不会飞的蝴蝶与天空之鯱(无法飞翔的蝴蝶与天空的逆戟鲸)

作者：手岛史词

第一卷 浮游岛的信箱I 序章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汤满自溢

录入：血型N型

「——天空的下方不知道会有什么？」

「嗡嗡」，飞行船令人不舒服的驱动声从脚下传来。

强风吹袭，小孩子如果不紧紧抓住扶手，可能会被这风轻松卷走。在这足以俯瞰云朵的高度，连风都是冰冷的，人的嗅觉会麻痹，连钢铁或机油的味道也嗅不出来。

在这甲板之上，一个小女孩面无惧色的拨着翠绿色的头发，嘴里一边说着那句话。

「天空的下方……你的意思是，除了云界之外还会有什么东西吗？」

少年看着少女翠绿色的秀发出神，同时反问着。那是一头带着不可思议色彩的长发，看起来似乎还会隐隐发光。

从甲板看下去的世界是一片雪白，自得令人头晕目眩。那里看不出有任何陆地或是人造物的存在，而看起来像是云朵的东西，则是一种叫做〈雾〉的气体。盯着下方看去，你会发现下方的世界广阔无垠，远近感也跟着模糊。

天空分为两个。

一个是高远壮阔、群青无边的「苍界」，其下则是覆盖着深远银白的「云界」。

「嗯嗯。就在云界的最底层——天空的尽头。」

「喔？我想都没想过，真的会有底部吗？」

对于女孩这超乎寻常的话题，威尔侧着头，表情依旧困惑。

这天，威尔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而搭上大型飞行船。他的父亲身为军人，经常要为了护卫船只或远征而长期在外。威尔的母亲早逝，父亲基于心里对孩子的怜爱，这次特别想了办法让孩子和他一起上船。

不过，威尔是在长大一些以后才懂得父亲的用心。这时的他所表现出来的纯真喜悦，只是因为自己能够搭上飞行船而已。

而就在威尔于船内探险的过程中，和这个女孩相遇了。

女孩大概有五、六岁，看起来比七岁的威尔还要年幼一点。起初她正在哭泣。

不管威尔怎么对她说话，她只是抽抽噎噎地哭着，并不回话。也许她是从外国来的孩子，所以两人才语言不通也说不定。

然而，就在威尔一筹莫展之际……

——你的发色真是漂亮啊——

他这么说了。

女孩的发色很漂亮。那是绿宝石般翠绿的色泽，仔细一看还能发现它会发出淡淡的光芒。

女孩抬起头来，好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她的双眸是蓝宝石般的蓝色，红通通的双颊则散发出珍珠般的光彩。仿佛整个人就是由宝石组成似的。

「我第一次听别人这么说。」

两人总算搭上话了。

根据女孩的说法，她一直以来都被禁止外出（日后想起此事，威尔觉得她应该是个身分不凡的孩子）。然而，在飞行船这样令人好奇的东西之中，实在不可能让这种年纪的孩子静得下心。

因此她溜出房间，结果却迷路了。

威尔邀请这个女孩一起加入在船内的探险。

在这艘不是有钱就搭得了的飞行船上，威尔邂逅了这个不可思议的女孩。也许他可以选择去找大人商量，告诉他们这个孩子迷路了，可是这个选择一点也不有趣，他压根儿不去考虑。

他的好奇心与调皮捣蛋的心理受到了刺激。背着大人的耳目行动，这点也令他感觉良好。

于是，两人来到了甲板上。

「如果天空有底部的话，我真想看看。」

「不可能啦。大家不是都说，潜入云界的人没有一个回得来的？」

女孩的发言令威尔苦笑。那是七岁小孩也知道的常识。

从云界抬头望去，可以发现太阳已经开始斜下，空中飘着好几个点。即使背光，也看得出这些点大多是由岩石组成。这些点被青苔般的绿色包覆，细长的〈塔〉如竹林般竖立于其上半部。

这些都是〈岛〉。

从现在的距离来看，〈岛〉就像小石头一般，但是每个〈岛〉上都住着数以万计、甚至百万计的人，支持居民生活的产业与房舍也都座落于其上。

在漂浮于空中的〈岛〉上定居，进而借由大型飞行船从〈群岛〉航向另一〈群岛〉，人类的生活圈因此无限扩张。现在的人类可说是开创了前所未见的繁荣景象。

但即使如此，这片广大的天空依然不为人类所主宰。

因为云界还有一群居民，他们比人类飞得更高、更快、更远、更美，却也更加凶暴。

天空被一分为二，人类只有权利翱翔于其中一半——名为苍界，清晰透明的天空。

另一半是一片深邃的天空——云界，只要人类稍微靠近其边界，天空真正的主宰者——雾妖就会立即将之猎杀。

这艘飞行船之所以能平安无事，只因为它飞行于雾妖不会靠近的极高之处。倘若高度降得比〈岛〉还低，恐怕会在一瞬间被云界的主宰者给击坠。

女孩一脸无趣的叹息，然后突然拉高分贝说话。

「你看，是翼舟！」

「咦，在哪？」

威尔凝神一看，发现飞行船下方遥远之处，在几乎要与云界交接的高度间，有两个点在飞行。

翼舟——单人用航空机械，借由雾钥式飞行。

——眼力真好……

威尔是视力很好的人。但女孩所注意到的这两个点，却是小到连威尔也无法主动察觉的程度。威尔对她的视力感到佩服，同时双眼紧盯着那两艘翼舟的动向。

「好像不是军队……那是什么？」

「那是〈候鸟〉。除此之外，没有人类能够飞越云界。」

〈候鸟〉这个名词威尔也知道。

他们是航空界的专家，将生命寄托于外型豪放、名为镜机枪的刺刀，以及无对外遮蔽的翼舟之上，就连雾妖的领域他们也敢飞越。

驱使他们面对危险的，并非爱冒险的心理或自我表现的欲望。

在这片天空，人与人的沟通手段有限。毕竟超越人类的存在就在天空飞扬跋扈，只要踏出〈岛〉上一步，你就会在远方遇见它们。

在这样的空中，只有他们——武装邮务商〈候鸟〉才能将〈封书〉等邮件寄送至远方。其中〈封书〉更是一般民众唯一值得依靠的联络方法。

现在在他们脚下飞翔的，正是〈候鸟〉的二人组。

「飞得那么低，不会有事吗……」

「怎么可能没事。不过，他们就是这样寄送〈封书〉。」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斧头般的〈雾〉花从泛红的云界飞溅起来。仿佛有人拿着刀剑将云界劈开一般。

「潜入云界了！」

「还可以这样加速啊。」

女孩也把身体往外倾，兴奋的呼喊着。

翼舟借着潜入云界获得推力、并且加速。其最高速度甚至能超越飞行船。

两人俯瞰这副景象，不久以后「那个」就现形了。

「飞上来了。」

「来了喔！」

几道飞沫溅了起来，简直要将浮上云界的翼舟团团包围。

「是雾妖……」

远远望去，那东西就像是漆黑的铠甲。

全身包覆着坚硬的甲壳，躯干上有几个关节，身躯如飞行机械翼舟般的巨大，巨大的下颚足以将人类一口吞下。弹丸般的身形，没有翅膀。

威尔感到一阵寒意。

威尔不知道它是借着什么动力飞行，不过它显然飞得比翼舟迅速。

无数的雾妖飞了过去，仿佛是眼里容不下翼舟的存在。

「有一个人要逃了。」

其中一艘翼舟提升高度，离开了云界。他逃跑了。邮件想必是存放在他那里。

雾妖对于逃跑的翼舟不感兴趣，而是飞向维持飞行高度的翼舟。那艘翼舟拼命将机体左右移动，闪躲着阵阵猛攻，但终究被一只雾妖掌握住了。

「完蛋了，他会被击落！」

正当威尔发出惨叫的时候。

一道火光紧贴着差点要被击落的翼舟迸出。追击而来的雾妖扎实的吃了这一击，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这攻击是由原以为逃跑了的机体所击出。他好像是在上升以后，以镜机枪精准地锁定并射击目标。看来其中一艘翼舟是负责诱敌，而另一艘则是负责狙击雾妖的工作。

不久后，雾妖远离了翼舟。

「好厉害……！甩开它们了。」

女孩发出欢呼。

翼舟甩开雾妖的追击，悠然飞去。他们的速度已经超过飞行船。

——原来人类，可以这样飞翔啊……

想到这点，威尔忍不住说出内心的想法。

「好！我也要在天空飞翔。只要有翼舟，就算是人类也可以和雾妖战斗啊！」

「那是因为人家是〈候鸟〉才有这个本事。要是随便一个人都能那样飞翔，云界早就遍布人类飞行的轨迹了。」

「嗯……可是也没理由说我办不到吧。」

威尔的语气非常坚定，女孩看似出乎意料般的眨着她深蓝色的双眼。

「有什么理由让你不惜冒险去飞吗？」

「你不是想看看天空的尽头——云界的底部吗？那我就带你去看吧。」

威尔觉得自己刚刚说了一句帅气无比的话。

然而，女孩却回以一道不适合她美丽样貌的冷漠眼神。

「我才不要。如果我自己不会飞就没意义了。」

真是个不可爱的女孩。

威尔的感觉就像是被甩了一般，身体不禁颤抖着。女孩则像是在戏弄他似的撇了撇桃红色的嘴唇。那张表情看起来好像大人，先前的稚气仿佛一派谎言。

「你这怪人。看到刚才那副景象，你还会想在天空飞啊？」

「看过那种景象，难道不会更令你想飞？」

听到这番回答，女孩心满意足的笑着。

「那么，你就当个〈候鸟〉吧。为了区区一封信件赌上性命，将之送达目的地，这就是〈候鸟〉。到时候，我可以考虑你刚才说的话。」

「啊？你呀，刚才不是说，如果自己不会飞就没有意义吗？」

「有什么不对？〈候鸟〉不能单独飞行喔。」

威尔这时才听懂她的意思，用力地点头。

「好啊。一言为定。我们一起飞吧。飞到天空的尽头。」

「约好罗？」

「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这是我爸告诉我的。」

听着他昂首挺胸的回答，女孩露出略显羡慕的表情，然后低声说着。

「如果你能成为〈候鸟〉，我可以为你唱歌。」

「唱什么歌？」

女孩微微笑着，然后闭上眼睛，双手靠胸。

aikait eθd neiʃ ɔt gainkuer. aure ajɔːsʌm ainehʌt

『——纯白的深海——我们曾经旁徨——』

kaːrli aʒeis eθd stɔːrsis. ejuːm eθd stɔːrsis ɔt ə:rkʌnt nɔːges

『——失去星光照耀——昔日梦境如幻想消逝——』

犹如新莺出谷，清新明亮的歌声。

歌声乘着依旧强劲的风势而去，融入飞行船机械式的嗡嗡声响，传向逐渐日落的苍界，传向染上朱红的云界，无穷无尽的回响着。那不是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能深入人心的宁静音色。

这是外国的语言吧。少女以她超龄的美丽，熟练地歌咏着威尔陌生的言语。

正当威尔听得出神时，一名貌似军人的男性怒气冲冲的跑了过来。用威尔听不见的音量悄声说了些话，女孩随即露出稍显落寞的神情。

「剩下的部分，就等你实现梦想再继续吧——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喔，好。」

女孩的手被船员拉着，威尔对着她挥手，同时想到自己还没询问女孩的名字。

——也罢，下次见面再问就可以了。

几天后，威尔没再碰到这名女孩，便随着完成任务的父亲返乡了。离去之时，他觉得好像曾在甲板上看到女孩，却没有机会和她说上话。

而后，经过好一段时间，他听到一件消息。

就在威尔下船的隔天，那艘载着女孩的飞行船坠落了。

第一卷 浮游岛的信箱I 送件一 招致灾祸的〈封书〉

「碰」——一阵沉闷的冲击袭向头部，威尔因此醒来。

「威尔，你在这里做什么？」

睁开眼睛一看，一名少女正一脸不悦的从上头瞪视着自己。她的发色是月光般的金色，浅紫色的双眸则透出不屑的眼神，仿佛在看着什么不堪使用的工具一般。

两人位在一间狭窄的事务所；顺着少女的头部后方看去，是一片满是油墨与油污臭味的天花板。

忍着精神与肉体两方所引发的头痛，威尔起身，发出慵懒的叹息声。

—刚才的梦，真怪……

那是大约十年前的事情了。在父亲带他乘上的飞行船，与姓名不详的女孩相遇的梦境。威尔和她做了一个约定。然后——

「你的表情好淫荡。」

还来不及回味刚才的梦，少女的毒骂便窜入耳中。

威尔定神一看，发现少女手中拿着金属补强的邮件包。这时他才明白，那就是对头部发出冲击的源头。这表示送件的时间应该快到了。

「我说，洁西卡。我知道我们要去送件，可是你为什么要打我？」

「你还不懂吗？」

「我白天在军校受训，很累的啊。只不过是稍微小睡一下而已，真不知道你有什么理由用这么夸张的东西打我。」

少女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因为你占用了我的沙发。」

「原来你气的是这点？」

威尔睡在一张三人座的大沙发上。也不知道这沙发是何时成了少女的私有物品，但确实，只要是她在事务所的时间，绝大多数的时候都会用到这张沙发。

「我去领邮件回来，结果就看到我的沙发被你睡觉时发出的呼吸、汗水还有口水给玷污了。就算心胸宽大如我，也无法接受。」

「冷静点。呼吸不会留下污垢，对吧？」

「废话少说，快点清洗干净。」

「这种程度需要清洗啊？」

威尔胫骨被踢了一脚，因而被赶下了沙发。

虽然无法接受，但送件的时间到了也是事实。威尔穿上厚重扎实、抗寒力强的外套，将手伸向通往事务所内部的门。

那里停着一艘船。

「今天也要麻烦你罗。」

是翼舟。威尔轻轻抚摸着可靠伙伴的船首。

黑色涂装的船体。如玻璃般透明的船翼分别往左右延伸。船首系着缰绳，仿佛要将翼舟当成生物驾驭似的，船尾则刻着蝴蝶与虎鲸的徽章。

这是为了让〈候鸟〉能航行于云界所赋予的〈翅膀〉。

和那个女孩分离了十年，尽管威尔还是个菜鸟，他依然开了一间〈候鸟〉事务所。

一打开停机库的门，凉爽的风便吹了进来。

——今天好像能飞得很舒服呢。

正当他自然地露出微笑之际……

「搬上去。」

沉重的邮件箱落入他的手中。

◇

「威尔，再靠近一点。」

「好好好。」

「靠近过头了。你想把我甩下去啊？」

「啊～抱歉。」

「你真烂。程度拿捏得真烂。绝望性的烂。比猫狗还不如。你不知道有一种东西叫做风吗？」

「有必要说成这样吗？」

威尔发出哀号。他的发色是黑色，在这一带算是稍微稀有。他的身材细长，不过体格健壮，为人处事比他的年纪还要成熟。威尔身上散发着奇妙的氛围，仿佛是个从黑白图画里跳出来的人物。不过看着他被少女辱骂得泪珠盈眶，就会觉得他的容貌还是与其年龄相符。

他们俩一前一后地坐在翼舟之上，威尔回头一看，发现在他身后大肆辱骂的少女正伸长着手臂，这时她才刚将信件投递出去。

「好漂亮的信箱。」

「嗯……是很漂亮。」

那是个以鸟笼为设计的可爱信箱。〈岛〉的资讯传播手段有限，信件是通讯的主流。也因此，别具巧思的信箱不在少数。

然而，吸引威尔注目的是别的东西。

沿着背脊披落的金发，与正开心的看着那个信箱的奇特浅紫色双眼；白皙透亮的肌肤、浅桃红色的双唇、细长的脖子和四肢，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碰坏。这名有着脱俗姿色的少女叫做洁西卡。白色系的斗篷款外套与头上闪着彩虹色光芒的蝴蝶形发饰，两样服饰和她实在是很相配。

投递信件后，她那细长的手指顺势画了个平顺的弧线，挽起她自己的一撮头发，轻轻的转了一圈。在洁西卡心情好的时候，她喜欢用手指卷着金发玩。威尔看着洁西卡拨弄头发的样子出神，结果却被她投以异样的眼光。

「你看什么看？」

「没、没有啊，我是在想，怎么都是一些普通的信件。」

威尔他们现在寄送的都是一些杂务性质的邮件，只要开设事务所，〈候鸟协会〉就一定会分配这类工作，但这种邮件用不着专程让武装邮务商寄送。

「这些工作很重要，事务所都靠这些营运了。」

「你说的也没错，可是为了有朝一日的〈外渡〉，总该检查装备，或者出去跟人谈生意……」

「我到现在都还没收到你上个月该付的正规酬劳喔。」

「对不起。我会勤奋工作的。」

「知道就好。」

洁西卡心满意足地笑着。

——她这个样子，真教人看不腻啊。

不可爱的语调和态度。洁西卡总是臭着一张脸，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好可爱。

威尔忍不住发出「喔」的声音，微笑看着眼前可爱的少女。

「就在这里。」

威尔从肩上背着的邮件包里面拿出一个信封。他之所以独立将这信封另外存放，当然有他的理由。

塔状的建筑物朝天耸立着，威尔将翼舟驶近其中一处，那里开着一扇窗。一名妙龄妇人待在窗边，满脸愁容地看着窗下街景。

妇人发现威尔的翼舟，表情略显僵硬。

「这里是洛可福德的家吗？我来寄送〈封书〉的。」

威尔低下头来确认，妇人随即僵着身体点头。她的样子，仿佛是在等待宣读自己的罪状，或者像是辛苦经历过一场考试，现在正在等待结果。

〈封书〉不是平凡的纸张。

那上面刻着记忆，犹如当事人的化身，没有一丝虚假。因此，寄送时不能只是投入信箱了事。

给妇人签收后，洁西卡将〈封书〉交到她手上。妇人的动作显得有点踌躇，不过她还是等不及威尔他们飞离，便将信封拆开。

「——唤醒——」

听到妇人这一声呼喊，两人回头观望，发现她正闭着眼睛，将〈封书〉拥在怀中。

究竟她收到什么样的记忆呢？这点轮不到威尔他们知道，不过拥着〈封书〉的妇人表情变了，不像先前那般忧心忡忡。看来之前有些事情令她非常挂念，而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看起来像是轻轻说了一声「太好了」。

威尔发现妇人眼角溢出一滴泪水，他慌忙将视线转回前方。

「好像是个好消息。」

「洁西卡，你别一直盯着客人的脸看啊。」

「我才没像你那么露骨地看着人家。」

洁西卡这张死不认输的嘴令威尔无言以对，不过他能在寄送〈封书〉后看见收件人洋溢幸福的表情，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希望之后〈外渡〉的送件能因此变多……

威尔的事务所只有两名员工。一名是威尔，另一名便是洁西卡。而且威尔还是学生，洁西卡则比他更为年轻。

事务所的营运总是游走在赤字边缘。

〈岛〉的建地有限，所以建筑物必然要往高处延伸。就像是要追求那无穷无尽的天空。

另外，像〈岛〉这样的土地总是会暴露于强风之中，所以为了对抗风化，所有的墙壁都会仔细涂上白色的熟石膏。走出城镇外，你会发现有如要塞般的城墙耸立着，但这并非为了抵御外敌，而是用以保护作物或草木不受强风侵袭。毕竟如果名副其实的外敌真的打来，城墙这种程度的东西根本毫无用武之地。

前方飞来一艘翼舟，威尔避开，同时举头仰望。

纯白的〈塔〉将天空划分得如迷宫一般，仿佛是为了翼舟而规划的通路。无数的桥梁如障碍物似的架设于其间，上面刻有记号与数字。这些都是房屋地址。

这里的每一扇窗，几乎都挂着信箱，就像是每一户的门牌一样。刚才收到洁西卡送件的信箱也是其中之一。

威尔飞离天空的迷宫，同时渐渐提升飞行高度。

「你要去哪里？」

「今天的送件已经结束了吧？我想轻松一下。」

在高耸的〈塔〉顶上，有些人会建设豪华气派的独栋房舍。顶着强风吹袭，越过〈塔〉顶后，风停歇了。

广阔无垠的蓝。云朵就飘在伸手可及之处，云的后头有着与其相异的物体漂浮着——由土石组成的〈岛〉。

竖耳倾听，你会发现机械沉闷的嗡嗡声响随风传来。控制各〈岛〉航路的，是钢铁与齿轮组成的雾钥机关。这种机关以〈雾〉为动力运转，并发出嗡嗡声响。

亥佛尼亚的城镇就在脚下飘着，其周围有巨大的城墙包围着。城墙里面嵌有大型风车，尽管从威尔的位置看不出来，但那下方应该有许多管线往下延伸，目的是要汲取〈雾〉。

白色的洪水在这〈岛〉的下方到处蔓延，简直令人眼睛刺痛，你可以看出，亥佛尼亚也会顺着云界的洪流缓缓流动。

「哇喔？」

俯瞰着云界的同时，威尔突然感觉到一阵凉意，同时眼前变得一片雪白。他好像冲进云朵里了。

今天天气非常晴朗。云朵也是小小一团，视野很快就恢复了。

「头发都湿了。」

云是水蒸气的集合体。进入云朵后，身上往往会沾到湿气。虽然不会湿得像被雨淋到，但女生难免会对此介意。

「那个，会痛啊？」

洁西卡发出类似谴责他人的声音，并以会使人发痛的程度紧抓住威尔的手臂。威尔转头一看，发现她正把头挨在手臂上，身体微微颤抖着。

她畏惧的样子令人忍不住想保护她，但她嘴里吐出的，却是完全与可爱绝缘的咒骂。

「屈辱。威尔以让我痛苦为乐。」

「别说这种不堪入耳的话！是你自己说想要训练一下的。」

「我说的是要训练你。我可没说要训练自己。」

听了她完美的辩解，威尔哑口无言。

「唉呀，仔细想想，你自己也很烦恼吧？所以才要训练啊……」

「要是训练就能医好，我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那就努力想个办法如何？」

「所以才要为了我而训练你呀。」

「原来我的努力是为了你啊？」

威尔苦笑着，同时降低高度。

——看来现在还不能到这个高度啊……

半年前，洁西卡与威尔相遇，那时发生了一件事，导致她后来无法独自飞行——所以尽管她嘴上抱怨，还是愿意坐在威尔身后。

威尔是个〈候鸟〉，可是他不会判读风势，驾驶技术也很差；洁西卡则是患有惧高症。

每次飞向天空，〈候鸟〉总是会与死亡为伍，不会有哪个怪咖会想和他们这种碍手碍脚的人飞行。但是，只要两人截长补短，他们还是能飞。

也因此，这两个谁也不愿收留的人，威尔与洁西卡才会凑在一起。

「威尔，前面！」

「咦？」

威尔顾着想心事，不料一艘翼舟已经开到自己眼前。

——要撞上了！

他慌忙拉起缰绳，但终究来不及。就在威尔身体僵直的瞬间——他找不到对方的机体了。那艘翼舟突然如幽灵般的消失了。

「消失了？」

「在后面。」

被洁西卡语带不满的一念，威尔回头一看，发现确实有一艘翼舟在后面漫游着。那是一艘了不起的翼舟，从船体到船翼都由黑色构成。在即将对撞的瞬间，对方一溜烟地下降闪避。

「好厉害……」

这不是平凡的技术能办到的事。在赞叹的同时，威尔甩动缰绳让船翼快速开阖。刚才完全是因为威尔心不在焉才会险些发生冲撞。开阖船翼是向对方赔罪的信号。

黑色机体让船翼上下小幅摇动以示回应，然后悠然离去。

「好帅啊。都这个时候了，他要夜间飞行吗？」

黑色机体往〈岛〉外飞去。虽然威尔没能确定其徽章，但应该是〈候鸟〉没错。

「欸，你觉得我现在能飞到哪里？」

「像你刚才那么悲剧的技术，根本上不了台面。」

——偶尔夸奖我一下也没关系吧……

威尔叹着气，同时俯瞰天空。

「果然，天空的尽头很远啊……」

正当他眺望着云界之际——咻的一下——视野突然被一片阴影所笼罩。

「你还是一样，让人看不下去啊。只会丢〈候鸟〉的面子，快点辞职好吗？」

威尔抬头一看，发现一艘蓝色的翼舟正在头上漂浮。这艘不受重力束缚的船优雅的拍动着翅膀，仿佛是在歌颂着自由的美好。

刻在船尾的徽章是只长有翅膀的狮子，威尔一看就知道那是谁。

「别在飞行的时候压在别人头上啦。真是没礼貌的家伙，凯特。」

将翼舟开到其他机体的头上是公认的侮辱行为。毕竟在打空战的时候，压在别人头上的一方比较有利。不过单纯也有人觉得，被别人由上往下看着感觉很不舒服。

威尔说出谴责的话，凯特随即拿下护目镜。护目镜下露出一张少女的脸庞。她戴着一副四角眼镜，年龄与威尔相仿。看她的容貌，姑且称之为美女也无妨，但她眼神充满不屑，仿佛眼中看见垃圾般，其美貌也因此荡然无存。

凯特＝布伦希尔德——〈候鸟〉，隶属于武装邮务商〈翼狮子〉——号称亥佛尼亚势力最庞大的武装邮务商。同时她也和威尔念同一所军校。

「唉唷，对不起喔？我还以为你要坠落了，所以才往上躲开呢。」

凯特呵呵嘲笑着威尔，然后瞪着紧紧黏在他背后的洁西卡。

「就因为你戴着一个累赘，所以才会飞得那么悲剧。」

「喂，给我订正一下。洁西卡的嘴和个性都糟糕透顶没错，但她才不是累——唔啊啊？」

威尔被勒住了脖子。

「我可不是给威尔载着，是我才让他飞得起来。」

「唉呀，对吼。你们两个如果不凑在一起，就不能如意的飞翔呢。说什么目标是天空的尽头，真亏你们讲得出口。」

以天空的尽头为目标——对于这个梦想，任谁都会有像凯特这样的反应。尤其是针对威尔与洁西卡，毕竟他们无法单独飞翔。

凯特对洁西卡投以轻蔑的眼光，然后仿佛是在强调自己的胸部一般，双手交叉抱胸。

「〈候鸟〉要寄送的不是单纯的信纸喔。〈封书〉可是记忆的一部分，所以我们就算死也要完成送件。单凭着轻浮的理由飞行，可是会造成大家困扰的。」

武装邮务商就算赌上性命也要在云界飞行，原因就是为了〈封书〉。

人类仰赖信纸作为资讯传递的手段，进而将之发展为超越文字与图画记载可及的东西。从空间或物体留下来的残留思念中撷取过去的某个场景，并且保存，然后再将封存后的思念重现，这种雾钥式——就是所谓的〈封书〉。

将某个人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心里想的一切抽出，并将这些发生于过去的瞬间重现于「此时此地」，赋予他人当时的体验。就像刚才收到〈封书〉的妇人所体验到的。

因此，在〈候鸟〉寄送的邮件当中，〈封书〉是与众不同的存在。

「像你这副德行，就算飞向云界也只会坠落身亡。如果你还想继续做〈候鸟〉，就不要怀着无聊的坚持，加入我们团队吧？连个搭档都没有的你，真以为可以一直这样持续〈候鸟〉的身分吗？」

机体异常、驾驶员负伤或不适，空中的状况大多都会伴随着死亡。

再者，这片天空的主宰者并非人类。

〈候鸟〉往来于天空、负责寄送邮件，他们必须做到最低限度的安全保障……最主要的因素还是为了确实送达〈封书〉，所以他们有义务组成一对搭档飞行。

「我有搭档啊。」

威尔总算逃离洁西卡的勒颈攻势——直到前一秒钟，她的手臂都还未放松——

他反过来瞪视凯特，凯特的气势则突然转弱，倒抽了一口气。

「……话说，我还有没送完的邮件。」

两人瞪着彼此，一艘翼舟飞了过来。

「好了啦姐姐，这让威尔很困扰吧？」

「闭嘴，吉姆。」

这个叫做吉姆的人，是凯特的搭档。个性完全相反的两人，是同年级的姐弟，也是一对异卵双胞胎。

被吉姆劝诫后，凯特心浮气躁的咂嘴，并甩动缰绳。像是要跟威尔示威似的，盘旋了一圈，然后往亥佛尼亚的城镇降落。

「威尔，抱歉。」

「没事，习以为常了。」

「再见，我今天的业务报告还没做完呢。」

「嗯。」

「洁、洁西卡也、再见！」

洁西卡并未回话，只是依然在威尔的背后颤抖着，不过吉姆还是一脸满足地飞走了。

◇

武装邮务商〈蝴蝶虎鲸〉事务所——这栋建筑被铁制栅栏包围着，体积虽小，却是个扎实稳固的独栋建筑。虽然离市区很远，有些不便之处，但相较于市区林立的〈塔〉，这算是座很好的建物。

屋顶的瓦片都是绿色的，蝴蝶形状的风向标在其顶点喀啦喀啦的转着，这是洁西卡喜欢的设计。在这名少女掌管事务所财物工作的同时，也开始进行这类型的改建。

洁西卡好像是这么说的——

「邮务商对于店面外观也要花点心思。」

结束飞行训练，回到事务所后，一张熟识的脸孔正等着他们。

「好慢啊。你们都花多少时间送件啊？」

一名双眼与绑着双马尾的头发都如血液般鲜红的年幼少女。她的洋装是夜晚的颜色，上面还有黑色褶边的装饰。她撑着一把大阳伞，似乎是很讨厌日晒。而涂着艳红色口红的嘴唇间还露出看起来长得不太对劲的犬齿。

「抱歉，希尔达，你等很久了吗？」

她看起来才十三岁左右，态度却是大摇大摆的。除了名字是希尔达之外，威尔对她的身分也是一无所知。

奇怪的是，她偶尔会来委托〈候鸟〉的工作。而且还是层级特别的工作，不像威尔刚才执行的那种杂务——讲白一点，就是必须飞向〈岛〉外寄送的〈封书〉。

因此，对于威尔他们这种小企业而言，撇开几个问题不谈的话，希尔达应该算是宝贵的高消费客户兼老主顾才是……

「营业时间已经结束了。想做什么是我们的自由。」

「你们感情很好是令人欣慰没错，可我想提醒你们，要注意别给人说闲话。」

「感情好？我们之间只存在着尚未支付的酬劳与该支付酬劳的义务罢了。」

「这里存在着明确的上下关系吗？」

威尔发出哀叹，希尔达随即呵呵笑着。

「想耍儿戏就先把招牌收了——很少会有怪咖来委托飞行技术低劣的〈候鸟〉办事。」

看着自己刚才搭乘的翼舟，威尔低声叹气——飞行技术低劣——的确，对于目前还在训练阶段的威尔两人而言，他们的操纵水准就连用客套话也难以说是厉害。而且这座〈岛〉并不大，只要他们在空中飞行，难免就会被别人看到。

蝴蝶虎鲸——事务所的徽章就刻在翼舟上，换句话说，他们刚才一直驾着这艘翼舟献丑。

「那么你这个怪咖又是怎么着？白痴吗？」

洁西卡还以颜色，她的声音简直令人身体发寒。

没错，这就是第一个问题了——洁西卡和希尔达非常合不来。两人都很毒舌，每次见面几乎都会吵架。

「你们不要每次碰面就吵架嘛。还有洁西卡，希尔达是客人。」

似乎是认同这个道理，洁西卡不再多说些什么。接下来只要希尔达也闭嘴，争吵就会告一段落。但可悲的是，事情从来没有这么发展过。

「今天和平常不同，我没空陪你斗嘴。」

然而，今天第一次出现了个例外。

同时，令人发冷的恐惧感袭来。希尔达失去兴致的笑声，令人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对劲。威尔以前好像也曾被同样的感觉束缚过……

希尔达不理会警戒着的威尔，继续说道。

「我有想麻烦你们寄送的〈封书〉。」

「你能保证那不是危险物品吗？」

来了——第二个问题。希尔达委托的「送件」总是会害人被卷入麻烦之中。

洁西卡以冷静的声音指出问题，她似乎也对此感到警戒。

「这话可真奇怪。你们〈候鸟〉难道还能跟危险绝缘吗？」

「正因为不会绝缘，所以才要排除不必要的危险。」

「因为区区一件〈封书〉就犹豫不决的话，还要出来混饭吃吗？」

「只要和你扯上关系，每次遭遇的下场都不会是『区区』两字可言。」

关于这点，威尔也有同样的看法，所以他没什么好补充的。

〈封书〉就是记忆的断片，也是记录者本人的分身。听说如果是能力高强的雾钥士所做的〈封书〉，接触该〈封书〉就等于接触其力量的一小部分，有时甚至可能会让人得到一模一样的力量。过去就曾有过雾钥士因此被夺走能力的例子。但相对的，也有人反过来将技术传承的方法记入〈封书〉。

希尔达的样貌虽然幼小，实际上好像是个高强的雾钥士。她还能施展军用雾钥式，其威力简直可以破坏军舰；不过威尔他们也只有目睹过一次而已。详细经过不得而知，不过对方好像是对着希尔达这么说的：

——吸血老太婆——

她究竟是何方神圣？只要愿意去找，应该找得到握有这类情报的人。然而，不会有人告诉你。知道内幕的人都会缄默不语。

像希尔达这样的人物，恐怕光是冲着她的名号，她所委托的〈封书〉就会被人盯上。威尔他们没有一次可以不开枪就了事的。

之前寄送她所委托的〈封书〉也是，收件人是个凶恶的犯人，威尔他们差点惨遭杀害。还有一次则是在送件过程中被黑帮追杀。尽管洁西卡说的很有道理，但难得有工作找上门，白白放过这只煮熟的鸭子却也不是滋味。

「唉呀，洁西卡？工作就是工作啦。」

「不然你让我们确认〈封书〉的内容。」

——这样不好吧。

〈候鸟〉必须遵守协会规定的三条原则。

比商人迅速——商人不会逾时出货。〈候鸟〉送件要比任何人都快速。

比警察诚实——警察不会犯法。〈候鸟〉要保护〈封书〉不被任何人窃取。

比军队确实——军人不怕死。〈候鸟〉就算拼死也要交付〈封书〉。

为了守住顾客的秘密——〈封书〉的内容。有时〈候鸟〉甚至必须牺牲性命，以免被他人窃密。

希尔达眯起她鲜红的双眼。

「真是不解风情。你想窥探客人的隐私吗？」

「倘若没有危险，就算给别人看应该也没问题。」

「这是隐私问题。没有情书被人偷看还能够不为所动的少女吧？」

「这种事谁晓得？我不会写这种东西。」

「——说得也是。且不谈工作态度，你还少了点少女情怀呢。」

希尔达把她的大伞耍得转啊转的，然后凝视着洁西卡的脸，露出嘲讽似的笑容。

「照这样看来，你大概从来没被异性追求过吧？」

不难想见，洁西卡满脸通红。

「关你什么事！」

「洁、洁西卡，冷静点。刚才是你不好。希尔达，你也调侃过头了。」

希尔达呵呵笑着，她翻动洋装裙摆跳了开来。

「小妹不过是说了一般常识罢了。」

「这个女人羞辱我。」

洁西卡气得直跺脚，威尔制止她，同时瞪着希尔达。黑衣少女耸了耸肩，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张便笺。

上面除了写着寄件人与收件资讯，看不出有其他文字，取而代之的是整张便笺上画着奇妙的图样。那是由直线与圆形组成的奇妙图形，有点像是门的形状。

「目的地有点远。但相对的，我会开出丰厚的津贴。愿意接案吗？」

这次她语气正经的说着，洁西卡也就表现得老实。

「什么样的津贴？」

委托〈候鸟〉在云界上航行时，其酬劳有大略的规定，必须根据距离与航路支付费用。毕竟在云界可能碰上的危险都是可以预知的。收费准则由〈候鸟协会〉制订，如果违反规定，威尔他们就要接受罚金等处分。

至于希尔达所说的「津贴」，则是在送件时必须的装备，由雇主自由发放。即使收取津贴也没有罚则可管，要怎么使用、怎么贩卖也是威尔他们的自由。

希尔达随即递出一个小型的手提包。

「这个给你。」

「喔……喔，喂。这也太多了吧？」

里面有四打强力弹丸，都用木盒装着—光凭威尔的收入，他实在买不起这种东西。其中还有军队会使用的强力弹丸。如果将此卖掉，换来的钱大概不会比事务所半年份的营收还少。

「我会开出这个价码，是希望你们帮我赶路。」

「这是当然，〈候鸟〉就是靠迅速过活的……那么具体来说是？」

希尔达要他们看向天空。天色已黑，满天星斗与两轮明月挂在天上。

「两天后，两个月亮会重叠。」

「喔，是『重蚀』啊。」

「嗯。我希望你们在月亮重叠的那晚之前，将这〈封书〉送达。」

数十年一次，两个月亮完全重叠的夜晚即将来临。对一般人而言，这不过是稀有度较高的天文现象，但对雾钥士而言，好像有着非凡的意义。

「人家都说，月的圆缺会对人的精神造成影响。而月亮在一直线上重叠的夜晚，对于雾钥式的精度也会有显著的影响。」

「意思是说，当晚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小妹可从来没这么说啊。」

她若无其事地说着，随即静静递出〈封书〉。

——要赶在后天以前啊……

威尔他们居住的〈群岛〉占有的范围并不是很广。只要有两天的时间，几乎可以将邮件送到任何地方。但在他们记忆中，只要委托和希尔达扯上关系，就没有一次能够平安航行。

再者，光看这次津贴的量……应该是有这个必要才会给这么多。

——哈！这不就是……希尔达以前施展军用雾钥式时的寒气嘛！

这股恶意不像是她直接对威尔展现的，不过之后肯定会发生恐怖的事情——希尔达对此非常清楚。

——可是，就酬劳来说还真吸引人……

如此高风险的委托，究竟接还是不接——

「——接了。」

「你怎么马上就决定了？」

无视于威尔在烦恼什么，洁西卡擅自做出回应。

「如果这件工作谈不拢，我的薪水又要拖欠了。」

「唔，啊……可是，因为，那个……」

「感谢帮忙。」

令人意外的是，希尔达竟然表示了谢意。

洁西卡也对此双目圆睁，然后她从装在翼舟上的包包拿出信封。这信封乍看之下也很普通，不过打开一看，里面倒是画着与〈封书〉类似的图样。〈封书〉会对接触到魔方阵的人产生反应。为了隔绝接触，〈候鸟〉所使用的信封也是特别的东西。

将〈封书〉放入信封后，洁西卡将之推到威尔面前。

「邮票。」

「啊～够了，知道了啦！寄就寄。真是的。」

威尔从胸前口袋取出小盒子，再从里面拿出一张小纸片。其形状是直的长方形，

中央画着蓝色的蝴蝶与虎鲸。在众多（候鸟）之中，这个符号代表着威尔的事务所。

只要贴上这个邮票，寄送（封书）的契约随之成立。

「武装邮务商（蝴蝶虎鲸）——确实收下您的邮件。」

威尔盖上邮戳后，不知为何，希尔达露出缅怀往事，却又略显落寞的表情。

「怎么了吗？」

「没有。没什么。」

「我倒不这么觉得。」

连洁西卡都这么说了，希尔达便无奈的回应。

「我只是想起一些关于老朋友的事情。」

——你的年纪说不上是有什么老朋友吧。

威尔发出苦笑，希尔达随即对他招手。

「这个嘛……耳朵借我一下。」

「怎么？」

要保护————喔。

「咦——？」

威尔听着希尔达在耳边低语，随后有个柔软的东西与他的脸颊接触。看了这副景象，洁西卡的眉毛不由得抽搐着。

那无疑是嘴唇的触感。他的脸颊还留下口红扎实的印记。

「你你你你你干什么啊？」

「你慌什么？少女的吻是出航前的祝福吧？」

「呃、这个，你说的也没错……」

以前会航向云界的一定都是男人。因此，女性的吻才被当作最顶级的饯别礼。即使是今日，只要是在特别的工作之前，不论男女，为了讨吉利，还是会有献吻的习俗，这说不上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想当然耳，威尔从来没有接受过洁西卡的献吻。

尽管对方年纪还小，威尔还是第一次得到女孩的献吻，因此显得手足无措。

「没问题吧？要在两个月亮重叠，也就是重蚀的夜晚以前送到喔。」

她含蓄的笑着，不过脸被阳伞遮住，看不见表情。希尔达离开了，手中阳伞转啊转的。威尔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心情很好，不过还是透着一些落寞感。

「她还是这样，真是个让人摸不着头绪的人……」

他略显恍惚的说着，洁西卡随即发出沉痛的叹息。

「变态。我得报警才行。」

「等、等一下！我刚才什么事都没做吧？」

「有个罪犯对女童伸出魔爪。」

「事情跟你想的不一样吧？还有，希尔达没有像『女童』这个词所描述的那么年轻啊。」

洁西卡用看见垃圾般的视线瞪着无奈地高喊着的威尔，然后她突然仰望天空，仿佛对这一切失去兴趣。在她视线前方，挂着两轮明月。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啊……欸，怎么了？」

「又能在云界飞翔了。」

她的声音透着凄切，仿佛在思念着深爱无比的情人。然后她伸出细长的手臂，像要把两轮明月抓在手上。

威尔差点看得出神，不过还是点头回应了。

「是啊。」

——一言为定。我们一起飞吧。飞到天空的尽头——

他和一个女孩立下了约定。为了实现这个约定，他成为了〈候鸟〉。

◇

「——要〈外渡〉啊？」

告别希尔达后，威尔与洁西卡外出采买必需品。付了帐，拿了东西后，年迈的老板对他们这般搭话。

「嗯。你真清楚。」

所谓〈外渡〉，专指需要飞向〈岛〉外——亦即需要飞越云界的送件工作。举凡需要飞越云界的送件，必定会是〈封书〉的送件。

「我看你买的水量，一个人可以飞四天。两个人的话能飞两天吧。〈候鸟〉会买这么多水，不外乎是这个理由。」

年迈的老板反复指着威尔的手臂。威尔顺势看向自己的手臂，然后发出苦笑。他们俩现在穿着的正是〈候鸟〉的工作服。

〈封书〉的寄送地址是一个叫做阿普特佛迪的〈岛〉。飞行距离有八六四界里——从亥佛尼亚这儿出发，必须经过三、四个〈岛〉，算是遥远的地方。正如老板所推测，这段路程单程大约要花上两天。

——兰迪斯·贝尔纳尔——

这是〈封书〉收件资讯上所记载的名字。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就算位在同一〈群岛〉内，只要彼此相隔三座岛，就几乎不会有直接的交流机会。顶多只有商船往来，原则上居民之间不会有互动。

为什么要寄〈封书〉去这么远的〈岛〉呢？

——她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关于希尔达，他有一大堆不了解的地方。老板也不管威尔在沉思些什么，继续闲话家常。

「你们要〈外渡〉的话，经过巴托匹雅诺一带的时候最好小心点。听说那儿的航道上有妖类Ⅰ出没喔。军队快的话，也要过一个礼拜才会出兵扫荡。不想找死的话，劝你们最好绕路过去。」

老板的建议令威尔说不出话。那里正是威尔预定航道的正中央。

妖类Ⅰ——这种等级的雾妖，需要出动军队，并且封锁航道对付。老板说是扫荡，实际上军队顶多只能在附近巡逻，避免有人在雾妖离去以前于该处飞行。

毕竟妖类＝如果真的有意发动攻势，人类别说扫荡了，就连要逃离险境都有困难。

威尔不知所措，老板则是继续游说传言。

「嗯，雾妖只要你躲得远一点就没事了，真正麻烦的是别的事情。」

「什么意思？」

威尔侧着头发问，洁西卡倒是点点头，好像很认同老板的话。

「我觉得，〈岛〉里面才是混乱的地方。」

「哈哈哈。你的搭档很清楚啊。人类真正应该警戒的不是雾妖，而是人类本身啊。」

——嗯，她是我的搭档，应该没错吧？

所谓搭档，只能用来称呼两艘以上的编队。两人共乘的飞行不太符合这个定义。洁西卡坐在威尔后方，这个定位正确来说并非搭档，而是航空士。威尔含糊点头，要求老板继续说下去。这次是他们暌违已久的〈外渡〉。外界的情报愈多愈好。

「有听说过什么事吗？」

「再过不久就要重蚀了。这对雾钥士来说好像是个重要时期。我不时会听说一些乱事呢。之前才有个叫做〈傀儡师〉的高超雾钥士，好像因为与同伙间闹不合，被人给算计了。除此之外，这座〈岛〉上好像也有个不太暴露行踪的雾钥士，叫做〈夜姬〉来着的。」

〈夜姬〉——威尔露出苦笑。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少女的身影，她身穿黑夜色系的洋装，好像讨厌日晒，阳伞总是不离身。

「再怎么说，我们普通人最好还是不要跟雾钥士这类的人扯上关系比较好。」

「雾钥士不见得都是坏人吧？」

也许一方面是受到稍早的献吻影响。再加上老板提到了〈夜姬〉，威尔便回以否定的意见。

「我当然不是把他们都当成恶徒看待。不过，有个叫做〈灾祸〉的家伙，他染指了禁咒，结果毁了一座〈岛〉。虽然人家都说他死了，但又听说其实他还活着，还曾经给人看到过，所以警察非常紧张呢。」

老板说着，并以锐利的眼光环视四周。跟着他的视线看去，威尔发现有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还有些穿着便服的人在路边看报，但却都一动也不动的，看起来极不自然。

——那个人就在这附近吗？

看来这不是普通的谣言。

「这和〈外渡〉有什么关系？」

「寄送威力强大的〈封书〉，自然就会引来灾难啊。既然你们也是〈候鸟〉，最好小心为妙。」

「我们会小心的。」

威尔感到微微的寒意，拿了东西便离开商店。

此时已是日落时分，周围被下班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各家商店飘着激起食欲的香味。威尔本能性地想买点零食吃，但是刚才已经为了〈外渡〉买了各种东西，现在荷包实在有些吃紧。

威尔在人群中推挤前进，但他的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好，水和粮食都齐了，接下来要再次确认航道、保养翼舟，然后起个大早出发……嘿嘿嘿，今天没空回家了。」

「刚才的饯别礼让你这么开心啊？」

「哪有？你别说这种会被误会的话！」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奸笑，感觉很恶心。」

「哪有，毕竟我们很久没有〈外渡〉了吧？你多少也会开心吧？」

尽管刚才听了许多小道消息，威尔心里却只想着明天要〈外渡〉的事。

「还不都是因为这个女的拜托你。」

「……你们两个交情真的很差耶。」

威尔感叹着，洁西卡随即不开心地低语。

「话说回来，我还是无法接受。」

「希尔达的委托吗？是你接受委托的耶。」

「水。」

洁西卡心有不满。她指的是装满水的水瓶。

「拜托，我都拿了两瓶了，你好歹也帮我拿一瓶吧？」

除了两瓶水，威尔还背着包包，里面塞满了航行用的粮食。

「这当然要由你来拿。可是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你这个人真是欠缺人情世故啊！」

「不过是水罢了，竟然比粮食还贵，到底怎么回事。」

威尔的话被轻松怱略，尽管心里受挫，他还是点头表示理解。

「毕竟这里是〈岛〉，水本来就是贵重品啊。至于航行用的储备用水，价格就更高了。这里可不像你的家乡，不可能在地上挖一挖就冒出水来。」

听说〈岛〉的规模如果大得像〈大陆〉，地上就会有流动的水道，叫做〈河〉；或者有一种叫做〈泉〉的地方，水会自然涌出。尽管洁西卡的故乡和〈大陆〉不同，但听说地面上还是有能直接打水的地方。

「不然水都是怎么来的？」

「你啊，怎么现在才问这种问题？」

「事务所里平常都有准备水啊。」

「那是我买回去放的！」

说到飞行及航空界方面的知识，洁西卡懂很多，但她的生活能力则与之成反比，存在着明显的问题。

「〈岛〉里流通的水有两种。一种是自然水，汲取自雨或云——另一种是由雾钥式创造的人造水。」

「既然雾钥式可以精制水，那这个价格也太不对劲了。」

「人造水的确很便宜，但是难喝，而且听说有毒，因此虽然可用于生活琐事，却不能当成饮用水。毕竟是由〈雾〉做出来的。」

雾钥式——利用〈雾〉精制物体的技术，需要以一种名为〈钥〉的东西作为媒介。

然而，充满于云界的〈雾〉对人体有毒。长时间被〈雾〉危害会导致手脚麻痹，甚至引起幻觉症状。不过这种毒物具有一种性质，只要施加特定的震动，就会变化为固体，人类便利用这种力量获取原本在空中得不到的东西。

〈雾〉对人体有害，但人类在天空的繁荣景象，却是以此为基础而建立。

「无法理解。既然有毒，为什么还要依赖雾钥式。」

「唉，你这样说也没错啦……」

威尔叹气，同时抬头仰望。

「轧轧」——风声夹杂着木材摩擦的声音传来。

威尔抬头一看，一座又一座的〈塔〉耸立着，其墙面上排列着巨大的扇叶。

天空中的〈岛〉经常受到强风吹袭。这些扇叶都是用以接受风的恩惠。威尔一直很喜欢这些风车的景观。

在旧时代中，只有少数有才华的人，才能运用〈雾〉的力量：现在则有一种发明，叫做雾钥机关，只要有〈雾〉，纵便没有术士也能运转。虽然不能像雾钥式那样无中生有，但借由钢铁机械所产生出来的力量却能让任何人利用。

然而，雾钥机关虽然给予人类文明很大的贡献，在建置阶段却要花费一笔可观的费用。所以除非是特别庞大的设施，否则不可能说装就装。

目前深入一般民众生活的仍是风力，包括原始的石磨、面包店的风箱、纺织厂的齿轮、或者是耸立于〈岛〉中央的钟塔等。

不过，转换其风力的风车，同样是由雾钥式所组成的东西。

「毕竟〈岛〉终究是浮在空中的东西，资源难免有限。在城里，没有一种东西能和雾钥式脱离关系。尤其是水或矿物，都是无法从自然界中取得的。」

「矿物可以从地面挖啊。」

「不行啦。你挖看看，要是从地面挖出足以支持一个〈岛〉的民生用量，地面就都被挖光了。」

听了这些说明，洁西卡瞪大双眼，显得非常讶异。

「威尔你竟然能清楚说明这一切？」

「这是一般常识！」

这个没常识的少女，威尔每次对她说明一些事情，反而都会被痛骂。这个少女究竟是怎么看待威尔的？

「唉，总之，就是因为这些原因，人们如果要在〈岛〉上衣食无缺，就不得不仰赖雾钥式。再者，就算是雾钥式，只要是经由它所组成的加工物，就算去摸它也不会怎样，反正那已经不是〈雾〉了。」

在雾钥式的领域，翼舟是集大成之作。主轴使用雾钥式组成的金属，动力与玻璃般的船翼也是由雾钥机关产生。只要有云界的〈雾〉，就不会有燃料用罄的问题。

……相对的，体力就是人类的燃料，在严苛的航行期间用不了几个小时就会消耗殆尽。

「话说回来，雾钥式不只难以驾驭，操作者更需要对〈雾〉有抵抗力。也因为很少有人做得到，所以这样的人才都会受到重用。」

「有这么少吗？」

「好像每十个人之中只有一个人会吧？」

威尔当然不会雾钥式。

「话说，你也会用雾钥式，只要把雾钥士当正职做，根本就不愁吃穿啊。」

「我没兴趣。雾钥机关也是，我不想再做了。」

她的回答表示出对此毫无兴趣，威尔因而苦笑。

如果洁西卡去找雾钥士的工作，她大概可以得到理想的地位与财富。

哪怕她放着〈候鸟〉的工作不管，只要制作雾钥机关来卖，所得不会低于事务所半年份的收入。然而，这和洁西卡的目标根本搭不上关系。尽管她曾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制作过一次雾钥机关，但在那之后便完全不对此表示兴趣。

——唉，要不是因为这样，她就不会当〈候鸟〉了。

他们有更好赚钱的谋生技术，但还是选择从事〈候鸟〉工作。威尔向来对此隐隐感到自豪。

到目前为止，威尔感受到的都还是每天重复发生的事情——一些日常琐事。

◇

「你们两位。我有些事情想问你们。」

一旁突然传来搭话的声音。

「咦……」

对方的衣裤都是绀青布料，胸前打了条漆黑的领带。这身服装的色调犹如丧服，不过造型明显与之不同。他脸上挂着不安的苦笑，是个年轻的警察。

〈候鸟〉与警察关系算不上是良好。

〈候鸟〉会在云界间飞翔，基本上对警察而言不是同一阵线的人，有时候甚至会引来麻烦。警察负责维护城市的治安，在他们眼里，〈候鸟〉只会是麻烦的根源；〈候鸟〉则可能因为警察而无法自由行动，因此将之视为眼中钉。

「有、有什么事吗？」

如同刚才的老板所指，他的服装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候鸟〉。尽管威尔反射性的遮住事务所的徽章，显然他还是慢了一步。

听了威尔的问话，警察面露歉意的笑着。

「两位，从你们的制服来看，应该是武装邮务商〈蝴蝶虎鲸〉没错吧？」

被他这么点名，威尔有了不好的预感。洁西卡拿着行李等待，她叹了气，显得有些不耐烦。这女孩的态度也令威尔有不好的预感。

「我不觉得我们违反了什么规定。」

威尔语带警觉与反抗的心态说着，警察赶忙挥手。这时威尔才发现，他的名牌上面写着J·波尔曼。

「没有，你们并未涉嫌任何案件。那个，因为警方收到一些情报。我能不能问你们一些事情？」

警察波尔曼还很年轻。大约二十岁左右吧。也许他还是个新人警察。看起来很不熟悉查案。

「我们还要为明天做准备，现在不太有空。」

「啊，这不会很花时间的——」

「最近你们收到的邮件中，有没有夹杂着奇怪的〈封书〉？」

奇怪的〈封书〉——他们一个小时前才刚收下希尔达委托的「邮件」。

——唔哇，来了。

威尔确定自己已经被卷入麻烦了。当下他表情没有变化，这使他想要夸奖自己。洁西卡也保持着完全不在乎的样子……不过，她可能是真的不想管任何事情吧。

无论如何，希尔达的〈封书〉没理由不招来麻烦。就像这次，不只送件时间是两个月亮即将重叠的时期，津贴的量也很不寻常——连她本人都知道事情会很麻烦。

「关于客户的问题，我不太方便回答。再说，我们的事务所很小，几乎分不到〈封书〉的送件工作。」

一阵胡乱回答之后，警察半信半疑地看向威尔的东西。

「水，还有那个是粮食吧？既然你会采买这些东西，不就表示你要为工作远行吗？」

看来这警察没有想像中的迷糊。

威尔支支吾吾的，洁西卡又叹了一次气，显得很不开心。

「我回去了。」

「欸，现在不是说回去就能回去的时候啊……」

「你留下来就好啦。」

「你要全推给我？」

就算威尔抱怨也没什么用，洁西卡自顾自地走了起来，这时……

「等，等一下好吗？我还没说完。」

警察慌忙地挡在路上，洁西卡投以冷淡的眼神，仿佛看见路上有垃圾。

「闪开——」

「——哇～哇！对不起对不起，她这个人有点没常识！」

威尔把洁西卡拉回身边，小声对她斥责。少女因而显得一脸遗憾。

（干么把我拦下来？）

（你刚才想干什么？）

（清除垃圾。）

（别乱来！我们会没办法在亥佛尼亚生存的！）

假如她对临检的警察施暴，到时候会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威尔这一生还算是安分守己，要是有个万一，通缉犯的罪名就会在他的青春留下一页黑暗的记录。

威尔小声地发出哀号，洁西卡则是闷闷不乐地甩动头发。

（那该怎么办？）

（这个嘛……）

威尔非常清楚，麻烦的状况已经开始了。再这样配合警察下去，基本上状况多半不会改善。既然如此，只能想办法逃了，但令他头痛的是，自己的所属单位已经露馅了。

（总之只能想办法逃走了吧。而且要采取稳妥的作法……）

（那还不简单。）

说是要逃跑，威尔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逃才好，不料洁西卡竟能说得如此轻松。

（喔，你打算怎——）

「——救救我！」

洁西卡黏到警察身边。

「咦、咦：？」

「那个男的是性变态，他都对我施虐，借以获得快感。救救我。」

「咦、你、你乱讲什么啊？」

她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种演技的……呃、不对，她可能是发自内心这么说的也说不定。

「你怎么这么无耻。你这样还算是个男人吗？」

被洁西卡泛着泪光的双眼注视，这个看起来人还不错的警察轻而易举地上了当，态度与之前有着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从腰际拔出警棍，将洁西卡护在背后。

「别动，你这……」

「咚」——一股沉闷的声音响起，警察随之倒地。

洁西卡利用装水的瓶子，华丽的将警察击倒在地。

「简单。」

「你、你你你你你干什么啊？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这下没问题了，可以回去了。」

「你把警察打倒，这下我们不就成了搜捕的对象吗！」

「没问题。这男的肯定什么也没记住。」

「告诉我！你这种希望到底是从哪涌出来的？」

「先不管这个了，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我还有能回来这座城市吗……」

威尔潸然泪下，在这夜晚的城市里奔驰着。

◇

跑了几分钟后，两人回到自己的事务所。

现在他们必须尽早离开这座〈岛〉。一方面是要尽快寄送〈封书〉，另一方面就社会秩序的层面而言，他们有了逃亡的必要。

威尔深深尝到绝望的滋味，却也突然地察觉到异状。

——咦，栅栏是开着的？

事务所与公有土地间围着栅栏，入口处开了个小小的缝。威尔出门采买时，门应该有关好才对。

「别开门，洁西卡！」

「咦？」

威尔才刚喊出口，洁西卡已经推开栅栏了。

「别动。」

一个男人从栅栏后方跑了出来。洁西卡毫无防备，轻而易举地被抓住手臂。另外两个男人见状跟着从里面跑了出来。

——既然警察都认得出我们了，其他人会找上门也不奇怪啊……

原因还是出于希尔达的〈封书〉吧？她的委托每次都有百分之百的机率发展为麻烦的事件，而且这次可破记录了，才收件一个半小时，麻烦就闯进事务所。

其中一个男人挺身向前。他应该是老大吧。眼神锐利的程度和其他两个有所不同。

这男人突然拿出一个小小的〈钥〉。不过那不是开锁用的钥匙，质地也比较像是陶器，看起来很光滑。那东西的作工细致，掉到地上好像会马上碎掉。

「把她抓好啊——出来吧——〈阿尔伐狄〉。」

「喀锵」一声——类似开锁的声音响起。

〈钥〉发出微弱的蓝光，水滴般的东西随即溢出，描绘出圆与直线的几何图样。这图形被刻画在空中，像极了的〈封书〉所用到的技术。

没多久后，金色的甲胄被组合出来。巨大的腕甲足以一手掌握人类，厚重的装甲看来禁得起炮弹摧残。巨大的身体必须抬头才能看清，甲胄内部是空的，关节部位散发着朦胧的黑暗。

「雾钥式……！你是雾钥士啊。」

这就是雾钥式。这项利用〈雾〉精制物体的技术，只要术士本领够好，就连这般复杂的固体也能组合而成。〈雾〉具有毒性，只有少数人对其有抵抗力，也只有这些人才能学会雾钥式，而这种力量支持着天空的〈岛〉与人类的一切。

阻挡在面前的，是做为兵器而量产的雾钥式。威尔也曾数度看过同类的东西。

「说真的，我不认为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貌似老大的雾钥士一派轻松地笑着，同时驱使钢铁的巨人前进。这般巨大的身体却拥有超乎想像的速度，〈阿尔伐狄〉瞬间绕到威尔身后。

「呿——」

退路被截住了。雾钥式制成的兵器主要用来与雾妖战斗——这种生物比人类还要凶恶。如果你以为单凭人类的力量可以设法与此兵器交锋，那就错了。

「不费吹灰之力啊。」

「男的绑起来丢出去。至于女的……看来有很多用途啊。」

「住手，放开她！」

威尔的声音显示出他已经被逼到绝境，歹徒对此露出满意的笑容。

「喔～也是可以放开她啦。只要你把那个〈封书〉交出来就行。」

威尔发出呻吟，同时设法拉开自己与〈阿尔伐狄〉和歹徒间的距离。

「唉呀，我劝你别想对外求救。否则这个小丫头会变得没脸见人喔。」

「我拜托你。别伤害她。要不然就放了我吧！」

身为男人，这真是最差劲的言词，威尔的额头满是汗水，歹徒似乎对他的样子感到疑惑，彼此互相对看。

「欸，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哪知道。总之，你快把〈封书〉交出来。」

「我看，还是要让他搞清楚现在的状况才好吧？」

一个歹徒把手伸向洁西卡的衣服。

「笨蛋，别碰！」

歹徒发出哼的一声，不听威尔劝阻。然后——

「——我先告诉你们一件事。」

洁西卡冷笑着，令人起鸡皮疙瘩。

「我讨厌人类。」

洁西卡的头发蠢蠢欲动。

而这也是歹徒命运告终的瞬间。

「「「啊——」」」

三声哀号同时响起。

首先是抓住洁西卡的歹徒，他的手被扭向不正常的方向。「啪」地随着这声刺耳的声响，他的脚离地而起，接着被直接摔到地面。

然后，先前靠向洁西卡的歹徒脸上喷血。他被击飞，腾空画了个弧线，直接被甩到那个雾钥士的身上。

那个雾钥士距离洁西卡最远，大概只有他能清楚看见洁西卡的样子。

起初折断歹徒手臂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击飞另一名歹徒的，都是带有尖锐倒刺的藤蔓。这些藤蔓是从洁西卡的头发里冒出来的。

「你是雾钥士……呿！解决她〈阿尔伐狄〉！」

雾钥士推开完全瘫倒的同伴，站了起来。〈阿尔伐狄〉遵照主人的命令，巨大的腕甲抓向洁西卡，她的藤蔓则飞上前去迎击。

藤蔓与铁巨人的质量有差。照理来说藤蔓无法与之较量。

理论上是这样的。

「劈哩」一声——金色的腕甲散成碎片，洒落满地。

雾钥士应该有所警觉的。洁西卡组成的不是无机物，而是有机物的藤蔓，在那当下，他就该知道洁西卡有多大的本事。

洁西卡不过挥动藤蔓一下，巨人的拳头……不，巨人的整支手臂就被拆了下来。雾钥士本领的差距并非取决于其组成的雾钥式之大小，而是取决于组成时能使用密度多高的〈雾〉。

「啊……？」

看见自己的雾钥式被打碎，歹徒吓得说不出话来。

而且，胜负已经在刚才那瞬间决定。

「真碍眼。」

洁西卡的藤蔓缠绕在金色巨人身上。

「甩、甩开〈阿尔伐狄〉！」

巨人应该有听从命令。然而，它只能叽叽叽的发出声音。更甚的是，没多久它就开始出现龟裂。

「碰」——钢铁的巨躯如同玻璃般碎裂。

「啊、啊啊？」

当雾钥式被摧毁，雾钥士会遭受程度相当的冲击。要产生如此巨躯，然后被打碎，这会是多么大的冲击。

歹徒首脑吐血倒地。

「洁西卡！冷静，已经够了。」

「我很冷静。而且很慈悲。」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近无法再战的雾钥士。然后——「砰咚」——好大的声音响起，威尔飞了出去。

「唔啊？」

「你想丢下我逃跑，借此求生。」

「如果我置之不理，你会连我也一起打飞吧？」

「这点程度你闪开就好。」

洁西卡平淡的说着，她一手拿着藤鞭，脚下踩着雾钥士的头颅。这一看才发现，这个男人的脚已经被被藤蔓束缚住，现在他想跑也跑不了了。

话说回来，洁西卡的确有手下留情。她只是在一瞬间把雾钥式的巨人打碎。如果用那种能力攻击人类，歹徒现在应该已经是一团绞肉。

「反、反正事务所已经被找到了，现在不是讲这些事情的时候吧？」

「这些男人用他们的脏手碰我的身体。不可原谅。」

「那你不会去洗澡啊！总之你别再发飘了。我有话要问这几个家伙。」

洁西卡是真的讨厌人类。麻烦的是，她拥有一般人类无法抗衡的力量。

威尔挡着，并大声制止她，洁西卡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了声「知道了」，然后退开。她哼了一声，甩动她漂亮的金发，束缚着歹徒的藤蔓随即松脱。

洁西卡头也不回的往事务所内走去，歹徒看着她的背影，声音狼狈的说着。

「为、为什么雾钥士会去当〈候鸟〉？」

「她有她的理由啊。」

他们都是被同一个少女打飞的人，不知怎的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两人耸了耸肩。

「我是不知道详情啦，感觉你也真辛苦——不过，太嫩了！」

歹徒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下一秒却突然冲了过来。

「那倒不然。」

歹徒飞扑而去，结果他的脸因惊吓而抽搐。

威尔擒住歹徒持刀的手臂，动作轻松写意。歹徒挣扎着想要脱身，却没有效果。明明力道是来自上方，他却怎么甩也甩不动。威尔的擒拿，就是这么的有力。

「不好意思，在地面上的战斗，我对自己的战技还有点自信……话说，你们是为谁所托？」

威尔之所以赶走洁西卡，是为了收集情报。刚才如果放任洁西卡不理，几秒钟后这个男的多半也会昏死过去。歹徒的脸因焦躁而扭曲，不过他还是笑得出来。

「天晓得？告诉你的话，我们会有什么好处吗？」

「你们不会死得太惨，这样还不好吗？」

「唔啊？」

说着威尔扭动歹徒的手臂，将他放倒在地，同时在他背上施加体重。威尔两三下将他的关节扭到极限，摆出拷问架势。

「看在你们眼里，我大概是个逊咖吧。不过我可是读军校的。拷问的方法我也是有学的。」

「好痛痛痛痛——啊？」

威尔将他的手肘扭到随时会碎掉的状态。歹徒的额头与背部渗出汗水。大部分的人到这个地步就会松口……

「嘻，嘻嘻。」

想不到歹徒并不屈服，甚至笑了出来。

——还真顽强……

歹徒的仪态不佳，穷酸相的上衣搭配着的是破破烂烂的裤子。

并非每个雾钥士都很有社会地位。既然他会做出偷袭事务所这种危险的勾当，可见他是自由接案的雾钥士，大概是受顾于黑帮或佣兵集团吧。真看不出他会这么有骨气。

「怎么说呢，你们啊，一开始不先攻击我，而是攻向洁西卡，对吧？这点让我看不下去啊。」

保持着对手臂的施压，威尔扭动歹徒的手指。如果有必要，威尔也可以扭断他的手指，不过他不太喜欢这么做。即使如此，歹徒仿佛感觉不到痛楚，瞪大着眼睛看向威尔。

威尔确实看见了，他的眼里浮现着奇怪的图样。以圆为中心，树木般曲折的线条在蔓延着。这是雾钥式的图形。

——这家伙怎么搞的……！

明明现在威尔的处境有压倒性的优势，他却被对方震慑住了。

「照你们这个样子，还能逃多久呢？」

突如其来的说话声令威尔吓了一跳。

「你在说什么——」

「——找到了，就是他！〈蝴蝶虎鲸〉的人。」

回头一看，又有几个男的朝着事务所跑来。

——到底怎么搞的？

威尔接下委托至今还不到两小时。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

已经不是拷问的时候了。威尔将歹徒打昏，然后赶忙关闭栅栏。

◇

栅栏不是可以跳越的高度。新来的敌人被挡了下来。趁着这个空档，威尔立刻转入事务所内。

「洁西卡！不好了，我们马上出发！」

威尔将门上锁，对着屋内大喊，可是没听到回应。

「喂，洁西卡？」

威尔感觉到头部的血液都要倒流了。

——照你们这个样子，还能逃多久呢——

那个男人最后的样子不太对劲。

威尔他们是否已经被卷进一个不得了的大事件？

灯是亮着的。事务所里有一张柜台、迎宾两用的书桌，另外有一张工作用的桌子，用以将邮件分类。还有个装邮件用的大袋子，可悲的是里面什么也没装。

这里没有打斗的痕迹，景象完全没变，一如往常。然而，他却找不到应该待在这里的少女。

——喂，你该不会被做掉了吧？

尽管威尔才亲眼见识到洁西卡的能力，但想来她不过是十五岁的少女，并不是无所不能的神。

——不是要〈外渡〉了吗？

——又能在云界飞翔了——威尔眼前闪过她的身影，当时她嘴里这么说着，一边把手伸向天空。

「洁西卡！」

威尔胡思乱想着，将房里所有的门都打开。她不在停放翼舟的停机库，也不在小睡用的休息室里。

「砰咚」——就在威尔将房里大部分的门都打开以后，他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

「洁西卡？」

威尔毫不犹豫的将传出声音的门板踢毁。

「……啊，咦？」

洁西卡果然在里面。

被水弄湿的长发。细致的颈子下方，锁骨形成如弓弯曲的线条。肋骨隐约浮现，上面是微微凸起的乳房。腰部没有多少肉，形成一道漂亮的曲线，美丽的轮廓顺势延伸至修长的双腿。

那是附有厕所的浴室。

门应该是有上锁的。不过威尔也没确认，就把门给踢毁了。

两人都僵住身体。威尔一不小心便把手停在毛巾前方的少女给看了个精光。

她浅紫色的双眸染上了惊愕，然后渐渐变成冰冷而愤怒的神色。

「等、等等！这是误——？」

话都还没说完，威尔就地扑倒。

「轰锵」——头上冒出一阵声响，但威尔不愿去想像那是怎么一回事。他戒慎恐惧地抬起头，发现洁西卡的头发里冒出几条藤蔓，并且贯穿了浴室的门板。真奇怪。就连面对刚才那几个对手，威尔都没这么敏锐。

「为什么要躲？」

洁西卡冰冷的低语着。她的身体已经被毛巾遮住。

「不躲的话会死人的啊！」

「你找死。」

「好歹也用疑问句说吧！」

威尔因为这明显的杀意而颤抖。

「喀锵」——窗户在此时被打破了。洁西卡好像也因此发现情况不对。她的杀气退了少许，脸上浮现警戒的神色。

「现在不是吵闹的时候。这里已经被包围了！」

「那你去收拾他们。」

「别说得那么简单，又不是扫垃圾！」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一直待在这里！」

藤蔓又闪了一下。威尔慌忙冲出浴室。他不只看了女孩子洗澡，而且还杵在原地不动，这样就算被攻击也怪不得人。

——刚才真是吓坏了……

现在威尔内心仍为其他因素动摇，不过郦才那场混乱使他稍微冷静下来。

——不管被谁追杀，我们该做的不就只有一件事吗？

寄送〈封书〉——这正是威尔他们能够在云界飞翔的理由。既然现在有了飞翔的理由，还有什么好怕的？

「对不起。因为我找不到你，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威尔一边说，一边努力拉起绳索。门板被撞得碰碰作响，不过应该还能撑个几分钟吧。敌人都找到威尔他们的大本营，专程杀到事务所了。如果不做点迎宾的准备，岂不失礼？

「话说回来，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会去洗澡？」

不只警察指名要找他们，连事务所都遭歹徒入侵。洁西卡应该也知道，他们已经被卷入麻烦了。

「是你自己叫我这样做的。」

——那你不会去洗澡啊——

经她这么一说，威尔想起自己好像有这么说过，不过他实在想不到，洁西卡会在那种情况下把他的话当真。

「你说什么知道了，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然会是什么意思？」

她说得理所当然，威尔对此的感受已经超越无奈的极限，脸上露出苦笑。

「碰咚」——事务所的门在这时候被踢毁了。

「喔，不逃跑，而是选择迎战啊。」

一个男人闯入，语带佩服地说着。他的身后接二连三地冒出更多的人。

「要是逃跑，我的小命就危险了。」

威尔背对浴室，挡在众人面前。要是被闯过这一关，到时候洁西卡恐怕会冷冷的骂他「没用的家伙」，并且挥动藤蔓打他。

对威尔的性命造成威胁的，并非眼前的几个男人，而是在他背后的那位同事，那个嚣张跋扈的少女。相较于洁西卡这条必死无疑的路，眼前几个歹徒根本是不值一提的障碍。他只有向前迈进，才能掌握自己的性命。

也许是感受到威尔的气魄，率先闯入屋内的男人发出「唔」的一声低吟。

「我是不知道你打哪儿来的冲劲，不过你以为在这样狭小的事务所里，镜机枪这种长兵器能够自由运用吗？」

威尔使用的是广受〈候鸟〉喜爱的武器，一种拥有枪炮结构的刀剑。

镜机枪的枪身如狙击枪般的长，上面还附有单面的刀刃。枪身粗犷豪迈，刀刃也很厚实，可以承受的负荷也不轻，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

翼舟无法抵达军舰可及的高度。〈候鸟〉经常在视野恶劣的云界边缘飞行，枪炮等射击兵器算不上是有效率的武器。然而，像刀剑这类短小的兵器，天上的敌人也不会因为你挥动几下就被击坠。

镜机枪就是基于前述理由而发明的。冲着敌人猛撞，再从贴身距离赏他几发弹药。它就是这么凶狠的武器。

「很不巧，我只会用这种武器。另外，『狭小』两字是多余的。」

〈蝴蝶虎鲸〉事务所非常狭小。小到连柜台都没办法设置。威尔对此并非毫不在意。

威尔将镜机枪打横着拿，歹徒随即往周围散开，并且向他逼近。

室内有天花板，镜机枪只能横向挥舞。歹徒如果已知刀砍的来向，要躲开攻击并不困难。而且，只要威尔挥刀，必定会露出破绽。

「喝啊！」

距离被拉近后，威尔将镜机枪使劲横劈，不过歹徒都低下身子躲开。

「结束了。」

歹徒一举猛冲过去。

「——唉，我说你们……」

「「「「——哇啊？」」」」

歹徒个个跌得七荤八素。

「发、发生什——呜啊？」

一个歹徒才想起身，威尔便狠狠往他脸上一踢。

「既然闯入敌营，好歹该注意一下陷阱吧？」

歹徒脚边早已拉起细绳。那是威尔刚才布置的陷阱。但也不过是他在学校里学到的简易陷阱罢了。

——真想不到他们会这么完美地中计。

威尔接着用镜机枪的枪托击昏其他几人。毕竟刚才已经出过意外，现在没有时间加以拷问。

正当威尔利用布置陷阱用的绳索束缚歹徒的时候，洁西卡总算走出来了。

「还没收拾好吗？」

「哪有，已经结束了。」

「要把他们都丢到外面才对。」

她就像个房东，把威尔当作不懂垃圾分类的房客训斥。明明这房子的主人是威尔才对。

不过，毕竟威尔不小心看了她的裸体，现在应该避免反驳她才好。威尔心不甘情不愿的将歹徒丢到屋外，然后开始准备地图与装备。刚才这几个男人似乎是目前最后一批的袭击者，不过下一批哪时候闯来都不足为奇。他们必须尽早出发。

正当威尔忙着将东西放到翼舟的时候。

「嗯，洁西卡，头发还是确实地擦干比较好吧？」

「我擦了啊。」

「可是，水不是一直在滴吗？」

地上有积水。

「不是我弄的。」

「咦，不然会是从哪里漏出来的？」

的确，就算洁西卡的头发没干，也没有湿到会滴水的程度。

顺着地上流动的水看去，威尔傻住了。

「……喂。这该不会是，刚才买的水吧？」

原来积水的源头是刚才买回来的水。应该是因为刚才的打斗把水瓶弄破了。

「威尔果然很没用。」

洁西卡叹一口好大的气，这次威尔完全无法反驳。

第一卷 浮游岛的信箱I 送件二 尽头的主宰者

「滋滋滋」——脚下传来讨人厌的震动。

威尔与洁西卡已经飞离事务所，目前正降落在亥佛尼亚附近的浮游〈小岛〉。这里狭小的程度，大约只要走十步，就能从一端到达另一端。

愈是小型的〈岛〉，漂浮的高度愈高，所以亥佛尼亚位于〈小岛〉下方，若有机体飞来，很快就能发现。这里正是个适合藏身的地方。

飘浮在空中的〈岛〉会受到风或〈雾〉的浓度影响，其高度或航道经常会改变，不过身处城镇的时候是感觉不出来的。如果是体积较小的〈小岛〉，因为质量相对较少，你可以确实感觉到地面在摇晃。这种感觉就好像搭乘船翼破损的飞船，感觉并不舒适。

在这样的〈小岛〉上，威尔一手拿着罗盘，一脸愁苦的盯着航图看。毕竟之前忽然被人袭击，他到目前都还没规划好航道。

洁西卡利用翼舟挡风，津津有味的吃着粮食，显得毫不紧张。她吃得很凶，威尔担心她是不是在打自己粮食的主意。

幸好天空一朵云也没有，又多亏有两轮巨大的月亮照耀，即使没有照明也勉强能看清楚航图。

「这下糟了……」

「怎么？」

「就预算和时间来看，除非走最短航道，否则会来不及。如此一来，下一个要抵达的〈岛〉会是巴托匹雅诺，可是航道上会有第Ⅰ级的雾妖出没。」

「把它们赶跑就好啦。」

「别说傻话啦。再说，如果直线前进，目的地就比较容易被猜测，还是想办法绕路比较好吧？只要竭尽所能地利用每一滴水，应该可以中途不降落，直接飞到阿普特佛迪……」

只有一瓶水没有破掉。粮食也还有，但现在的量顶多只够飞行一天，没办法撑过第二天，光靠这样就要挑战航行，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你就是这样，为了自己快乐，都让我吃苦头。」

「我才不是这个意思！」

「现在的我，没有坚强到可以连飞两天。」

这个心高气傲的少女自己这么下了结论——我不坚强——在云界间〈外渡〉，就是这么艰辛。

「……我知道，这我当然知道。」

「反正只要跟那个女的扯上关系，这点程度的问题都是预料之中的事。」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次也太惨了。才两个小时，我们就连事务所也待不下去。」

而且敌人也非比寻常，眼里浮现出奇怪的图样。那应该是雾钥式没错，可到底是做什么用的？

「欸，洁西卡。你干掉的其中一个男人，他的眼里浮现出雾钥式的图样。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强化或者傀儡。」

那个男人不在乎痛楚，就算手臂被折到极点也不在意。可见那可能是消灭痛觉的雾钥式。

「强化我能明白，但傀儡是怎么回事？」

「操控啊。操控人类。操控意志。」

「意思是说，他们被某人操控着吗？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只要能让对方意志屈服，操控肢体也算不了什么。」

「呃，这样一旦被施术，不就完全无解吗？」

「那倒不然。对于意志强到某种程度的人来说，这种东西并不管用。」

「咦？这不是很矛盾吗？你刚才不是说很简单吗？」

「重点是你怎么动摇对方的意志。光靠蛮力很困难。但要是能抓到破绽，就能轻易操弄。」

洁西卡说得好像她可以简单做到，不过她接着补上「可是」二字，说道：

「如果对方是死人，像刚才那男人的程度应该也可以。」

威尔和对方交过手，所以他知道，那个雾钥士当时还没死亡。

从言行的变化来看，那应该是傀儡，但应该很少有人真的能实践洁西卡所说的「简单」。而且，那个男的是个雾钥士。也有可能他是为了抵抗拷问而强化自身的力量……或者该说成用来防御也说不定。

「啊～搞不懂啦。」

威尔看向天空，双眼自然对上两轮明月。

「话说，后天就是重蚀了。实际上这对雾钥式到底会有什么影响？」

「纯粹是效果变强。」

「为什么？」

「月球有引力。这对〈雾〉也会有影响。如果月亮重叠，影响更大。」

「那么，任何一个雾钥士的能力都会提升吗？」

「不一定。过分的力量只会导致自身的灭亡。使用不当还会失去控制。当然如果运用得当，也是可以实现原本不可能的雾钥式。」

「不可能的……例如？」

洁西卡微微侧着头，长发摇曳。

「像是死者复苏吧？」

「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就算可以，如果不依靠重蚀就不可能。重点是可能性有多高。」

「怎么觉得是一件规模浩大的事情。」

威尔没有雾钥式的才能，他有点跟不上这个领域的话题。就在他伸个懒腰，走近翼舟的时候。

「滋滋滋滋滋」——〈小岛〉略微倾斜。

「————————咿！」

洁西卡发出不成声的哀号，紧紧抓着威尔不放。

「喂、喂，洁西卡？」

就算威尔对她呼喊，她也不回话。她的脸色苍白，牙关喀叽喀叽的响着。之前不可一世的态度消失得无影无踪。

威尔知道原因为何，他轻轻抚摸洁西卡的头。

「没事的。只是高度变了而已。这里不会坠落。」

正是基于这个理由，即使洁西卡平常毒舌，她仍愿坐在威尔后方。

威尔与洁西卡在半年前邂逅。

她本来有着高超的飞行技术，威尔根本望尘莫及。但在半年前，她遭到击坠，结果不敢再飞。

除了原有的自信外，她也失去了自己的翅膀并且对天空有了恐惧。也就是所谓的惧高症。

即使如此，洁西卡仍不放弃飞行。对于这个少女而言，飞行这个行为就像呼吸一般的理所当然。她不会因为心生畏惧就轻易放下。

只要洁西卡坐上翼舟，她可以在一瞬间找回技术，连威尔都要向她拜师。

然而，就算恐惧可以忍住，她还是有承受不住的事情。

那就是洁西卡现在的状态。

只要有突如其来的摇晃，或者脚下窜出凌空漂浮的感觉，洁西卡就会想起坠落时的记忆，惧高症也会发作。就是所谓的恐慌症。

这要是在空中发作，她绝对会坠落。所以她已经无法独自飞行。

洁西卡与威尔之所以会凑在一起，正是因为她的目的地和威尔相同。

天空的尽头——云界的底部。

他们拥有共同的梦想，一个任谁都会嘲笑的、愚不可及的梦。

洁西卡平时绝对不会表现出「害怕」之类的模样，不过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威尔意识起，她到底还是个平凡的少女，就和她的外表一样。

——像这种时候，该对她说些什么呢？

仔细想想，威尔发现每天下课后，他总是和洁西卡两人独处，但也因为平时被〈候鸟〉的业务忙得不可开交，两人似乎很少好好说上几句话。不过威尔倒是经常说明各种事情给不懂人情世故的她听就是了。

「钦，你以前也曾在夜空中飞翔吧？感觉如何？」

对于害怕天空的洁西卡而言，这个问题也许很残酷。然而，再也飞不起来的她，如今还是追逐着天空的梦想，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洁西卡紧抓着威尔的手臂，颤抖着声音低语。

「非、非常漂亮。月亮的周围散布着小星星，感觉整个人都融入了夜空之中。」

「和从这里望上去的天空有所不同吗？」

「不同。解放感有差。还有征服感。」

「征服感啊……」

这真像洁西卡会说出的话。声音也渐渐恢复冷静。

「没错。离开土地的风声。视力只是用来感受星月表演的装置。在天空支撑自己的，只有风传来的声音与触感。」

「这就是你感觉到的征服感吗？」

「对。在夜晚飞行，就是乘风飞行。那不是调和，而是支配。只有让风成为自己的东西，才能成为空中的赢家。这点在晚上又比白天显著。」

洁西卡口中很难得能吐出臭骂以外的言语。除了天空的话题，没有什么能让她如此滔滔不绝。

不知不觉间，她的颤抖好像平复了。要缓解洁西卡的症状——这对惧高症的人来说是很奇妙的理论——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她述说天空的事。

「你真的很喜欢天空呢。」

她怕高，静下来不动仍会发抖，但如果让她谈论天空，却又能如此热情的阐违。洁西卡没回应威尔的话，而是稍微打了个呵欠。看来是因为症状缓解，所以想睡了。

威尔看向脚下的亥佛尼亚，高大的灯塔就耸立于〈岛〉的前端，路标作用的灯光正旋转着。

看着眼前宁静的景象，刚才的袭击仿佛都是一场梦，威尔想起一件一直以来想要确认的事情。如果现在问她，应该不会奇怪。

「那个，洁西卡。你在十年前……呃，睡着啦。」

洁西卡把头靠在威尔肩上，轻轻发出呼吸声。在月光照耀下，苍白的脸与桃红色的双唇映入威尔眼帘。细长的脖子与锁骨的周围从微开的衣襟露出，尚未干得彻底的头发披在上面，绽放着艳丽的光泽。

——这家伙，毕竟是个女人啊……

尽管威尔比洁西卡年长，但看到她沉静的睡相是那么的毫无防备，威尔不禁意识起男女之情。毕竟短短几小时之前，他才刚看过洁西卡的裸体。

身为健全的十七岁男儿，他似乎要被危险的冲动给煽惑。

「嗯、嗯……」

威尔动作僵硬，他突然恢复理智。然后「碰碰碰」地敲着胸膛。

——你想对洁西卡干么？

威尔轻轻地让洁西卡躺在地上，并从翼舟的箱子里取出毯子帮她盖上。她的头发好像还没全干，不帮她注意保暖恐怕会感冒。

然后威尔也盖上毯子——和洁西卡之间隔着一个人的间隔——缩成一团。

从明天起，两人有整整两天必须在云界飞翔。他们必须趁现在充分储备体力。

他紧闭双眼……

——睡不着……

洁西卡平常都睡在事务所。由于威尔会回自己家。两人很少在晚间一起行动。

——是说，她也太没防备了吧。好歹我也是个男人吧？

威尔偷看浴室的时候，洁西卡明明毫不犹豫地想动手杀人，为何这时却能毫不设防？

他轻轻伸手，手指便碰到那头金发。

触感柔顺。

——反正她老是对我恶言相向，稍微回敬一下应该也……

男人的本能展开攻势，无力的理性现在只能一味防守。

——不好，这样不妙吧？

威尔苦苦挣扎，度过这段漫漫长夜。

◇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咚」——沉闷的冲击贯穿后脑杓，威尔醒了。他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威尔睁开双眼，少女怒瞪着紫色双眸的脸庞冒了出来。昨晚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什么……？」

「有人往这边来了。」

威尔放眼望去，发现天色稍微亮了。他一起身，身上便发出喀喀声响。都是因为在这个高度与强风吹拂之下就寝所致。他的关节都僵硬了。

「在哪里？」

威尔动动手脚，一边将镜机枪拉到手边，洁西卡随即指向空中的一个点。亥佛尼亚在那边漂浮着，她指着的是他们脚下的方向。洁西卡虽然伸手指着，眼睛却不看向那边。

——翼舟……

下方朝两人接近的，是一艘翼舟。就算相隔尚远，也能看出那上面配备着枪炮。

威尔的睡意瞬间全消。

——迎击吧。

「洁西卡，要上罗。」

「速战速决。」

「好好好。」

两人冲向翼舟，将毯子收入箱子。

威尔将镜机枪安装到船首。枪身上有一排粗大的孔洞，只要穿过金属零件就能将之固定。这种零件非常坚固，完成固定手续后，就算是整艘翼舟去冲撞标的物也无妨。

想在云界航行，就必须有能力在操控缰绳的同时开火。所以才将镜机枪固定在翼舟之上。镜机枪与机体连接后，只要扣下扳机就能从正面击发炮弹，但是射击时没有准星可以辅助。

确定镜机枪固定好后，威尔跨上翼舟，洁西卡也随即坐上后座。威尔将安全绳挂在制服的挂勾上，并用带子确实地将靴子与翼舟绑在一起。由于双手要操控缰绳，在翼舟上只能靠下半身的力量支撑全身。威尔一握住缰绳，船翼就发出苏醒的震动。

翼舟配备着小型雾钥机关，可以产生浮力。不过船翼的动作与机体的控制还是必须手动操作。只要甩动缰绳，船翼就会拍动；升降与回转则借由缰绳的运用操控，或者透过改变驾驶自身重心控制。

这种航行云界的机械，结构实在非常原始。然而，这种单纯的构造正是〈候鸟〉所喜欢的。毕竟他们的目的只是要将信件投入信箱。

确定洁西卡已经抓稳以后，威尔便大力甩动缰绳。

「啪沙」——雾钥机关组成的透明船翼大幅振翅，金属装甲补强的船体轻轻飘起。

「走罗！」

飞离〈小岛〉后，威尔一边大幅度回转，一边绕到朝自己接近的敌机后方。

在一般情况下，位居高处的一方在空战比较有利。在下降时，重力就如同顺风，提供速度与动能；相对的，上升时重力就如同逆风，机动性会受到扼杀。

理论上是这样才对……

「唔、喔，还真会躲。」

对手钻过威尔机的正下方，并绕到他后方。尽管两机有高低差，威尔背部却受制于人。如此位处高处的优势就没了。

「你真逊。竟然自己创造不利的局面，是不是头壳坏掉啦？」

洁西卡语气错愕地批评着，不过说归说，她还是把头紧贴在威尔背部，双手紧紧抓着他。

其实威尔为了成为〈候鸟〉，并非没有做过努力。他把如何和雾妖交战的战技学会了，但是他学的是用在飞行船这类大型的机体，或者是军队打团队战所使用的战技。而翼舟总是以单独飞行为主，他并没有把这些战技转化为翼舟的飞行技术。

掌握状况、判读风势是航行时最重要的感官能力，像威尔这么笨拙的人根本不会，洁西卡反而有这个能力。

空战的公式就是争取制敌后背。威尔单手贴在镜机枪上，同时接连回旋，借以确保走位。

「冲撞机体。内旋，竖起船翼。」

「噗！别乱讲。这样会坠机吧？」

听到「坠机」二字，洁西卡身体突然抖了一下。

「卑劣。你这么想看我害怕的样子？」

「我哪时候这么说了？」

「废话少说，快照我的指示去做。」

尽管威尔想要反驳，敌机已经渐渐将距离缩短，试图抢攻威尔背后。本来还以为威尔飞得如意，不会被敌人攻击。

——要是在地面上，根本不会有这种事……

悲哀啊。只要飞上天，他就只能听从洁西卡的指示吗？

「你能赢过这家伙吗？」

「简单。」

听洁西卡答得理所当然，不过她从后方抱着威尔，双手抖个不停。

飞行技术差的事实与自尊心在威尔内心交战。

「……给我指示吧。」

几秒钟后，自尊心落败了。

「提升高度。风就快来了，搭上去。」

「搭上去——？」

「现在，乘风。」

强风随即吹来，机体被吹得「叽轧叽轧」地晃动。

「你搞什么啊？」

翼舟突然失控，彻底失去平衡。高度下降，而且还被敌机从背后逮个正着。

「威尔真蠢。」

洁西卡劈头骂着。

「有意见你不会自己来开！」

洁西卡从背后环抱着威尔，手指深深陷入其腰际。她忍着屈辱似的，颤抖着声音说道：

「……就是因为不行，才会和你一起。」

这话回答得平淡，但这应该是她最不想承认的事实。威尔稍微自我嫌恶了一下。

「……抱歉。拜托你再给我指示。」

「马上就要攻过来了。这次下降加速。」

「好。，

威尔轻轻拉动缰绳，他一竖起船翼，机体便开始加速与下降。

一看见威尔机加速，敌机为了不被甩开也开始加速。

威尔听见机体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同时他左右晃动，继续下降。

「来了。展开船翼上升。」

也许是心理作用，洁西卡的指示变好懂了，威尔照办，他把缰绳往上拉，展开两翼，并将体重往后挪。

一股压力逼来，机体被往上推高。

「咚」——就在这时，敌人在正下方开火。

船翼下方隐约可见一件东西，那是锁链吧？威尔看清楚后，确定那并非炮弹。

就在这时，敌机超越了威尔机，往前方飞去。由于威尔机体转而朝上移动，往前飞行的速度便因此减低。

「回去。」

威尔放低缰绳的位置，并将重心挪回前方，机体随即再度下降。这下变成威尔制住敌人背后了。

——这指示下得真好。

威尔暗自肯定，同时将镜机枪对准敌机。

由于被人制住后方，敌机似乎慌了手脚，机体左右晃动，真是可悲的抵抗。

「开火。」

「恰啦啦啦啦啦啦」——一条黑色锁链从枪口射出。

威尔依照洁西卡的指示开火，他击出的是捕捉标的用的炮弹，警察等人员也经常使用。锁链由敌机正上方击出，正好缠住翼舟两翼。如此那台机体就成了风筝，只能随风摇曳。

胜负已分。

威尔打了个手势表示要去附近的〈小岛〉，俘虏放弃抵抗，老实服从指示。

「嘿嘿，赢得轻松！」

「这是谁的功劳。」

「……是。我心存感激。」

尽管这少女现在仍像小动物般的颤抖，嘴巴却一点也不老实。

◇

「咦，你是昨天晚上的……？」

高举双手走下翼舟的，是一名警察。他胸前名牌写着J·波尔曼。相较于警察一脸好人样的笑容，威尔的表情显得高兴不起来。

——喂，这不就表示我真的成了通缉犯吗？

若非如此，警察应该不会追到〈岛〉外。

「唉呀。我对翼舟本来还有点自信呢。哪知道竟然会输给双载的对手。真不愧是〈候鸟〉，是吧？」

翼舟的优点是轻盈。双载不只会使重量增加，机动性也会减低。要是单人驾驶与双载两相较量，通常双载那方会被击落。〈候鸟〉之中一般很少有喜欢双载的怪咖。

「有、有什么事吗？」

「和昨晚一样啊。看来你们不太愿意听我说话……」

「搞清楚你的立场。」

洁西卡瞪着他，厌恶感全写在脸上，不过她的手还在发抖，简直像个敢爬高却不敢从高处下来的小猫。

这座〈小岛〉比威尔他们度过一晚的还小。对洁西卡而言，真正可怕的是天空就在身边的不安稳感，高度倒是其次。如果有地方让她抓，情况也许会好一点，但这里是个如桌面般小而平坦的地面，对她而言只有恐怖可言。

洁西卡平常不会在他人面前表现出「害怕」的样子，但她现在却是双手紧抓着威尔的手臂，腰杆子也挺不直，想来是连站着都很难受。

不过她的眼神凶狠，那副态度也因此令她看起来不像害怕，只有把警察当成蛇蝎般痛恨的感觉。

「哈哈、哈……我是抱着救你的打算而来的，看来这中间好像有什么误会。」

警察露出悲壮的表情，威尔不禁对他感到同情。但这和质问是两回事，警察视线飘怱，像是在找借口，威尔对他问道：

「总之，先报上名来吧。」

「强恩·波尔曼。嗨，威廉·史达宁。还有洁西卡·席尔巴贝儿。」

「你都把我们的事情查清楚啦。」

「我是警察啊。」

说着看似处变不惊的台词，脸色却是苍白无比，示意投降的双手也抖个不停，真教人觉得可悲。如果是老练的探员还不好说，但凭他小小一个警察，在这样的高空中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想必难以冷静。

威尔隔在两人之间，而在他身前身后互瞪的两人都以相似的程度颤抖着。在场只有威尔一人能够保持冷静，他现在的心情很奇妙，觉得好像有两只小动物隔着自己在互瞪着。

威尔不禁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不过他还是继续问话。

「所以说为什么大家都要对我们下手呢？」

「大家……意思是说，你们被攻击了吗？」

警察——波尔曼双眼圆睁，显得惊讶，威尔因此察觉到自己说溜嘴了。

「在那之后，有人闯进我们事务所。而且不只一批人马，而是接二连三地来，所以连审问的机会都没有。」

「唉呀呀，还真惨啊……」

「快点招来。」

听到洁西卡不耐烦的声音，波尔曼的身体不禁抖了一下。

——对了，这个人曾被洁西卡打昏呢。

实在看不出他本人还记得那件事，也许是身体还记得吧。

「有人告密，说是你们正在寄送〈封书〉给〈灾祸〉。」

「〈灾祸〉……？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就是以前曾使用禁咒让一座〈岛〉坠落的犯人啊。虽然人家都说他死了，但他好像还活着呢。他的本名叫兰迪斯·贝尔纳尔。」

——兰迪斯·贝尔纳尔……？

这确实是希尔达那封〈封书〉的收件人。

的确希尔达有些不为人知的地方，但威尔不认为她会结交一个毁掉一座〈岛〉的恶人。但也许只是他不愿这么认为罢了。

「这个〈灾祸〉又开始有动作了。也许又会有〈岛〉坠落之类的事故发生。就算没有出事，他也还没为〈岛〉的坠毁事故赎罪。身为警察，我不能放过这件事。」

「意思是你想逮捕〈灾祸〉吗……可是，既然警察要追查〈封书〉，不就表示你们还没掌握到〈灾祸〉的所在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人，还真是个藏不住秘密的人啊……

他的想法是，只要追在威尔后面，自然可以抵达〈灾祸〉的所在。应该是因为威尔说得一针见血，波尔曼双眼圆睁。这两人同样是容易说溜嘴的个性，就这点而言，威尔觉得他和自己不像是毫无瓜葛的人。

「嗯。也罢，警察要追查我们的理由还可以理解，为何连其他人都会找上门呢？」

「应该是……因为〈封书〉的内容吧。」

「内容？〈封书〉的内容应该只有寄件人知道吧？」

「〈灾祸〉研究了「某个禁咒」，并且令它失控。听说〈封书〉里面记录着相关的情报。」

「什么禁咒？」

「——长生不老——不知为何，人类好像都会想要追求这回事。」

威尔皱了好大一下眉头。

「就算〈封书〉的收件人是这个叫做〈灾祸〉的人好了，只因为是寄给他，就认为那是禁咒的情报，这样不会太笼统了吗？」

「这个嘛……我也不清楚。不过，实际上你们已经被盯上了吧？」

威尔叹气。

——到头来，还是不知道理由啊。

然而——重蚀——死者复苏——长生不老——这几个词好像可以串在一起。

——希尔达到底记录了什么？

威尔他们会被追杀八成就是因为〈封书〉，如此一来，问题的重点就在希尔达到底记录了什么。而且——

——要保护————喔——

威尔像是在确认般触摸着自己的脸颊。

这是希尔达离开前留下的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也许她只是在调侃威尔，但那时候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还是搞不懂啊。

无论如何，袭击事务所的雾钥士不是泛泛之辈。

——照你们这个样子，还能逃多久呢——

威尔提出别的问题，仿佛是为了忘掉那句令人反感的话。

「不管怎样，既然你说禁咒失控了，就表示他失败了吧？」

「应该是吧……〈灾祸〉本身应该也因为那件意外死了才对。然而，他还活着。这不就有了可信度吗？」

威尔瞥眼看了洁西卡一下。和雾钥式有关的事情，还是问她最好。

（长生不老真的办得到吗？）

（不知道。至少我办不到，也没兴趣。）

威尔小声发问，不让波尔曼听见，结果洁西卡摇了摇头。

——意思是说，没有人成功过吧。

即使如此，世界各地应该还是有人试图追求永生。

威尔语调坚定的回答。

「嗯，就算你说的那种〈封书〉真的存在，那也和我们无关。我们也没有义务告诉你目的地在哪里。」

「可是不管你们是怎么想的，你们寄送的就是那种东西啊。」

威尔他们为何被追杀，这个理由还算有说服力……感觉上是。

——总不能观看〈封书〉的内容吧……

低吟一回儿后，威尔不再思考。

「也罢，反正我们总是要把邮件送出去，你说的这些都没差。」

「咦？你、你还是打算送出去吗？」

「毕竟，这是我们的工作啊。」

从波尔曼口中应该还能挖出一些情报，不过如果威尔再不出发，航行计划会出问题。

威尔跨上翼舟。

「掰掰罗。祝你能抓到那个叫做〈灾祸〉的人。」

「等等。我也跟你去。」

波尔曼声音坚定的说着，展现出警察该有的样子，刚才那副怕得要死的表情跑哪儿去了？

「你要是继续妨碍我们送件，就算你是警察我也会把你击坠喔。」

〈候鸟〉绝对不能不将封书送达目的地。

就算是再小的事务所，倘若放弃送件选择逃跑，以后就再也接不到〈候鸟〉的工作。事务所与翼舟也会被注销，连在云界上航行都不能。

因此，〈候鸟〉绝对不会饶恕可能对送件造成障碍的事物。他们会全力排除这些事情。将之驱除。将之歼灭。

〈封书〉是宝贵记忆的片段，正因为〈候鸟〉会如此贯彻主张，持续执行送件工作，人们才会委托他们。

「我不打算阻挠你们。可是我是个警察。而现在有个凶恶的犯人可能会让〈岛〉坠落。我都已经找到线索了，总不可能摸摸鼻子走人。」

「你既然穿着制服，表示你只是城里的一般警察吧？追查这种人的工作，应该是别的警察负责的吧。」

「我不能因为这种理由就放过可能发生的事件。」

青年似乎不打算退让。就像〈候鸟〉有其信念，警察应该也有不能让步的理由。

「——这个男的该杀。」

警察的坚持对于洁西卡完全不起作用。

「杀了他我们会成为罪犯吧？」

「人类在云界失踪是常有的事。」

「我说你啊，你的眼神，不是认真的吧？你在说笑吧？」

那双紫色的眼睛带着毫无情感的神色。没有愤怒也没有喜悦，就像在处理每天反复要做的杂务，透着惯例性的、机械性的神色。

在场的两个男人颤抖着，威尔发觉少女的手正拼命抓着自己的衣摆。飘在天空的〈小岛〉对于洁西卡而言并非舒适的地方。

——该怎么办呢……

正当威尔苦恼之时，洁西卡叹了口气，仿佛已经看透一切。

「我懂了。」

「你认同我——噗喔？」

听了洁西卡的话，波尔曼一时露出喜悦的表情，接着就被打飞到一旁。

「一开始就这样做不就好了。」

波尔曼蜷曲着身体倒在地上，身体还在阵阵痉挛。威尔看向洁西卡，发现她金色的头发问垂着一束藤蔓。看来她是以快到看不见的速度鞭下去的。

「啊，啊啊……我的未来……」

做到这个地步，几乎可以肯定，威尔一回到亥佛尼亚就会被抓去看守所。威尔眼前一片黑暗，洁西卡无情的将他拉到翼舟上。

「快点给我出发。」

◇

云界广阔无边。蓝与白的交界线——云界遥远的一方，有着一条平滑弧形的「界平线」。人类的翅膀不足以飞到那里。

在那遥远的世界，即使看得见下一座〈岛〉，也很难抵达该处。

「威尔，飞太高了。」

「要是继续下降，会擦过云界喔？」

「不这样就快不起来，」

翼舟的浮力来自云界的〈雾〉。只要让浮力传到船翼，也可将之用以加速。

然而，接近云界，就等于会遇到雾妖。

——而且不是听说，这条航道有第Ⅰ级雾妖出没吗？

威尔以前没听说过这条航道会有妖类Ⅰ出没，不过昨晚的老板却是这么说的。然而，考虑到引用水不足与时间的问题，威尔不得不选择最短的航道。

就在威尔犹豫不决时，洁西卡将身体靠在他背上颤抖着。

「可恶。力道减轻过头了。」

「什么？」

「被追上了。」

听着洁西卡不悦的声音，威尔回过头，发现后方空中有一艘翼舟。

「咦，是波尔曼？」

洁西卡不想把对方杀了，所以减轻了攻击力道。不过，她好像减轻过头了。看来波尔曼是醒了，而且坚强地追了过来。

——不管怎样，我就是不应该在这种地方犹豫不前吧。

威尔从水壶里含了口水，并重新戴好护目镜。接着他把心思放在镜机枪上。握把就在随时可以掌握的位置，就算还要甩动缰绳，也能自然抓住握把。这把枪原本只是固定在枪架上，从现在起要靠它了。对手当然不是警察。

「我懂了。走吧。」

「我一开始就叫你这样做了。」

这句话说得不留情面，不过现在这样反而令威尔感到放心。

「走罗！」

「啪」的一声，威尔甩动缰绳竖起船翼，一口气压低船首。船翼因急远下降发出摩擦的声音，翼舟转瞬开始加速。

「啵」的一声——视野蒙上一片雪白。

他们冲入云界了。这是被〈雾〉染成一片雪白的世界，飞起来就像在白色猛兽的肚子中爬行，令人心里七上八下。威尔松开缰绳展开船翼，专注于使机体稳定。

「——去吧。」

在这白色的世界，幽微的磷光包覆住两人的机体。

虹色蝶——顾名思义，那蝴蝶拥有彩虹色的翅膀，由于外观美丽，这种生物遭到滥捕，从〈岛〉上绝迹——现在这些是洁西卡组成的东西。

在这被〈雾〉包围的世界，这种光线给人带来安全感，就像在夜间飞行迷路时，碰巧找到灯塔一般。

洁西卡从威尔背后紧紧环抱着他，她的眼睛并未睁开。倒不是因为云界的能见度为零，而是想要承受现在的速度，就不能睁开眼睛。

翼舟的吸气口汲取了大量的〈雾〉，机体猛然开始加速。

速度快得让船翼「喀哒喀哒」地震动，〈雾〉比空气还重，在其摩擦之下，船翼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上升。」

依照洁西卡的指示，威尔抬起身体，将船首往上拉。来自前方的压力转为来自上方，简直连呼吸都要停住。威尔痛苦地与想摘除防雾面罩的冲动对抗。

「啵」的一声——视野被染成蓝色。

他们浮出云界了。相较于被野兽怀抱般的云界，这片由沉稳的蓝色所包覆着的天空则令人感受到一股祥和感，仿佛是被母亲或情人拥抱一般。

然而，这份安详感也只是一眨眼之间的事情。

「——来了。左后方。」

加速时间只要短短几十秒或几分钟就够了。尽管如此，大多数的〈候鸟〉对于靠近云界借以加速的方法还是敬而远之。这是因为——

啵耶耶耶耶耶耶耶耶——！

一个庞大的黑影冲破纯白的云界飞了出来。

树叶般细长的躯体，闪着黑色光芒的鳞片。左右各有一只巨大的眼珠。巨大的身体如同威尔所骑乘的翼舟般，甚至更大，但支撑其身体的翅膀却是异常的短小。尖尖的头部有着硕大的双颚，上面长着细微的牙。这个身形让人联想到投掷用的飞刀，或是军舰用的鱼雷。

这就是雾妖——因为它们，人类无法从〈岛〉向下发展，就这个理由来看，它们才是天空真正的霸主。威尔稍微回头看了一下，发现后面已经飞出了好几只雾妖。每一只都是称为「尖鱼」的品种。

——甩得开吗！

他们潜入云界的时间顶多一分多钟。洁西卡之所以这么快叫他上升，就是因为雾妖追了过来。

人类的翅膀敌不过雾妖。通常像这样的遭遇，大多数情况都只会被捕食。然而——

——我好歹是个〈候鸟〉啊！

威尔咬紧牙关，继续往上升。

尽管雾妖接近无敌，但只要离开云界，速度就不是那么快。只要提升高度，就算是翼舟的速度也能逃脱。论应变能力，威尔这边还算有利。

「——别提升高度！」

可是，洁西卡不允许他高飞。

「你说笑的吧？」

「认真的。」

威尔犹豫了。

照着洁西卡的指示，刚才他甚至赢了波尔曼。但是这次的对手不是人，是雾妖。它们是人类的天敌，永远支配着这片天空，是天边的主宰者。

——办不到啦！

威尔打算提升高度，可是洁西卡环抱在他腰际的双手更加使劲了。

「威尔，飞下去！」

有别于平常高姿态的言词，她的声音带着深切的恳求。

「这里还只是入口——我想去的是那之后的远方。」

这句话深深刺入威尔心中。

威尔与洁西卡都以同样的目的地为目标。所以他们才能有这段合作关系。如果真的想去那里，现在就不能在此徘徊不前。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可恶！」

威尔将机体往前倾，维持住高度。

现在高度约在云界上方五〇界码处。若要下降，不需五秒就能冲入云界。〈雾〉的浓度也很高，速度也容易上升。

然而，这个条件对雾妖也是一样。就算在〈雾〉里，要和追逐翼舟的雾妖比拼速度也是不可能的事。

最先飞出来的尖鱼终于和威尔机并排，它面目狰狞的盯着威尔。

——会被干掉。

「——急上升！」

威尔猛烈往上拉动缰绳，船翼展开，随即受到风阻，翼舟往上空飞射而去。同时间速度减低了，尖鱼从侧面逼近，简直要碰到机体。

「回去！」

威尔全身紧张的瞬间，洁西卡出声了。他反射性的放下缰绳，原以为要撞在一起的尖鱼却飞到前方极近之处。看来是因为速度降低，所以被它超越了。

——然后呢，该怎么办！

高度再次下降到贴近云界之处。也不知道脚边什么时候会窜出雾妖。

再者，就算撑过第一次攻击——尽管拼得要死要活，撑过的也只是一击而已——尖鱼还是在空中飞着。

——咦？我这不是，制住背后了吗？

这时威尔正看着尖鱼的尾鳍，内心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感受。

「——开火！」

威尔照着指示扣下镜机枪的扳机。

「轰隆」——弹匣里装的是雷击弹。这是装有火药的特制炮弹，其威力甚至可以在军舰上开洞。这当然不是威尔这样的〈候鸟〉可以取得的东西。这是希尔达配给的弹药。

——好强的威力……

尖鱼被轰轰作响的大火缠身，往云界坠落而去。它们的甲壳就算和战舰冲撞也承受得了撞击，雷击弹却能一击将之打穿。

「击坠了？」

「下一只来了！竖起船翼。」

这一喊声让威尔回神，同时他拉动缰绳。收起船翼，高度突然下降。船首与云界相交，将〈雾〉往左右分开。

「砰」的一声——尖鱼从他们头顶飞过。

「开火！」

不用她下令，威尔早已扣动扳机。

「——被躲开了。」

一道火线窜出，可是只从尖鱼的侧面轻轻扫过。这可能是因为镜机枪的命中率本来就很低，但感觉上更像是炮击的轨道被看透似的。毕竟——

「这些家伙，好快……！」

现在他们应该是以趋近于最快的速度在飞行，但雾妖比他们更快。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容易制住后方。」

针对威尔的惊叹，洁西卡平静的说着。

——容易制住后方……？

这道理和威尔早上制住波尔曼背后那一战相同。即便是翼舟的最高速度，尖鱼也能轻松追逐。这也意味着，只要躲过一击，就很容易制住其后方。

——意思是，赢得了吗？

无论如何，都已经走到这个地步，威尔已经无路可逃。

之所以能够制住尖鱼背后，是因为洁西卡完全掌握其动态。放眼看看四周，有好几个七彩的磷光正飞舞着。洁西卡正透过虹色蝶，掌握着这片空域。若非如此，最初的一击已经让威尔坠入云界。

威尔决定放弃思考，好让自己能无条件遵从洁西卡的指示。

「往右倒！」

威尔反射性的倾倒机体。一只尖鱼从侧面紧贴着飞来，仿佛是要救助受伤的同伴。第三只尖鱼不打算超越威尔机，而是慎重的与之并行。

「急上升！又来一只了！」

威尔把缰绳往上挥动，将船首往上拉。风的压力令他喘不过气，眼泪也泄了出来。翼舟如炮弹似的往上空飞射，其正下方飞出第二只尖鱼，就是刚才没能击落的。

——这些家伙，还会联合攻击啊！

若非每只尖鱼能彼此沟通，它们无法采取这种行动。威尔感到一股寒意，同时以镜机枪瞄准目标开火——

「——躲掉了？」

两只尖鱼在威尔机回避的同时往左右散开。相较于前后飞行，并行于左右实在很难用枪炮击中目标。炮弹会直接受到风与飞行速度的影响，只要速度或高度有些微的差异，目标就能轻易躲过火线。

威尔知道雾妖会集体行动，动作看起来也有一定程度的纪律，但他不知道雾妖可以如此精确的告知彼此闪避攻击。

尖鱼放弃个别袭击，转而发动群体攻击。

「——不见了？」

就在威尔观察状况的时候，一只尖鱼失去踪影。

「往左。」

威尔依照洁西卡冷静的声音，将机体打横。

「唔喔？」

威尔打横机体后，剩下的一只尖鱼马上从侧边发动冲撞攻击。倘若察觉到攻击才知道要回避，终究会来不及闪避。

要是被这般巨大的身体及速度冲撞，翼舟根本不堪一击。也因此，大家才会认为雾妖在空中所向无敌。区区人类的翅膀，只要在空中碰撞就会马上碎裂，根本是微不足道的东西。

「往右！」

威尔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洁西卡指示他将机体甩向刚才冲撞而来的尖鱼。

——听天由命了！

威尔有点自暴自弃了，他才刚倾倒机体，正下方就窜出另一只尖鱼。这应该是刚才潜入云界的尖鱼。

可是，起初的尖鱼已经往威尔闪躲的方向逼近。

——会撞上！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

「回去！」

这些指示简直令人眼花缭乱，不过威尔还是设法挺起身体，让机体回到水平状态。

然后威尔机被两只尖鱼彻底包夹。

——会被干掉？

就在威尔即将哀号之际。

「哗」一声——机体突然被推升了，仿佛是雾妖从左右两侧将翼舟往上推开。

「唔，喔……？」

「碰咚」——就在威尔发出困惑的声音之际，两只尖鱼彼此对撞，沉入云界。

「发、发生什么事了？」

「还会过来！提升高度。」

威尔慌忙提升高度，接着尖鱼又从下方浮出。从其侧脸的龟裂来看，刚才的冲击真是非同小可。尽管如此，尖鱼的斗志一点也没受挫。

——这种东西，真的有办法击坠吗？

最初能击坠的那只，难道只是他运气好吗？

威尔低吟着，结果尖鱼的动态突然改变了。

「退开了？」

除了交战中的两只以外，本来应该还有几只尖鱼跟在一段距离之内。但它们没有要攻击的样子，甚至往左右离去，仿佛在让路似的。

正当威尔困惑之际，洁西卡发出尖锐的说话声。

「威尔，来了。」

「什么东西来了？」

「主角。」

威尔还想问个清楚，却就这么僵住了。

脚下云界黑成一片。有东西浮了上来。

——好大……

就在威尔瞪大着双眼看的时候。

咕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巨大的身影冲破云界飞了出来。

「界龙……！」

如蛇般的长身，约莫是十艘翼舟连在一起的长度，左右有巨大的鳍在摆动着。侧脸嵌着金色的眼珠，还有圆滚滚的瞳孔。衣带般的鳍从头顶延伸到背部。粗糙的面颊长着如体长般的长须。嘴巴大到可以一口吞下一个大汉。

相对于那凶恶的脸孔，其身体包覆着美丽的蓝色鳞片。

光是这么大的体型，就够让人恐怖了。如果它还能动得比翼舟快，人的战意马上就会大受挫折。

妖类Ⅰ——只要这个层级的怪物确定在航道上出没，该处就会被封锁，相关单位会发出紧急警报，要求军队出动。其中最凶恶的大怪物，就是界龙。

偶尔会有新闻播报军队与之交战的消息，但基本上不会有消息表示军队将之击毙。一般认为，如果要击沉界龙，至少要有牺牲一艘军舰及一个战斗机中队的决心。

「喂，怎么办啊……！」

「当然是……」

洁西卡的手轻轻颤抖着。

「——解决它。」

然而，声音却是异常的高昂。

——这家伙，一开始就想跟这东西对干啊！

威尔只觉得这真是一场恶梦。

尖鱼已经算是很凶恶的东西，哪怕是击坠一只也可说是战绩辉煌。实际上，若非洁西卡主动挑战，威尔压根儿不会想要和那种东西战斗。就算遵照洁西卡的指示，威尔光是击坠一只就要使尽浑身解数。

如此凶恶的尖鱼群，还会对谁展现出奴仆对主人般的服从？那就是这个名为界龙的生物。

凭着威尔这双手，究竟能做到什么？

威尔背脊僵硬，洁西卡用头轻轻撞了一下。

「有我在。没问题。」

「你这是从哪来的信心？」

界龙仿佛是死的具体象征，面对眼前的界龙，威尔反而笑了出来。

「也好。就听你的。」

「知道就好。」

威尔重新握好缰绳。神奇的是，力量竟源源涌现。

「降低高度。」

「好！」

威尔将高度降到贴近云界。白色的〈雾〉画出刀剑般的轨迹，掀起硕大的波浪。

界龙似乎也有交战的意思，它降低高度，与威尔并行。

翼舟的最高速度为时速八〇界里，听说界龙的最高速度则高达时速二〇〇界里。这个速度连军舰也会被轻易追过。另外，它又长又大的身体拥有广大的攻击范围。

两者既然相并排，就表示小小的翼舟已经处于界龙腹部的笼罩之下。

既然界龙拥有翼舟两倍以上的速度，就表示——

「快下降！」

原本并行的界龙，突然用头从正面攻了过来。

就算是翼舟的极限速度，对界龙而言也只是散步程度的速度。回头攻击当然也是轻而易举。

威尔对洁西卡的声音起反应，他突然拉动缰绳，将机体下压。翼舟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同时冲入云界。能见度变为零。

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对于上下的感觉也变得模糊。上面有界龙这怪物。下面则有云界伸出恶魔勾引人的双手。天空对人类一点也不温柔。

「来了，往左！」

纵使躲过一击也没空放松，威尔上方出现一片黑影。

他将机体打横，侧面随即有强风扑来。

好像是界龙的尾巴或其他部位扫过。翼舟失去平衡，摇摇晃晃的。

——光是飞近一点就会这样啊！

「急上升。」

威尔咬牙展开船翼。顶住来自上方的强烈压力，几秒钟不见的青空又现出身影。感觉像是见到好几年不见的挚友。

这份感动也只是一刹那，界龙冲破云界，紧贴在威尔身旁现形。界龙盘起身体包围住威尔，并从正前方盯着威尔。

——竟然跑到它的正前方！

威尔背脊发寒。

「开火！」

尽管洁西卡的声音催促着威尔，但因为他不小心和界龙从正面对上眼，他的右手竟无法放开缰绳。

界龙可不放过对手踟躏的空档。

巨大的双颚从正面袭向威尔。

「完了——」

躲不过——正当威尔这么想的时候，缰绳自己动了。

——洁西卡？

洁西卡的手从威尔腰后伸到前方。原来是她从后方抓住缰绳。

机体急速下降，界龙的大嘴擦过他们的头发，从头顶扫过。明明已经躲过攻击，头部却还是受到强烈的冲击。

船翼发出碎裂般的声音，听了很不舒服，机体失去控制。他们再度冲入云界，景色又是一片白茫茫。

威尔感觉得到，洁西卡正在他背后发抖。洁西卡为了抓住缰绳而松开一手，支撑身体的力量随之减弱，她的身体飘离威尔背部。

——发作了！

「别掉下去！」

洁西卡差点被甩出机体之外，威尔立即抓住她。就算有绑安全绳，但和雾妖交战期间，若是被机体甩出去可是会送命的——更何况对手是界龙。

洁西卡总算回到后座，并紧抱着威尔，紧得令他吃痛。

「没事的。我们不会坠落。绝对不可以坠落。」

威尔甩动缰绳，并对着洁西卡……应该说他其实是在对自己喊话。翼舟如钻头般的往下掉，威尔稳住机体，极力提升高度。

脱离云界后，界龙仍在那儿蟠曲着身体，悠哉悠哉的等着。

——没有洁西卡的指示，该怎么撑下去……？

经过那一下发作，洁西卡一时说不出话来。威尔能做的，顶多就是握住她的手。

——是我的失误……

要是威尔依照洁西卡的指示开火，机体应该不至于会失去控制。

就在威尔哀叹的时候，界龙缓缓扭动着身体。

——要来了吗！

威尔用力握紧缰绳，结果界龙却缓缓沉入云界了。

「没过来吗……？」

威尔为了因应攻击而提升高度，但界龙却不再攻击他。

「放过我们了……？」

威尔低语着，双眼怔怔地俯视云界几分钟。也不知怎的，其他雾妖也不见踪影了。

——难道是说，我还不配当它的对手吗……

威尔咬牙切齿，咬得牙齿发出声响。死里逃生后，他不觉得安心，反倒是一股被人瞧不起的屈辱涌上心头。

「……可恶。」

「真丢脸。」

洁西卡的发作好像缓和下来了，在威尔口吐恶言后，背后传来她的说话声。威尔可没成熟到可以对这件事一笑置之。

「追根究柢，还不是你——？」

威尔就要大发雷霆，结果他发现背后传来啜泣声。

「……你在哭吗？」

「罗唆。」

「……对不起。」

如果能做到洁西卡的要求，威尔应该还能跟界龙多战几回。期望之所以落空，是因为威尔做不到。

「屈辱。刚才的我真丢脸。」

「别哭。」

「我没哭。」

「……还有下次。我们还没坠落。下次要把它击坠。对吧？」

洁西卡愣住了，她低声说道：

「你还想在天上飞？」

「那当然！」

「……你不害怕？」

「是会怕啦，但你不也忍着恐惧坐在这里吗？」

洁西卡有惧高症。即使如此，她还是待在威尔背后——她把生命托付给威尔这个驾驶技术比自己还差的人。

「而且那个眼神真是让人火大。好像是在施舍别人似的。」

那只界龙可以击坠威尔。可是它却放威尔他们一条生路，就像是对低等的对手施舍好处一样，仿佛在说「看你们可怜，我就不击坠你们了。」

虽然威尔的操纵技术不是很好，但他对天空有很深的执著，碰到这种事，他不会不觉得屈辱。

不知为何，威尔觉得身后的洁西卡好像笑了一下。

「及格分。」

「什么东西？」

「秘密。」

「什么啊？」

「过了下次再告诉你。」

威尔搞不懂洁西卡在说些什么，不过他真的想在下次打败界龙。刚才的空战他应该也学到了很多。

「欸，话说回来。刚才被尖鱼包夹的时候，我们做了什么？」

在险些被压烂的时候，翼舟像是被推高似的一飘，躲过了危机。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乘风。」

「什么东西啊？」

「这道理就像要你去打飘落的树叶，但你不会打到。树叶就是乘着风躲开了攻击。」

和波尔曼空战的时候，威尔一度没能做到洁西卡的指示，那大概也是同样的指示。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技巧耶？」

威尔好歹也有在学校学到翼舟的基本操作，也学过飞行战技的名称。不过他不记得其中有洁西卡说的这个战技。

「是我自己想的。」

洁西卡自傲的回答，威尔倒是很能接受。

「欸，如果这招也算是个空战技，要不要取个名字？例如横空翻之类的。」

「我没想过。」

「不然就，叫做精灵翻你觉得怎样？」

洁西卡稍微想了一下，点了头。

「同意。」

难得她这么顺从的回答，威尔不禁露出笑容。

——要是你平常都这么乖巧，我就开心了……

威尔苦笑着，洁西卡却突然发出不悦的声音。

「还没坠落。」

「什么？」

「那个男的。」

威尔回头一看，发现远方有一艘翼舟在天空飘着。

「啊，是波尔曼吧。」

威尔完全把他给忘了，想不到他能追到这里。波尔曼飞得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会坠落，而且威尔他们几番在云界加速，他竟然还能跟得上来。他不可能没受到雾妖的欢迎。真亏他能不坠落。

另外，威尔突然察觉到了一件事。

「洁西卡，我说你啊。」

「怎么？」

「你要我冲入云界，是为了让波尔曼坠落吗？」

威尔回头看着洁西卡，她歪着头呆望向威尔。

「还会有别的理由吗？」

惹谁都好，最好别惹到这个少女。

威尔第一次有这么深刻的体悟。

下一座〈岛〉——巴托匹雅诺就在前方。

第一卷 浮游岛的信箱I 送件三 怀念的双月

「——唤醒——」

〈封书〉发出淡淡的光芒。

四散的光化为纸片般的白色碎片，扩散到视线所及的任何一处，仿佛编织出一块纯白的画布。

在这全白的世界里上演的，是一段罪过的记忆。

这段记忆是关于少女过去犯下的罪，一段不容忽视的过去。

『——你这个骗子。』

红发少女低语着，声音抑郁。她的眼泪与双眸没有反映出任何东西。

『希尔、达……？』

那是一个好小好小的〈小岛〉。仿佛是个棺材，只要有个人躺在那里，剩下的地方就不足以站立，或许那里还称不上是〈小岛〉，只能说是〈岛〉的碎块。

一个少年发出那声呆滞的声音。少女背对着少年坐在断崖上。

『你，这头头发……你怎么了？』

少女的头发呈酒红色，透着一股诡异感。平常她会把头发往左右盘起，现在却是披着头发，使其随风摇曳。洋装的衣摆破破烂烂，鞋子好像也不见了。她光着脚。

希尔达没有回话。她看着脚下，无数的碎石四处飞散——那原本是〈岛〉，现在却被摧毁得残破不堪，成了无数的残骸。

几个小时以前，这里还有一座名为米古蓝多的〈岛〉。

注意到这副光景，少年才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吉洁尔……？希尔达，吉洁尔在哪儿？』

残骸在他们周围漂浮着，少年口中说的那名少女，并不存在于其中。

希尔达终于挤出干涩的话声。

『姐姐已经不在了。』

『不在……？这什么意思？吉洁尔怎么会不在！』

『……小妹能够保住的，只有你一人。』

那是无比空洞的声音。如今少年应该已经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睁大着双眼，将手放到自己胸前。

他的衣服有破洞，上面还留着血迹，显然是足以致死的失血。

『我……为什么还活着？』

少年应该已经死了。他如今还活着，是因为希尔达的姐姐代替他从这个世间消失。

『为什么啊，希尔达？为什么不救吉洁尔，而是救我……』

『……其实，小妹也想救我姐姐。』

『那就救吉洁尔啊！我这条命有什么用。』

这句话在这种时候千万不能说出口——尤其是在希尔达面前。

不过少年并未察觉这点。

这是少年犯下的罪过。

希尔达咬牙切齿。

【——为什么，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空洞的心灵涌起一股热火。这是黑暗的热火，人称憎恶。

『已经，太迟了。』

天空已经发白，两个月亮已然分离。事到如今，就算赔上希尔达的性命，她的姐姐也回不来了。

『你这骗子……』

希尔达又提起那句话。

『你明明说过不会让姐姐死掉。』

『唔……啊……』

希尔达知道，这话对这少年是多么的不讲情面。尽管她知道，还是忍不住要出言伤他。

——这条命有什么用——

这句话并非否定希尔达或她姐姐的存在。这两名少女虽然知道结果，却还是赌上性命。这表示她们也做好了失去生命的准备。

然而少年有所不同。他有个梦想必须活着去实现。如果少年否定了自己的生命，就表示他也否定了这个梦想。否定了希尔达与她姐姐所相信的梦想。

——希望我们三人能成为〈候鸟〉——

希尔达的姐姐洋溢幸福地说了这句话，还不到一天。

——名字就叫〈霞曲〉——歌曲的曲和云霞的霞。这个名字很适合我们——

然而说过这些话的人，现在却已不在人世。

自从有记忆以来，希尔达已经没有父母。对希尔达而言，姐姐是她唯一的血亲，同时也是她的心灵支柱。

『……兰迪斯。』

失魂落魄般的声音，少年听了不禁抖了一下。

『是你夺走了小妹的姐姐。』

这对希尔达而言也是一样的。她也许有能力救回姐姐，但她没办到。

他们失去的应该都是一样的。又也许少年受到的伤害比较严重。毕竟吉洁尔是这位少年的情人，而少年的命又是她用自己的命救回来的。

尽管如此，希尔达还是忍不住要责备少年。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希尔达还太年幼。

少女的泪水已经流干，尽管这些话会深深割伤少年的心，她还是只能借此保护自己。

〈封书〉记录的记忆就此中断。

这是希尔达犯下的罪过。

少女与少年彼此犯下了罪过。

因此，希尔达决定寄送〈封书〉给他。

并非为了赎罪，而是希望他能回想起来。

◇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到外地的〈岛〉呢。」

将爱机寄放在巴托匹雅诺的〈港〉——翼舟的停靠站，威尔他们为了补充饮用水而走进城镇。

波尔曼理所当然似的跟在他们旁边。

尽管威尔他们潜入云界，波尔曼还是跟了过来。就算他们想在城里甩开他，想必他终究会坚持尾随到底。目前他似乎不会妨碍到威尔他们，洁西卡似乎也因此放弃摆脱他的念头……不过，只要飞上天，她应该还是会想要将波尔曼击坠。

波尔曼脸上充满新鲜感，威尔对他说道：

「不管走到哪，〈岛〉的感觉都很像喔。」

「信箱倒是不同。」

难得洁西卡也会回话。

「嗯，也是。」

威尔苦笑着，他穿上防风斗篷。洁西卡与波尔曼也这么做了。

尽管威尔不认为昨天发生的事情会这么快就传到邻近的〈岛〉上，现在他倒是想

要隐藏自己是〈候鸟〉的事实——至少他觉得事务所的名称还是不为人知的好。

「欸，洁西卡。你有看到刚才停在〈港〉里的翼舟吗？」

「哪个？」

「黑色的。那会不会是昨天差点和我擦撞的机体？」

「如果真是这样，你应该给人家磕头赔罪才是。」

威尔对这有过一面之缘的机体有感而发，结果被洁西卡狠狠泼了冷水。

「唔，呃，你这话也没错……那翼舟的名字很有趣喔。」

「名字很有趣？」

「——叫做〈霞曲〉。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

洁西卡一脸没兴趣的拨动头发，接着说道：

「——不过，我不讨厌。」

真是稀奇的反应。威尔愣住了，波尔曼则是语带感叹的说道：

「话说，只要是〈候鸟〉，大家的操纵技术都这么好吗？而且你们两个还是双载耶？」

想起在云界发生的战斗．威尔不禁浑身颤抖。

这非因恐惧所致。他是因为愤慨与喜悦而颤抖。尽管界龙令人胆寒，威尔还是想要以同样的条件与雾妖对决。

——我自己一个人可没办法飞得那么好……

威尔同时也想起败北的滋味，嘴里低声呻吟。

「还不够好。被打惨了。」

洁西卡也非常不悦地呻吟着。

威尔与雾妖为敌之所以还能活着，是因为有洁西卡这么一名航空士在。威尔不过是照着她的指示去做，算不上是靠自己突破那种状况。

——不过，只要我们两人一起，总有一天可以飞到目的地。

只要能充分达成洁西卡的要求，也许他可以进一步与界龙交手。至少威尔心里是这么想的。

波尔曼苦笑。

「被界龙袭击还能活着，光是这点你不觉得已经够厉害了吗？」

「打输了哪可能高兴得起来？」

「下次要赢。只要我们两个合作，一定能赢。」

难得他们两人有一致的情绪。波尔曼对此又展现愉快的笑容。

「真是了不起的互信关系。」

「是主从关系才对。」

「欸，所长是我吧？这点你明白吧？」

「名义还真是方便的东西。」

「唉呀唉呀，感情真好。」

波尔曼如此说着，仿佛看见一片和乐融融的景象，结果威尔与洁西卡却眼光带着敌意看向他。

「你什么都不懂。平常我可是被她欺负得很惨呢！」

「有稳定收入可领的你懂什么？我从上个月起就一直没拿到薪水。」

「抱、抱歉，我的发言太过轻率了。」

两人的怒气将波尔曼逼得直往后退。这一退使他的斗篷稍微往外翻。

——咦？刚才那是……

威尔眼光锐利，他发现斗篷底下露出某个东西。

「这里就是〈井户屋〉啊。」

当威尔还在犹豫要不要提出质问，一行人已经走到想找的商店。

这里是〈井户屋〉——贩售饮用水的商店。

这里和其他建筑物不同，高度很低，只有两层楼高。也因此，雾钥机关就大剌剌的放在一楼，将空间挤得水泄不通。这些装置都是为了净化、保存、供应饮用水。

屋檐上有管子往空中延伸。有些管子和周围的建筑物相连，也有一些在半路上被截断。这些管子看起来是用来收集雨水，或者用以蒸馏雨水。威尔对这些结构并不是非常理解。

柜台设在二楼。一行人走上楼，发现店里有个年迈的客人。

他的眼神如老鹰般锐利，脸上有着很深的皱纹。尽管他的头发已经完全苍白，却依然抬头挺胸，让人觉得他完全没因上了年纪而有所衰老。

他身穿黑色系的航空服，背上扛着一把镜机枪。上臂有个徽章，由六条直线及曲线构成——仿佛乐谱似的。

「是〈候鸟〉啊。」

威尔不假思索的说着，老人随即看了他一眼。他的绿眼睛带着深邃的眼神，不知为何张得好大。

——他看到什么了，这么惊讶……？

威尔想不透老人为何有这副表情。洁西卡与波尔曼站在威尔后方，也许老人正在看着他们。

——黑色航空服……啊。

威尔联想到刚才看见的黑色翼舟。对方也算是〈候鸟〉的前辈，威尔赶紧点头致意，然后对老人攀谈。

「你是这座〈岛〉的人吗？」

「不，我正在〈外渡〉的路上。」

深沉而稳重的声音。

「我们也是。我们来自亥佛尼亚。」

「喔？」

老人也不正眼看威尔，他从架子上拿了工具。许多往来于云界的人，例如商人或〈候鸟〉都会光顾〈井户屋〉，因此这里也有贩售飞船的零件等商品。

「我去过那里。那里的酒还不错。」

「哈哈哈……我还未成年，这方面我还不懂。如果你要往那里走，请小心。有个怪物在那里。」

威尔他们并未战胜界龙，只是大难不死。就一般常识而言，不会有人刻意去挑战分类为妖类Ⅰ的雾妖。不过威尔还是给了个警告，结果老人苦笑。

「是界龙吧。都怪它，我的翼舟伤得不轻。」

「咦，你走过那条航路？」

「有紧急送件啊。」

就算是急件，也很少人会走界龙出没的航路。尽管威尔没资格说别人，但这确实是鲁莽的举动。顺带一提，老人浮现的是非常狰狞的笑容，让人联想到猎人。

威尔心里疑惑着，随即听见波尔曼发出惊叹。

「史达宁。这标价是怎么回事？」

看到水的标价，波尔曼好像吓到了。威尔也看向产品目录，发出低叹。

「……欸。这里比亥佛尼亚贵多了。」

每座〈岛〉的物价不同。尤其是水的价格变动特大，有些地方的价钱甚至会是便宜地区的两倍。这下威尔脸色都变了。波尔曼脸上也出汗了。

「这是不是坑人啊？」

「其实这价格也没到那么奇怪的程度。很遗憾，这算是很道地的价码。」

威尔像是在主张天经地义的权利般说道。

「我说，这摊应该由你请客，也算是付我带路的费用吧？」

「你说什么蠢话。你一定不知道警察的薪水有多低吧？再说我可没要你带路。我们只是碰巧走同一条路。」

波尔曼本来想请他们带路，却被打昏，他心里应该还在记恨。威尔与波尔曼心有不甘的瞪着彼此，结果老人将目光朝向他们。

「你们没办法撑到下一座〈岛〉吗？」

「咦？也许勉强撑得下去……」

「那就撑到那里吧。那里比这边便宜。」

「你怎么知道？」

「昨天我到这座〈岛〉的时候刚好有一场大火。我想应该是因为火灾导致水价高昂。」

威尔完全没想过会有这种事，他张大了口说道：

「谢、谢谢你。」

「我只是一时心情好。」

老人如此说着，他的视线好像正集中在洁西卡身上，而洁西卡正满脸怒容的看着店内商品。

——洁西卡怎么了吗？

尽管威尔感到疑惑，他却错失了提问的瞬间，因为波尔曼发出喜悦的说话声。

「比这里便宜就太棒了。」

「还能飞就好。」

既然两人都已同意，威尔便准备离开店里——「咕噜噜」——结果他的肚子叫了。

「在出发前要先填饱肚子，是吧？」

波尔曼苦笑着，威尔无以反驳。

他回头一看，发现刚才的老人已经走了。

◇

「还、还真是能吃……」

波尔曼被吓坏似的低语着。

航行很耗费体力。不只要承受强风持续吹袭，操作稍有闪失就有坠落的危险，所以也很耗费精神。如果再加上和雾妖交战，通常抵达〈岛〉的时候会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威尔他们可是和尖鱼及界龙交战过。仔细观察才发现，威尔早已累得双手发抖。

为了找回消耗的体力，威尔将食物大口塞入嘴里。

「泥耶之嗄，补蓝真磨肥？（你也吃吧，不然怎么飞？）」

「呃，等你们吃完再说吧。」

威尔狼吞虎咽的吃着，洁西卡在他旁边，一副对周遭不屑一顾的表情，将菜肴放入口中。

……喔不，那不是菜肴。

那是一个轮廓平滑，椭圆状的球体，大小正好可以一手掌握，洁白的外表不比少女的肌肤逊色。洁西卡拥有金发与紫眼睛，她的样貌有如妖精，这个球体给她拿在手上，仿佛是个由白雪形成的宝玉。

球体的真实身分是一种甜点，名叫「大福」。

「那个看起来很好吃呢。」

也许是受到饥饿的诱惑，波尔曼将手伸向堆满大福的盘子，结果「啪」地一声，被打了手。

「别碰。会脏掉的。」

波尔曼苦着一张脸，仿佛连心脏都被止住似的。

洁西卡就像找到珍奇的宝石一样，从各个角度仔细欣赏大福，然后张开樱桃小口咬下。

犹如啮齿动物般鼓着脸颊，洋溢幸福地眯着两眼，仿佛受到爱慕已久的心上人告白，同时又收到一份爱的礼物般，双颊微微泛红。平常她对威尔的冷漠眼光，好像都是假的。

倘若她平时都摆出这般表情，就算是威尔应该也会原谅她大部分的任性。她开心的样子，会让看到的人都露出笑容。

——洁西卡这家伙一直在甜食啊……

威尔将目光转向桌面，堆在桌上的盘子，数量已经超出双手手指可以计算的范围。嗜甜如蚁……这个分量……她摄取的糖，应该已经达到致死量了吧？

尽管如此，洁西卡吃完手上的东西后，随即又拿了个新的大福，幸福的吐了口气，一口咬下。大福的粉末在她嘴边形成一个白圈。

威尔一边看着洁西卡这般吃相，一边不停地将菜肴送到嘴里。事务所之所以会亏损，或许就是这两人的食欲所致。

大吃特吃一回儿后，威尔一脸正经的看向波尔曼。

「话说回来，你是警察吧？你可以在这边执行搜查工作吗？」

「意思是？」

「当然是我们被追杀的原因啊。虽然你说原因出在〈封书〉，但我觉得光是这样有点不对劲。应该还有什么隐情。」

波尔曼露出不悦的表情。

「我在外地的〈岛〉上没有任何权限。我的阶级只是个巡查。」

「我不能因为这个理由而放过可能发生的事件——当初是谁这么说的？」

「真是咄咄逼人。」

「不然，你可以回答我这个问题吧？〈灾祸〉引起的事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种事情，上级同样没理由把详细情报告诉我吧？我所知道的，顶多就是早上说过的事情。」

「原来如此。有道理。」

威尔假装退让——然后他抓住波尔曼的胸襟。

「那么，这种东西也不是平凡的员警会拥有的吧？」

威尔所说的是一个小东西，带有陶器一般的光泽。

是〈钥〉。

「你是雾钥士吧。」

仔细想想，洁西卡打从一开始就会展露敌意，也许就是基于这点。她早就察觉到波尔曼是个雾钥士。

波尔曼举起双手。

「好啦。我说。你放开我好吗？这样太醒目了。」

的确威尔现在不该有醒目的举动。严重的话可能会再次遭到袭击。

「因为〈灾祸〉而坠落的〈岛〉叫做米古蓝多。我的祖父就住在那里。」

「也就是说……」

「嗯。为了调查让故乡坠落的〈灾祸〉事件，我当上了警察。不过我还是个菜鸟，甚至会被席尔巴贝儿打昏。」

波尔曼有意为难似的对着洁西卡笑着，不过洁西卡仍自顾自的大快朵颐，这次她的目标是高得像座山的冰淇淋。

「听说〈灾祸〉为了追求『永恒』——也就是长生不老，他盯上一对姐妹。」

「一对姐妹？」

「嗯。米古蓝多有一个因雾钥士而闻名的望族，其后裔有一对姐妹。我的祖父想要保护她们。可是……」

「〈岛〉坠毁了？」

「嗯。这对姐妹不和我祖父合作，反而帮了〈灾祸〉。然后她们其中一人死了。」

「那个，你爷爷后来怎么了？」

波尔曼表情沉痛的摇头。

「……我祖父应该是和〈灾祸〉同归于尽了。但这家伙又回来了。」

「也就是说，你想为爷爷报仇吗？」

「没那么了不起啦。毕竟，这都是我出生以前的事了……不过，我想完成祖父没有做到的事情。」

难怪波尔曼会不惜冲入云界，也要追上威尔他们。

——不过，总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

威尔感到疑惑，双手抱胸。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是觉得事情有点不合逻辑。为了查明这股不对劲的感觉，威尔突然有了一个疑问。

「等等？你说的是哪时候的事情？如果是在你出生之前……」

「是五十年前的事情。」

「五十……！为何现在才要追查？」

难道就是这点令威尔感觉不对劲？

「五十年前那天，正好是两个月亮重叠的时候。也就是所谓的重蚀。我想这天对于禁咒也有重要的意义。如今重蚀现象即将再度发生。」

——也是可以实现原本不可能的雾钥式——

洁西卡是这么说的。如果是这个瞬间，连死者复苏都有可能了，确实非常适合进行长生不老的实验。

「这件事情前后间隔也太漫长了……」

威尔惊叹不已，他再次陷入沉思。

「可是，雾钥式不是利用〈雾〉创造东西的能力吗？具体而言该怎么做？是要把〈钥〉植入体内吗？还是有其他类似的方法？」

「雾钥式不只有这些方法……嗯，现在讲这个也没用吧。其实〈灾祸〉所使用的，好像不是雾钥式喔。」

「不是雾钥式？」

威尔还在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波尔曼突然压低声音说出那个名词。

「——绝对语言——」

洁西卡再度拿了个大福送到嘴边，这时她的手抖了一下。波尔曼观察力敏锐，露出苦笑。

「席尔巴贝儿好像也知道这个名词呢。史达宁，你读过创世记吗？」

「在学校里有学到。」

「嗯，不外乎是这样吧——传说世界之初有一棵树。后来树上开了许多花朵，这些花变成众神，树木因此更加茁壮，蓊郁的树叶成了城堡与铠甲，创出刀剑与杯觥，变成众神的器物。」

「然后果实满足了众神的口腹——是吧？怎么突然上起宗教学的课了？」

波尔曼要威尔静下来，别着急。

「从树枝上掉下来的树叶与果实终将腐败，邪神由此而生。邪神甚至想让孕育万物的树木腐朽，并与诸种展开战争。树木最后倒了，炎之大神以净化之火烧毁一切，仅存的一些树枝孕育出人类。」

这是创世记的结局。这些概要性的传说人尽皆知，不过如果要讲得详细一点，其实每个神还有其各自的故事。

「即使被烈火焚烧，邪神仍未灭亡。邪神的尸体成了白灰覆盖着世界，流出的血液产生了雾妖。弱小的人类刚诞生在世上的时候，对雾妖毫无抵御之力，最后的神出于悲悯之情，利用〈七大钥〉将天空一分为二，形成苍界与云界。树枝成了〈岛〉，形成人类的居所，而〈七大钥〉则留给了人类，好让他们能在天空生存，雾钥式也因此诞生。」

一下子说了这么多，波尔曼喘了一口大气。

「然后呢，现实世界就是靠这些故事与神话结合，不过在雾钥士之中，有些人认为这些神话不只是传说。」

「也是，毕竟〈雾〉与雾妖都是实际存在的东西。」

「喔不，我的意思不是这样——」

「会不会人类本来不是住在天空，而是住在云界？」

无尽的天空这个词，通常用以描述头上无边无际的青天——也就是苍界；相对的，云界通常会被描违为天空的尽头。

尽头——也就是说云界有个尽头——有个底部。世界上的人都隐约会有这个想法。

「很久以前就有人指出这个可能。雾钥式能够组成的，只能是普通的物体。有生机的土壤或水是做不出来的。当然像〈岛〉这样的东西也是做不来的。」

雾钥式能组成的只有金属或矿物等无机物质。只要是归类在有机物的东西，哪怕是一块木板都做不出来。就算可以仿照其外观合成物质，其本质终究不是有机物。

这道理就像雾钥式可以组成「类似水的东西」，但这种东西不适合饮用，有生机的东西就是无法创造。理论上是这样……

威尔想起了洁西卡，不过他很谨慎，没让视线有所变化。

他想到那些从头发窜出的藤蔓，以及为航界指路的虹色蝶。洁西卡组成的东西，看起来都不像是无机物质。那不是雾钥式本来就能精制的东西。

波尔曼没察觉到威尔内心的起伏，他伸指在空盘子上比划，继续说道：

「假如以前云界的底部有很多像〈大陆〉一般大的〈岛〉，后来因为外力而浮在天空，那就能说明一切了。但是那个时代还没有雾钥机关，这种事也不是雾钥式的力量就能办到。若非有更强大的『某种』力量，根本不可能——有的话真的要称之为『神力』了。」

「那就是绝对语言吗？」

「有不少人是这么认为的。」

「那如果按照创世记的故事来看，会不会是〈七大钥〉？毕竟传说不是没提到绝对语言这个名词吗？」

人们认为雾钥式的始耝是创世记的〈七大钥〉。现代的雾钥式都是源自于对〈七大钥〉的模仿。

威尔左思右想的，波尔曼表情严肃的回答。

「的确大家都以为是〈七大钥〉将天空分割，那么〈七大钥〉究竟是打哪儿来的东西？」

「这谁知道？」

威尔不假思索的错开视线，波尔曼不允许他闪躲，直言说了。

「会不会是这样呢？在神话的时代，有着类似魔法的东西，其力量远胜过现在的雾钥式。当时有个人能操控这股力量，而〈七大钥〉会不会就是构成这股力量的，类似材料一般的东西呢？我们雾钥士都是这么想的。」

「可是，为什么它的名字会完全不为人知呢？」

「我不是说过了吗？那是一种『神力』……这种力量是人类无法运用的。以前进行的研究，也仅止于纸上空谈。所以也没有人将之流传下来。」

「无法运用？」

「雾钥式这种技术，办得到的事情和办不到的事情可是泾渭分明。但绝对语言就不同了。听说其深层力量——甚至可以进入创造生命的领域，这点对雾钥式而言是不可能的。就像〈灾祸〉也试图实现长生不老。而这两者的根本正有着同样的原理。」

「什么原理？」

「雾钥式也好，绝对语言也罢，其力量泉源都是〈雾〉。不过，两者所运用的〈雾〉，在分量上有极大的差异。」

「——窥视深渊者需提防。深渊也在窥视你——」

洁西卡高声回答，同时拿了块点缀着鲜奶油花的水果蛋糕送到嘴里。

这是雾钥式的一条戒律。原本这句话的意思是教人不要把手段与目的混淆，在此则提醒人雾钥式是必须与〈雾〉接触的力量。既然必须接触〈雾〉，就表示施术者也会受到〈雾〉的侵蚀，所以如果使用了超乎自己能耐的力量，将会导致丧命。

「没错。云界的〈雾〉是毒。使用绝对语言的人会被几十倍以上的〈雾〉给侵蚀。没有人能够承受这种分量的毒。远远超越雾钥式的力量必须以生命交换，这种『神力』每人只能施展一次，」

「……意思是说，米古蓝多的姐妹使用了这股力量吗？」

威尔几乎要接受他的说法，这时他突然有个疑问。

「嗯？欸，协助〈灾祸〉的雾钥士是一对姐妹——也就是有两个人。对吧？」

「嗯。」

「其中一个死了。另外一个后来怎么了？」

波尔曼露出非常沉痛的眼神。

「……这个嘛，我想你们应该比我还清楚——你们是从『她』手中收下的吧？收下那封〈封书〉。」

威尔侧着头思索。收在邮件包的〈封书〉——一个神秘的少女所托付的〈封书〉，每次她和洁西卡碰面，两人都会吵起来——

「你有没有搞错？她的名字我不能说，不过我们收下的封书，是一个很小的——」

「赫德嘉·冯·嫔根——人称〈夜姬〉，许多人说她是现代最强的雾钥士之一。她八成就是你们的雇主。」

威尔嘴角僵硬的笑着。

「你、你说什么？她还是个小孩啊。怎么会和五十年前的事件……」

「他们都做了些什么研究，我应该跟你说明了吧？」

「根据记载，〈夜姬〉从五十年前就一直是那副幼小的样子了。」

威尔屏息听着。

长生不老——〈灾祸〉没能实现的美梦——结果造成希尔达现在年幼的样貌——波尔曼的话是这个意思。

五十年来，失去了姐姐与伙伴，那幼小的身心上背负着使一座〈岛〉坠毁的事实，她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活到今天？

威尔想起希尔达偶尔会露出落寞的表情。

这个少女总是身穿黑衣。

——难道那是丧服……？

「〈夜姬〉五十年来一直保持年幼的样貌，在两个月亮即将重叠的这个时期，她寄了一封〈封书〉给〈灾祸〉。任谁都会认为，这不会与绝对语言或长生不老无关。因此，大家都要追寻联系着这两人的〈封书〉。哪怕无法理解其内容，还是会想要知道里面究竟记录着什么。」

从波尔曼的说法来看，从前好像也有人进行过绝对语言或长生不老的研究。然而没有一个人能够运用，后来这些事情就被淡忘了。

然而，现在冒出了〈灾祸〉这个可能。就这点而言，威尔可以理解为何袭击事务所的几个男人会显得异常。这就是波尔曼之所以追逐……更应该说，这或许是希尔达的〈封书〉会被盯上的理由。

威尔意识到身上的〈封书〉。

——我们一起飞吧。飞到天空的尽头——只是为了这个约定，威尔投入〈候鸟〉工作，这时他第一次要以〈候鸟〉的身分面对一个选择。

无论是什么样的〈封书〉，〈候鸟〉都应该送达目的地吗？

——希尔达，你到底打着什么主意，为何把这〈封书〉交给我呢？

波尔曼双手抱胸，再次看着威尔。

「所以呢，听了这些，你还会坚持说要把〈封书〉送到目的地吗？」

威尔苦笑。

「你现在才问我这个问题？」

「现在收手还不会太迟。」

「……我们不知道〈封书〉的内容。也许里面记录着很糟的事情。也许还会发生〈岛〉坠落之类的大事。」

威尔咬着牙低语，然后他露出笑容，仿佛内心完全没有烦恼。

「那样，又如何？」

「什、什么又如何……」

「比商人迅速，比警察诚实，比军队确实。」

「这什么东西？」

「〈候鸟〉的三大原则。我说，你们警察会因为犯人很凶恶就逃跑吗？」

「这……」

「这是同样的道理。我们只要接受送件委托，不管有什么理由都要送达目的地。哪怕是要闯入雾妖的巢穴，或对象是〈灾祸〉之类的罪人。也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会被赋予飞天的权利。」

波尔曼无言以对，威尔继续说道：

「再说，虽然我和她没有很长久的交情，她又总是不把人看在眼里，我也搞不清楚她在想些什么，可是，我觉得她不是坏人。」

「你有什么根据？」

「这个嘛……」

威尔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洁西卡。

讨厌人类的洁西卡虽然会和她吵架，但还是能允许她进出事务所。而且如果有她的力量，就算对手是〈夜姬〉大概也足以抗衡。

——而且我还收了她的饯别礼啊。

因为和希尔达扯上关系，威尔已经遭遇过几次惨剧。然而，这次她还献出亲吻当饯别礼。为了讨吉利，她不是献出这么宝贵的东西了吗？

「好猥亵的表情。」

洁西卡一面咬着大福，一面说出这钝器般的言词，冷冰冰地调侃着威尔。

「再怎么说，她会执著于〈封书〉的形式，一定有她的用意。所以我想要送过去。送到〈灾祸〉手中，看看他会是什么表情，看看他会给出什么样的回复。我想知道这些。」

无论是什么样的〈封书〉，〈候鸟〉是否都应该送达目的地？

威尔会送出去。因为他想看看收件人的表情。因为他想争取对方的回复。因为他想把回复送到希尔达的手中。

若说〈候鸟〉（邮务商）要有理由才会〈外渡〉，那么只要有这个理由就够了。

「如果〈岛〉因此坠毁该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吧。总会有办法的。」

「怎么可能有办法？」

「嗯，我没把话说好。应该说我会想办法。」

波尔曼猛摇头，仿佛无法理解威尔的想法。

「真想知道你这股自信是打哪儿来的。」

「我们可没闲工夫为了这种事情原地踏步。」

洁西卡正好将最后一个大福放入樱桃小口，像是在宣告谈话就此终止。

「只要给我一个飞的理由，不论敌人是人类或雾妖都无所谓。」

如此极端的回答很有洁西卡的味道，威尔听了苦笑。然后他稍微将视线别开。

——不过，这么说来，当时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威尔在接受委托时，希尔达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

——要保护洁西卡喔——

希尔达要威尔保护洁西卡，而不是兰迪斯或〈封书〉。明明她们两个平常感情很差……再说，洁西卡可没柔弱到需要给人保护。

威尔甩开内心的困惑，试探性地看向波尔曼。

「那么，我们要去送〈封书〉了。你呢？」

威尔这个问题带有还以颜色的感觉，波尔曼无可奈何似的站了起来。

「如果你们要追寻〈灾祸〉，我只好追在你们后面了。对吧？」

「那就出发吧。」

「好！」

「不过，拜托别再像上午那样飞了。」

波尔曼有气无力的说着，洁西卡侧着头，难以置信地说道：

「我怎么会又那样呢？」

「终于可以安心了。」

暂且不论明天怎样，其实威尔也不想马上再和雾妖交手，所以他同意波尔曼的意见。

「那种程度的加速根本来不及。下午要一直贴着云界飞行。」

威尔与波尔曼同时双膝瘫软。

◇

「史达宁。」

「怎么啦，波尔曼。」

「人光是活在世上，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呢。」

波尔曼这话说得像是长年来的烦恼获得解除，威尔对他轻轻回以笼罩着阴影的笑容。

「我说，你要不要来我们事务所啊？你可以每天享受这份充实感。」

「真不巧，我是个警察啊。恕我婉拒。」

这两个男人昨天才刚相识，如今已经像是一生一世的朋友，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然后他们互相伸出右手——

同时揪住对方。

「别见死不救啊，你这混蛋……～～～～～～～～～～！」

「我自己都小命难保了啊～～～～～～～～～～～～～！」

威尔与波尔曼抵达下一座〈岛〉，两人展开不堪入耳的对骂。他们的衣服都破破烂烂的，脸颊削瘦，双眼血红，落魄的程度已经难以与亡魂做出区隔。

之所以会是这副德行，是因为他们之前在紧贴着云界的高度飞行，截至来到这里为止，总共碰到雾妖三次。他们已经想不起总共碰到多少只雾妖。

只要行经云界，必定会碰到雾妖。但光是一次航行就要碰到这么多次雾妖，实在很难保全性命。

可想而知，下午的航行他们一直是死命的逃跑。

「吵死了。快点去找旅馆。」

洁西卡毫不留情的打断两人的争执，她毫发无伤，情绪也很平静。太阳已经下山，一行人今晚必须在这座〈岛〉上过夜。

「等等，洁西卡。我们一天就飞了两座〈岛〉的距离——将近有五〇〇界里吧？你好歹也该体谅我的辛劳，帮我分担住宿问题吧？没意见吧？」

「你要是照着我的指示去做，就不会辛劳了。」

「唉呀呀呀……」

没错，如果威尔有足够的体力遵照她的指示就会轻松许多——再者，如果没有洁西卡的索敌能力，还不知道威尔碰到雾妖后能否安全逃脱。

……话又说回来，追根究柢若非她下达冲入云界的指示，威尔好像也不会碰到那样的困境。

威尔心不甘情不愿的挑了两间房间，并完成入房登记。洁西卡是女生，威尔可没粗心到让她与两个男人同处一室。

完成入房登记后，威尔回到两人身边……

「咦，她睡着了啊。」

洁西卡坐在椅子上睡着了。在航行的过程中，洁西卡常会像这般无预警的睡着。这是因为——

「像她那样一直使用雾钥式，也难怪会累成这样。我是不知道那是什么原理啦，不过那个像蝴蝶的光芒应该是她的雾钥式吧？在航行时她竟能一直保持那么多的蝴蝶。想必她的体力消耗得比我们还要厉害。」

「……这种事情我也知道。」

看样子，波尔曼应该是把洁西卡的虹色蝶当成蝴蝶外观的雾钥式了。一般人多半会这么想。毕竟不管是仿制品也好，幻觉也罢，似是而非的雾钥式并非不可能。因此，一般人不会认为那是违反常理的现象。

洁西卡会累垮当然与虹色蝶有关，但光就航行而言也是个原因。只有威尔知道，有惧高症的她在飞行过程中一直在发抖。

「总之，我们把她搬到房——？」

波尔曼将手伸向洁西卡，威尔则伸手制止。

「别碰她。」

「唉呀唉呀，除了你自己，谁都不准摸吗？」

波尔曼嘲讽似的笑着，威尔对他投以不屑的目光。

「你要这么想也行，你就摸她看看。」

「……？会怎么样吗——唔哇？」

波尔曼伸手要摸洁西卡的脸颊，结果他慌忙收手。

金发之中冒出无数的藤蔓。

「她是真的很讨厌人类。就算睡着了，这些藤蔓也不会松懈。」

「还真是，毫无破绽啊……话说，这看起来好像是真的植物耶。要怎么样才能将雾钥式运用得如此精巧？」

「这、我哪知道？」

波尔曼仔仔细细的观察这些藤蔓，威尔对他投以含糊的笑容，然后摇动洁西卡的肩膀。

「你摸她就不会有事吗？」

「要是我们在事务所里碰到肩膀也会有事，那就不得了了。我有叫她稍微克制一点。」

说完威尔再次摇她肩膀。

「喂，别在这里睡啊。好歹走到房间再睡。」

「麻烦……威尔，把床搬过来就好啦。搬来这儿。」

「难道我不能选择把你背过去吗？」

「那就背吧。」

「唔呃……」

洁西卡垂着头，然后不管威尔怎么说，她都没有反应。

威尔不只要背行李，还背起洁西卡。

——还是一样轻啊。你应该好好吃饭才对。

她的金发轻柔地擦过威尔的脸颊。尽管有藤蔓护身，威尔还是觉得她太过缺乏警戒。

「结果你们还是处得很好啊。」

波尔曼讶异的低语，不过威尔已经累坏了，所以那些话并未传入他耳中。

「那么我去买水回来。」

将洁西卡送到房间后，威尔这么对波尔曼说。

明天他们还要继续航行。由于出发当天的意外，饮用水已经见底了。威尔若想休息，还得先买到水才行。

「我也跟你去吧。虽然我觉得应该陪在席尔巴贝儿身边，不过有那藤蔓的话，应该没这个必要吧。」

说着波尔曼突然「啊～」了一声，好像想到什么事情。

「我的水还剩下一点。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拿过去？席尔巴贝儿醒来以后，要是没水喝岂不可怜？」

「可以吗？」

威尔一问，波尔曼不知怎的显得有些犹豫不决。威尔看了不禁苦笑。

「你不必勉强给我们啊。」

「……没有，不是这样的，那个，毕竟我是自作主张要跟着你们，心里对你们有些过意不去。」

「什么嘛，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收下吧。」

威尔不知道波尔曼为何支支吾吾的，不过他还是收下他的水，并装入洁西卡的水壶。

两人走出旅馆来到街上，强风迎面吹来。尽管飘在〈雾〉上的〈岛〉经常刮着强风，但通常都会受到高墙或建筑物阻挡，很少会吹进城里。也许是强风所致，这座岛上的商店很少有开着门做生意的。

「这里真是座奇怪的〈岛〉啊……」

波尔曼吃惊的说着。这是因为——

「城市里面竟然会有沟壑」

街道旁边有一座巨大的沟壑，而且还延伸到云界。这座〈岛〉也因此被一分为二。两块陆地间架设着桥，桥上还有巨大的都市。风之所以吹得进城，就是因为这座沟壑。

「这里本来是非常大的〈岛〉。好像是因为承受不了自身重量而分成两半。亥佛尼亚之类的没有这么大，而且都有在做补强工作，所以好像不必担心会有这种事情。」

这座〈岛〉的周围还有〈小岛〉漂浮着，都是因为长年刮风下雨，〈小岛〉才会从〈岛〉上剥离。

「我也听说过有不少这样的〈岛〉，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

「如果这种东西有很多，岂不是太危险了，要怎么住人？」

「你说的也没错……不过看到这副景象，还真让人觉得〈岛〉其实是一种令人放心不下的东西。」

波尔曼的祖父居住的〈岛〉早已坠毁。他应该是触景生情吧。这些话令威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威尔感到不自在，他别开视线，结果看到身穿制服的少男少女从身旁走过，看起来是学生。他想起自己到昨天白天为止还一如往常的在上学，不知不觉有了一股远在他乡的感受。

——嗯，还真的来到了遥远的他乡呢。

就算是两两相邻好了，只要是前往外地的〈岛〉，就已经算是去到非常遥远的地方了。

——回去可得补课了……

明天是假日，不过威尔今天已经缺课了，而且假日过后还得飞回去，加起来又要花掉两天。就算威尔回到家乡，也不知道隔天能否顺利出席，想到如此残酷的事实正在等着自己，他渐渐产生一种危险的妄想，心想干脆真的顺势飞去遥远的世界算了。

也不知道波尔曼看见这样的威尔做何感想，只见他露出温柔的笑容。

「你还是会想念校园生活吧？」

「这倒不是，只是想到回去以后有功课和补课在等着我……」

听了这充满绝望的声音，这位警察笑了出来。

「话说回来，你和席尔巴贝儿在学校也是好朋友吧？」

「没有，我们不同年生，而且她根本没去上学。」

「出乎意料啊。她到底是何方神圣？她看起来是个技术高超的雾钥士，照理来说就算拥有更高的社会地位也不奇怪。」

「天知道？我自己也搞不太懂。」

「不知道？怎么说？」

「毕竟我们是半年前才认识的。唉，那时发生了很多事情，因为我们有些利害一致的地方，所以就开始当〈候鸟〉了。」

「什么利害一致？」

「你看就知道了吧？她满脑子只想着要飞。然后我和她的目的地又一样……洁西卡才十五岁呢。你对年纪小的有兴趣吗？」

威尔开玩笑般的说着，波尔曼好像觉得自己说错话了，将视线别开。

「话、话说，〈蝴蝶虎鲸〉——也就是你们事务所的名称有什么由来吗？我想蝴蝶应该是指席尔巴贝儿，可是虎鲸是什么意思呢？」

「喔，这个嘛，那是外号啦。我的外号。」

「外号？」

「在学校里别人都叫我虎鲸。我的头发和眼睛都是黑的对吧？因为我老爸是外国人。而且神话故事里的虎鲸也是同样的颜色。」

「这个虎鲸，是不是……水的守护神？」

「就是这种感觉。听说虎鲸会推动水流，算是满吉祥的生物，不过虎鲸不会飞。」

虎鲸是出现于神话故事的生物。在历史类书籍里，它经常被形容为拥有白色花样的黑色生物。其外观和雾妖有几分神似，不过没有翅膀。

两人边聊边走，很快就走到要找的商店。

正如巴托匹雅诺的老人所言，这里的水的确便宜。

「喔，真的比较便宜耶。差了两成有吧。」

「唉呀，太好了。我的存款也没多到可以自费航行呢。」

「话说回来，你明明是个雾钥士，为何要当警察呢？」

波尔曼是雾钥士，就算现在以警察为业，应该也能得到很高的社会地位。他应该不至于会对喝水的花用厌到困扰。但事实并非如此。

「就像我之前说的，没别的理由了。」

「一切只为了追寻〈灾祸〉吗？就算你的亲人住在那里，那也是半世纪以前的事了。那时你根本还没出生。」

波尔曼一边拿水，一边露出头痛的表情。

「是啊。的确，怀着恨意在追寻〈灾祸〉的人并不是我，而是我的父亲。毕竟是他的家乡沉没了。祖父也跟着过世。」

「那你和他不同吗？」

「……我和父亲不同。绝对不同。」

可能他们亲子间的关系并不是很好。威尔觉得自己似乎踩到地雷了。

「也许我……只不过是想要追寻祖父所追求的答案罢了。」

「什么答案……他不是只想着要保护〈岛〉吗？」

「那只是最后的结果。祖父还有其他的目的。倘若绝对语言真的存在，说不定连传说中众神留下的〈七大钥〉都能复原。所以我祖父才会想要保护嫔根姐妹。」

——目的？

长生不老，〈灾祸〉，还有〈七大钥〉的复原……波尔曼的祖父，身为雾钥士的他究竟有什么打算？乃至于他必须依赖重蚀……

就在威尔想要这么提问的时候。

「史达宁。」

波尔曼一本正经地叫着他的名字，威尔顿时慌了一下。

「我们被跟踪了。」

经他这么一说，威尔也察觉到了。

威尔他们抱着好大的行李，难免和周围的人发生碰撞，因此引来厌恶的目光，但其中还有带着攻击性的目光。

——说来我们可是被追杀的状态呢。

拖着因航行而疲惫的身体，威尔和波尔曼离开街道，跑了起来。

◇

「威尔……？」

洁西卡伸手搓揉惺忪的睡眼，喊着这个名字。

她思绪模糊，突然想起原来自己睡着了。

威尔的技术只能勉强做到洁西卡的要求，如果洁西卡自己能飞，情况就不同了。坐在威尔操纵的翼舟上，感觉离舒适还差得远。洁西卡总是死命地攀在威尔背后，所以非常耗费体力与精神。到了旅馆的瞬间，她就精疲力竭，被瞌睡虫给吃了。

洁西卡心想，自己应该是紧抓着威尔的背而来到这里。

「威尔？」

她再次喊了这个名字。

迅速地扫视四周，发现原来这里是一个陌生的小房间，显然房里没有其他人。

洁西卡以手指梳开纠结的金发，起身寻找东西。

她用力掀开被子，拉开椅子寻找桌子下方。才刚看到她打开抽屉，结果下一秒她已经在翻找垃圾桶了。她做得很起劲，仿佛觉得自己可能受到监视，连一丝可能性都要根除。

将洗脸台的镜子后方，以及杯子内部都彻底搜查以后，这个少女心怀不满地双手抱胸。

「威尔不在。」

也许令人难以置信，洁西卡努力寻找的正是威尔。如果他就在现场，在洁西卡翻找垃圾桶的时候，他一定会这么说：

——你当我是虫子吗——

然后，洁西卡会这么回他：

——还蛮像的——

「区区一个威尔……」

洁西卡内心期待的结果并未实现，嘴里心有不甘的念着。

她先踩了枕头几下，好让内心的怒火平复，然后想起威尔已经出门了，临走时还说过「我去买水回来」。

「屈辱。竟然让我等他。」

在怒火燃起的同时，洁西卡将手靠在门板上。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嘈杂的笑声响起，这应该是其他房客发出的声音。笑声不只一种，似乎是几个人正在喝酒。接着脚步声响起，噪音逐渐远去。

「人类，真讨厌。」

洁西卡颤抖着身子……退到床边。

确定已经听不到脚步声后，洁西卡再度将手靠到门板。

她轻轻推开门，这次门外一个人也没有。她松了口气，一面扫视周围，只见相同的门板在平淡无奇的走廊上一字排开。

她找不到威尔的身影。

也许威尔就在某一扇门之后，可惜洁西卡之前睡死了，没问过威尔订下哪间房。现在就算她想找，也不知该如何找起。要是有个万一，搞不好会回不来这个房间。

「麻烦。」

洁西卡轻轻怨叹一声，把门关上。现在到处走动不是件好事。

她再次环视房里，发现有个水壶。那是洁西卡的东西。她将水壶拿起，里面的水因而摇晃出声。

她心想，在航行途中，水壶的水应该都喝光了。也就是说，这些水是威尔后来准备的。

「真贴心。」

洁西卡不假思索的低语，然后突然想起某事。

她将水壶放在一旁，寻找威尔是否留下其他东西，结果没有任何发现。

「至少该准备个甜食。」

不知为何，她的语气带有志得意满的感觉。

说真的，在航行过后，洁西卡的确有水分摄取不足的问题。她觉得最好能将水烧开来喝，不过这里无法用火。

她「咕噜咕噜」地喝着水，然后想起威尔曾经说过「水是贵重品」；要是威尔说现有的水不够明天航行就糟了，适度喝了几口后，她拿开水壶。

她满足地吐了口气，接着「噗咚」一声倒在床上。

「……好闲。」

平常她可以帮事务所改头换面、看看资讯杂志——〈候鸟〉专刊上面会有翼舟的特别报导，非常耐看——或者利用虹色蝶观察威尔，打发时间的方法多的是。

然而这里什么都没有。虹色蝶倒不是不能使用，但她不想在这种到处都是人的地方引人注目。

屋梁在天花板上如方格般的排列着。天花板的接面显得粗糙，不过楼上的光并未透过来，可见楼上地板和天花板应该是由两层木板构成。这里不是便宜的旅馆。

洁西卡呆望着天花板，同时想着今天的航行。

——飞得比以前好多了。

之前要威尔挑战界龙还算太早。不过现在他已经有能力挑战雾妖了。而且他还能善用乘风之技，这点令洁西卡十分高兴。

「乘风。」

洁西卡伸指缠绕金发，开开心心的将战技名称说出口。那是威尔取的名字。想到这些，她不禁兴奋不已。

她在半年前和威尔邂逅。讨厌人类的洁西卡，之所以和素昧平生的他开始当起〈候鸟〉，原因其实有点复杂。

——我们有共同的目的地——洁西卡觉得威尔应该只是因为这个理由而共同行动。而威尔这样单纯的行动目的其实也是洁西卡挑他当伙伴的理由。因为就算他知道洁西卡的真面目，他也没有什么改变。

——不过，这样还是不够。

洁西卡与威尔的目标很远大。老是在云界表层虚耗实在是不像话。他的技术起码要等同于过去的洁西卡才行。

——不过，只要有我和威尔，一定到得了。

威尔能飞。就算碰上界龙，他的心灵也不会受挫。他能克服恐惧，目光能看向远方。对于有惧高症的洁西卡而书，这些素质是她最需要的东西。

洁西卡自我反思，不过她没注意到自己的表情显得非常松懈。

——不过，这女人真令人不爽。

她突然想起希尔达在威尔脸上亲了一下。

——那只是航行前的饯别。

这种事洁西卡也曾有耳闻。当然她不曾对威尔献吻，不过她能理解〈候鸟〉为何重视这个习俗。

——还是让人不爽。

她也不知为何，心里就是有把莫名的火。如果要她比喻，大概就像是心爱的信箱被弄脏的感觉。

就在这时。

「唔……？」

洁西卡猛然感到思心。她奋力起身，冲向洗脸台。她虽然想吐，但午饭已经吃过很久，胃里应该没东西了。

——怎么了，真不舒服……

她觉得胃里好像有异物。

——我吃了不好的东西吗？

的确洁西卡午餐时吃了非常多的甜食，可是她的胃可没软弱到光是这样就要哭闹。也许是因为身体不适，她突然失去安全感。

「威尔……」

想到自己脱口说出威尔的名字，她感到一股莫名的挫败感。

「区区一个威尔。」

乍看之下威尔完全没有过错，洁西卡却将此当作正当的理由，把怒气往他身上宣泄。然后她突然想起中午的谈话。

「绝对语言……」

——这个男的，好讨厌啊。

原则上，洁西卡讨厌所有的人类，而她对于波尔曼的厌恶更是强烈。这股厌恶并非因生理不适而产生。

洁西卡有时候会感觉到他散发出类似憎恶或杀气的感觉，不过威尔好像没有察觉。洁西卡对这种事的反应比较敏锐。

——我会想吐也是这个男的害的。

洁西卡随便下了结论，回到床上。就在这时候。

「叩叩」——有人轻轻敲着房门。

「威尔？」

洁西卡脚步轻盈，飞也似的跑去开门。

站在门口的是——

◇

「——好像不是在亥佛尼亚碰到的那群人。」

威尔快步奔跑，只有一个气息紧紧跟着他。对方的能力比上次的对手厉害。

威尔他们可是走最短距离，飞过界龙会出没的路径而来。实在难以想像有人能够借由翼舟追上他们。

「总之，现在的问题在于身上的东西。」

「枪就没办法了，水还是丢了吧？」

「不行。没钱了。」

倘若将希尔达给的弹丸卖掉，至少还能贴补一些预算，但考虑到今天的航行状况，接下来甚至要担心弹药用罄。要是因为没弹药而丧命，那就本末倒置了。

「话说回来，情报传得真快。」

「事情就是这么棘手。没什么、好奇、怪的。」

两人抱着东西奔跑。波尔曼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是，对方是怎么办到的？

很少有人在云界上能飞得比〈候鸟〉还快。人们也是因此才会委托他们送件。都已经隔了一座〈岛〉了，威尔实在难以理解消息为何传得开来。

「史、史达宁，等、等等、我啊。」

威尔回头一看，发现波尔曼已经累得将双手撑在膝上。经过一天的航行，现在他们还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奔跑，也难怪他会这样。这个警察的体力好像也消耗殆尽了」。

——甩不开吗？

威尔放下东西，将弹药填入镜机枪。对抗雾妖的弹药既昂贵，又可以卖钱，他可不能将之浪费在这种地方。威尔将弹药换成非杀伤性弹药，这是对付人类用的。

威尔拉动镜机枪的击锤，他发现一个全白的人影毫不掩饰的站在后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面具。其上刻着红色的雾钥式图样，可见对方应该是个雾钥士。对方身穿外套，从其缝隙看去，发现对方手臂缠着绷带，看不见其肌肤。

——这家伙，很厉害啊……

威尔敏锐地观察对手，同时发问。

「你有什么事？我们白天航行已经很累了。能不能明天再来啊？」

威尔措辞有些轻浮，不过他真的很累、真的连一步也不想动了。反观洁西卡却独自躺在被窝里，威尔简直恨死她了。

白面具不回答威尔，而是指着他。

——来找我的……正确来说应该是〈封书〉吧。

希尔达的〈封书〉由威尔带着走。也许对方看透了这一点。

威尔拿好镜机枪准备迎战，结果波尔曼却挺身而出。

「我来当他的对手。」

「他看起来很强耶？」

「看就知道了。像这种时候，年纪大的人可不能丢脸。」

「……我明白了。交给你了。」

威尔将水瓶移到通道一角。万一失去这些水，威尔他们的航行就无法继续。更进一步来说，他们会连家都回不了。

正当他做好准备，退了一步的时候。

「——咕，嘎？」

波尔曼两三下就被打飞了。

威尔抱头呐喊。

「喂！你不是年长者吗？起码撑个一分钟吧！」

「这、这种时候你不是该说一些热血沸腾的话吗？例如『我怎么能丢下你逃走』。」

「别作梦了。看清现实。」

威尔的声音带着轻蔑与怒气，波尔曼不由得沉默不语。

话说回来，这个对手好像真的不是泛泛之辈。

白面具的双手长出长爪，每一支爪子都如刀剑似的。而且他的外套上也浮现雾钥式的图样，可见他身上有一股力量在作祟。

——总之，先这样对付看看？

威尔轻描淡写的以镜机枪开火。那里面装的是霰弹，可将金属片往广范围散射。

「轰隆」——霰弹扩散开来，将白面具整个吞没……

「——咦？」

白面具岂止不怕，反而还向前挺近。虽然他的长爪好像拨开了一些霰弹，但光凭这种作法应该无法彻底阻挡攻击。

「铿锵」——伴随着火光四溅，镜机枪挡下爪子的一击。

「呃——！」

威尔的靴子从地面上轻轻抬了起来。这是因为威尔力气不如对手，无法将攻击力道完全抵销。

——这家伙果然厉害。

威尔好不容易摆脱被他击飞的力道，双足落地，白面具却已经追到他眼前。

不只攻击力道猛烈，动作也这般快速。这简直是怪物的能力。

「——不过，比起雾妖，这点程度不算什么！」

威尔今天一整天都与人类的天敌为敌，经历过好几次的生死关头，并且存活下

来。如今这种程度的怪物还不值得他畏惧……又或者该说，白天的航行一直使威尔饱受恐惧凌虐，并在他心里留下严重的创伤。那些压力现在正如反作用力般的释放出来。

威尔高举镜机枪挥落，钢爪将之轻松挡下。另一支爪子从底下钻了过来。

威尔用尽全力将镜机枪下压，在重心下降的瞬间将握把往前猛推，利用枪托掩护挡下爪子的攻击。

「空咚」——白面具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威尔用军靴踹了他的脚。

经过金属补强的军靴，攻击力甚至可以打穿石壁。

白面具不由得失去平衡，威尔退了一步，将枪口直接对着他。

「不会出人命吧？」

「碰隆」——霰弹从超近距离直击。白面具如树叶般的飞走。

——应该没死吧？

他的外套有某种雾钥式加持。威尔以为那外套承受得住霰弹的攻击，但他下手似乎太重了。

威尔心里七上八下的看着白面具，结果对方的手抽动了一下。

「喂。别跟我说这样还毫发无……？」

威尔愕然不语。白面具的外套破了个圆形的大洞，从洞里望去可以看见地面。

——我杀死他了！

然而，威尔之所以愕然不语，并非因为他失手杀了对方。

「他怎么还在动？」

理应被他杀死的对手竟然站了起来。

白面具的侧腹部已经被挖出半月形的大洞，却能若无其事的站起来。

「这家伙不寻常啊。」

威尔听见波尔曼独自低语，不过他没空理睬。

威尔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这时白面具掉了下来。

「这家伙，难道是尸体吗……？」

面具「劈哩啪啦」地碎落——底下是一张灰土般的脸孔，以及白浊的眼睛。显然他已经死了。他的眼里浮现着雾钥式，是威尔曾经看过那个图样。

波尔曼眯着眼睛说道：

「他是尸人。顾名思义，是个受到操控的尸体。」

「真是个恶心的兴趣……」

就在两人谈话之际，白面具——尸人杀了过来。

「该怎么打倒他！」

「他是借由雾钥式活动的。只能把〈钥〉给破坏才行。」

威尔边退边喊，波尔曼接着回答。

「说要破坏，那他的〈钥〉在哪儿？」

白色外套也好，刚才脱落的面具也好，上面都浮现着雾钥式的图样。就威尔的认知，〈钥〉长得像陶器，但他看不出有这样的东西。

「〈钥〉不见得都是钥匙的形状。只要做成粉末，甚至可以涂成图形的样子，也可以让目标吞下，隐藏在体……」

「混帐东西，这样你要我怎么破坏啊！」

威尔震怒，同时将弹丸从镜机枪里取出。就算对方再怎么厉害，只要被打得稀巴烂，动作总会停止，但这样不知要浪费多少弹丸。

然而，白面具——尸人可不会等他。

尽管腹部已经被打穿，他的跳跃力也没有改变。尸人忽然扑向威尔，好像对受伤无感。

威尔想要避开，结果却撞上墙壁。曾几何时，他已经被逼到墙边。

尸人的臂力跟威尔这个活人有显著的差异。威尔无路可退。

他束手无策，逃不出尸人的利爪。

「不好意思，既然你已经死了，我就没有手下留情的必要了吧？」

「咦……？」

波尔曼脱口发出愣住的声音。

威尔将刀尖朝向地面，利用镜机枪化解爪子的攻势。就算臂力比不过对手，只要善用借力使力的技巧就能解决。

尸人的攻击落空，破绽百出，威尔再次赏他一记军靴踢击。

尸人脚步不稳，威尔一面将之踹飞，一面取出不同的弹药装入镜机枪。

「都变成这副德行了还要被这样操弄，很难受吧。我马上让你解脱。」

威尔一边说，一边将镜机枪对准迎面扑来的尸人。

威尔将镜机枪刀尖刺向尸人，尸人立刻设法躲开枪口。他应该也知道，要是承受好几发霰弹，身体会支离破碎。

另一手的爪子从反方向打来。威尔迅即退步闪过，然后由下往上挑砍。

「铿锵」——这一击也被爪子挡住了，但尸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趁现在！

就在枪身受到压抑的状态下，威尔扣下扳机。

「轰隆」——枪身瞬间爆炸。

正确来说，爆炸的并非枪身，而是未被击出的弹丸。

镜机枪这种武器，本来就是用来冲撞对手，并从零距离击发弹丸。从零距离发射的弹丸不会是射击兵器。

他装在枪里的弹丸会因为火药燃烧，对刀身施予爆炸的冲击，发挥「斩击弹」的作用。

——这股反冲真痛！

这种感觉就像拿着棍棒打人，但棒子上还绑了个手榴弹。只要施力方法有个闪失，自己的手臂反而会断掉。如此凶狠的弹丸，在近距离时可以发挥远超过一般枪弹的威力。

刀身受到爆炸产生的风压推挤，将尸人的爪子折断。事情还没完呢，风压顺势将断掉的爪子吹到墙边。

尸人承受不住伤害，双膝着地，威尔将镜机枪由上往下挥落。然后——

「嘎锵」一声——第二发斩击弹击中尸人。

地面被挖出大洞，尸人被埋在洞里，手脚朝着诡异的方向扭曲。确定他完全不动后，威尔才将镜机枪抽离。

「……呼。」

「打、打倒他了？」

「大概吧。」

既然对方是尸体，威尔也无法保证这样他就不会再动。

「你、超厉害的啊。」

「我不记得我说过自己很弱？」

别小看威尔，他在军校的成绩可是名列前茅。光就实战演练而言。

就在两人松懈的瞬间。

「这家伙又——！」

尸体突然起身。

两人都大意了。他们身体僵直，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咚」——尸体头部被一道火光贯穿。

「……这真是，给我碰到了麻烦的场面呢。」

巷弄里突然冒出一个人，是个老〈候鸟〉。他一身黑色飞行服，手里握的镜机枪还冒着硝烟。

「你、你是，巴托匹雅诺的……」

他是威尔在〈井户屋〉碰到的老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重逢令威尔感到一股疑惑，而非喜悦。老人也是一脸疑惑的样子。

「是你啊……真是奇妙的缘分。」

老人更在乎的是那具脑袋搬家的尸体，他把目光移到那上面。

「你被他盯上了吗？」

「啊、嗯。好像是。」

「和你同行的女孩呢？」

经老人这么一说，威尔话也不回便跑了起来。

——洁西卡！

她现在正独自在旅馆睡觉。就算有藤蔓保护，要是被这种连霰弹都不怕的尸人在睡梦中偷袭，恐怕难以承受。

◇

「——洁西卡！」

威尔将门踹开，首先烕觉到的是一股异味。

洁西卡在床上发抖。她好像醒着，缩成一团坐在床上。

一个面如灰土的男人倒在她的脚边。一看就知道，他已经死了。

威尔再度看向洁西卡，只见她双肩发颤，紧咬着嘴唇。这个女孩平常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不敢看人，如今却低头不语，像个调皮捣蛋而被痛骂的孩子。

虽然她的头发很乱，但看起来没有明显的外伤。

「呼……」

威尔不知不觉叹了口气。他突然没了力气，双膝一软，跪坐在地。

「……他本来就死了。」

洁西卡紧抓着盖在膝上的布块，她低声说着，仿佛是在找借口似的。

威尔这时总算发现洁西卡正在发抖。

「……不是我杀的。」

「我看得出来。」

「可是……」

「我不是说我看得出来吗？我也被同样的东西攻击了。」

毕竟房间里充斥着尸体特有的尸臭味。就算不是威尔也能知道，这具尸体已经死了一段时间。

威尔站了起来，他走到洁西卡跟前，但这名少女不愿抬头。

「总之，我们走吧？别一直待在这种地方。」

尽管威尔这么劝说，洁西卡也不愿站起来。

正当威尔侧头疑惑之际，他听到洁西卡声若蚊鸣般的说着。

「你没、生气？」

这话说得实在太没安全感，威尔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这也难怪。平常傲慢无比的少女，竟然会怕成这个样子，仿佛被父母责备似的。

「难道你是怕我生气吗？」

「你说过的，要我不能杀人。」

这是威尔在刚开始〈候鸟〉工作时对洁西卡提出的条件。

「那也要看情况啊。如果你会被杀死，那就不能相提并论。」

洁西卡伸手抓住威尔衣摆。

「我讨厌人类。人类的兴趣真坏。」

「就是说啊。」

「我也讨厌高处。我不要再坠落了。」

「不会坠落的啦。今天不也没坠落吗？」

「你是我的东西。我不准你擅自离开。」

经洁西卡这么一说，威尔总算了解为何她会发抖。

威尔苦笑，同时抱着洁西卡的头。

「抱歉。让你独自一人。」

第一卷 浮游岛的信箱I 送件四 虚构的〈灾祸〉

「——该怎么说呢，真是不好意思。」

威尔、洁西卡，还有波尔曼正对着老人低头。

「顺其自然。别放在心上。」

嘴里虽然这么说，老人却是皱着眉头，一点笑容也没有。这表情教人看了绝对不会以为他心情很好。尽管老人帮了他们，他毕竟已经和尸人扯上关系，恐怕很少有人心情还能好得起来。

这间房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小桌子，以及一张椅子。再也没别的了，连个茶壶都没有。这里是廉价旅舍的一个房间，生活机能微薄。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订个大一点的房间了。」

威尔他们的旅馆遭到袭击，而且还搞出尸体，结果三人不得不提早逃离该处。

老人给了威尔他们一个藏身之处，他原先在别的地方订了房。不过老人本来只是想帮威尔把抛在路边的东西拿给他。威尔想观察老人情绪如何，于是问道：

「那个，你的搭档不会介意吗？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没有搭档。我自己一个人飞。」

「咦……？」

就算是〈候鸟〉的老手，原则上还是要组成搭档才对。否则不能登记在〈候鸟协会〉名下。威尔和洁西卡也是经过登记的搭档。实际上翼舟也必须要有两艘，而不能只有一艘双载。目前他们还在打马虎眼，要是露出马脚，肯定会是大问题。

单枪匹马应该无法成为正规的〈候鸟〉。老人也不管威尔在疑惑什么，继续说道：

「我叫做巴多。商号是武装邮务商〈霞曲〉。你们呢？」

简单自我介绍后，老人——巴多满脸狐疑的瞪着波尔曼。

「警察，波尔曼……」

〈候鸟〉和警察基本上都处不好。巴多好像也不例外。

不知道是因为现场有不熟悉的人类，或者是因为刚才的事情还留着影响，洁西卡反常的抓着威尔的衣摆不放。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有这样的反应。也许是心里作用，威尔甚至觉得她的脸色很差。

——唉，刚刚才看过尸体，会这样也是难免吧……

尸人是会活动的尸体，这种东西连威尔看了都会觉得恶心。现在他的感受一样不怎么好。想来洁西卡内心也是难以平静。

看着洁西卡现在的样子，巴多嘴角微微上扬。他看起来是笑了……但也可能是觉得无奈。

洁西卡似乎察觉到巴多在对着自己笑。她嘴唇下弯，说道：

「你这不舒服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看到好玩的事情而笑，这样有什么不对？」

巴多的嘴和洁西卡差不多坏。

「你这死鱼干也敢对我——唔嗄？」

「对不起！她说话不懂礼貌，真对不起！」

威尔赶紧捣住洁西卡的嘴，频频道歉。

「无妨。我本来就不认为小鬼能够彬彬有礼。」

他果然生气了。威尔觉得几乎无地自容。波尔曼站了起来。也许是因为他受不了现场这股险恶的气氛。

「那个，事情也差不多都平静下来了。我们也该走了吧。」

「最好不要这样。」

老人驳回波尔曼的意见。

「为什么？」

「应该是叫做〈傀儡师〉来着的吧。这种会操控尸人的雾钥士还真恶心，我刚好知道一个。攻击你们的，大概是那家伙的傀儡。」

「〈傀儡师〉……？」

——这么说来，在亥佛尼亚攻击我们的那几个，好像也是傀儡啊……

想到尸人——受雾钥式操控的尸体，威尔不禁想吐。

「这种时候在外面乱晃，简直就是求人再来攻击自己似的。今晚还是别再行动为妙。」

「可是，就算待在这里，我们一样会被盯上吧？」

难得波尔曼会主张否定的意见。

「你要这么想的话，随你便。可是，如果没有地方过夜，这家伙明天还能飞吗？」

他的目光射向洁西卡。尽管有一部分是出于稍早的事件，但在航行时最疲惫的终究是她。倘若今晚也露宿在外，明天她恐怕会完全无法活动。

尽管目前状况特殊，但现在并非位于高处——而且还是在别人面前——洁西卡仍紧抓着威尔的衣摆，可见她已经到达极限了。

——只好在这间旅舍重新订房了……

他们的预算本来就很吃紧。住宿费用也没有额外的考量。倘若重新订房，预算肯定会超支，但威尔也不敢高估他们自己，他不认为现在还能带着洁西卡在外面走动。

老人叹了口气，他好像看不下去了。

「这个房间给你用。」

「呃，可是……」

「因为界龙而止步不前的人多不胜数。都这个时候了，任何一家旅馆都爆满了。」

波尔曼面有难色地环视整个房间。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这里是单人房吧？这么多人住不——」

「房间就让给女人吧，人渣。」

「人渣……！」

这句话不只打断了波尔曼的话，而且还让他气得直发抖。老人看向两个男人。

「听懂的话就快点滚出去。」

威尔和波尔曼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随即被赶到走廊上。从走廊往左右看去，竟然有几个人散在各处打着地铺。看来真的没空房了。就算威尔他们也混在里面睡，好像也不会有人有怨言。

老人收拾着行李。看来他也打算离开房间。

——也许这个人只是处事不够圆滑吧……？

虽然老人的口气和态度都不好，心情看起来也很糟，但是威尔觉得他似乎不是坏人。

波尔曼仿佛看透威尔的想法，悄悄对他说道：

「史达宁。别对这个男人松懈。」

「你这是什么意思？」

「的确当时是他把尸人给解决的，但你不觉得时机来得太刚好了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离开巴托匹雅诺后竟然又在这里遇到他，事情有这么巧吗？再说，不也是他劝我们来这座〈岛〉吗？」

威尔他们在亥佛尼亚也有碰到巴多。他们在那里也有遭到袭击。

——他想说的是，巴多就是嫌犯吗？

经他这么一说，威尔觉得老人确实具备可疑的条件，但他不想将巴多当成嫌犯。

巴多很快就来到走廊。威尔向他低头致敬，然后问道：

「洁西卡呢？」

「她躺下来了。等一下就会睡着了吧。」

「她不是说了些失礼的话吗？那是因为她有点讨厌人类。」

「有吗？」

巴多耸了肩——他心里肯定有一两句怨言才对——然后他哼了一声。

「那个样子不是讨厌人类。只是胆子小了一点。我可不是小鬼头，光是被小猫咬个几下，还不至于会生气。」

威尔很讶异，张大了眼睛。

——胆小？洁西卡会胆小？

波尔曼好像还没解除警戒，他眯着眼睛说道：

「我倒是想看看你能这样撑到什么时候。对吧，史达宁？」

「你别征求我的同意。」

威尔心想，波尔曼起初也对洁西卡颇为友善，但后来还是被她的各种恶毒言词给镇压了。对于波尔曼的表现，巴多给予轻视的眼光。

「她看起来是讨厌你的。」

波尔曼颜面抽搐。

「什么，你好像也很讨厌我，是不是背地里有什么羞于见人的事情？」

「是吗？我只是讨厌小鬼而已。」

波尔曼要是为这点小事愤而回嘴，他就会被笑说「你果然是个小鬼」。只能说两人年纪真的有差。

「话、话说回来，巴多先生你要往哪里飞呢？」

威尔受不了这险恶的气氛，强颜欢笑地说着。

「阿普特佛迪。」

威尔忍不住朝波尔曼瞄了一眼。威尔不曾在任何人面前说过他们的目的地。除了寄件人希尔达以外，应该只有洁西卡知道这点。

这种情况恐怕不会只是偶然。尽管威尔不愿这么想，波尔曼的忠告却愈发显现出真实感。

「为了〈封书〉吗？」

「一方面是，而且有个人我想见一面。」

「想见面的人？」

「我想讨一笔『帐』啊。」

「——呃。」

威尔畏惧了。这个老人嘴巴虽然恶毒，但还蛮照顾他们的，但他刚才露出的笑容，是因憎恶而扭曲的笑容，实在令人难以想像他会这样。

那抹笑容如同昙花一现，巴多若无其事的看向威尔。

「你们呢？」

「我、我们……那个，我们也要去那座〈岛〉。」

尽管是在波尔曼面前，威尔还是老实回答了。

巴多完全没提到威尔他们带在身上的〈封书〉。而且是他先说出目的地。听到威尔回答同样的地方，老人或许会有特别的反应。

巴多抓起他雪白的头发，狐疑地皱着眉头。

「你好像说过，你是从亥佛尼亚来的？」

「嗯，是啊。还真是巧啊？哈哈哈……」

威尔发出干涩的笑声，老人毫不在乎地低声说道：

「对了，我换个话题，亥佛尼亚好像有个叫做〈夜姬〉的雾钥士吧。你知道吗？」

「是希尔达吗？嗯～她有时候会委托我们送件，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

「「………………」」

威尔心想自己说溜嘴了，老人眼光冷冰冰地看着他。

——〈封书〉的事情会不会露馅了？不过，光是提到希尔达的名字也还……

根据波尔曼的说法，世人似乎知道〈夜姬〉——希尔达曾经涉及五十年前的事件。倘若巴多就在找这封〈封书〉，这下他心里可能有底了。

威尔提高警戒，结果巴多不发一语的丢了个东西给他，也丢给了波尔曼。原来是毯子。

「明天也要早起吧。快点睡吧。」

——他果然不像坏人……

巴多迅速以毯子裹住全身。威尔有样学样，靠在墙面闭目休息。

走廊的照明早已熄了。

◇

（威尔。）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威尔睁开眼睛，一丛金发随着光线映入眼帘。

「洁西卡？」

（小声点。）

威尔起身，周围还很昏暗。巴多和波尔曼也还睡着。洁西卡从房间里露出半截身体到门外。

（现在几点？）

（三点。）

（……喂。）

（我有话要说。）

在这种时候被吵醒，威尔很不是滋味，不过这毕竟是洁西卡第一次在这种时候吵他。威尔小心地进入房间，避免将巴多他们吵醒。

「怎么了？明天还要往阿普特佛迪〈外渡〉呢。多休息点比较好喔。」

房间里只有一张椅子，于是威尔陪洁西卡坐在床上，洁西卡随即把手放到膝盖上，双手紧紧握着。房内照明昏暗，看不清楚洁西卡是什么表情。

「你觉得那个男的怎样？」

「你是说巴多先生吗？怎么说呢……你担心什么吗？他很危险吗？」

「我不知道。大概相反。」

「相反？」

「我觉得，我不讨厌他。」

「真难得。」

洁西卡讨厌人类。她竟会对初次见面的人怀有好意，这真是奇迹。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你自己也说得出口啊。」

——会不会是因为你们有相似之处？

威尔差点要说出口，不过他还是把话吞回肚里，洁西卡随即一脸不悦地眯着双眼。

「你在想什么失礼的事？」

「你、你别猜别人心里想什么好吗！」

威尔粗声粗气地说着，洁西卡随即露出有气无力的笑容。真是难得的反应。

——这家伙，好像还是很没精神？

「你该不会还在担心之前的事吧？」

「……没啊。」

看到这昭然若揭的反应，威尔苦笑。

「那件事你就别在意了。我看了一下就知道，他本来就死了。」

「没兴趣。」

洁西卡在意的似乎不是这件事。

——你终究是个很难懂的家伙啊……

威尔露出为难的表情，洁西卡随即呻吟似的低语。

「……我的弱点被看光了。」

「弱点……喔喔，你说你怕生——咕喔？」

威尔被踢了胫骨。

「屈辱。连你这种小角色都瞧不起我。」

「你说我是小角色，这什么意思？」

「你只要为我而飞就好了。」

「好、好。」

这句话完全无视人权，不过威尔只是对着洁西卡笑，他并不生气。

「我的送件还没结束。我要把你送到云界的底层。对吧？」

这才是威尔在半年前接到的〈候鸟〉工作，他的第一个送件任务。他许下承诺，要将飞不起来的洁西卡带到云界的底层。

——一言为定。我们一起飞吧。飞到天空的尽头——

十年前，威尔也跟那个女孩做了同样的约定。

约定从一个变为两个。

不懂飞行的威尔与失去翅膀的洁西卡。这两人无法独自飞行，但两人一起的话，也许能够飞到天空的尽头。

所以威尔和洁西卡才会成为〈候鸟〉。

听了威尔的回答，洁西卡心满意足地笑了。

「你知道就好。」

她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威尔也觉得自己好像搞懂了洁西卡想说什么。

——这家伙，会不会是没安全感？

威尔想到，巴多也说洁西卡只是胆小。希尔达也曾要他保护洁西卡。

尽管以前曾在其他〈岛〉上外宿一夜，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连续两天、三天的航行。加上洁西卡有惧高症，她承受的辛劳其实比威尔沉重多了。

也许是因为少了些恶言恶语——相较于平常——洁西卡难得显得楚楚可怜，威尔看了也就不会生气。

洁西卡将手轻轻放在威尔的手上。威尔感到讶异，又因为觉得害羞，不敢正眼看着洁西卡的脸。

——这、这难道是，那种发展吗？

他对洁西卡怀有恋爱情感吗？这点连威尔自己也不知道。半年来的日子，相处时间也不算短。但是，他们只是以〈候鸟〉的身分相处，两人之间其实没有很深刻的往来。

话虽如此，既然一男一女同处一室，就算发生那种事情，应该也不奇怪。

威尔身为男人的情绪熊熊燃起，结果这个少女还将头轻轻靠到他的肩膀。

——想不到她会这么积极……

威尔心想，现在应该认定两人已经有了共识。他紧张的伸出手，结果还是硬生生停了下来。

「你昨天也干了同样的事……」

洁西卡睡着了，从呼吸声听来，她睡得很甜。

想起白天发生的事，威尔觉得她会这样也是难免……或者该说会这样是理所当然的，但这实在是太突兀了。这教他该将高昂的情绪往何处宣泄？

威尔也想过干脆顺势脱掉她一件衣服，但看到洁西卡毫无防备的睡相，这种想法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威尔不甘心地让洁西卡安睡在床上。

威尔悄悄关上房门，避免吵醒洁西卡，结果他发现巴多双眼睁着。

「……真是年轻。」

「没有啦，我们什么也没做喔？」

巴多从喉咙深处漏出笑声。

「嗯，我想也是。」

「你是什么意思？」

事出突然，威尔一下子也没注意到措辞是否有礼。

「女人啊，看起来很坚强，其实柔弱得令人意外。你要是真的珍惜她，哪怕是一时半刻也不能离开她。」

「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威尔耸耸肩，他觉得巴多对洁西卡有种莫名的好意。

「巴多先生，想不到你会这么体贴女性。」

「哪里……不过是因为她和我认识的人有点像。」

「那个人怎么了？」

「问问题也要看场合啊，这个小鬼。」

被他这么莫名其妙的一骂，威尔皱着眉头，同时盖上毯子。明天航行的路也很长。他也差不多该休息了。

「我给你个忠告。你太容易相信他人了。包括我在内，别相信任何人。」

「我就是这种个性，没办法啊。」

「对你来说，有什么事情是千万不能搞砸的？」

「这个嘛……」

「等事情搞砸了才后悔就来不及了。别把目的和手段给混淆了。」

——飞向云界底层——为了这点，威尔才会一直飞翔。

在他身旁的洁西卡，究竟是手段，还是目的？

——我干么想得这么认真？

威尔思绪一时迷惘。他摇了摇头。

「巴多先生，你没把事情搞砸过吗？」

「你说呢？」

巴多又盖上毯子，之后再也不说什么。

威尔脑海里突然闪过上一个旅馆的景象，一个尸体倒在地上，洁西卡独自在那里发抖。

——会怕就直说嘛……

洁西卡在睡梦中被尸人偷袭还能毫发无伤的解决对手。尽管这个少女拥有如此强大的能力，她也可能是个非常柔弱的人。

——可是，这教我该如何是好？

威尔想着这个找不出答案的疑问，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

「还真多啊。」

〈港〉边有许多翼舟停靠。

〈候鸟〉会寄送的〈封书〉本来就不会只有一封。所以一旦飞向云界，就必须顺便多飞几个地方。除非是像〈蝴蝶虎鲸〉这般弱小的事务所，否则大家都会起个大早飞行……不过就算这样也太多了。

威尔一面拴好雾钥机关的螺栓，一面闲话家常似的低声说道：

「洁西卡。」

「怎么？」

「有好多不是〈候鸟〉的人。」

就算不是当〈候鸟〉的人，也能得到翼舟。当然他们不能寄送〈封书〉。

停在这里的翼舟，有半数都刻着各事务所的徽章。但有半数的翼舟没有标示，无从得知其所属单位。这样的翼舟随便一数就有二十艘。

——我会怀疑这些可能是敌机，这算被害妄想吗？

看到威尔露出苦涩的表情，洁西卡不以为意的说道：

「这不构成问题。」

「有问题啦。这和雾妖不同吧？」

「那还不简单。我们就像平常那样飞行。」

「啊，原来如此。」

威尔才刚认同她的说法，洁西卡就发出疲惫的叹息。看那叹息的双唇，颜色显得有点黯淡。

「喂，洁西卡。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

洁西卡本来就比较白，不过现在的脸色却是偏青。昨天她看起来状况也不是很好。就算看见尸体，应该也不至于会这样。

洁西卡摇头，长发随之摆动。

「我没事。」

「你能飞吗？」

「我要飞。」

事到如今，任凭威尔怎么说，她可能都不愿罢休。

——要是可以，还真不想冲入云界……

看看聚集在周围的翼舟，只怕威尔的想法难以实现。

「喂，差不多可以出发了吧？」

是巴多。威尔看向他，发出「啊」的一声。

「这艘翼舟，果然是你的啊。」

巴多在停靠处跨上一艘黑色翼舟。威尔在亥佛尼亚差点和那架机体擦撞。巴多看了威尔的翼舟，同样点头表示理解。

「原来在亥佛尼亚撞上来的是你啊。」

「唔呃，对、对不起。」

威尔为之前的事情叫苦，巴多露出笑容，脸上深沉的皱纹随之弯曲。

「你们双载啊。这机体不错嘛。」

第一次听别人这么说，威尔不禁双目圆睁。双载的机体机动力比较差，通常不受人欢迎。话说回来，巴多好像真的没有搭档。

正当威尔思忖之际，巴多戴上护目镜早一步升空。波尔曼紧接着靠了过来。

「史达宁。」

「怎么？」

「你真的打算和那个男的一起飞吗？」

「我们的目的地一样啊。」

「你对刚认识的人信用过头了。」

这句忠告和昨晚巴多说的一样，威尔差点笑了出来。

「说到这点，你自己也一样。其实我并不信任你。是你自己要跟着我们。然后这次只是刚好有人要去的地方和我们一样。事情不过就这样吧？」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不阻止你了。」

波尔曼无奈的说着，跨上自己的翼舟。

「波尔曼。」

「怎么？」

「今天不会比昨天好过喔。」

这个警察现在的表情，就像赌博大赢了一把以后，又把所有的钱输光的样子。

看着他的翼舟摇摇晃晃的往天空飞去，威尔也跨上翼舟。

「真该把他击坠。」

洁西卡照惯例说了这句话。

「该坠落的时候他自己会坠落吧。」

说着，威尔也让翼舟升空。

他们并未事先沟通，不过还是自然地成一直列飞行。

波尔曼在最后。带头的是巴多。威尔则位于中央。

「话说，这老爹飞得真好。」

一方面是双方载重有差，威尔光是要跟上巴多就很不容易了。在他后面的波尔曼就更痛苦了。尽管速度已经很快，老人看起来还是飞得很轻松。

一行人这么飞了几十分钟，洁西卡在威尔耳边悄悄说道：

「是时候了。」

「……是啊。」

威尔等人成直列飞行，他们周围有无数的翼舟跟着。

带头的巴多飞得很快。既然这些人能够跟上，就表示他们的技术也不平凡。若非如此，多半都已经被抛在后头。威尔他们甩开了将近十艘的翼舟。

杂碎失去踪影，威尔他们也远离了〈岛〉。

这个距离正好适合发生意外。

威尔提高警觉，飞在前方的巴多以食、中两指向下方比了两次。威尔对波尔曼发出同样的手势，接着对洁西卡说道：

「要加速了喔。」

「可以。」

难得洁西卡会表示肯定的意见，两人视线突然笼罩着一片黑影。

抬头一看发现，不知不觉间，威尔机的上方已经有翼舟列队。

——真是没礼貌的家伙。

在航行时飞在其他机体上方是一种侮辱行为。

对方可能也不是出于挑衅，而是单纯觉得压在对方头上会比较有利。威尔把他们当成不懂游戏规则的初学者看待。

「下降。」

说着洁西卡紧紧闭上双眼，双手紧绷。

这时候巴多机已经潜入云界，威尔也跟着潜入。在冲入云界的瞬间，彩虹色的光芒轻轻的往周围扩散。那是洁西卡的虹色蝶。

这个世界一片雪白。

雾钥机关开始加速，从威尔头上逼近的机体反而落后了。

紧急加速令人喘不过气。忍着风压，威尔发现后方的机体正步步逼近。威尔机不只是双载，还载着行李，相较于对手都是一人一机，重量颇有差距。显然差异会表现在加速度上。

威尔的双手当然也很紧张，不过他是在为别的事情紧张。

「来了！」

洁西卡的声音发颤。威尔立起身子使机体上升。

他们正下方闪出一个比翼舟还要巨大的黑影。

啵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耶——是雾妖。

「空隆」——伴随着东西破碎的声音，背后某个气息消失了。

大概是扎扎实实的被雾妖冲撞了。

暌违六十秒，令人清醒的苍蓝温暖地包覆着威尔。仿佛是在褒奖他能从云界生还。

前方的巴多机早已浮出。他们处在紧贴云界的高度，雾妖随时可能会从这里出现。

「洁西卡，跟在后面的家伙有多少？」

「六机」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开心，可见其中一机应该是波尔曼。也就是说，实际上只有五机。

——想不到会跟得这么紧。

翼舟要加速就必须暂时潜入云界。要像刚才那样，潜入雾妖垫伏的云界，就算是老手，也需要有相当大的勇气。

重点不是会遭到雾妖突袭。

——真正的地狱，现在才要开始……

只要翼舟闯入云界，雾妖似乎就会有地盘受到侵害的感觉。如此一来——

「咚」——「咚」——好几只雾妖披着雪白的〈雾〉窜出。

大多数是尖鱼，其中还有头部呈锐角状的翼贝。

——镜机枪无法击坠翼贝。

翼贝的甲壳很接近界龙。而且它那触手般的尾鳍还能产生超乎想像的飞行能力。其极端的回旋能力非翼舟可相比。

「两机远离了。」

只要提升高度就无法加速。这场空战的关键，就在能否持续贴着云界飞行。

——除了波尔曼，还剩三机啊。

「来了，往右。」

威尔根据洁西卡的指示，拼命将机体倾倒。

就和昨天一样。只要慢上一瞬间就会没命。威尔必须无条件地对洁西卡的指示做出反应，但人类毕竟难以突然做得如此彻底。

「反应太慢。上升。」

船翼差点就要被打掉，但威尔还是稍微提升了高度。尖鱼从底下飞过。

——打得中。

威尔的指尖迅即反应，但他的手并未放在镜机枪上。

如果和雾妖对攻，速度肯定会减慢。也就是说，他只能彻底闪避。若非有洁西卡这般掌握战局的能力，简直不可能贯彻回避的态度。目前每当后方传出炮火，就能感觉到有翼舟远离。

威尔死命闪躲，前方的巴多机进入他的视线范围。

「巴多先生！」

一只翼贝缠着巴多机不放。

每当它的尾鳍蜷曲一次，它就会往正侧方加速，仿佛是把天空当墙蹬似的。

面对这种无视惯性的动作，巴多却能轻飘飘的往翼贝头上滑翔。

——这艘翼舟怎么搞的……！

巴多不仅技术灵巧，就连翼贝那不合逻辑的动作，他也能以同样的速度应对。就算他能料到翼贝的行动，也必须早一步准备回避。可是从巴多刚才的动作来看，却看不出他做了准备动作。

「好厉害的翼……」

尽管洁西卡闭着眼睛，她好像也很佩服巴多。威尔听见背后传来钦羡的声音。

之后翼贝也持续锐角飞行，执著的追着巴多，黑色翼舟仍是东滑西钻的躲过。

然而人类与雾妖的反应速度终究不同。光靠技术很难持续闪躲。

「喀锵」——翼贝的甲壳擦到巴多的翼舟。

——被打到了！

威尔以为不妙，随后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巴多机虽然颠簸了一下，但并未坠落，继续飞着。船翼或船体也看不出曾受到严重撞击。由于冲撞造成失速，翼贝窜向前方——噢，应该说它是被甩到前方。

「咚」——尾鳍被炮火击中，那里没有甲壳保护。

在熊熊大火包覆之下，翼贝坠落了。

——这艘船是怎么搞的……！

虽然只是擦撞，那艘翼舟还是在飞翔时承受住雾妖的碰撞。不对，说不定巴多就是看准这点，故意被它撞上的。

在错愕的同时，威尔感到一股疑问。雾妖不怎么往他身边靠近。

「欸，只有巴多先生被盯上呢？」

「我知道。」

「为、为什么……」

「因为他最厉害。只要地盘受到侵袭，雾妖就会生气。不过它们也只有一开始会胡乱攻击。而且不会理会杂碎。」

这话说得很直接。

——意思是我是杂碎吗……

正当威尔强压心中不甘之际。

「威尔！」

「怎、怎么了？」

「——来了。」

威尔还想问是什么——结果他也察觉到了。

他们脚下的云界浮现一片巨大的黑影。又长又大的身躯将雪白的〈雾〉分开，缓缓露出身影。那是蛇一般的身体，上面包覆着美丽的青色鳞片，其巨大的双颚足以一口吞下翼舟。

威尔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咕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界龙？」

不知为何，在巴托匹雅诺航道所遭遇到的界龙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追逐他们的机体惊慌四散。飞在前方的巴多也回头看了一下，脸上表情惊愕而扭曲。

界龙的巨躯悠然浮上，金色的眼珠随即看向威尔。

——唷，今天你不逃了吗——它仿佛正这么对着威尔挑衅。

看到界龙，威尔发现自己脸上竟然笑着。

「洁西卡。」

「怎么？」

「你昨天说的下次，指的就是现在吧？」

今天洁西卡不是处于最佳状况。在航行前就很明显是这个样子了。不过威尔还是这么问她。他不想错失这个机会。

洁西卡以头在他背上摩擦。

「当然。」

「啪嘻」一声——威尔甩动缰绳，拍动船翼。他降低高度，提升速度。

威尔超越飞在前方的巴多机，就在那瞬间，巴多似乎说了些劝阻的话，不过威尔并未减速。

界龙仿佛将此当作威尔的答覆，它巨大的身体靠了过去。

「上升。」

威尔把缰绳往上甩，在承受到一股压迫的同时将机体拉高。界龙的尾巴从其正下方扫过。

「往右甩！」

威尔在保持前进的状态下断然将重心往右倾。机体简直整个往侧边翻倒，界龙的口颚从其正下方往上冲撞。

「下降！」

机体还来不及回到原本的状态，船首便冲入云界。吸入冷冽的〈雾〉，雾钥机关斗志高涨的转着。

〈雾〉在之前的航行是恐怖的东西，如今却能助威尔一臂之力，给他一种战友般的感觉。不，不该说是战友。应该是考验威尔的好对手。

「上升。」

威尔把缰绳往上拉，机体浮出，犹如祝福的阳光洒落。

然而，界龙正蜷曲着身体，在这乐园般的蓝色世界等着。

——会被打到……！

面对这与昨天相同的景象，威尔的手僵住了——就在这时。

「开火！」

洁西卡的声音从威尔背后传来。

「好！」

威尔吼了一声，手握镜机枪。

「咚」——火光窜出，界龙的鳞片着火。

命中的部位是它背部的一部分。

——这离致命伤还太远。不过，还是能造成伤害！

要是能击中要害，就算是界龙也不会好受。

界龙似乎也对此有所认知，它改变了动作。它的巨躯原本挡在航路上，挑衅意味浓厚，现在则是绕到威尔侧边，与翼舟并行。

——有进步了！

上次因为威尔无法回避，而让洁西卡在这个地步发作。如今他克服了障碍。

「上升，高一点。」

洁西卡的声音为他们在这未知的航道上开路。

雾钥机关吸收了大量的〈雾〉，将翼舟小小的机体射向高空。

界龙的巨躯悠然与其并行，仿佛这么诉说着——你从未走出我的手掌心——

——她打算上升到什么程度？

周围甚至连〈小岛〉也看不见了。他们飞到比〈岛〉还要高很多的地方。不过威尔机的周围还是有彩虹色的磷光在舞动、跟随着他们。

机体终于将〈雾〉用尽，倏地失速。

「急、下降。」

洁西卡应该也很难受。声音听起来很嘶哑。

威尔甩动缰绳，收起船翼，他将姿势压低，简直要紧抱着机体，之前攀升的距离开始降了回去。

「来了。往右。」

界龙的巨躯靠了过去，之前它只是老实的与威尔并行。威尔惊险躲开——

「挺起身体，回去。」

又长又大的尾巴从威尔闪避的方向袭来。

威尔只挺起身体一瞬间，强烈的风阻使他连人带机地颠簸。

「回去！」

威尔才刚意识到自己躲过尾巴攻击，洁西卡随即又喊了出来。他慌忙压低身体，头上马上有东西扫过。

界龙在刚才以扭曲的尾巴使出双重攻击。

「咕，喔喔喔喔。」

明明已经躲开，一股冲击却袭向威尔，仿佛有人打了他的头。这时威尔终于理解了。

——非要在这拼个你死我活就对了！

胜败只有在击坠对手的时候才能分晓。

他们并非在较量速度。翼舟的速度是很有限的。而且尽管翼舟可以对界龙造成伤害，其火力却不足以贯穿界龙的甲壳。

那么该怎么做才能击坠界龙？答案就在这个急下降之中。

就算是界龙，如果在下降的加速度下受到打击，将会难以重新站稳阵脚。倘若它坠入云界底层，当然会一命呜呼。

威尔咬紧牙关，拼了命的不断躲避界龙的攻击。

威尔和界龙恐怕是处于垂直落下的状态。尽管之前爬得很高，转眼间他们却已经逼近云界。

「横空翻！」

界龙的巨躯袭来，威尔将机体往侧面翻转躲过。他在下降时做出这个动作，使得机体上下颠倒，仿佛顺着界龙的身体扶摇直上，做出横空翻这样的空战技巧。

威尔看见界龙在正上方。对方应该也能看见威尔机位于其正下方。双方垂直落下，然后形成背对背的状态。

「开火！」

洁西卡出声的时候威尔已经扣下扳机。

「轰隆」——雷击弹在界龙头部炸开。

尽管镜机枪的威力无法击破界龙的甲壳，但只要攻击其头部或颈部，还是可能使其昏倒。

云界的〈雾〉猛然散开，爆炸引起的烈火与烟雾窜出。其中明显可见界龙又长又大的尾巴。

——成功了？

刚才的攻击应该很完美。威尔调整机体，回到水平飞行的状态。

就在威尔将要松一口气的时候，洁西卡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身体。

「还没结束。」

威尔一看，发现云界又浮现一片黑影。

急上升已经使雾钥机关将〈雾〉用尽。急下降的加速也因为转为水平飞行而减缓。

不过，正在浮起的界龙也是摇摇晃晃的，飞得不稳。

——并非完全无效啊。

只要再攻击同一个地方一次，真的可以把它击坠。

「来了。上升。」

界龙的身体还在摇晃，它甩动尾巴攻击。

威尔勉强回避，但翼舟的速度也因此低落。只要威尔无法在瞬间跟上洁西卡的指示，他们就会被击坠。

「往右。」

尽管威尔能躲开上下摇摆的尾巴，界龙巨躯所产生的烈风依然毫不留情的袭来。

现在除了减速造成的问题，威尔的体力也差不多到了极限。而且麻烦的是，界龙的攻击又变得敏锐而精确。

——它渐渐站稳阵脚了……！

如果界龙完全站稳阵脚，威尔他们将完全失去胜算。

——给我进来射击范围啊！

威尔并非一味闪躲。他数度瞄准界龙，但界龙也会巧妙摆动巨躯回避。纵使击中尾巴或背部，也不会构成多大的伤害。界龙很确实地保护着要害。

威尔的手在发抖。呼吸无法连贯。手套里面被汗水弄得又湿又冷。当威尔视线开始模糊的时候，巨龙的巨躯已经将翼舟团团围住。

「完了——」

「乘风（精灵翻）！」

威尔来不及思考这个名词的意义。他的身体比头脑早一步反应。当他松开缰绳的瞬间，机体轻盈浮起。

界龙的身躯如此巨大，在空中飞行会产生相当的风压。只要威尔能顺着风势，如树叶般迎风飞舞，无论什么攻击都能躲开。

界龙的身影就在正下方。

「开火！」

「咚隆」——第二发炮火击出，威尔总算逮到界龙头部。

咕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界龙发出哀号，消失在云界之中。

「成功了……吗？」

威尔怔怔低语，洁西卡在他背后微微动着。

「没打死它。不过，把它击坠了。」

威尔吐了好大一口气。

冰冷的强风吹着，威尔的航空服与手套里已经被汗水弄得湿透，他的双手发颤，尽管握着缰绳，却一动也不动。他的喉咙干涸，光是呼吸就会引起疼痛。就算有防雾面罩保护，他还是接触到太多〈雾〉了。

不过，威尔还是活着。

他突然发现，巴多机正在身旁飞着。他把僵直的手从镜机枪移开，勉强表示自己没事。

「我赢了。」

威尔勉强说出这句话。洁西卡则试探性地对虚脱了的威尔问道：

「那现在感觉如何？」

「什么感觉？」

「天空。」

威尔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雪白的云界恢复平静，他实在难以想像，直到前一刻为止自己还在和界龙战斗。如此俯瞰云界，幽阒辽复，令人种往，他真心觉得这片由〈雾〉形成的雪白地毯非常美丽。

现在如果再次潜入那里，雾妖八成还是会闹烘烘的前来挑战。与其美丽的外貌成反比，那里是个可怕而残酷的世界。

——不对。正因为残酷，所以美丽。

十年前的那天，威尔和那个不知名的女孩一起俯瞰的天空应该也是这样。

当时他们眼中的〈候鸟〉也是毫无畏惧地潜入这片可怕的云界，然后更是甩开雾妖的追击，悠然而去。

所以威尔心里这么想。

——我想看看这片天空的尽头——

他喜欢天空。乘着翼舟飞翔令他觉得舒畅。可是，技术比他好的大有人在。以前他的能力只能在苍界享受飞行的乐趣——顶多就是在〈岛〉里送信。那时他还不知道「天空」真正的意义。

而他之前在云界与苍界的界线尝到在天空败北的屈辱，后来又感受到反败为胜的喜悦。

如今威尔第一次体会到飞行的真正意义。他终于走到这一步了，来到十年前的〈候鸟〉所处的地方。

「这就是你一直以来所看到的天空啊？」

「是啊。」

「所谓飞行，指的就是这回事吧？」

「是啊。」

「我们的目标就在那前方吧？」

「是啊。」

威尔身体抖了一下。

他挑战了大群的尖鱼与翼贝，甚至还和界龙这样的强者决斗。他真不了解为何自己现在还能活着。这已经不是可怕两字可以形容。

挑战天空，指的就是和天空的霸主雾妖决斗。

「真好。棒极了。」

尽管身体在发抖，威尔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当然会怕。不过，充实感远大于恐惧。

哪怕是小小的差错也会瞬间致死。完全没有闲工夫去想多余的事情。要面对的对手绝对比自己强大，而且飞得比自己漂亮。

没错，雾妖非常美丽。尤其是界龙飞天的样子，在阳光照耀下，包覆于其身上的鳞片会发出蓝光，它会舞动着又长又大的身体，这些都令威尔有着难以言喻的感动。

明明死亡就在一个脚步之前等着，天空还是这么美丽。

「是啊。」

洁西卡心满意足的感叹着。

「话说，为何那只界龙会在这种地方？」

之前位于巴托匹雅诺一带的界龙，为何会跑到这种地方？追根究柢的说，以前巴托匹雅诺的航道大概也不曾有界龙出没。

「还不都一样。」

「什么？」

「它就在天空啊。」

威尔也认同这个回答。

就像威尔迷上天空一般，界龙也想在天空找到竞争对手。想必它是在这片空域闻到强敌的味道吧。

「可是，为何它不去找巴多先生，而是找上我们？它应该是在寻找强大的对手吧？」

洁西卡也承认巴多的技术比威尔好。

「因为你有回应它。」

洁西卡的回答很简洁。

巴多说过，他在巴托匹雅诺的航道上也曾遇到界龙。既然界龙健在，就表示他也无能击坠界龙。对界龙而言，威尔和巴多之间只有些微的差距。

有两艘翼舟逃过界龙的攻击，其中一方希望再战，另一方则不希望。他们两者之间只有这点差异。

——不过，这就表示，界龙认同我是敌人。

威尔联想到一个景象，一个贤者化身为怪物，眼神透露出他想要考验眼前的年轻人。

昨天威尔学到悔恨的滋味。

如今悔恨却转变为喜悦。

威尔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对了，波尔曼呢？」

「真烦。」

从洁西卡郁闷的声音听来，他应该没有大碍。

威尔脸上挂着苦笑，他吐了好大的一口气，因为他们总算甩掉所有敌机。

◇

一次甩开所有追兵，再加上一路上全程赶路，威尔他们总算在午后抵达阿普特佛迪。

在〈岛〉里原则上不需要加速。因为〈候鸟〉必须在高耸的〈塔〉间穿梭，并将信件或〈封书〉投入信箱或送给收件人。

威尔低头望见街上风车转动着，在降落到〈港〉之前，他将机体驶向巴多的黑色翼舟旁边。

——真想直接把〈封书〉送出去。

只要是在同一个〈群岛〉，就能取得各地的地图。〈候鸟〉的地图连门牌号码都会记载得一清二楚。就算有门牌号码没被写进去，也能找出大致上的位置。

尽管威尔已经大致确认过地址，他还是希望能暂且着陆，并实际比对街道与地图。那么巴多又有什么打算？波尔曼又在想什么？他不是要抓兰迪斯吗？

正当威尔想问的时候，巴多却先开口了。

「为什么要挑战界龙？」

「我们是〈候鸟〉。可是云界的底层——天空的尽头才是我们的目标。所以我们才会挑战它。」

威尔毫不迟疑的回答，巴多听了嘴角上扬。也许是心理作用，他的表情好像在缅怀过去。

「跟我来。」

威尔还来不及回话，黑色翼舟就开始下降，尽管心理疑惑，他还是跟在后头。

他们在〈塔〉之间飞行，然后有其他翼舟靠近。

——这种地方也有敌人？

尽管在城里不该发生枪战，威尔还是将手放到镜机枪上。

「唷，巴多。你回来啦？」

「是泰德啊。」

——他们认识啊……？

巴多看向那个开朗的人，对方的翼舟突然空翻一圈。在这种地方只要有一个差错就会撞上〈塔〉，真亏他能如此完美演出。

接着他看向巴多机体受损的部位——和翼贝发生冲撞的地方。

「喔喔，你又被痛殴了一番啊。你还是会在云界潜行吗？」

——在云界潜行？

威尔可没漏听那句话。

「你别只顾着自己逍遥了，差不多可以来指导大家了吧？」

「我应该有说过，我没兴趣。」

「哈哈！要是你肯来操练，我家那群年轻人应该会变得很有活力。」

对于这个自顾自说话的〈候鸟〉，巴多一脸麻烦似的叹息。

然后，这个名叫泰德的候鸟看向威尔。

「欸欸，你该不会收徒弟了吧？」

「他只是客人。」

「喔？真难得会有〈候鸟〉来找你？」

「是老朋友介绍的。」

「那更是难得！」

泰德高声笑着，他将机体驶向威尔旁边。

「唷。小哥你是哪里的〈候鸟〉啊？」

「我住的〈岛〉叫做亥佛尼亚……那个，巴多先生平常都做些什么？」

「他就是个翼舟骑士。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反正他还满常去云界潜行的。我想在这个〈群岛〉里，应该没有技术比巴多还要好的人吧，哈哈！」

泰德谈起巴多，开心得像是在述说自己的事迹。前方有几座〈塔〉，几个小孩从窗边探出身子高喊。

「啊～是巴多！」「巴多？你回来了？」「再让我坐一次翼舟！」「教我怎么飞吧！」

好几个窗口都有人对巴多说话。

「真受欢迎。」

威尔怔怔地低语，泰德随即笑了。

「想不到吧？这个老头可是很会照顾人的。小孩子都很亲近他。」

「可是我也有看到大人耶？」

「那是以前受巴多照顾的小孩长大成人，而他们的小孩又受到巴多的照顾。」

听泰德那怀旧的口吻，他一定也是在巴多照顾下长大的大人。光看这个毒舌老人的样子，这实在太出乎意料，威尔不禁瞠目结舌。

——这么说来，洁西卡也不敌视他呢。

尽管波尔曼告诫他要小心，威尔还是不认为巴多是个坏人。

巴多飞过聚集而来的人们之间，并在郊区一幢小房子前着陆。这里好像是他的家。这建筑看起来不像事务所，有点古朴，展现出良好的气氛。

威尔也在停机处着陆，从翼舟上下来。

「这边走。」

巴多头也不回的走去，威尔因此慌了。

「喂、喂，等等。我们还要送件呢。」

威尔赶上前去，巴多抓着他的白发，看起来有点错愕。

「你啊，难道还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巴多敲打着信箱。在巴多的名字下方，写着几个小小的文字。威尔看过去，发现那似乎是这里的地址。

「咦？我好像在哪里看过……」

「既然你是〈候鸟〉，好歹也要把收件地址背熟吧。」

「收件地址……？」

「希尔达给的〈封书〉是寄到这里的吧？」

威尔从邮件包摸出〈封书〉反复比较两个地址。

「咦、咦？你怎么知道……？」

威尔发出困惑的声音，他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巴多很不耐烦地说道：

「我就是兰迪斯·贝尔纳尔。」

「「「咦………………？」」」

不只威尔和波尔曼惊讶，连洁西卡也瞪大着眼睛。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吵死了。」

「唔，啊，等一下。兰迪斯不是让一座〈岛〉坠落的罪人吗？」

「算是这样吧。」

「而且他不是又要利用禁咒做什么坏事吗？」

「我听说过这种传闻。」

「那么，这个〈封书〉既然是希尔达寄的，不就表示里面记录着绝对语言的线索吗？」

「你觉得这个狐狸精会把这么危险的东西交给别人吗？」

威尔一连说了好多话，这时他总算吞了口唾液。

「你就是兰迪斯？」

「我说过了啊。」

「你在这里干么？」

「不过就是个开船的人。」

「长生不老的研究呢？」

「我像是在搞这种事情的人吗？」

威尔和洁西卡瞪了波尔曼一下，两人简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

「「这是怎么一回事？」」

「呃，什么怎么一回事？」

「跟你讲的不一样啊！」

「你问我我问谁？」

看到波尔曼也是不知所措的样子，威尔愈发火大。

「那为什么我们会被迫杀？」

「不就是因为外面传着你刚才说的谣言吗？」

巴多——兰迪斯说着便打开玄关的门。

「总之，先进来吧，小鬼们。」

◇

〈灾祸〉——一个历史上的罪人，为了追求长生不老，甚至不惜牺牲伙伴发动禁咒，结果使禁咒失控，害得一座〈岛〉坠落。他的本名是兰迪斯·贝尔纳尔。

「——事情不是这样子吗？」

威尔匆匆喝了口茶，随即拍桌发问。巴多一副不耐烦地掏着耳朵。

「谣言这种东西啊，就是因为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所以才会有趣。」

看到他一点歉意也没有的态度，别说威尔了，连洁西卡也无言以对。巴多大概也不认为这样就可以了事。他的脸色稍微变差。

「唉，希尔达给你们添麻烦了。这点我先跟你们道歉。」

「咦，这……我们是〈候鸟〉啊。跟〈封书〉有关的事情就算了。」

「就是因为她，你们才会被〈傀儡师〉盯上吧？」

「这种事我们也习以为常了。」

威尔苦笑。希尔达的委托从来没有不会惹来麻烦的案例。他看向旁边，发现连洁西卡也在点头。

巴多哼了一声。

「我说，你们应该已经发现我并不是〈候鸟〉了吧？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吗？」

「这个嘛……」

的确根据刚才的〈候鸟〉——泰德的说法，巴多只是个翼舟骑士。他为什么要伪装成〈候鸟〉呢？

「〈夜姬〉把关于绝对语言的〈封书〉送给〈灾祸〉——这个消息是我和希尔达散布出去的。本来要帮希尔达寄送〈封书〉的〈候鸟〉，不是你们，是我。」

「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们让她等了五十年了。这次千万不能失败。所以我们必须在重蚀之前把可能来捣乱的家伙都解决掉……结果算是大丰收吧？」

威尔略微起身。

「……这是什么意思？其实你——〈灾祸〉让禁咒失控根本就是个骗局，是吗？」

巴多脸上皱纹扭曲。

「我可没说过那是一场骗局？」

「喀锵」——一股金属碰撞的声音低沉的响起。

「别动——〈灾祸〉。」

「波尔曼！」

波尔曼拔出手枪站着。

「史达宁，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吧？不管你怎么想，我就是要把〈灾祸〉抓起来。这就是我祖父的遗志。今天我绝对不能让米古蓝多的悲剧重演。」

威尔原本只是微微起身，现在他完全站了起来。他现在的位置可以协助波尔曼抓住巴多，也能掩护巴多，将波尔曼的手枪夺走。

——怎么办……？

威尔不是不能理解波尔曼的行动。可是，他还是想相信巴多。毕竟在洁西卡身体明显不适的时候，毫不犹豫的把房间让出来的人，就是巴多。

「米古蓝多的悲剧……？」

巴多被人拿枪指着，但他突然大张其口，仿佛听到了令人开怀的玩笑，笑个不停。

「咕……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

「没事没事，原来如此。米古蓝多的悲剧啊。啊，那的确是一场悲剧。」

这怎么看都像是坏人会有的反应，威尔也迷惘了。

——果然一切都是巴多干的？

「唏哩呼噜」——正当三人你瞪我我瞪你的时候，一阵毫无紧张感的喝茶声音响起。

「你到底做了什么？」

说出这句话的是洁西卡，她至今连只字片语也没说过。看到她的反应，威尔不知怎的也突然放松。

「总之你先坐下吧，波尔曼。他话都还没说完，而且这里也没地方跑吧？」

听了威尔的劝，波尔曼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坐到椅子上。不过手枪还是对着巴多。

「那么，你愿意告诉我们吧？」

威尔试探性的发问，巴多耸了耸肩。

「雾钥式所组成的，终究不过是个『东西』。然而绝对语言能超越这个范畴——连草木或生命都能组成。说起来还真像是神话里的众神。」

说完巴多很落寞的叹了口气。

「以前米古蓝多有两个人会用绝对语言。就是嫔根姐妹，希尔达与吉洁尔。然而要用绝对语言实现愿望就必须以性命为代价，就好比一张有去无回的车票。而且那并不是魔法或奇迹。光靠那两人的生命，没能达成我的目标。」

「所以你才让米古蓝多坠落？」

巴多对波尔曼的谴责嗤之以鼻。

「要是这么单纯的代价就能了事，听起来好像还不错。」

「你这混蛋！」

「别生气啊波尔曼。他只是在说笑。」

如此桀骛不逊的态度，简直跟希尔达一模一样。正因如此，威尔非常清楚他只是在开玩笑。

「的确绝对语言是很有魅力的力量，但只要使用就必须有人丧命，这实在是太不划算。因此我想到的是，能不能将之变成像雾钥式一般泛用的东西。」

「泛用……意思是说……谁都可以使用吗？用了不会死的意思？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巴多露出自傲的笑容。

「——〈永恒机关〉——这是我给它取的名字。泛用型绝对语言……这个嘛。以雾钥式来比喻，就像是〈钥〉一般的东西。」

雾钥式并非魔法。那是一种以〈钥〉为媒介，将〈雾〉加工的技术。要是〈钥〉的性质改变，或许真的能像绝对语言一般，对生命造成干涉。

「当然要像原版那样万能是不可能的，不过还是产生了远远大于现行雾钥式的力量。」

「产生了……意思是，难道你办到了吗？」

「……虽然还不完美，但也能够在云界潜行，并且回到苍界。」

「那难道是……」

——你还是会在云界潜行吗——

泰德是这么说的。威尔原以为这代表巴多的技术好到可以轻松在云界潜行……

「跟你想的一样。装甲禁得起界龙的一击，速度可以轻易超越尖鱼之流。光凭现在的雾钥式无法创出比它更优秀的翼舟。它是云界潜航用的翼舟。」

云界潜航用翼舟——那就是巴多的机体，可以对尖鱼那种无法预测的加速做出反应，甚至在发生擦撞以后还能安然飞行。威尔本来就觉得那艘翼舟的性能很诡异，看来那应该是由〈永恒机关〉组成的东西。

有这种东西，难怪他会想到要潜入云界将碍事的人一举扫荡，不然这种作战方法也太乱来了。

「真有意思。」

洁西卡的紫眼珠闪闪发光，显然她对此非常感兴趣。

「……我不懂。」

威尔提出疑问。

「你所研究的，不是长生不老或者永恒吗？为什么会需要这种翼舟？再者，听说你平常就会在云界潜行。」

对于威尔的质疑，巴多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那是她的梦想。她想看到天空的尽头。所以我做了准备，要等她回来。」

——天空的尽头——

听到这个词，威尔与洁西卡对看了一眼。

——他说的她，到底是谁？

看来巴多口中的她和威尔他们有着相同的目标。

威尔对这些事情感到兴趣，波尔曼却很不耐烦的说道：

「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五十年前，你在米古蓝多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巴多有点疲倦似的叹息。

「刚才我就说过了，要完成我的目的，光靠绝对语言是不够的。所以我才会需要〈永恒机关〉……那一天，在两个月亮重叠的夜晚，我们开始了〈永恒机关〉的收录。要是进展顺利，谁都不会丧命。可是，事情没那么如意。」

——收录？

巴多用了一个奇妙的单字，尽管心里有疑惑，威尔还是请他继续说下去。

「发生了什么事吗？」

「……有人来捣乱。世人只知道绝对语言失传了。偏偏有一群好事的混蛋，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听到嫔根姐妹的传闻。其中还有自称〈傀儡师〉的雾钥士……」

「什么……〈傀儡师〉？」

「我杀了当时的〈傀儡师〉。现在的是第二代或第三代吧。我们三个被那家伙偷袭，一个死了，一个消失了，一个被诅咒了。而且那家伙的傀儡失控，〈岛〉也就坠落了。」

「……你胡说。」

「他现在说谎又有什么意义？」

不知怎的，波尔曼的手正不住地发抖。

「如果要说那件事是我们的错，唉，那也说得过去吧。要是没有我们，〈岛〉也不至于会坠落。这点我可以接受。」

他对此也是感到懊悔的吧。巴多的声音很阴沉。

说完巴多带着挑衅意味盯着波尔曼，脸上仿佛写着「怎样？」

「我之所以会说这么多，是希望你也老实回答。」

「我、我怎么了吗？」

巴多脸上浮现笑容，之前严肃的表情仿佛是一场骗局。他的表情确实很温柔，但却令人感觉到一股寒气，仿佛被带到处刑台上。

巴多维持着笑容说道：

「你怎么拉得下脸站在我面前？」

——他们认识？威尔和洁西卡来回看着波尔曼与巴多。

「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如果是儿子未免也太年轻了。应该是孙字辈吧。你这张装模作样的脸和那混帐根本是同一个模子做出来的吧？波尔曼又是什么？真亏你会想要用这个名字见人。嘿，我这样叫你比较好吧？」

巴多挂着温柔的笑容，像是在宣告判决似的，将那个名字说出口。

「——〈傀儡师〉——」

「喀锵」——波尔曼将桌子打成两半，作势要站起身，一把镜机枪刺向他。

「波、波尔曼！」

波尔曼喉咙被刀尖顶着，表情扭曲。

——这是怎么回事？波尔曼是〈傀儡师〉？

威尔觉得不可能会是这样。他走到两人之间对着巴多说道：

「等，等一下。因为他父母的故乡是米古蓝多，所以他——」

「小鬼，我应该有说过，叫你别信任他人。」

说完巴多将手指贴到扳机上。

「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穿越云界后，下一个地方一定会有杀手？」

威尔只觉得他们被跟踪了——他本来就有意识到这点。

「如果真要这么说，你不也是一样？」

「不是我在追杀你们。而是你们在追寻着我。想也知道啊。说到底，这家伙为了追寻〈灾祸〉而成为警察，根本就是个狗屁不通的说法。」

威尔听到波尔曼的说词时就曾感觉到不对劲。这个感觉又来了。

「这怎么说？」

「我应该说过。当时生还的只有我和希尔达。我隐姓埋名，希尔达则是与社会断绝接触。所以任谁都没想过〈灾祸〉还会活着。直到我们散布这个传言以前都不可能。」

——虽然人家都说他死了，但又听说其实他还活着。

——毕竟，这都是我出生以前的事了。

——为了调查让故乡坠落的〈灾祸〉事件，我当上了警察。

这些都是波尔曼说过的话。听起来都很有道理，实际上却彼此矛盾。

威尔这时才明白，这就是令自己感觉到不对劲的真正原因。

如果想调查〈灾祸〉的事件，就算当上警察也没有意义。毕竟从警察的观点来看，事件的犯人与原因都已经很清楚了。而且官方记录也认定〈灾祸〉死了，当时波尔曼尚未出生，他又怎么会有理由去追寻？

波尔曼会热心追寻〈灾祸〉的理由根本不合逻辑。

「不是的，我……」

「波尔曼，从实招来。」

巴多的说词合理。

威尔无法否定。现在也只能听波尔曼怎么解释。

「你别乱来．我和我父亲不同。我只是想完成祖父没做到的事情……」

「那么，为什么要派尸人袭击他们？」

波尔曼终于无话可说。

——拜托，快回答他啊！

威尔暗自担心，波尔曼则压低声音说道：

「……都是你们不好。」

「……？」

「谁叫你们要把我逼上绝路。」

「你在说什——」

「——快闪开，小鬼！」

「上啊，洁西卡。」

「啪吓」一声——鲜红的飞沫在威尔的视线里溅开。

威尔仔细一看，发现洁西卡的头发里已经窜出藤蔓。

「洁西、卡……？」

接着他发现洁西卡的眼里浮现出〈傀儡师〉的图样。

第一卷 浮游岛的信箱I 送件五 永远回荡的绝对语言

「洁西、卡……？」

听了威尔恍惚的声音，洁西卡的表情扭曲。

「不、不是——？」

藤蔓随着洁西卡的尖叫起舞。

「退下，笨蛋！」

被巴多推倒后，威尔才发现自己毫发无伤。

藤蔓贯穿了巴多的肩膀。巴多仿佛看穿了洁西卡——更正确的说应该是〈傀儡师〉的行动，并且冲到威尔前面。

——他保护了我？

藤蔓将坏掉的桌子打碎，又接连破坏了墙壁、地板、天花板。

「住、手——」

尽管洁西卡正压抑着自己的手，藤蔓还是停不下来。仔细一看发现，她只有一只眼睛浮现着图样，另一只眼睛是正常的。

——她的意识还算正常？

「都是你们不好。是你们把我逼到这个地步的。」

「混蛋——唔？」

就在威尔起身的瞬间，藤蔓打了过去。

「威尔！」

洁西卡尖叫着，她好像快哭出来了。

〈傀儡师〉躲在洁西卡背后，看到洁西卡如此抵抗，他不由得皱起眉头。他把手放到洁西卡的背部，像是要找寻抵抗的原因。

「无法彻底支配……？这什么东西？就是这个在干扰（钥）吗？」

「——呃？」

洁西卡身体往后弓。威尔察觉到〈傀儡师〉有什么企图，他感觉到自己脸色都绿了。

「住手——别看那个！」

威尔的呼喊起不了作用——「啪哩」——洁西卡背后的衣服裂开。

「这、这是……什么东西啊？」

少女的背部露出巨大的翅膀。

金发染上森林般的翠绿。紫色的双眸转变为深青色，仿佛黎明前的天空。从她背部露出的则是如同虹色蝶的两对翅膀。

那两对蝶翼的其中一边显得残破不堪。

「搞什么……？这个样子。这样简直就是——噗啊？」

〈傀儡师〉话还没说完，威尔便出拳往他脸上招呼。

「——你别再说了。」

威尔扭动拳头往地上打落。起身前又顺势补上一脚，〈傀儡师〉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飞起，撞上墙壁。

青年全身颤抖着想要起身，威尔抓住他的衣襟强迫他站起。

「啊，噗……？」

威尔的头锤不由分说的往他鼻尖招呼。紧接着又挥拳要打，结果藤蔓突然在眼前一晃。这一击恐怕会扫到威尔鼻尖，他不得不远离〈傀儡师〉。

「洁、洁西卡……」

「不准你喊这个名字！」

「锵」一声——威尔高举镜机枪，结果被洁西卡的藤蔓架开。

「威、尔……」

听到这虚弱的声音，威尔明白洁西卡的意识已经逐渐模糊。图样也不再局限于眼里，而是覆盖着她的半张脸孔。

——怎么办？

尽管洁西卡似乎还有意识，再这样下去她会像尸人般的被操控。更重要的是，她现在的样子实在不应该被别人看见。

〈傀儡师〉正在找寻出口。他打算逃跑，然后重整阵脚。

威尔急了，巴多伸臂拦住他。

「你来挡住这个女孩。其他的我会想办法。」

「可、可是……」

「你可别搞砸了啊。」

巴多说过别太相信别人，当时威尔还想着是否该相信他，不过那时候的话还是超脱了各种理由，刺入了威尔的心。巴多当时肯定搞砸了。

威尔再次面向洁西卡。她的左眼渐渐黯淡，并且涌出泪水。

「你怎么露出这种表情？」

「少、少罗唆……」

这个少女在这种节骨眼说话态度一样凶恶，威尔为之苦笑。

——别把目的和手段给混淆了——

对威尔而言，洁西卡究竟是目的还是手段？

——这种事情不用想也知道。

「既然还能嫌我罗唆，表示你还没问题吧。」

少女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着，威尔对她露出平常那副无忧无虑的笑容。

「你别苦着一张脸嘛。」

说着威尔以镜机枪摆出攻击架势。

「我们说好了——要一起飞翔。飞到天空的尽头——我还没把你带到云界的底层呢。」

这就是威尔的目的。

威尔和洁西卡之间隔着一张桌子，距离差不多是一个人的身长。只要威尔奋力跨步，一步就能贴近她身前。然而，在他跨出一步的期间，洁西卡的藤蔓足以攻击三次。就像那天，尽管歹徒有三人，还是被一举摆平。

不过威尔还是将左手放在镜机枪的背部，他摆出前倾的架势——一口气奋力向前。

「咻」——藤蔓如电袭来，威尔将身体压得更低躲开。

下一击从下方袭来，他伸出镜机枪格挡。

「锵」——镜机枪从威尔手中消失。原来是被打飞了。

这时藤蔓第三次袭来，威尔仍然维持冲撞姿势向前挺进。

「咕——」

威尔腰际吃了一击，不过力道不至于将他击飞。由于距离很近，藤蔓不易发挥其威力。

威尔总算抓住洁西卡的手。

——好，接着该怎么办？

威尔照着巴多的建议努力走到这一步，但却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干得好。」

巴多抓住威尔的后脑杓。然后他忽然把手往前推。

威尔正好被推向洁西卡的脸前。

看着她脸上的泪水与桃红色的嘴唇，威尔感觉到心跳加速。

然后——

「「嗯——嗯？」」

两人的嘴唇顺势重叠。

湛蓝色的双眸张得好大——原来是这样的颜色——威尔也全身僵硬了。

他的嘴唇碰到柔软而略微冰冷的嘴唇。还有点发抖。

「啪哩」——洁西卡的右眼……不，是右半边脸的图样随着一阵声响碎裂了。

「怎么会，傀儡竟然！」

「你以为我会被同样的招式骗第二次吗？」

威尔听到远处传来巴多的声音，不过现在这并不重要。

威尔的美梦到此为止。

「——嗯～～～～！」

威尔左腹部深深吃了一记膝击。

他痛得快晕倒，接着又遭到双手连环乱打，然后被用力打飞。他连护身倒法都使不出来，后脑杓受到强烈撞击，在地上滚了几圈，尖锐的藤蔓又接着打过来。

——呜呜，她根本没恢复正常啊！

威尔发不出声音，心里只想着该如何逃生，结果洁西卡好像用尽所有力气似的，全身瘫软。

「洁、洁西卡……？」

威尔戒慎恐惧的发声，洁西卡随即流着泪，满脸通红的看向他。

「你、你，搞蛇摸！」

「我才要问你搞什么咧？」

威尔差点就被她杀了。

这次换成洁西卡全身颤抖。她脸色发青，伸手捣住嘴巴。

「唔，咳，咳——嗯。」

「你有必要吐吗？」

接吻以后对方却吐了——就初吻的回忆而言，恐怕没有比这更糟的反应了。威尔高喊着，他简直要哭了，然而他发现洁西卡吐出来的不是一般的呕吐物，还会动。

那是一条蛇，身上带有陶器般的光泽。

「毁掉它！那是〈钥〉！」

——席尔巴贝儿醒来以后，要是没水喝岂不可怜——

威尔还记得这句话是波尔曼说的。

——原来是他那时给的水！

「咔」的一声——威尔毫不犹豫的以铁底的军靴将〈钥〉踩烂。洁西卡看了好像倍感放心，身体突然摇摇晃晃。威尔慌忙搀扶这名差点摔倒的少女。

——要保护洁西卡喔——

威尔突然想起希尔达说过的话。她言下之意，应该是要他保护洁西卡免于这番劫难吧？她和巴多五十年前尝过这个苦头，她不希望威尔他们也蒙受其害。

——我根本就做了相反的事啊……

威尔害洁西卡喝下波尔曼的水。若非如此，洁西卡对波尔曼一直有戒心，根本不会去喝他的水。

威尔的良心受到无力感与自责折磨，他怔怔地抱着洁西卡纤细的肩膀出神，巴多看了很无奈的说道：

「喂，你们要这样卿卿我我到何时啊？」

「「卿、卿卿我我？」」

他们抗议的目光投向巴多，结果发现他正倚在墙边。波尔曼——〈傀儡师〉就倒在巴多脚边。他好像还没死，只是被打倒而已。

「我可是个伤患。来帮个忙吧。」

巴多的话像是在当面指谪威尔不好，威尔一时无言以对。

「你、你你你你说你会想办法，结果看你干了什么好事？看你干了什么好事？」

「傀儡在被施术者内心动摇时会特别虚弱。」

巴多一边说，一边将视线投向洁西卡。

少女的翅膀比其身体还大。她还有一头翠绿色的头发，那一点也不像人类的头发。她的翅膀与头发都发着微微的光芒，这个姿态仿佛是神话中的妖精。

巴多看着洁西卡那般姿态几秒，然后轻轻地将自己的上衣抛给她。

「你先凑合着遮一下吧。」

洁西卡稍微愣住了，她眨了眨眼，以黑色上衣遮住身体，同时拍动了翅膀。彩虹色的鳞粉轻轻飘落，巨大的翅膀应声破裂。

虽然发色还没复原，身形倒是变回人的样子。洁西卡随即穿上衣服。

巴多也开始处理自己被刮伤的肩膀，并为接下来的话题起了个头。

「那个翅膀，应该不是雾钥式吧。」

威尔与洁西卡视线交错了几回，然后决定放弃掩饰。

「其实洁西卡身上留着雾妖的血。」

——一言为定。我们一起飞吧。飞到天空的尽头——

十年前，有个女孩这么和威尔约定。

然而，她搭的船在云界沉没了。

后来威尔为了追寻她的身影而立志成为〈候鸟〉，并且和她重逢。

经过十年的成长，她以完全不同的样貌回来了。

半人半妖——一个知道洁西卡真面目的男人如此称呼她。

在使用雾钥式的瞬间，〈雾〉会发出青白色的光。同样的，洁西卡的金发会发出青光，转为翠绿色，紫色的双眼会变为深蓝色。她本来就拥有抵抗〈雾〉的体质。

虽然不知道这是否为雾妖的血液所致，也不知道是否另有理由，总之在她回来以后，雾妖的能力就已经觉醒。

以前她还能利用蝶翼自由翱翔于云界。可是她的翅膀已经破裂了。她人生中的第二次坠落，就是造成她现在有惧高症的原因。

「我自己也想知道，我究竟是人类，还是你们口中说的雾妖。」

就是为了找寻这个答案，她才想飞到她的故乡——云界的底层。

洁西卡似乎想不起她和威尔的过去——他们在那艘飞行船上相遇的事。不过威尔还是认得出她。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他决定和洁西卡一起以云界的底层为目标。

即使目的变了，他们在十年前立下的约定还是不变。

这就是威尔选择洁西卡为搭档的真正理由。

巴多点头，他好像可以接纳。

「嗯，我知道大致上的经过了。」

「呃，我都还没跟你解释耶……」

「搞不清楚状况啊，小鬼。」

被他这么劈头一骂，威尔变得畏缩。

「难怪她会被傀儡控制。」

「你怎么这么说啊？」

巴多瞪视威尔，脸上仿佛写着「你连这种事都不懂？」

「你啊，要是被丢到一群雾妖里面，有办法保持冷静吗？」

「不行，我看会死人吧。」

「这个女孩——她叫洁西卡吧，对洁西卡来说，待在人类社会就像把你丢进一群雾妖里面。」

「咦……？可是……」

「以前有个小孩是被野兽给养大的。听说人类把他带回去照顾，结果他不能适应，反而死了。对洁西卡来说，人类反而比雾妖奇怪，是吧？」

威尔看向洁西卡，她一如往常的把脸别到一边，什么也不说。威尔明白，这代表她对巴多的话表示肯定。

——洁西卡并不是讨厌人类，而是害怕……？

一切都是对人类的恐惧所致——

威尔脑海里闪过半年来发生的事情。

她甚至不让威尔以外的人类触碰。

后来他们两人开始当起〈候鸟〉——

只要威尔一开口，就会招来谩骂。

只要威尔坐上翼舟，她就会骂威尔技术差，并且给他恶梦般的操练。

不过她还是会将手伸向天空，仿佛爱天空爱得不得了，最后还是打了威尔。

——咦？仔细想想，我怎么净是遇到一些惨事？

威尔如今才认清这些事实，因此愕然不语，洁西卡很不开心的咂嘴。

「你有什么意见吗？」

「怎么会没有？平常把我的身心打得残破不堪，现在才说其实你是害怕，这谁能接受啊！」

「又没人说我会怕你。」

「你……？」

「你并不可怕。所以我相信你的翅膀。有意见吗？」

洁西卡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依然是高姿态且不可爱的样子，但不知怎的，威尔并不讨厌。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回你什么……

也许真如巴多所言，对于洁西卡而言，人类是可怕的生物。

一直以来，洁西卡紧紧抱着威尔这样的人类，忍着对天空无比的恐惧一路飞来。只是为了飞行，洁西卡全心全意地将一切托付给威尔。

威尔将手轻轻放在洁西卡的头上。

「我没意见。你相信的事情没有错。我会证明给你看。」

「真嚣张。」

洁西卡果然还是不给威尔好听的话。威尔对于这一如往常的互动方式感到放心，结果巴多拾起了镜机枪。

镜机枪的刀尖指向〈傀儡师〉，威尔慌忙出声制止。

「喂、喂！你想干么？」

「给他致命一击啊？」

「胜、胜负已经揭晓了吧？没必要杀了他啊！」

威尔当然不能原谅他对洁西卡下傀儡咒。然而，他也不认为可以因此将他杀了。

看到威尔来扰乱，巴多很不耐烦地抓着白发。

「要是给他生路，之后会很麻烦喔？」

「就算这样，也不至于要杀他吧。你所认识的〈傀儡师〉已经死了吧？」

听威尔说得如此坚决，巴多叹了口气。

「这家伙继承了他的思想。就我的立场来说，我想在办事以前把碍事的人都解决掉……」

「办事……？你打算做什么？」

巴多眯着眼睛。

「——让吉洁尔复活——那天她代替我消失，我要把她救回来。就为了这点，我等了五十年。只要借助重蚀，就算只是〈永恒机关〉应该也办得到。」

听了巴多的话，洁西卡压低目光，看起来很落寞。

「已经失去的东西是无法复元的。」

「——呿！你懂什么？」

「我懂。我失去了天空。我的翅膀回不来了。这就是你那种伤痛。」

巴多被洁西卡的气势震慑，他低声说道：

「就算这样，事到如今我也不能退缩了。我可是让希尔达等了五十年啊。」

——希尔达——

听到这个名字，威尔想起〈封书〉的存在。他知道巴多就是兰迪斯的时候实在太过震惊，结果一直忘了要将〈封书〉交给他。

「巴多先生，这是希尔达要寄给你的。」

「那只是个诱饵。为了引出〈傀儡师〉这类混蛋而做的。」

威尔摇头。

「我不这么认为。也许是有诱饵的意思，但她好像希望我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个交给你。而且我已经收了报酬。我有义务把这个交给你。」

威尔不小心将注意力放到他接受献吻的脸颊上，洁西卡随即不开心的眯着眼睛。

尽管威尔将〈封书〉推向巴多，他还是坚持不收。

「你不愿意看吗？」

「我不用看就知道内容了。」

「……？」

「不外乎是在我死掉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吧。」

「你说什么在你死掉的期间……」

巴多捣住嘴巴，像是发现自己说溜嘴了，不过他好像也没有特别想隐瞒。虽然他表情尴尬，不过还是说了出来。

「五十年前也是这样。吉洁尔……我们的伙伴被变成傀儡，而我死了。」

〈灾祸〉应该已经死于禁咒的失控。但他又回来了。

第一次听到这些事情时，威尔单纯的以为他只是死里逃生。原来实则不然。兰迪斯当时真的死了。

「吉洁尔感到自责，因此她用了不该用的绝对语言，并借助重蚀之力让我复活。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所以巴多才想让她重生。会有这样的愿望也很自然。

「可是，搞不好希尔达并不希望你这样做啊？」

死去的雾钥士吉洁尔是希尔达的姐姐。如果希尔达希望姐姐复活，那她应该会更加全面性的配合才对．最起码她应该要来到这里。

「也许吧。」

……尽管如此，巴多还是很肯定地说道：

「嫔根家族是为了绝对语言而被创造的血统。」

「被创造的……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费时数百年，让对于〈雾〉的抵抗力较强的人交配，刻意创造出能抵抗〈雾〉的血统。」

——使用绝对语言的人会被几十倍以上的〈雾〉给侵蚀——

这表示普通的人类就算赔上性命也无法使出绝对语言。

「嫔根家族就是如此利用性质极端的血液创造出来的，他们族人的寿命却短得和绝对语言扯不上关系。所以他们的生存目标就是思考自己要『为了什么而死』。吉洁尔因为用了绝对语言而死，你觉得不应该对此加以干涉是吧？可是……」

「可是？」

「可是我一直希望吉洁尔能活着。就是希望她能不在乎寿命长短地活着，我才会想要创出〈永恒机关〉啊。」

尽管巴多知道这不是其他人希望的，他还是情不自禁。

——我明明是个〈候鸟〉，却连〈封书〉也无法交给巴多啊……

威尔对自己感到失望，他将手放下，结果〈封书〉突然被拿走。

是洁西卡拿的。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竟然将信封开封，并拿出〈封书〉。

「喂、喂，洁西卡？」

「麻烦。一开始就这样做不就得了。」

洁西卡说着便将封书推向巴多。

「住手！」

巴多伸手想将之拨开，威尔则是为了制止洁西卡而飞身上前——

三人的手同时碰到〈封书〉。

「——唤醒——」

◇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噪音钻入耳内，威尔想捣住耳朵，却发现自己没有手可以这么做。

这是过去的场景。〈封书〉里的记忆正在重现。想必巴多与洁西卡也在旁边看着同样的东西。

——我们三个都在读取内容吗？

那好像是一座古老的城堡。后方有一座巨大的高塔耸立着，一大片的森林将之团团围住。在〈岛〉上培育森林需要相当庞大的维护费用。从这点来思考，这里可能是某个研究机构，或者是大资产家的豪宅。

『等、等一下！至少听我把话说完啊。要是有你们的力量——要是可以使用绝对语言，甚至有可能创造出全新的世界。就连已经失传的〈七大钥〉——就连真正的〈生命〉，而非玩偶也能组——』

『我这是在叫你滚开。』

在蒙胧弥漫的硝烟后方，一个青年仿佛全身虚脱似的坐着。

——这个人，还真像波尔曼？

他八成就是巴多所说的〈傀儡师〉。

像是要给对方答覆似的，巨大的枪身指向青年。六根枪管集中在一起，把手附近还嵌着弹药数达数百发的圆盘形弹匣。尽管外型很古老，但那的确是重机枪。

六根一体的枪身「叽哩哩」地发出声音，开始旋转。

『噢～别杀我！』

青年连滚带爬的摸黑逃走。一个人看着这副景象，似乎很失望的叹了口气。

如同守门人般挡在古堡前方的是一个矮小的少女。

她的一头金发分刖绑在左右两边，紫色的双眼看着硝烟逐渐消散。年纪看起来有十二、三岁。少女身上穿着紫色洋装，和她的眼珠同色，姿态看起来有几分公主的味道，不过她手上拿的却是重机枪，枪身比其身高还长。

——希尔达……？

虽然头发与眼睛的颜色不同，她的长相却和威尔认识的希尔达一样。

少女肩上扛着比自己的身体还要巨大的重机枪，她突然皱起眉头。

『……今天访客还真多。』

威尔一时之间以为她指的是自己，全身因此紧张，然后又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身体好紧张。眼前的事情并非现在，而是过去发生的事情。

「喀锵」一声，少女退出弹匣，取出指尖大小的〈钥〉，接着组成新的弹匣。子弹补充完毕后，她再次将枪身朝向黑暗一隅。

『日复一日，没完没了，你们到底从哪里听来的谣言？来的人虽然多，懂礼貌的人却是一个也没有。』

少女没向访客问好，而是拿重机枪对准访客，也不知道她为何口出此言，总之她非常坚持自己的主张。

『意思是说，只要我不失礼节，你就愿意听我说话吗？。

黑暗中出现一名少年，他比刚才的青年还要年轻。头上有着如火焰燃烧般的红发，脸上的笑容则给人无忧无虑的感觉。

『前提是你要让小妹我这么认为。』

希尔达让六根枪管旋转，仿佛那就是她的回答。紧接着——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她毫不留情的对着少年所在位置扫射。

『……？』

盯着朦胧弥漫的硝烟后方，少女皱着眉头。

少年抱着头，不过他还是站在原处。

『刚才只是给你个警告。接着我会打中你。给我趁早滚开。』

『要是我滚开了，就不能请你听我说话了吧？』

『……我警告过你了。』

说着少女继续赏他子弹。刚才瞄准他的脚边，这次子弹则飞向几乎会擦过他肌肤的位置。就算没有直接命中，风压还是削去了他的衣摆与衣袖。

尽管如此，少年仍然缓步前进。

——他确信自己不会被杀吗？

威尔想想觉得并非如此。

这个少年肯定没有什么对策。他也不是相信少女不会杀他。

他只是做好了准备而已。死的准备。就像威尔与洁西卡在飞越云界时也会做好死的准备。

像是要考验少年的决心，少女的子弹逐渐缩短距离。原本的距离只会从衣服旁边扫过，现在则缩短为会直接碰到衣服的距离。虽然还不会刮下少年的肉，但他的皮肤还是因此裂开，鲜血随之四溅。

少女在乱枪扫射的状态下还能保持如此精准的射击，这证明她能完全随心所欲的操控这个巨大的雾钥式。原来她的技术也是非比寻常。

少年身上到处流血，他终于走到少女跟前。

少年来到可以碰触枪口的距离，少女总算把枪放下。不知从何时开始，子弹已不再射出。

『……你就这么想死吗？』

『我不想死，不过我是来拜托你们把性命借给我。如果我不先赌上自己的性命，岂不是很没道理？』

想解放绝对语言的力量，条件就是拿命去换。要借用这股力量，就像是在对施术者说「去死」。

因此，如果不先赌上自己的性命，根本没资格和少女坐上谈判桌。少年很清楚这一点。

少女瞪大着双眼，少年对她投以笑容。

『再说，你不是也没把刚才那个人给杀了吗？』

少女非常讶异的叹息。

『……姐姐。有客人来访。』

「喀沙」一声，仿佛是在回应少女的呼唤，她头上的树枝晃了一下。一名少女正坐在那里。

少女有着金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睛。看起来比希尔达略微年长。她身穿学者般的白袍，姿态超然脱俗。

希尔达口中的姐姐从树枝上轻轻跳落。

『真难得。希尔达竟然把你当客人。』

看着从天而降的少女，少年立即脸红。

『我就听你说说。』

少年本来有点愣住，这才回过种来，他端正姿势，以清晰的语调说道：

『要不要和我一起拯救世界？』

「哒哒哒哒」——子弹从少年脚边扫过。

『咦？不是愿意听我说了吗！』

『我看走眼了。』

『呿，你要开枪也没关系，至少要听我说到最后！』

『我没有耳朵听你屁话。』

少女面无表情、斩钉截铁地说着，少年虽然浑身发抖，却不退缩。

『你们会用绝对语言，应该不会不知道吧？这个世界会——』

少年没继续说下去。尽管没有说完，两个少女的表情都变了，所以少年知道她们明白他的意思。

——到底世界会怎么样？

尽管威尔感到疑惑，但这毕竟是过往回忆的一个片段，他没机会提出疑问。

相对年长的少女总算打破沉默。

『继续说。我愿意听。』

『可是……』

『是你承认他是客人的。我想把话听下去。』

被她姐姐一说，少女心不甘情不愿的放下枪。重机枪散发出青白色的光，缩小成可以放在手掌的〈钥〉。少年看完松了好大的一口气。

『得、得救了……』

少年流了满身的冷汗，年长的少女面带兴趣的笑着。

『嫔根家族是为了歌唱绝对语言而创造的血统。可是我有我想做的事情。我这条命，并不轻贱。你没说完的话，值得让我奉献生命吗？。

少年的愿望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年长的少女为了试探他的认知而严正提问。

少年摇头说道：

『不是的！我不会让你们死掉。绝对不会。』

『那才是不可能的。』

少年看向年长的少女。

『你刚才说，你有想做的事情对吧？你是不是想离开这里？』

『所以呢？』

『你不想实现愿望吗？我有个好想法。』

少年开始诉说自己的计划。

细节部分威尔听不明白，但他知道大致上是在解释〈永恒机关〉的理论与构造，以及如何应用绝对语言。

泛用型绝对语言〈永恒机关〉——如果任何人都能使用这种力量，束缚两位少女的东西就不复存在。她们的寿命也就得以延长。若是可以使用多个〈永恒机关〉，甚至可以组成如〈大陆〉那般巨大的东西。也可以飞越性的处理各〈岛〉资源枯竭等问题。

【真是个耀眼的人……】

威尔突然觉得自己听到一句说话声。

——那是希尔达的心思吗……？

相对年幼的少女看着少年高谈梦想，表情似乎有点羡慕。

少年说了许久以后才说完，两个少女看着彼此。

『……你觉得可行吗？姐姐。』

『我觉得值得一试。』

『好，决定了！啊，对了，我叫做兰迪斯。兰迪斯·贝尔纳尔。你、你们该怎么称呼？』

少年畅谈良久，这才想到自己连自我介绍都忘了。接着他热情地将视线投向年长的少女。

『我叫吉洁尔。她叫希尔达。』

『吉洁尔与希尔达。对了，能借我一张桌子吗？我详细告诉——』

『——在这之前，你该回去了。』

听见年幼的少女冷淡的说着，少年几乎要落泪。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当然讨厌，你给我看看时间。都怪你说个没完，天都亮了。』

『咦，啊……你刚才说的讨厌是——』

『对。你先休息一下再来。反正我们总是待在这里。』

经年长的少女一说，少年无奈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年幼的少女气冲冲地踢飞一个石头。

『这个男人对姐姐有意思。』

年长的少女呵呵笑着。

『那我可以帮他生个孩子。』

『姐姐！』

『我决定给他了。我的生命将为他所说的「梦想」燃烧。希尔达你怎么打算？』

『小妹早已决定，要把生命献给姐姐的梦想。』

听了少女的回答，年长的少女表情有些落寞。

『我已经没时间了，可是你还有一点时间。用不着这么急着下决定。』

少女低声说着，仿佛死亡已经迫在眉睫。

年幼的少女不回应姐姐，只是看着少年离去的方向。

【明明是小妹先发现的……】

这份感情不像落寞，反倒像是羡慕。

『……这个男的能成功吗？』

『天晓得？不过他述说梦想的时候很棒。光是这个理由就够了。再说，要是进展得顺利，或许我也能一起看到这个梦想的后续。』

说着，少女仰望因朝阳而泛白的天空。

『天空今天也很遥远呢。』

〈封书〉的记忆到此结束。

◇

少女与古堡的景色如缤纷落英般的消逝。

少了花瓣剥离纷飞的景象遮掩，三人重叠的手、〈封书〉，以及刚才因众人战斗而乱成一团的室内景象再度出现在威尔眼前。

他回到现实世界了。

——刚才那是希尔达的记忆吧？

威尔看向身旁，发现洁西卡也是一副惊讶的表情。她的脸……应该说她的头发与眼睛的颜色，看起来酷似刚才在〈封书〉中看见的少女吉洁尔。

「也许是我多心，刚刚那个女孩，是不是跟你很像？」

「刚才那个男孩也和你很像。」

接着两人看向巴多，他看似疲惫的叹息了口气。

「以前我和她就处不好啊……」

说完巴多看向被送到手边的〈封书〉。

「事到如今，你还是要我去追逐梦想吗？希尔达。」

威尔不懂巴多的意思，经过一番犹豫，他还是提出疑问。

「所以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刚才的场景是希尔达和巴多——兰迪斯和另一名少女——吉洁尔相逢的回忆。究竟巴多从回忆中发现了什么？

巴多意志消沉的看向威尔。

「你们也看见了吗？」

「欸，啊，嗯……」

像是放弃抵抗似的，巴多从怀里拿出一本古书。皮革制的封面看起来很耐用，上面还镶着黄铜，年代很久远。

——日记吗……还是？

威尔心想，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拿书出来？巴多看着侧头思忖的他，说道：

「这是我们在五十年前创造出来的〈永恒机关〉——一本录下绝对语言的〈封书〉。」

「「什么……？」」

听到这个回答，不只威尔，连洁西卡都发出惊呼。

泛用型绝对语言〈永恒机关〉——威尔他们以为就算不是雾钥机关般的机械，至少也会像是〈钥〉一般的东西。想不到其真面目竟然会是这本古书。

说着巴多打开古书。他随手翻着书页，上面写的不是文字，而是似曾相识的图样。

巴多将手指放在某张页面上，书里随即传出弦乐器般的声音。

『————』

听到这不习惯的语言，威尔呆住了。明明没有碰到，〈封书〉的记忆却传入脑海里……但他不是为此愣住。而是因为他对那个语言有印象。

「这项技术以前就已经确立了。唯一不同的是写进去的记忆有不一样的读法。最

匪夷所思的是，竟然从来没有人想过要这么尝试。只要把绝对语言记录下来并播放，

理论上就能使出无穷趋近于原始状态的力量。这就是我追求的〈永恒机关〉。」

「可、可是用了不是会死……」

「所以重蚀是必要的。绝对语言必须串连多个词汇，形成一篇文章才能发动，就像是魔法要念咒语一般。光是把词汇列出来还不足以发动其力量。但如果是在重蚀的夜晚，光是词汇也会带有力量。而且施术者不需牺牲生命。」

说到这里，巴多将古书阖上。

「我希望吉洁尔能活下去。她也有她的梦想。所以我想帮她实现愿望。然而……」

「然而？」

「吉洁尔……吉洁尔她已经照自己的想法过活了。她为了我看到的『梦』而赌上性命。或许希尔达也是。」

——要不要和我一起拯救世界——

〈封书〉中的少年是这么说的。

「也许现在才开始已经太迟了，不过我想成为当初吉洁尔所信任的我。」

提到对于〈傀儡师〉的怨恨时，巴多脸色非常阴沉，但现在他说起话来完全不是那样了。

希尔达寄出的〈封书〉，巴多已经确实收下了。

即使可能有危险，威尔还是将寄送〈封书〉的任务执行到最后一刻，为的就是看看他的表情。

——啊，原来如此。难怪每个〈候鸟〉都愿意赌上性命。

威尔突然有所领悟。

家乡那个爱找碴的朋友凯特，每次碰面她都要说威尔太小看〈候鸟〉的工作。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

〈候鸟〉所运送的并非单纯的纸张。

他们所寄送的是语言与心情，是委托人即使要飞越危险的云界也想要寄出去的东西。

〈候鸟〉传达委托人的思念，必须比商人迅速，比警察诚实，比军队确实。

威尔暗自确认自己肩负的责任与善尽责任后的骄傲，并对巴多提问。

「你打算怎么回信？」

巴多一手拿着古书，嘴角上扬。

「我要拯救世界——如果我不先拯救儿时友人，岂不是不通情理？」

他的样子看起来就和〈封书〉中的红发少年一样。

一身黑衣，仿佛身穿丧服的少女至今还没得到任何救赎。

就在威尔点头回应之际。

「出来吧——〈英灵战士〉！」

一个东西冲破地板飞了出来。

「唔——？」

巴多虽能及时退开，手中古书却被击飞。

威尔伸手要追回古书，结果飞出来的「东西」动作比他快了一点。那东西一眨眼间便夺走古书，然后急驰到房间一角。待在那里的是——

「波尔曼！」

他被捆绑，身上的〈钥〉应该也都被拿走了，既然可以叫出这东西，表示他本来就藏有其他的〈钥〉。

飞出来的东西是个傀儡，拥有玻璃般的形体。傀儡虽然像个人，脸部却只有一个光滑的蛋形球体飘着，没有眼睛或嘴巴。

那不是尸人。光就这点而言，可见那是个特别的个体。

傀儡从〈傀儡师〉的束缚解放后，就伺候在其身旁。

「……我们再战一场吧，兰迪斯·贝尔纳尔。」

巴多恶狠狠的咂嘴。

「看吧。当初应该杀了他才对。」

「……或许吧。」

威尔耸肩，同时看向〈傀儡师〉。

「欸，别再闹了吧？兰迪斯根本没有施展长生不老的禁咒。就连米古蓝多的坠落也是你爷爷造成的。」

「……这种事我也知道。」

「那就够了吧？你输了。就让这一切结束吧？」

「我还没输。」

〈傀儡师〉鼻子和嘴巴还滴滴答答的流着血，他反过来瞪着威尔。

「这就是我的王牌……我应该跟你说过吧？要是有绝对语言，就连〈七大钥〉都能复原。」

威尔皱眉，心想这之间有什么关系，结果〈傀儡师〉自嘲般的说道：

「我来为你们介绍——不死骑士〈英灵战士〉——这是〈七大钥〉的仿制品，我爷爷本来可以完成它的。美中不足的是，它和正版的比起来好像还差得远呢。」

巴多颜面抽搐。

「你这家伙，竟然使出这种东西……！」

「看你表情好像对它有印象呢。没错。这是我和父亲借由祖父的设计图所还原的。它的力量足以一举摆平你们，你们最好别搞不清——」

「——混帐东西！」

〈傀儡师〉话都还没说完，巴多就飞身上前。他手上已经握着镜机枪。

「咚空」一声——巴多手指压在扳机上面，同时挥动枪身，镜机枪的枪管便应声爆发。那是近距离弹丸斩击弹。

〈傀儡〉的头部不堪一击的爆开，不过身体还在动着。

「没用的。光是这种程度……？」

〈傀儡师〉试图操控傀儡〈英灵战士〉，脸上却浮现困惑的表情。

「怎、怎么了……？」

傀儡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但看起来又不像是因为巴多的攻击而毁坏了。

巴多继续施加攻击。他由下往上挑，再赏傀儡一发斩击弹——

「滋噗」一声——镜机枪没有爆发，而是陷入〈傀儡〉腰部。

「——哇！」

镜机枪突刺以后便一点一滴的被〈傀儡〉吞没至体内。

——被它吃了？

这一下就像导火线被引燃似的，〈傀儡〉的人形突然软绵绵地扭曲。一只手臂膨胀开来，原本身体工整的轮廓开始歪曲，细长削瘦的腿也折断了。

——这是想怎样？

「喂，波尔曼！你别太过——」

「不是，不是我干的！」

波尔曼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也很狼狈，没想到〈傀儡〉这下反而开始无意义地挥动手脚，仿佛是它觉得身体不舒服。

「快帮帮我！它失控了！」

——过分的力量只会导致自身灭亡。使用不当还会失去控制——

威尔突然看向窗外，发现外面已经天黑。现在是月亮升起的时间。

巴多无法脱身，傀儡的手臂袭向他，威尔将之斩落，并阻挡在傀儡之前。

「五十年前也是这样。这家伙凶性大发，把〈岛〉给击坠了。这是因为重蚀让〈雾〉的浓度增加，因此失去控制！」

「怎么会……」

就在〈傀儡师〉呆滞低语的时候。

「砰」——〈傀儡〉的身体瞬间膨胀。

「快躲开，巴多先生！」

威尔朝巴多飞扑而去。〈英灵战士〉的身体长出巨大的手臂。而且手臂并非袭向威尔或巴多，而是朝着地面槌打。

威尔一时之间感到困惑，不知它究竟是什么意图。

「咚隆」一声——才一击就把地板整个打得四散。而且见光的地面还形成很深的龟裂。威尔抬头一看，发现傀儡的头部已经大得可以挤破天花板。

地面「劈哩啪啦」地响着——龟裂愈发扩张，形成足以吞没一个人类的大洞。这还只是它一拳挥落的攻击而已。

「啊……」

发出这声颤抖地是洁西卡。

地面突然摇动。不是洁西卡一时反应不过来——而是因为惧高症令她动弹不得，龟裂使她失足。

她的金发散了开来，受到龟裂的吸引，少女的身体被吞没。

「洁西卡！」

威尔毫不犹豫地跳向龟裂。

赶在洁西卡加速坠落之前，威尔飞扑上前，随即将镜机枪插入岩壁。岩壁一点一点的被削落，威尔全身紧张，像是在祈祷平安，结果两人总算停止坠落。

威尔往手臂看去，只见少女紧抓着自己，双手不停的发抖。她的发色也总算回复金黄。奇迹似的，她的惧高症并未发作。

尽管对洁西卡的事松了一口气，威尔的脸还是震惊得扭曲。

傀儡不停的挝打地面。仿佛是在渴望〈岛〉下的〈雾〉，想要将地盘挖开，不断做出失控的行为。龟裂持续扩大，停不下来，断崖接连形成，〈岛〉的本体可能因此分裂。如同颤抖的洁西卡，〈岛〉也猛烈的摇晃，耸立在城里的高塔因而崩塌。〈岛〉上居民纷纷坠落，脸上却显得无法理解事出何故。

——骗人的吧？

〈岛〉碎裂了——正当威尔绝望之际。

rɔːke mju:gwest eθd mei:re lu:kem gə:rtles aikiʃ ɔt ʌrʌke "mistiltein"¨

『——在此揭开迈向黄昏的序曲——《槲寄生》一根枝条的歌——』

一阵歌声响起，虽然听起来很陌生，不过威尔确实知道这种语言。

「洁西卡？」

「插图」

洁西卡紧闭双眼缩在威尔胸膛，她的背部再度露出破裂的蝶翼。她的头发也发出翠绿色的光芒。那阵歌声是由她的双唇交织而成。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翠绿色的光芒开始以洁西卡的头发为中心组成事物。

从她头发长出来的不是藤蔓，而是树枝。比较不寻常的是树枝的量。

树枝以多到可以乘载人类的数量为单位组成，而且能轻易穿透威尔紧抓不放的岩壁悬崖，甚至能够刺穿其他逐渐剥离的绝壁。

洁西卡头发长出的树枝已经脱离母体，自动在悬崖——不，是自动在〈岛〉上寄生。树枝成长得足以连结悬崖间的空间，接着又往威尔头上的城镇蔓延。

这就是《槲寄生》。

依附在其他树上成长，一种奇妙的植物。这种植物本来不会寄生在植物以外的东西上面，但接触到〈雾〉以后，就连岩石也上面也能扎根。

深沟峻壑渐渐将〈岛〉分裂，寄生植物将之连贯，阻止分离。

大概不只有威尔因为这副光景而傻眼。威尔上方的巴多也因此不至于摔落龟裂处，他双眼同样瞪得很大。阿普特佛迪其他摔落沟壑的居民也被《槲寄生》救起，他们和威尔一样，都是愣住的表情。

「刚才的歌声……和刚才〈永恒机关〉里的是同一首歌……？」

这句话声音嘶哑，是波尔曼竭力挤出来的一句话，他和威尔之间有点距离，同样动弹不得。看来他也是被突如其来的龟裂卷入沟壑之间。

「蝴蝶和藤蔓……什么啊……？怎么会这样。我怎么没发现呢。她不就在我眼前施展了吗？」

洁西卡唱的歌和〈永恒机关〉所播放的歌声是同一种语言。

这就表示——

「你怎么会唱绝对语言的歌……！」

和〈永恒机关〉同样的歌——这就表示洁西卡吟唱了绝对语言。

波尔曼肯定绝对语言的存在，而且一心追寻〈灾祸〉——也就是虽然他在追寻绝对语言，却没能将洁西卡的蝴蝶和藤蔓与「目标」连上关系。

这并非波尔曼愚昧。只要有一定程度的能力，雾钥式也能仿制生物。正因为可以仿制生物——雾钥士更是不会将之认为是雾钥式以外的东西。

洁西卡微微睁开眼睛，她美丽的容貌立即因不悦而扭曲。

「还是没有坠落。」

她完全不理会波尔曼的疑问，反而口出怒言。仔细一看发现，的确波尔曼的身边并未长出寄生植物。

「你还是想要击坠他啊……」

「我说过很多次了，应该尽早击坠。」

「回、回答我的问题——对不起，我的立场没资格这么说吧？」

不光是洁西卡，连威尔也是带着杀气看向波尔曼，这下他总算沉默。

「滋滋」——地面传出声响，〈岛〉跟着大幅倾斜。

「这座〈岛〉……难道已经要坠落了？」

「不只是这样。刚才的傀儡还在发飙。」

威尔看向四周，导致现在这副惨状的傀儡〈英灵战士〉不在视线范围。它恐怕已经脱离〈傀儡师〉的束缚，现在正在城里大肆发狂。

感觉到〈岛〉在下坠，洁西卡再次闭上双眼，紧紧缩在威尔胸膛。她翠绿色的头发碰到威尔的脸颊。威尔搂着洁西卡的肩膀，那只手抱得更紧了。洁西卡紧闭双眼，看样子她光是要维持《槲寄生》就分身乏术了。

——就算是绝对语言也没有办法阻止〈岛〉坠落啊……

由于洁西卡的《槲寄生》还在，〈岛〉才不至于在半空中解体。若是达到开始下坠的高度就无力回天了。

「喂，把〈永恒机关〉还来。」

巴多声音低沉地喊着，他沿着崖壁滑落。波尔曼紧紧攀在崖壁上，眼睁睁看着巴多将古书抢回去。

巴多之后将视线稍微瞥向洁西卡，不过他没多说什么。他应该也会在乎绝对语言的存在才对。

巴多只是抬头看着天空。

「重蚀的夜晚开始啦……」

两轮明月在天空重叠。

接着他看向波尔曼。

「〈傀儡师〉与发飙的〈七大钥〉。」

巴多说这话的口气并非特别生气，〈岛〉正在坠落，上方则断断续续传来地面发出的震动与声响。〈英灵战士〉的破坏行动仍然持续着。

「坠落的〈岛〉。」

〈岛〉的高度逐渐下降。其实还说不上是坠落，但其速度也没缓慢到可以称为降落。这么大的东西若是落入云界，雾妖的栖息地将被捣乱，纵使岛民可以逃脱，也会被震怒的雾妖袭击。

「两个绝对语言。」

洁西卡吟唱绝对语言组成《槲寄生》，威尔将她抱在怀中。

巴多手里则是捧着一本古书，以及某个少女寄来的一封〈封书〉。

「然后有一个追逐梦想的傻瓜。」

想当然耳，巴多说着，眼睛看向威尔。

「欸欸，为什么就把我当成傻瓜？」

巴多完全无视威尔的抗议，低声说道：

「巧的是，舞台与演员分配都和五十年前一样。」

他的声音听起来感慨万千，和他说话的语调成反衬。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傻瓜并没有死吧。」

巴多再次看向威尔。

「这座〈岛〉顶多再过三十分钟就会坠入云界——来，你该怎么办？」

面对巴多出的这道考题，威尔回以挑战性的笑容。

「那还用说。我帮希尔达寄〈封书〉来，如果要回信告诉她〈岛〉坠落了，那我可不能接受。我要来个绝地大反攻。」

这种事情早在威尔决心寄送〈封书〉的时候就已经决定好了。

巴多皱纹深刻的脸颊上浮现笑容。

「〈岛〉我会想办法。」

「……你可以吗？」

「如果不行，我创造这个〈永恒机关〉就没意义了。」

威尔对着微微发抖的洁西卡低语。

「欸，洁西卡——」

「快上。」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威尔很笨拙。绝望性的笨拙。比猫狗还糟。」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这样说我？」

「可是，我不觉得我是坐在一个蠢蛋的背后，他没有傻到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被她这么毫不忌讳的一说，威尔也只能苦笑。

「这是第二次了。撑得住吗？」

洁西卡的绝对语言无法永无止境的唱下去。

只有她化为生着蝶翼的半妖之姿——雾妖化以后才能吟唱。然而，雾妖化需要大量的〈雾〉。正常状态下，在苍界这般〈雾〉量稀薄的地方根本无法变身。

她可以雾妖化的时间，一天之内顶多十几分钟。倘若超出这个程度，就会像绝对语言过去的施术者，面临生死攸关的问题。

因为波尔曼的关系，洁西卡已经雾妖化一次了。

「现在是重蚀。没问题。」

洁西卡负责阻挡〈岛〉的崩溃。

巴多说他会负责阻止〈岛〉的坠落。

如此一来，威尔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在十五分钟内解决。你维持住《槲寄生》。」

威尔将洁西卡放在《槲寄生》上，然后顺着崖壁往上攀。

◇

『————————』

威尔听见歌声。

那歌声的语言和洁西卡的相同，不过音色有所不同。

巴多的〈永恒机关〉已经开始演唱绝对语言。

洁西卡也忍着恐惧，在这不安定的空中支撑着〈岛〉。

这么说来，威尔应该也在善尽他的任务……照理来说是这样的——

「……这个大小，跟当初说的不一样啊？」

威尔潇洒挺进前线，但看到〈英灵战士〉在那里发狂，他觉得有点后悔。

十几层高的〈塔〉耸立于地面，它却只要伸臂一扫就能使之崩塌。与其交战的翼舟也被它一掌掐爆。

身边都是惊慌逃窜的居民，眼前景象因此更显得凄渗。

它的头部已经不在，体内生出手臂的样子非常吓人，体型大小足足有威尔的三倍之多。

——它怎么可以变得这么大？

他的疑问马上解开。

「呃，上啊——〈阿尔伐狄〉。」

有一名男子，看起来是城里的雾钥士，他派出金色巨人攻击，不过金色巨人两三下就被〈英灵战士〉无数手臂的其中之一抓住。接着那金色巨躯便缓缓陷入那只手臂之中。然后恶心的傀儡又长大了几分。

「被他吃掉了吗……？」

威尔回想起巴多的斩击，他的镜机枪也被它吸收了。

——难到这家伙可以吞噬雾钥式而成长啊！

希尔达给的弹药也是雾钥式。不难想像攻击命中的同时也会被它吸收。

尽管它只是个仿制品，毕竟选是冠上了〈七大钥〉之一的名号。事情非常麻烦。

〈英灵战士〉吸收了各种东西，持续成长茁壮。毕竟城里的东西都和雾钥式扯得上关系，这里对它而言大概就像座资源丰富的宝山。

按照巴多的说法，这座〈岛〉再过不到三十分钟就会坠入云界。而且如果这么接近云界，雾妖的栖息地就会发生动乱，它们不会莫不吭声。

威尔说十五分钟内会解决，其实不是因为他觉得游刃有余。而是表示若不在这段时间内解决，就算能阻止坠落，也会成为雾妖的盘中飧。

「——也罢，都夸口说要来个绝地大反攻了。」

即使情况危急，威尔脸上仍挂着平常无忧无虑的笑容，手里正握镜机枪备战。接着他朝着〈英灵战士〉直奔而去。

——首先得让它把注意力放在我这边！

足以将威尔掐成肉饼的巨大手臂从天而降。威尔一个打滚躲过，一边朝着〈英灵战士〉的本体——朝着他认为是本体的地方——开火。

「滋姆」一声——雷击弹本来连界龙的甲壳都能造成伤害，这下却伴随着奇妙的声响被吞噬。

——果然不管用啊…

弹丸确实在它身上打出伤口，但也在中弹的同时被它吸收。损伤也因弹丸本身的能量复原，本体反而变得比之前更巨大。那毕竟是〈夜姬〉希尔达创造的弹药，想必组成的时候用了密度相当高的〈雾〉。

不过它似乎还是感觉到自己被攻击了。〈英灵战士〉改变了方向。

「唉唷喂啊！」

〈英灵战士〉十几只手臂一起落下。

威尔在手臂下左闪右躲地后退，尽管〈英灵战士〉的体型有二层楼建筑般的巨大，它仍以矫健的动作拉近距离，完全不符合它那巨大的形象。

——这么巨大，动作又快，真不好办啊……

正当威尔苦思不知该如何削弱其能力的时候。

「去吧——〈阿尔伐狄〉——〈杜威克〉！」

两只巨人穿越半垮的〈塔〉，飞身而出。是雾钥式做的傀儡。

傀儡分别捧着粗大的绳索，并将之缠绕在〈英灵战士〉身上。尽管它伸出无数的手臂阻挡，双脚仍被绳索缠住，两只傀儡成功封锁它的行动。

「我用从土里挖掘的铁矿制成铁丝，再将之编入草绳，这就成了天然的特制绳索。就连〈英灵战士〉也无法将它吸收。」

「波尔曼，你……？」

原来傀儡是波尔曼派出来的。

「史达宁，你知道〈英灵战士〉背后刻着图样吗？」

虽然傀儡的身形已经变得前后难辨，威尔还是看得出来，其中心有着雾钥式特有的几何图样在发光。

「〈英灵战士〉的〈钥〉就在那里。只要把那个破坏，它应该也会停止抓狂。」

「你是在帮我吗？」

「……如果我让〈岛〉这么坠落，我就真的和祖父他们是同一类型的〈傀儡师〉了。」

「好。我相信你！」

听到威尔立即答覆，波尔曼表情讶异的看着他。

「……你还是对别人多存点疑心比较好。」

「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了吧？」

威尔拿着镜机枪摆好架式，同时补上一句。

「至于你对洁西卡做的事情，之后我再跟你算帐。」

威尔飞奔出去，随即听见波尔曼语带惊慌的说着：

「等、等等，就算阻挡了它的行动，它也没那么容易打倒吧？」

「只要把那个〈钥〉破坏就行了吧？而且时间大概剩不到五分钟了。」

尽管傀儡双脚被限制住，它那十几只手臂仍未受拘束。威尔正在冲刺，傀儡其中一只手臂迎面扑向他。

那手臂如墙壁般逼近，威尔并不减速，持续冲刺。

「史达宁！」

「恰空」一声——巨大的手掌裂成上下两半。

「——什么？」

这副景象令波尔曼瞪大了双眼。

在冲撞发生的前一刻，威尔略微弓身，并且刺出镜机枪。

镜机枪正面刺去，在威尔冲刺的劲道与〈英灵战士〉自身的力量相冲之下，刀刃毫不留情的将手掌连带着手臂一刀两断。

对方的质量压倒性的大于威尔。而且装甲的强度也不愧对〈七大钥〉的名号。要以刀剑劈砍它，不是单纯仰赖臂力就能解决的问题。

「咚咚」——威尔手中的镜机枪仿佛生物般的脉动着。

「我可没空停下脚步啊！」

威尔切割着〈英灵战士〉的手臂，同时脚步一点也没放慢，持续保持冲刺。

剩余时间——四分。

——看清楚了！

可能是因为感受到手臂分裂的痛苦，〈英灵战士〉接连伸出其他手臂。

——动作太单调了。

这傀儡再怎么巨大，失控后没有人指挥作战，顶多也只会像小孩子一样乱抓乱打，攻击方式不堪入目。

在土地上——在双脚能触地的地方，像它这般缓慢的动作，威尔可以轻而易举的预判。

镜机枪砍不到的距离威尔就稍微压低身体躲过，进入攻击范围的手臂就确实地劈开。

剩余时间——三分。

威尔的格斗技术由他隶属于军队的父亲传授——配合对手调整节奏，预判对手后续的行动。尽管威尔力气或体格并不出众，他还是有「在地面上就不会输」的自信，就是因为他这方面的能力优秀。

剩余时间——两分。

这种能力也许就像航行时，洁西卡能够掌握空间、感受并预判风势。不过威尔毕竟是以眼睛观察预测。而风是看不见的。

威尔在天空光是要操控翌一舟就分身乏术，而平常能发挥的预判能力在天上又派不上用场，也难怪他飞得不是很好。

不过这些都只是在天上的问题。

在地面上——尤其是近战，就连雾钥式的攻击也很难击中威尔。只要有这样的回避能力，要因应敌人的攻击施以反击也就不是那么困难。

黑发随着动作摇摆，威尔一溜烟躲过从天而降的手臂，擦身而过的全都加以劈砍，从远处看过去，他仿佛是人类以外的生物。

剩余时间——六十秒。

「虎鲸……」

波尔曼说出这个名词时，表情都呆住了。

在远古的时代——世界上有一种称为〈海〉的水域，里面还住着许多生物。传说世界上最凶猛的生物就在〈海〉里。它的名字叫做虎鲸。

威尔以为自己这个绰号的由来和他的外貌有关，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他现在的战斗方法就像追捕猎物的虎鲸。

即使对方是冠上〈七大钥〉名号的雾钥式，在他面前也像是个无力还击的木头模型，只能等着被他一步一步分解。

剩余时间——三十秒。

威尔来到它的本体旁——手臂发源处的物体旁。

「不好意思，我跟人家约好，要在十五分以内解决你。」

「锵空」一声——〈英灵战士〉刻着雾钥式图样的〈钥〉被威尔劈成上下两半。

剩余时间——零秒。

同一时间，无数只伸向周围的手臂也支离破碎了。

◇

〈岛〉上的震动止歇，天空看起来也变近了。

——巴多先生，你真的帮我阻止坠落了啊。

曾几何时，〈岛〉上四处蔓延的龟裂已经闭合。洁西卡与巴多都顺利完成使命了。

威尔挥动镜机枪甩去脏污，然后转身看向波尔曼。

「我说吧？就算〈岛〉会坠落，我也会想办法的。」

波尔曼曾经问威尔——即使〈岛〉会坠落也要寄出〈封书〉吗——当时威尔就是这么回答的。

那傀儡虽然失控了，但毕竟是波尔曼引以为傲的东西，他恐怕没想过会这么容易就被摧毁。波尔曼全身无力，坐倒在地。

「那把镜机枪……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算战技再怎么高明，〈英灵战士〉的装甲毕竟连弹丸都能吞噬，雾钥式组成的镜机枪应该伤不了它才对。

然而，威尔的镜机枪却能劈开那装甲。

「它叫做〈嗜血剑〉——这是洁西卡为我做的，唯一的雾钥机关。」

这是洁西卡在半妖状态下制造的雾钥机关，制作方法与使用的力量有别于人类的雾钥式。枪枝结构看起来只是比一般的镜机枪小，但其刀身可以吞噬〈雾〉，进而增加锐利度。

这武器对于由〈雾〉创造、依赖〈雾〉的雾钥式最能发挥效果。尤其是在重蚀的夜晚，不可能连〈七大钥〉的仿制品也砍不断。

威尔将镜机枪收在腰际枪套，然后站在波尔曼面前。

「好了，现在可以和你做个了断了吧？」

即便威尔生性乐天，关于洁西卡的事情却不会含糊带过。

波尔曼放弃挣扎似的说道：

「……〈傀儡师〉世世代代都在做〈七大钥〉的研究。尸人的技术也是其副产物。不过，真正的〈英灵战士〉并非铁打的，应该是和人一样，是有血有肉的生物。光靠雾钥式，无论如何都达不到这个境界。所以我们需要绝对语言。」

也因此，五十年前〈傀儡师〉才会与巴多——兰迪斯战斗。

为了能使用绝对语言的姐妹而战。

「〈英灵战士〉……〈七大钥〉是人类攻破云界的关键。应该是用来保护人类的东西。可是，在我祖父死后，父亲只把〈英灵战士〉看做兵器。所以我和父亲各奔东西。」

绝对语言与操控此语言的族人因为米古蓝多的悲剧而永远消失。〈傀儡士〉族人因此失去亲手创造〈生命〉的理想，从此分崩离析。

「这和你们盯上巴多有什么关系？」

「……我父亲的想法之所以扭曲，是因为祖父输了。他以为只要打倒兰迪斯，就一定能回归正道……但他错了。我们打从一开始就走错路了。」

五十年前的〈傀儡师〉可能真的是不由得巴多憎恨的恶人。可是，波尔曼也一直以为兰迪斯是个恶徒。

「既然这样，你的目的应该是巴多先生才对吧？为什么还要对洁西卡做那种事？」

「……因为太漂亮了。」

「……你说什么？」

「那时候，在亥佛尼亚我第一次和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一定赢不了她。我的〈钥〉不约而同的震动，仿佛都在害怕，这也表示在我使用雾钥式以前，我就被摸透了。她太美了。我仿佛看到自己一直在追求的理想——完美的〈生命〉。」

半人半妖的洁西卡，在雾钥式方面的能力和人类有着本质上的差异。洁西卡能运用的比人类还要高一个境界。

「一开始我很不甘心，应该吧。她的眼睛仿佛在告诉我『我都看透了』，我无法原谅自己当时因此屈服。我觉得要是赢不了她，我也会赢不了兰迪斯。所以我一直在找机会派尸人攻击，或者耍一些小手段。但我终究赢不了她。」

波尔曼遮住脸庞。

「我会给你掺有〈钥〉的水，其实只是想要恶作剧一下。可没想到，就只有这招成功了。」

波尔曼给威尔水的时候，样子的确显得有些踌躇。

——那要是我没有把水给洁西卡，波尔曼大概就不会这样了吧？

虽然不完全是这个因素所致，但要是威尔自己不让他有机可乘，事情也许不会变得这么严重。所以威尔的不成熟也是原因之一。

「听到兰迪斯说，因为我祖父让〈傀儡〉失控，所以才会得害米古蓝多坠落，我怱然怀疑，究竟我所追求的理想，我所相信的事物到底算什么……也许我那时候是希望被打败吧。也希望〈英灵战士〉被摧毁。」

「……你为什么不重新来过？」

「怎么可能重来？我都已经对喜欢的人施了傀儡耶？」

威尔非常认真的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这家伙刚才，说了什么？

——我都已经对喜欢的人施了傀儡——

喜欢的人——他说他喜欢洁西卡吗？

「呃，什么，那么你是这个意思吗？因为被洁西卡讨厌，所以对她死缠烂打，甚至让雾钥式失控发飘？」

「……我伤害了她。我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看到他闷闷不乐的样子，威尔不禁笑得在地上打滚。

「你对喜欢的人恶作剧，然后才自暴自弃啊？」

「你不要说得那么直接好吗！」

笑过一阵子后，威尔对波尔曼伸出手。

「嘿，搞什么？现在我非常清楚一件事，就是你比我蠢多了。」

「我还是第一次受到如此奇耻大辱。」

看到他真的露出绝望的表情，威尔一时语塞。

「总、总之，你也知道自己错了吧？那就去低头赔罪吧。嗯，虽然你大概会被狠狠打个二、三十下，不过这样就能了事了。洁西卡虽然讨厌人类，但她不会记恨。」

「等一下。你这数字是不是多了个零？」

「你会这么觉得？」

「……她是会赏我巴掌之类的吧？」

「……………………你想逃吗？」

威尔带着脸上净是绝望的波尔曼，正准备迈向洁西卡与巴多所在的沟壑。

rɔːke mju:gwest eθd ɔulər θrʌnt si:kθ aikiʃ ɔt 'ɔl ɔdj ɔ ut'

『在此揭开时间的路标——〈候鸟〉之歌』

绝对语言的歌，刚才又响起了一次。

◇

「总算恢复平静了。」

巴多阖上古书，低声说着。

原本城里地震的声响也停了。巴多不知道这个少年用了什么方法，不过他至少知道〈英灵战士〉应该已经顺利被摆平。

巴多一屁股坐在地上，翠绿色的头发在他眼前摇曳。

洁西卡什么也不说，只是咬着嘴唇。看了她的表情，巴多一脸无奈的问道：

「在你这雾妖面前，我好像没办法隐瞒事情啊。」

「嗯。」

洁西卡的视线朝向巴多受伤的肩膀，那是被她刺伤的。伤口流出的血液少得不寻常。

尽管曾因绝对语言复活，巴多的身体毕竟死过一次。他身上几乎没流出血液。他的痛觉很久以前就疲乏了。虽然威尔似乎没有察觉，但他无法瞒过洁西卡这个造成伤害的人。

——我顶多只剩一年的时间吧。

这也是巴多不能错过这次重蚀的理由。

仰望天空，两轮明月已经逐渐重叠。重蚀再过一回儿就要结束。

「你就算吟唱绝对语言也不会消失呢。」

「那也只有现在才行。」

仔细一看，少女的蝶翼正一片一片的崩解。头发翠绿色的磷光也逐渐消失。半妖的部分使她能吟唱绝对语言。另外一半与吉洁尔或希尔达一样，终究是人类。只要过了重蚀，就不能反复使用这股力量。

——难怪这丫头只会对威尔放心……

对于听到绝对语言的谣言而前去骚扰的人，吉洁尔与希尔达总是感到困扰。威尔没精明到会想利用这股力量谋取好处。

憨厚单纯，没有邪念，只有这个少年才能让她没有戒心。

洁西卡蹲下，伸长了脖子看着巴多的脸。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还有事情要做。想休息的话，得等到事情做完。」

「你要回信吗？」

巴多没有回答，而是露出苦涩的笑容。

巴多之所以能阻止〈岛〉坠落，只是因为大势所趋。在这个重蚀的夜晚，他想实现的愿望却还没成真。

「我要推动希尔达的时针。为此，要麻烦你再为我工作一回了——〈永恒机关〉。」

巴多翻开古书，洁西卡一脸意外的瞪大着眼。

「推动那个女人的时针？」

「希尔达的时间在五十年前的那天就一直暂停。为了那天的罪过，受了这么多的束缚，已经够了吧？」

在这五十年，巴多曾几度与希尔达碰面。

那些时候，她总是身穿丧服般的黑衣。

然而，巴多并未想过那是什么用意。

洁西卡食指靠在嘴唇上，像是在思考那是什么用意。接着她开口确认一件事情。

「我想问你一件事。希尔达的时间之所以停止，是因为许了长生不老的愿吗？」

巴多侧头答道：

「不，她应该是想让吉洁尔复活，应该是这样吧？」

「这样啊……」

洁西卡的表情看似不太能接受这个答案，不过她还是点头回应。

然后她仰望天空。两轮明月已经合而为一。现在是〈雾〉的浓度最高的时候。

「我也吟唱。」

「你说什么？」

「我不喜欢那个女人。不过，我送了她的封书。回信也要由我来送。」

「……随你便。」

巴多苦笑，打开古书。

rɔːke mju:gwest eθd ɔulər θrʌnt si:kθ

『在此揭开时间的路标——』

aikiʃ ɔt 'ɔl ɔdj ɔ ut'

『〈候鸟〉之歌』

绝对语言的二重唱——那天没被唱出来的歌，现在合而为一。

巴多竖耳倾听歌声，他突然察觉到一件怪事。

——这首歌，不只有吉洁尔的声音……？

录进〈永恒机关〉的歌——以往他没翻开过的页面里，竟混着吉洁尔以外的声音。

——这个声音，是希尔达吗……？

那天吟唱绝对语言的不只有吉洁尔。

这点从希尔达的发色来看也很明白。

——希尔达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唱？

而且，都唱了绝对语言，为什么她还能活着？

就在巴多察觉到这个问题的时候。

「这是……？」

仿佛要被歌曲吞噬，巴多的身体开始散发青白色的光芒。巴多的直觉告诉他，那是塑造自己身形的〈雾〉。

——啊～原来是这样啊……

洁西卡因困惑而停止歌唱，巴多无可奈何的对她投以苦笑。

「你要帮我回信吧？继续唱吧。」

巴多紧握双手，手指因此发白，洁西卡又继续歌唱。

mɔmiɔʃ stɔ:rsis eju:m rə:n meltɔ:m mju:gwest autiʃ

『若是失去梦想，请回想起来。』

i:kiʃ eθd ulgist ədres mju:gwest arθrʌnt ɔt audʒt

『心灵可能受伤缺角，但会随着时间成长茁壮。』

在弥漫的〈雾〉与歌声中，巴多听见耳熟的说话声混在其中。

【姐姐是想让兰迪斯复活吧……】

【不是。兰迪斯死了。就算是绝对语言也无法让死者复生。父亲，以及嫔根家好几代的雾钥士都尝试过，结果都是失败。】

【可是现在是重蚀。而且还有小妹在。】

【死者复活是万万不需强求的事。】

【我不懂。那姐姐你为何要唱？】

【我是为了你。】

【——————咿！】

这是五十年前兰迪斯死后的记忆。记忆就刻在〈永恒机关〉里面……不过，就算兰迪斯死了，他的身体应该也有看见。

由于他的身体已经完成使命，残留的思念便被唤醒，在眼前重现。这就像〈封书〉一般。

ərθrʌnt lu:kem ərθ i:kiʃ əruit ə:rkʌnt ain ʒiə:rtles

『过往回忆常积累。迈向未到来的结局。』

ʒainɔθ da:rt ʒainɔθ ɔt ilvaisəs ainehʌt ʌrinʌs ə:rkʌnt əruit ərθrʌnt ʌrinʌs mju:gwest ɔt ʒainɔθ

『缥缈华美的当下永在。传向天长地久的，正是连绵不绝的当下。』

【现在，在重蚀的这一刻，可以延长我们不到二十年的寿命。】

【所、所以小妹才要唱。姐姐你有你的梦想吧？】

【我的梦想要是少了兰迪斯就没有意义。绝对语言无法实现两个愿望。】

【还有小妹在啊。小妹的命，早已决定要为姐姐付出！】

【不行。我追随了兰迪斯的梦想。我眼里已经看不见别的梦想了。可是，你不一样。】

【哪有什么不一样！小妹也是想要为姐姐的梦想——】

【你只是不想孤单一人。】

【——咿！】

【我知道你很害怕。我以前也很害怕父亲不在。可是，一味追逐其背影，是无法和自己的梦想接轨的。】

【……我不要。你要让小妹孤单一人吗？】

【我的歌会写入〈永恒机关〉。这是你的东西。你将不再被绝对语言束缚。】

ʌlʌbeθ meltɔ:m ɔt mei:re meltɔ:m ɔruit eju:m mɔmiɔʃ sɔ:k stɔ:rsis ɔt aure

『所以请睁开眼。向前进。即使我不在前方。』

ʌlʌbeθ meltɔ:m ɔt lu:ke ərθ luə:kem ərθrʌnt ə:rkʌnt əruit ki:m ɔt aure

『所以请你接受。将你与我同在的过去带到未来。』

【为什么要丢下小妹而去？】

【小妹自己一个人无法生存。】

【小妹除了这么做，还能有别的办法吗？】

【只要用上姐姐分给我的生命，起码可以把一个生命分成两份。】

【就算兰迪斯因此怨恨小妹也好。】

吉洁尔的心愿是，给希尔达一段平凡人的寿命。

但对于年幼的希尔达而言，这个选择太过沉重。

希尔达无法承受这份压力，只能寻求姐姐的替代品。

没错，使兰迪斯复活的，不是吉洁尔，而是希尔达。

因此，吉洁尔的愿望扭曲，希尔达的时间停止。

ki:m jɔut ʌmet ki:m tʒait ain ertɔ:rə ki:m

『你的翅膀属于你。没有东西可以束缚你。』

ʌlʌbeθ ɔlɔ:d ɔt aure jɔunt elɔ:k ə:rkʌnt ɔ:rʌθ

『所以飞吧，我的候鸟。飞跃遥远的苍蓝。』

看着洁西卡歌唱时的背影，巴多笑了。

——好耀眼啊，混蛋……

威尔他们可能不知道，其实希尔达传递的讯息不只是〈封书〉。威尔与洁西卡两人也是讯息的一部分。

——真是个耀眼的人——

这是〈封书〉之中，希尔达对兰迪斯怀抱的情感。

巴多对威尔与洁西卡的样子也有了同样的情怀。

希尔达不想孤单一人，所以唤回了兰迪斯。可是复生的兰迪斯与希尔达只会伤害彼此，兰迪斯迷失了梦想，开始追逐吉洁尔的身影，希尔达也为此自责。

即使如此，希尔达还是找到一件事物。

这件事物，和兰迪斯他们那天看见的梦想一样。

所以她将这件事物寄送给巴多。

对此，巴多——兰迪斯的回答是：

——我心满意足了。你也为自己活下去吧。

推动希尔达的时针，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巴多先生……」

不知不觉间，威尔他们已经在一旁了。他收拾了〈英灵战士〉，回到这里。绝对语言的歌也停止了。

「你不必摆出这副表情。我只是去找昔日好友而已。」

少女低头看着巴多，她看起来非常像那个与兰迪斯共享同一个梦的少女。

「你说过，你一半是雾妖，另一半是人类吧？」

「嗯。」

「想要潜入云界，是为了找寻答案吗？」

「是的。」

巴多已经失去质量，他伸出变得透光的手臂。

「来。」

「……？」

巴多的手臂一碰到就会穿透，他用这双手臂轻轻抱住洁西卡的身体。

「带走我的翼舟。如果你要挑战云界的底层，它应该派得上用场。去那里找出你要的答案吧。」

巴多已经看不见洁西卡是什么表情。不过他还是知道她点头了。

「到时候，如果你希望自己是人类，你要想起来。把你当成人类看待的，不只有那边的傻瓜——这里曾经有个人把你当成女儿看待。」

「咦……」

既然有一半是人，就表示身为人的部分应该有其父母。

——如果我还有一些时间，这样也许不错，是吧……

这个少女很像吉洁尔。如果吉洁尔没死，应该也有这样的女儿吧——洁西卡让巴多有了这样的梦。巴多希望在最后能对此表示谢意。

如果洁西卡希望自己是个人，至少还会有一个人接受这个想法。

「爸、爸爸……？」

巴多觉得自己听见几个迷惘的说话声。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同时，巴多想起那天他和希尔达的对话。

——你也知道吧？这个世界会……——

他没说出来的部分，会令希尔达那样的少女恐惧。

——世界会，毁灭——

一点一滴毁坏的〈岛〉——在巴托匹雅诺也曾看见的毁坏。

就算没发生米古蓝多那样的事件，所有的〈岛〉总有一天也会坠落。而且是在不太遥远的未来。

如果有巴多的〈永恒机关〉，也许还能阻止这一切。也可能像神话一般，将下坠的〈岛〉重新组成；或者可以找出更好的方法。

因为找到可能拯救世界的方法，他才忍不住要挑战。

纵使挑战的结果会迷失梦想也无妨。

——我不后悔。

五十年后的今天，还是有一对少年少女有着和他们同样的目标。

只要这样的人类还在，世界应该不会被抛弃。

所以，他才能笑着抛开最后一丝意识。

◇

「天空之下会有什么呢？」

一个少女看着窗下无垠的云界，突然说出这句话。一张桌子被关于〈封书〉的资料淹没，她的妹妹在桌子另一边以手代枕小睡。

时值日落期间，云界被染得红似烈焰。

少年望着日暮的天空，侧着头说道：

「那还用说，除了云界还会有什么？」

「才不呢。云界的底层。天空的尽头不知会有什么呢？」

「谁知道？我想都没想过，云界会有底吗？」

「所以我想看看。看看天空的尽头。」

少女说这话的表情就像犯了相思病。

「这就是你想做的事情吗？」

「嗯。〈永恒机关〉完成后，如果我还活着，我想追逐这个梦想。」

听到这里，少年露出毫无忧虑的笑容。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当〈候鸟〉？也找希尔达加入。」

「为什么是〈候鸟〉？」

「〈候鸟〉要为寄送〈封书〉赌命。就算死，至少也要把〈封书〉送出去。所以在天空中，谁也追不上〈候鸟〉。」

少女看似苦恼，不过又有点开心地微笑着。

「现在说这个还太早。还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时候呢。」

「别说这么感伤的话嘛。为了不让你死，我现在正在努力呢。」

少年不悦，少女随即摇头，金发随着动作摇曳。

「吟唱绝对语言而死的人会融入〈雾〉里。也就是说，他会成为另一片天空。这不是感伤的事。我永远都能和你飞翔。」

「我想要和活生生的你在一起啊。」

「我也不否定这点。」

少女说完呵呵笑着，将手伸向少年。

「要是有个万一，我就在天空等你。只要这样想，失败也没什么可怕。」

少年知道少女正努力为他打气，于是莫可奈何地笑了。

「到时候，我第一个去找你。」

这就是少年所追求的「永远」的尽头。

第一卷 浮游岛的信箱I 终章

「欸，姐姐，打起精神嘛。他们两个不见又不是你的错。」

「……你凭什么说我是因为这样而没有精神？」

「当初听说他们事务所被袭击，是谁慌张到差点翻桌？」

「……那个是，我在想他们两个会不会把人打伤，我是在为别人担心。」

「嗯，的确，那两人在天上虽然不像话，在地面上却是强得离谱呢。可是之后他们不见踪影的时候，你不是整张脸都绿掉吗？」

「……以他们两个的技术，要是飞到外面一定会坠落，基于〈候鸟〉的立场，我只是在为邮件担心。」

「那为什么你要每天在他们事务所周围走来走去的啊？从那天起，到现在都已经过了五天耶……」

「……这个，只是在散步啦。」

「姐姐……你显然就是很失望的样子，为什么老是凶巴巴的啊？」

「——啊，这个问题我也想问呢。」

「……因为……」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

「——咦？」

凯特回头看时，四角眼镜滑落。威尔从她身后出声攀谈，他一只手举着，脸上带着笑容。

阿普特佛迪的事件三天过后，从亥佛尼亚出发五天后，威尔与洁西卡才回到亥佛尼亚。

波尔曼看见巴多临终后，毫无预警的失去踪影。也许他想用自己的方法为过失负起责任……也可能只是单纯害怕洁西卡的报复，所以逃走了。

威尔总算回到亥佛尼亚，他走在返回事务所的路上，发现凯特他们。至于他们的谈话，威尔只从「为什么老是凶巴巴的啊——」那附近开始听到。

吉姆举起双手，发出喜悦的声音。

「威尔！还有洁西卡！」

「唷。好久不见啊，凯特，还有吉姆。我好像让你们操心了，抱歉啦。」

「啥，窝，窝，窝们，那个？」

「你怎么了，冷静点啊。」

凯特似乎非常不想被听到刚才的谈话，慌得口齿不清。

「你们两人毫无预警的就不见了，不是很让人担心吗？而且事务所还被袭击。我姐啊——噗喔？」

可怜的吉姆，侧腹部被踹了一脚，伏倒在地。

「你、你给我安静……哼。你们还没坠落啊。」

「我们的目标是云界的底层。怎么会轻而易举的坠落。」

「你到现在还把这个挂在嘴上啊？你以为这样〈候鸟〉就可以一直做下去——」

「——我没有看轻〈候鸟〉——也没有把雇主飞越云界也想要送达的回忆或心情给看轻。」

凯特一如往常，又开始批评他们，威尔以坚定的语调打断她。

隔着四角眼镜看去，凯特的眼睛瞪得很大。接着她回以略显开心的眼神。

「……怎么啦。你好像稍微明白了。」

第一次听见她说出肯定的话，这次反而是威尔瞪大着眼。

他瞠目结舌，发现洁西卡难得没有口出恶言。威尔看向旁边，发现吉姆不知不觉间已经站了起来，正打算要说话。

「那、那个，洁西卡。好不容易回来了，如、如果方便的话，和我——」

「——别来烦我。我要回事务所。」

吉姆话还没说完，就被洁西卡钝器般的语言逼退。

「再、再见罗，我们还得去事务所一趟呢。」

在威尔离去之际，凯特随即补上一句，同时伸出手指调整四角眼镜的位置。

「要去事务所的话就动作快点。有个貌似客户的女孩在等着呢。」

——貌似客户的女孩——威尔与洁西卡心里有数，两人对看了一眼。接着他们同时对凯特投以疑惑的眼光。

「「你怎么会知道？」」

「我、我只是刚好经过而已！」

「干么生气啊……？」

看着凯特踩着大声的步伐离去，威尔与洁西卡两人朝着分别五天的事务所前进。

五天前，遭到袭击的正门——栅栏前方，一位黑衣少女撑着阳伞等着。

◇

「——这样啊。兰迪斯走了啊。」

听完事情经过后，黑衣少女神情落寞地说着。

「他临走时显得心满意足。」

「这样啊。」

少女的样貌没有变化。巴多与洁西卡的歌传达给她了吗？会不会传达了却没有效果呢？威尔他们无从知晓这些问题的答案。

「给。」

出乎意料，开口的竟然是洁西卡，她递出一个包裹。她和希尔达不是处不好吗？

希尔达打开包裹，里面有一本古书。

〈永恒机关〉——这是巴多留下的东西。他说翼舟要交给洁西卡，却没交代这本古书该作何处置。他们觉得最好还是交到希尔达手里。

「这是巴多……兰迪斯·贝尔纳尔留下来的。」

希尔达紧紧抱着古书，戒慎恐惧地望着威尔的脸。

「你会怨恨小妹吗？」

「为什么？」

「小妹知道你们会被〈傀儡师〉盯上。所以才要寄那封〈封书〉。」

威尔一脸困扰地抓着头。

「这点我知道，不过，事情不单纯是这样吧？」

希尔达瞪大了眼。接着她貌似怀念过去地苦笑着。

「你果然很像兰迪斯呢。」

希尔达一面抚摸古书封面，一面说道：

「五十年前的那天——重蚀的夜晚，兰迪斯死了。可是，姐姐并非为了兰迪斯而歌咏，是为了小妹。她给了小妹一般人的寿命。」

吟唱绝对语言的嫔根家族代代短命。希尔达现在之所以还活着，可能是因为吉洁尔为她延长了寿命。

「可是，这对小妹来说太沉重了。小妹把姐姐给我的生命，用来使兰迪斯复生……结果就如你们所知。兰迪斯为了找回姐姐而迷失了梦想。一切都走偏了。」

希尔达以手梳理红发，叹了一口气。

「小妹也受到诅咒，结果一直维持这个样貌活着……是我扭曲了姐姐的祝福，才会受此惩罚。」

接着她来回看着威尔与洁西卡。

「小妹害惨了两个人，你们俩和他们很像。所以我才会想，如果利用你们俩，会不会能使五十年前没能改变的记忆改变呢？」

威尔轻轻抚摸希尔达的头。

「有什么改变吗？」

「……不知道。不过，这对兰迪斯很有意义。这样小妹的愿望也算实现了。」

接着她望着威尔与洁西卡。

「你们本来和这件事无关，是我把你们卷进来的。我愿意接受谴责。」

威尔与洁西卡对看一眼，接着用力点头。

「「那我就不客气了。」」

「噗嘎？」

威尔与洁西卡分别从左右用力拉扯希尔达白皙的脸颊。

「很久以前我就想说了。每次寄送你的〈封书〉都要被人追来追去的。你是干了什么好事才会这么招人怨怼？」

「姣妹媚油哏忍价接丑！（小妹没有跟人家结仇）」

「你不过是个人类还这么嚣张。威尔怎样就算了，我不准你说事务所的坏话。」

「宽遮葛赊磨斯！（关这个什么事）」

两人听不懂希尔达在说些什么，不过这么对她报复一阵子后，两人总算让她的脸颊解脱。

「这样就好，原谅你。」

「你们不生气吗？」

「要是我们会因为这点事情生气，就不会接受你的委托了……而且，你不是给了我一个东西，让我可以顺利送件，平安回来吗？」

他指的不只是希尔达给的弹药。还有出航前的祝福——献吻。虽然希尔达利用了威尔他们，但该给的东西她也都给了。

话说回来，洁西卡也好，希尔达也罢，两人突然变得这么安分，实在令威尔很不适应。与其看她赔罪，她如果回复往常的样子反而令威尔轻松。

希尔达一双红眼瞪大，表情显得吃惊。

「话说回来，结果你的身体怎么了？」

「歌唱传过来了。」

「效果呢？」

「小妹也不知道。」

「这样啊……」

「不过，这样一定是最好的结果。」

「是这样吗？」

「没错。兰迪斯在五十年前应该就要死了。结果却因为小妹的任性而把他留在这个世界。如今兰迪斯终于能飞向自己该去的地方了。」

说着她轻轻喝了口红茶。

「不说这个了，再告诉我一些你们对于兰迪斯的认识吧。」

「这种事情你应该很清楚吧？」

「你以为那根臭木头会谈论自己的事吗？」

「没，的确他不像会说什么。」

洁西卡觉得很烦而不回话，威尔则是不断接受质问。

过了一阵子，希尔达说完了，威尔突然提出一个疑问。

「话说回来，希尔达。你到底几岁啊？」

空气冻僵了。连洁西卡也按着额头，一点也看不下去。

「咦、怎么，我、说了什么奇怪的、痛？」

「你这个夭寿死囝仔！」

威尔腔骨被踹了一脚，跌倒在地。

希尔达气炸了，连洁西卡也发出受不了的眼光。看到洁西卡这个样子，威尔想起之前的一件事。

「话说回来。」

「怎么？」

「〈英灵战士〉失控的时候，你怎么能在那种状况下把〈岛〉连在一起？」

威尔说的是他们被龟裂吞噬的时候。那种状况对洁西卡而言，就算恐慌症发作也不奇怪。

洁西卡难得露出自然的笑容。

「因为我想起了一个约定。」

看了她的笑脸，威尔不禁愣住。

「约定……你说的是哪——噗嘎？」

威尔侧着头，表现出听不懂的样子，下一个瞬间就被藤蔓抽了一鞭。

「威尔真迟钝。」

「什么？刚才为什么要打我？我不懂你的意思啊？」

威尔被揍了，他还是没察觉。

——一言为定。我们一起飞吧。飞到天空的尽头——

这是威尔对少女立下的誓约。

不过，少女立下的誓约是另外一回事。

——如果你能成为〈候鸟〉，我可以为你唱歌——

这个可以自由运用绝对语言的少女，在坠入云界以前，到底来自何方？威尔对此一无所知。关于这点，他至今仍未存疑。

威尔侧头思索，发现希尔达正看着他们，看起来像在缅怀过去。

烦恼了一下子后，他对希尔达伸出手。

「接下来要试开新的翼舟……你偶尔也来一起飞吧？」

〈蝴蝶虎鲸〉有两架翼舟。

其中一架是威尔与洁西卡平常使用的。另一架——新的翼舟是巴多留给洁西卡的。

「威尔的操控令人绝望。比猫狗还不如。」

「喂，你有必要在这时候说这个吗？」

「所以我也要搭。三贴的话，勉强还坐得下去吧。」

巴多的翼舟有很宽敞的座位。仿佛是预设有机会载人而设计……不，他一定就是这么想的。为了他想找回的那位少女。

这样一架翼舟，威尔觉得第一次上路一定要让希尔达坐上去才对。

「那，你怎么打算？」

希尔达看似惊讶地眨了眼，然后她将手上的大阳伞放开。

接着她轻轻握住少年与少女的手。

「带我去。」

没能实现的梦想，少女确实将其碎片舍起。

第一卷 浮游岛的信箱I 插图

第二卷 浮游岛的信箱II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TSDM轻译组

图源：ws02292882

翻译：web，corn，宁儿，Rima，小兖生

校对：web

润色：永恒の雪、静梦茕影

修图：渣翔

“费伊要往［封书］中记载什么的呢？ ”

提问的是一个带着太阳般灿烂笑容的少女。

她那夕阳色（或者说胡萝卜色）的头发，让人联想到黄昏时分的天空。在背后编成麻花的辫子，琥珀色的大眼睛，还有那天真无邪的表情，无不显示出她的年幼。她虽披着件白大褂，但那明显过长的袖子只会让人觉得这是小朋友在做模仿大人的游戏。

走廊中，除了少女与在她身旁一同前行的一个青年外，没有其他人。走廊侧面的墙壁上只有少数几扇门，墙里面也基本上是由雾键机关构成的机械。可以发现，走廊就是沿着这些机器间的空隙建成的。

少女与青年好像相互依偎着似地在这蜿蜒狭窄的走廊中行走着。

叫费伊的男子捉摸着收在自己口袋的那张纸，把夹在指间的香烟含入口中。

“写些什么好呢……”

听男子这么说，少女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还没想好吗？难以置信。马上就是最终实验了啊？”

“……没办法，我可是很忙的啊。”

“比费伊更忙的海曼和奥鲁多都说他们准备好了啊”

“毕昂嘉还没吧？”

“毕昂嘉可是最先写好的啊！和我的那份一起……”

“喔，好像是的……”

——和我的那份一起——听到这句话，费伊尴尬地挠了挠脑袋。

“这可是费伊提议的哦，你也算个大人的话就说到做到的啊 。”

这里是“某个雾键式”的研究所。今晚的实验结束后，这里的使命就结束了，同时费伊他们的团队也就解散了。

他们作为同事一起工作了5年，而提议在最后每人各留下一封［封书］的人正是费伊。

——实在没想到这事儿这么难以决定……

虽说是自己提出来的，但每当拿起［封书］，却不知道该往里面记些什么，以至于到了最终实验的今晚还没把内容准备好。

“……确实，继续被小朋友批评可就没救了”

费伊带着反省似的笑容望了过去，可少女却生起气来鼓起了腮帮子。

“提出异议。费伊在把我当小孩，而我已经16岁了。所以要求你将我作为一个社会人平等对待 了。”

——16岁不还是小朋友吗……

费伊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少女又唰地将手指指向了他。

“还有！研究所禁烟。费伊怎么身为所长还肆无忌惮地打破规矩 了？”

“所以说这就是我的研究所吧，没问题啦”

“不觉得这是在给其他研究员树坏榜样吗？”

“唉……真罗嗦。不趁二十多岁快活我可就老了哦，吸点烟而已，你就放过我吧。”听费伊这么说，少女像知道了世界级内幕一样又瞪大了双眼，连长长的麻花辫都吓了一跳。

“太惊人了。费伊还没到30 ！？”

“怎么回事，你还不知道我年龄吗？”

“你都完全不说自己的事情，我当然不知道了”

——在我干的这行，公布个人信息几乎等于自杀，所以这也是迫不得已……

费伊虽然叹着气，但还是把香烟熄灭在便携烟灰缸中。少女见状，便又笑开了花。

“那你原先以为我多少岁了？”

“45！”

“噢，太伤自尊了……”

费伊当然知道自己看起来显老，但实际上他只有25岁。被看老20岁，不失落才怪……

而且，当这个显老的男子和这个显少的少女站在一起时，没人会相信他们的实际年龄相差还不到10岁吧。大家宁可相信他们是父女呢。

所以说少女的惊讶也在情理之中。但45岁倒真有点夸张了……

在这表面已脱落的混凝土走廊上行走，每一步都会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地板和墙壁的材料，是由雾键式生成的泥土经混合、固化而成的混凝土，它因成本低廉而坚固的优势被视为建材中的重宝，但在其中的生活却并不多么舒适。

由这混凝土建成的建筑物，外观和朴素的室内一样，就是个正方体的箱子，完全不能让人感觉到一丝温暖。

他们所处的，是一个漂浮在距其他岛屿很远的位置的小型孤岛。

孤岛上只有他们两人所在的那座研究所，除此之外就连一家商店都没有。也难怪男子将吸烟作为了他仅有的嗜好。

研究所也不大，常驻的研究员算上他们仅有5人。

但是，这里拮据的设备与人员配备，并不是因为这里研究的重要性低。

事实恰恰相反。

这儿的研究内容——研究资料与研究对象，泄露其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能引发灾难性的后果。所以才有了这么一个只由少数精锐构成的隔离设施。

费伊好像是为了将话题从［封书］上转移，向此处与研究所最不般配的少女发问了。

“话说回来，莲卡，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今晚的实验成功后，你就自由了喔，想干什么都行喔？”

“当然是照顾没工作的费伊了啦 ”

“别咒我啊。话说我啥时成了需要你照顾的废人了……”

“初次相见时不就是废人的吗 ！”

“……好吧，不否认我确实有点废”

虽然费伊现在有目标，但从前确实有段时间在无所事事地混日子。他既没有收拾过自己的房间，又没有以去买或由别人做好以外的方式摄取过食物，此外，反而还对香烟之类的东西挺讲究。

他那副模样，毫无疑问不会是小朋友们心中理想的大人形象。

啪，少女向苦笑中的费伊打出了小拳头。

“噢对了，我要只是照顾费伊的话，是没法赚生活费的 。所以说，我去当雾键士怎么样 的呢？”

“你当不了”

听到这爽快的回答，少女泪汪汪地开始揍他了。

“费伊太冷漠了！大人怎么能一句话就否定小孩对未来的憧憬了呢 ！”

——看来你知道自己是小朋友嘛……

费伊忍住这句话没说，解释了理由。

“我是说你的体质当不了。你连雾键机关都不能自如地操作喔？”

听完，少女便撅起了小嘴。

“你是说……封印体质吗？”

那也正是导致少女现状的原因。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称为雾键式的力量。

那是可以干涉漂在云界的［雾］，进而使之转换成物质的力量。跳过常识中烧泥成瓦、炼铁成钢的步骤，而直接精炼出物体的这种技术，是这个世界所不可或缺的。

而所谓雾键机关，就是由那雾键式创造的由齿轮与矿物组成的机械。当然，它也以［雾］作为动力工作。

少女的封印体质呢，就是会拒绝［雾］这种动力源泉的体质。雾键机关在由少女操作时，有时甚至会直接停止工作。就连记录［封书］这种事情都不得不借助雾键士的帮助来完成。

所以她成为雾键士是不可能的。

“我这个体质，除了封印‘那个’外，还能派上别的用场吗？”

“不知道。应该说你有连‘那个’都能封印的不得了的力量啊。你应该担心一下自己还能不能回到以前那种普通人的生活”

少女的封印体质现在正被用来达到某个目的。而达到那个目的以后，这一力量有可能会变得更强。

费伊说完，少女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我一直都在拖后腿 的……”

费伊又叹了口气。

“没人这么说吧？”

“但我什么都做不了的 ”

这句话让费伊瞪大了双眼，然后他开始胡乱地揉起少女的脑袋。这迫使少女的麻花辫左右摇摆着，她当然非常生气。

“别揉了 ！头发都乱了 啊啊啊啊！”

发现自己好不容易压好的呆毛都重新站了起来，少女开始尖叫，然后像看见了仇人似地瞪着对方。

费伊被她的神情逗得大笑，接着开始砰砰砰地拍打自己的身子。

“你看，我做了这种事情也还活着喔？”

“废话，这样就死了还怎么得了 了”

“这就是你的功劳”

说完，费伊停顿了一下，然后降低嗓门继续说道，

“我们正在做的，就是现在被｛芬里尔｝吃掉也毫不奇怪的事情。”

少女打了个激灵。

然后费伊愉快地笑了起来，

“但我还活着。就是因为有你在保护我吧？”

少女听完这句话，脸上终于重新出现了笑容。

“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费伊就由我来保护好了 了”

少女的笑容果然有如太阳般灿烂，以至于直视起来过于地耀眼。

费伊掩饰着心中的悸动，随口附和道，

“喔，好啊好啊”

“哼，费伊你这是在敷衍我。我是否应该制造一个我哭喊被性骚扰了的场景的呢 ？”

“不要啊笨蛋”

两人边挠着头发边走着，来到了一扇大门前。

费伊哼的一声清了清鼻子，将手伸向那扇大门。

在门的另一面，有男女3人，分别埋头关注着各自的文件和仪表。即使进来的是所长费伊，他们别说打招呼了，就连眼睛都不抬一下。

不过，这样才对。

就应该这样。如果有时间花在打招呼这种琐事上，还不如把那1秒钟用来提高实验的精度。费伊召集的就是会有这种想法的寡言而可靠的人才。

设置在研究员们背后的，是一个巨大的雾键机关的装置。在摆成一圈的机器的中央，可以看见一个可以载人的平台。这是用来将少女所封印的某个东西——｛芬里尔｝，与少女分离，然后再封印的装置，是今晚实验的关键所在。研究员们正在全身心投入对它的准备与调整。

神话中的诸神对人类并不亲切。人们之所以还能存在于世界上，正是因为被赋予了雾键式这种堪称魔法的力量。不然，人类早就灭绝了吧。

据神话传说，在诸神的世界末日，也就是人类时代的伊始，诸神将称为七把钥匙——［七键］——的奇迹留给了人类。而模仿七键，流传至今的东西就是雾键式。

这是世人皆知的童话。

还有不少人对此深信不疑，从而企图寻找或是复原［七键］。当然，其中的多半都在追梦途中发现那是不可能的，从而失去信心并放弃了，也有剩下的少数人不知厌倦地尽毕生精力追逐这些梦想。

在这个背景下，费伊邂逅了一般人大概没有机会遇见的幸运——也可以说是令人绝望的厄运。

轰隆隆轰隆隆——

费伊抬头观察雾键机关，似乎听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沉闷的叫声。这叫声中好像充满了憎恶，感觉一旦听见，就能把人的心脏震碎。

若是换成胆小的人，估计当场就休克死了，而研究员们只是默默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全靠你了”

费伊摸了摸少女的脑袋，扫视了他那些毫不胆怯的可靠部下们，然后像自言自语一样说道，

“诸位，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当然，没有人回答。尽管没有回答，但他们却用背影雄辩地作出了答复。

所以，费伊继续说道，

“拯救世界也好，留名青史也好，或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拿报酬也好，相信诸位都有自己的目的吧”

费伊也有他的目的，并为此花费了5年的时间。

看来大家都开始想像各自成就梦想时的情景了，此时此刻，这里安静得连衣服的摩擦声都能清楚地听见。

看到大家的反应，费伊露出了满怀自信的笑容。

“能否获得那个东西，全看今天，今晚，这一瞬间了。但是，不妨让我再说一句吧”

费伊抬头仰望，在他眼前没有天花板。

漆黑的天空中挂着两轮月亮，而它们眼看就要重叠起来了。这就是被称为重蚀的天文现象。

费伊转向身旁飘动着夕阳色头发的少女。

“我要拯救这位俏皮的小公主。请大家助我一臂之力！”

少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费伊就是为此而来。

为了在明天也能看到少女那太阳般灿烂的笑容。

为了将少女从｛芬里尔｝这一巨大的枷锁中解放。

这一天，人们观测到了50年一遇的重蚀。同时，很多岛屿上都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件。

在某座岛屿，雾键士之间出现纷争，致使很多人丧了命；在某座岛屿，原本已没有希望的生命被挽救了；在某座岛屿，不能独立飞行的笨拙的［渡鸟］们送出了50年来未能送出的某个少女的回忆，和斩断与绝对语言之间因缘的［封书］，而某个男人也向他旧时熟人的所在地启程了。

而在他们这座孤岛上——

第二卷 浮游岛的信箱II 第一封 二人的苍穹

召令

召：武装邮局［蝶与鲸］所长 威廉·斯塔林（乙方）

［渡鸟协会］（甲方）认为乙方存在违反［渡鸟］规定的嫌疑，故召之以说明真相。

乙方若要对此提出异议，请于○月×日前……

威尔感到血色正从自己脸上消失，狼狈地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倒在沙发上。

尽管此刻他脸色苍白到了悲壮的程度，那失落的姿态却仍没有露出破绽。他的体格精瘦而结实，头上的黑发在这一带十分罕见从而特别醒目。

他那样子就像是从黑白漫画里跑出来的一样。

威尔的手臂上戴着武装邮差的标志性的袖章。他虽然年仅17岁，但已经是经营着这［渡鸟］事务所的所长了。

——这玩意儿果然还是来了……

其实他早就知道会有今天，只是此前一直装作不知道罢了。

现在，他不得不开始面对逃避至今的现实了。

他把目光投向紧握在右手的文书，红色的信封让他头晕目眩，甚至想吐。

那是［渡鸟协会］发来的召令。接到召令就意味着威尔不得不身赴审议会，解释事务所的经营现状。

若是不能给［渡鸟协会］以满意的答复，他就会失去事务所的经营权，从而，他就不能继续当［渡鸟］了。

满脸绝望的他忽然察觉到背后有人。

“杰西卡？”

他迅速而自然地藏起右手中的文书，缓慢地转过头，看着在他身后的少女。

少女非常美丽。她背后披着金色的头发；紫色的眼瞳放着严肃的目光；珍珠般白艳的皮肤上点缀着淡淡的嘴唇，有一种远离尘嚣的气息。

她是这里除威尔以外唯一的职员，同时也是威尔的搭档。

威尔以求饶般的口吻问道，

“杰西卡，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

“不是便携耐用的邮差包还能是什么？”

“说的对。那我再问一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要把这既便携又结实的邮差包举在我头上呢？”

偷偷接近他背后的杰西卡把带有金属加固的邮差包举在了他的头顶。

“为了这个”

“噢”

杰西卡毫不犹豫的将包砸下，威尔尖叫着后退。

“你这是干什么？”

“谁让你把工作都推给我做，还在我的沙发上舒服。这是我正当的报复。”

“我有认真工作的啊？”

“照目前的状况来看，你下个月很可能给我发不出工资。所以你应该更加努力地工作。”

全靠几天前的那笔大业务，终于把欠着的工资发了。但事务所和翼舟也从中受到了相当的损害，在完成对这些的修理后，金额已经没剩多少了。

就是说，武装邮局［蝶与鲸］在这个月虽然勉强还有盈余，但下个月又会很危险了。

杰西卡在自称私有的沙发上坐下，完全无视刚刚滚落下去的威尔，问道，

“出什么事了吗？”

若是以往，杰西卡肯定会因为威尔躲过突袭而发动追击，但今天只是注视着威尔。

威尔悄悄将右手的文书藏在背后，摇头装出一副没什么的样子。

“唉，只是看到报表后有些头痛罢了。”

说着，他把手里的文书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好像才发现自己手里拿着垃圾一样。

“配送对吧？知道的啦，快走吧？”

威尔抱起邮差包，一副不愿继续挨打的样子，小跑去了仓库。

杰西卡怀疑地看着他，但也没说什么，好像没能发现违和感的所在。

威尔与杰西卡是［渡鸟］二人组。

他们是跨上称为翼舟的雾键机关（靠机械翅膀在空中飞翔的小船），冲进云界这妖雾的领域，横渡岛屿之间的武装邮差。

但他们在［渡鸟］之中也比较特殊，并不是以两架翼舟为一小队，而是以一架双人翼舟单独挑战航界。（译注：本剧中“航界”一词指“在界中航行”，与日文“航海”同音。）

——不敢把那告诉杰西卡……

跟据召令的意思，［蝶与鲸］存在未满足武装邮局资格的嫌疑。

那未满足的资格其实就是——

——没有搭档。

［渡鸟］承担着以两架以上的翼舟编队为单位飞行的义务。

但威尔与杰西卡是两人搭乘一架，而一舟两人乘本来是不被认可为搭档的。

——他们确实有两架翼舟。

但威尔和杰西卡只有两人一同搭乘同一架翼舟时才可以正常飞行。

——特别是杰西卡，孤身一人时连起飞都很难。

杰西卡原本拥有着令威尔望尘莫及的飞行技术，但她半年多前在一起事件中被击落了。

之后她就患上了恐高症，还会偶尔被一些事物触发击落时的记忆而陷入恐慌。

若是在飞行中陷入恐慌，是肯定会丧命的。

要想通过审议会，就必须证明他们拥有能够组成搭档的人。这就要求威尔和杰西卡分别独自驾驶一架翼舟飞行。

所以，这种事他实在不敢对恐高症的杰西卡开口。

明明已经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可威尔还是无法直面这一问题。

✉

翼舟像有生命一般迎风振翅而飞。

相比已经细长如针叶的船身，在其两侧伸展的一对机翼在长度上只有过之而无不及。船底装有用于稳定气流的鱼鳍似的浆，船头连接着像是用于驾驭动物的缰绳。

翼舟，是人们用来横渡天空的翅膀，在座位后狭小的空间井然装备着邮差包等航界必要的道具。

这是由雾键式创造的齿轮与钢铁的机器，是堪称雾键机关结晶的飞机，是人类在云界拥有的速度最快的翅膀。

翼舟不仅需要相当大的维护费用，更需要驾驶员拥有驾驶资格。被剥夺驾驶资格的驾驶员就连拥有翼舟都属违法，一旦被抓到，在处罚的同时还将被没收翼舟。

管理这些事务的就是［渡鸟协会］，而威尔现在正处在很可能被其吊销［渡鸟］资格的情况之中。

“威尔，你飞过头了。信箱够不着啊”

“哎哟，抱歉”

“你技术太差，悬停的技术太差，绝望般的差，比小猫小狗还差，完全没有掌握控制气流的方法。”

她以银铃般动听的声音冷酷地谩骂着。

伏在威尔身后的杰西卡一如既往的严厉。显然威尔对她的态度非常恼火，但却害怕她从自己身后消失。威尔对自己的这种心态感到愕然。

“说的对……我确实很差……”

完全没有反驳的威尔让杰西卡感到很反常。

“你脑袋被我打坏了……？”

然而威尔并没有注意到杰西卡此刻正看着她自己的手疑惑地嘀咕。

现在本应该是他一天中最快乐的时间，但噎在他心中的不快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不对，那不是不快，而是不安。

——别纠结了，暂时先不要想这些好啦。

威尔甩动缰绳，让船体靠近信箱。

待杰西卡将信件投入，翼舟动身前往下一个信箱。

配送途中，杰西卡话并不多。当然，若是犯下刚才那种错误，严厉的谩骂就会劈头而来，但若不犯，她就安静得好像平时的粗鲁都是骗人似的。

尽管杰西卡对信箱和飞行很是痴迷，但她却一直紧紧地抱着威尔的后背。从她的神情可以看出，那是在拼命地克制身处高处的恐惧。

在这安静的天空中能听到风声，雾键机关的齿轮的摩擦声，风车的转动声，还有偶尔传来的远处地面的喧嚣声。

虽然岛上很少会刮强风，但高度上升后就是另外一回事。为了避免被风刮走，他们集中精神驾驶翼舟向下一个信箱前进。

周围耸立着几座纯白的［塔］。它们之所以如此整齐划一，是为了防止风化而在外侧刷上了石膏。

排列在［塔］外侧的窗户旁设置着信箱。

这些可以直接在翼舟上投递的窗户非常方便，以至于［渡鸟］很少敲开人家的大门送信。有不少家庭甚至为每个成员都设置了专用的信箱。

他们绕着［塔］飞行，一件件地投出信件后，邮差包也终于要空了。

这时杰西卡小声说道，

“这是最后一封”

“哦……知道了”

岛内配送的这些信件基本上是委托给［渡鸟协会］的全体在册［渡鸟］的。

由于信件的分配不与事务所的规模相关，这些委托对［蝶与鲸］这种小型事务所而言就是非常重要的收入来源，而对大型事务所来说就只能给实习生和新人熟悉业务用了。

——信件都送完了……

尽管送完信回到事务所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翼舟的维护、算账等等，但威尔现在却一点都不想回去。

他抖动缰绳，拉起高度，越过高耸的［塔］顶，飞向湛蓝的天空。

头上的苍穹延伸至无尽的远方。

从这向远处眺望，可以看到很多漂浮着的小石子。石子像长满了青苔一样呈现出绿色，再仔细观察还可以发现上面排列着像针一样细长的东西——［塔］。

和海福尼亚一样，这些漂浮的石子都是岛屿。

这里是漂浮着无数岛屿的苍蓝的世界——苍界。

这里是人们居住的世界……哦不，是人们能够居住的世界。

向下望，以平滑的弧线为界，苍蓝的世界被涂成了白色。

在海福尼亚正下方也存在这种白色，它白得刺眼，好像要把与苍界的分界线之后的一切都吞噬殆尽似的。古人好像还曾把这幅光景称之为［海］。

那里与苍界不同，是让人的视觉丧失距离感的，可视范围有限的云的世界——云界。

那里是完全被白色的［雾］覆盖，可视范围有限的世界。若是没有抵抗力的人闯入其中，仅仅待上十几分钟就会出现幻觉或四肢麻痹的症状。那是人类在已经将生活圈扩大到了整个苍界的今天，依然无法涉足的天空的尽头。

那是作为人类天敌的，同时也是天空真正的霸主的雾妖们居住的另一个天空。

雾的那边究竟有什么？历史上，曾有很多人前去探索，但从未回来。

威尔与杰西卡的最终目的地，正是那天空的尽头。

——不和杰西卡一起就没有意义。

——一言为定，一起飞到天空的尽头——

那是威尔与杰西卡在十多年前定下的约定。她也许已经忘了，但威尔正是因为这个约定才成为［渡鸟］的。

而他现在却有可能无法继续当［渡鸟］了。

杰西卡从背后用疑惑而不安的眼神注视着威尔，好像在观察什么神奇的生物，又好像是在盯着因为自己的恶作剧而不小心打碎的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而唉声叹气的威尔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

正当他还在犹豫是否应该回事务所而紧抓着缰绳时，杰西卡从后面揪了揪他的衣服。

“威尔”

“怎么了？”

“我想吃那个”

“啊？”

杰西卡所示的既不是［塔］也不是天空，而是在眼下笔直坐落的商业街。威尔虽不知道她到底指的是哪家店，但已经能闻到从某处飘来的甜美的香味。

“没想到你会有这种想法”

“行，还是不行？”

“这个嘛，当然可以了”

骑在翼舟上时，杰西卡只会关注天空和信箱。她在飞行中对脚下的街道感兴趣的情况实在是太罕见了，这恐怕还是第一次。

✉

一般的居民很难有机会去驾驶翼舟，原因之一是翼舟本身是高价贵重的雾键式，之二便是若未获得允许则不允许驾驶也不允许拥有。

在平日也能驾驶翼舟在空中飞翔的，除了警察、救护队员等特殊职业外，就只有［渡鸟］了。而邮差［渡鸟］之所以被赋予飞行权，是因为要邮递岛屿间仅有的信息媒介（书信或［封书］），就必须要有翅膀。

一般在每座［塔］的顶上都设有简易的翼舟停机坪。翼舟这种东西，即使只出一点故障也可能让乘员丧命。所以在塔与桥错综复杂的岛屿中心，作为避难所的这些停机坪是不可或缺的。

“威尔，这可是杂物间啊”

“是停机坪啦，好歹”

……当然，即便不可或缺，这也是普通人用不上的设施，所以被住户在其中堆放杂物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这里到处堆着的，与其说是杂物，不如说是不知如何处置的破烂。尽管如此，这里仍留有着陆用的空间与通向升降机的通道。

威尔将翼舟停稳之后，将手伸向竖在一旁的小柱子。随着喀嚓一响，从地板伸出的固定器扣住了翼舟的条型起落架。这是防止翼舟这精密器械意外翻倒的措施，当然也可以防盗。

威尔确任自己的爱机已被固定好后，站上停机坪一角被栅栏围着的平台。这个平台是升降机，上面暴露着缠绕缆绳的巨大齿轮。

看着上了升降机的威尔，杰西卡漏出了呻吟声，好像在后悔自己的轻率。

威尔向站在升降机外一动不动的杰西卡伸出手。

“杰西卡，上来呀”

“不要”

“这不是要不要的问题吧……”

升降机周围的护栏只有齐腰的高度，对患恐高症的杰西卡的确是一大难关。

杰西卡似乎终于意识到，明知需要搭乘升降机却仍提出要上街的人正是自己，于是做出了苦涩的选择，颤抖地握住了威尔的手。

威尔放下闸刀，升降机在哐当地摇晃了一下后开始下降。杰西卡紧紧地抓住威尔的手臂，没有尖叫。

——早知道这么害怕，怎么不先回事务所，再从下面过来呢……

可威尔实在没有回事务所的心情，他一边这么想，一边也在内心感谢杰西卡的这个提案。

升降机终于降到地面，杰西卡便立即从威尔身边离开，好像此前一点都没有害怕过一样。对此威尔感到了一丝寂寞，但毕竟已经习惯，便不再在意了。

但他知道杰西卡在双脚踏上地面前一直紧闭着双眼，想到这，一股苦涩的感觉便涌上心头。

——她怎么可能单独飞得起来……

退一步讲，威尔他自己都不敢断言能够在没有杰西卡的情况下如意驾驶。

就在几天前，他还被后座上的希尔达这么惊叹 ——“你竟然至今还没坠落过，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他们双方都是因为无法独立飞行才选择了这种双人飞的方式。

那么，到底该怎么办呢？

“威尔，你怎么了？”

杰西卡停下脚步，疑惑地回过头来。威尔慌忙露出笑容。

“对了，你想吃什么来着？”

听他这么问，杰西卡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家店，来回在街上看来看去。

“就那个吧”

“‘就那个吧’是怎么回事……”

威尔苦笑着，跟着杰西卡朝她所示的方向走去。

——话说回来，自己基本上没有和杰西卡在没事时一起散过步……

厌恶人类的杰西卡很少上街走动。

外出时不是去［渡鸟协会］取包裹，就是去买航界时所需的物品，为［航渡］做准备。

平时威尔也在上军校，所以不知道杰西卡都在干些什么。

走在前面的杰西卡好像非常高兴，这令威尔有些意外。

杰西卡把两手背在腰后，脚步轻盈。这让后面的威尔即便看不见她的正脸，也能猜到她此刻已不再面无表情，而在微笑吧。少女虽然冷淡，但笑起来时一定是很开心的。

过了一会儿，杰西卡突然停下脚步，激动地看着街上的一家店。威尔沿着她的视线，看到的是一张醒目的招牌。

招牌上画着类似奶油的东西，表明店里是卖甜点的。

“就它好了”

“我晕，这不是你刚才说的那家吧”

“不行吗？”

“行是行啦……搞半天是让我请客啊？”

“为什么明知故问？”

看着一本正经的杰西卡，威尔只有叹气的份儿。

“这个月的工资不是发你了吗……”

威尔抱怨着开始研究菜单，上面有香草味、巧克力味、混合味的蛋筒和球状的冰淇淋，还有方便带走的各种糖果。

“……嗯，这是什么？”

菜单中有一个奇怪的名字。

——新品——浓缩蜂蜜百汇帝国——

无以言表，总之是个让威尔联想到世界末日的名字。

“蜂蜜”倒是正常，“浓缩”也可以理解，“百汇”……还算可以接受。三者加在一起，虽说可能会让人胃痛，但甜食党们肯定没什么意见吧。

但是……“帝国”算什么？

是商家搞的震撼力吗？最后这个词把前面的一切印象都颠覆掉了。

“本质上是奶油冰淇淋吧？”

正当威尔还面对着菜单怀疑自己的眼睛时，杰西卡毫不犹豫地指向了它。

“要两份这个”

“等一下——”

“谢谢惠顾！”

老板也毫不犹豫。

威尔还没来得及插嘴，订单就下好了。紧接着上来两份冰淇淋，然后被迫付了钱。

“好耀眼……”

杰西卡神情恍惚地接过冰淇淋。

这冰淇淋竟然是金色的，而且奶油部分还半透明，有点像琥珀。在琥珀里面，还关着很多白奶油和巧克力之类的又甜又腻的东西。

甜品之城，或是监狱，……就叫“甜狱”好了，总之它确实不愧“帝国”之名，是个出乎意料的东西。（译注：原文“甜狱”与“监狱”同音。）

“你两个都要吃吗？”

威尔没精打采地问道，却遭到了杰西卡的白眼。

“别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有没有搞错？”

威尔这次确实被惊呆了，而杰西卡只对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把其中一只杯子递给威尔。

“我是很慷慨的，愿意把珍贵的美食分给你”

“我才不要呢。还有，这本来就是我买的好不好……”

“你应该跪下感谢我才对”

“啊——我受够了……”

见威尔不情愿地接过杯子，杰西卡满意地用手指卷起自己的长头发，看上去非常高兴。在心情好时玩弄头发是她的习惯。

杰西卡伸出舌头舔了舔冰淇淋，这让她瞬时打了一个激灵。

“好冰”

“冰淇淋当然冰了”

苦笑着的威尔也咬向冰淇淋。

“哎哟？”

咬不动。这冰淇淋出奇的硬。

看来，那看上去是奶油的东西，实际上是焦糖什么的，味道像冰冻的蜂蜜，想吃完得花不少功夫吧。

杰西卡可能也正是因为这种异常的甜味才打了刚才的激灵，但她现在正坦然地舔着。

“你觉得好吃吗？”

“在众多美食中能进前五”

“喔……”

另一面，杰西卡幸福的表情给了威尔莫大的安慰，威尔只能苦笑着舔起糖块。

商业街中人群拥挤。绕开人群，他们来到了另一条具有不同风味的街道。周围的门面看起来像商店，但其中的多数都紧闭着大门，应该是不接待散客的批发商或者仓库吧。

他们面前的是一家主要经营雾键机关零件的批发店。这里对业内人士而言是块宝地，但一般人很少光顾，自然更少有嘴里舔着糖块冰淇淋的游客了。

但威尔与杰西卡两眼放着光。

“杰西卡快看！铳机枪的精密瞄准器这么便宜……！”

“双人座位的高级座垫……。威尔应该把他的铳机枪卖掉买这个”

“竟然有黄铜的罗盘！好想用这个测测航界图……！”

“新型减震器……。威尔应该把他那张没人用的桌子卖掉买这个”

两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幸福之中，自言自语着完全没有关心对方在说什么。

——天空的尽头——

飞向那无人到达过的领域——

这是威尔与杰西卡共同的梦想，两人也因此选择了一起飞翔。

能同时提起两人兴趣的，果然还是与飞行有关，与翼舟有关的东西。

少年少女舔着甜蜜的糖果，好像渴望拥有小号的少年一样贴在橱窗外，引来行人诧异的目光。（译注：日本70至80年代的一则信用卡电视广告使“渴望小号的黑人少年”形象深入中年人们的心，以至于日语中常见类似语句用于表现纯真热切的渴望。黑人少年的原型为爵士乐之父路易斯·阿姆斯特朗。）

老板的目光正在催促他们不要碍事儿，但两人完全没有理会。尽管老板已经进入他们的视线，但依旧被他们的大脑过滤掉了。

从紧贴橱窗举止不雅的两人身后，忽然传来了令他们熟悉的声音。

“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到底在做什么啊？”

“啊？”两人同时惊讶道。

两人嘴巴周围因沾上了糖而闪闪发光，这把他们背后的少女吓得直后退。

“凯特？没想到在这遇到你”

凯特板着的脸上带着方框眼镜，短发齐肩，身穿着与威尔类似的夹克，上臂上戴着邮差的袖章和翼狮子的纹章。

凯特·布伦希尔德——是所属于海福尼亚势力最大的武装邮局［翼狮］的［渡鸟］。

从她双手抱着的沉甸甸的纸袋可以看出她是在买东西。

［翼狮］那种规模的武装邮局的成员应该是不需要来这种批发街的，因为事务所已备齐了从翼舟的零部件到［航渡］所需食物的所有东西。

凯特哼了一声，

“定制的物品当然要亲自过目才能放心啊。……倒是你们，能不能不要再这样眼巴巴地蹲在橱窗边？丢［渡鸟］的脸啊”

尽管每次见面都会被数落同样的事，威尔今天还真心为自己的样子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

“［渡鸟］看翼舟零部件看呆很正常吧？”

“先不谈是不是［渡鸟］，我觉得你作为一个人就应该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你总不可能是为了训我才专程跑到这儿来的吧？倒是今天怎么没见吉姆呢？”

对威尔来说，比起总是因为［渡鸟］的礼节教训自己的凯特，还是与她弟弟兼搭档的吉姆更谈得来。

“我们不派件时是分开的哦，他的脸在家里已经见得够多了”

凯特头痛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诧异地从头到脚打量着威尔。

“没想到你挺淡定的嘛”

“怎么了？”

“……？还没接到通知？”

这句话终于让威尔吓了一跳。

——难道凯特都知道？

凯特知道［蝶与鲸］收到了召令。

“哎，那事儿也不是靠发愁就能解决的吧”

“你是笨蛋吗？难道你觉得搁着就能解决了？”

“少，少管闲事啦，总会有办法的嘛，总会有的嘛……”

“那我就不多问了”

凯特叹了口气，对威尔彻底无语了。

关于这两个人的对话，杰西卡起初还疑惑地皱着眉头听，但不一会儿就失去了兴趣，又将视线投向了店里的那些零件。

尽管杰西卡在面对希尔达（［蝶与鲸］的常客）时会为一点小事纠缠不休，但面对凯特时，除非凯特中伤他们的事务所，就肯定闭口不言。

凯特被杰西卡的态度惹恼了，发出啧啧声。

“我说你啊，干嘛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知道你们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没兴趣”

杰西卡立即回答道，以表明自己并不是在无视她。

凯特的脸上瞬间充满了怒火。

“开什么玩笑！再说你每次都只是坐在威尔后面吧，以为自己是谁啊？你要觉得对得起［渡鸟］的身份就给我反驳几句啊！”

凯特对威尔发火是常事，但今天似乎还烧到了杰西卡。

“喂，凯特，别再说了。这样也没什么吧”

威尔坐不住了，准备插嘴阻止。而杰西卡这时终于转过身来。

凯特被杰西卡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

“想，想怎样……？”

这也难怪，因为杰西卡眼中没有任何感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轻蔑，而完全就是看着路边石头时的眼神。

杰西卡尽管厌恶人类，但很少用这种目光看人，这吓得威尔也禁不住直咽口水。

然后杰西卡像对待理所当然的常识一样，用机械的口吻说道，

“你并不是值得我反驳的人。”

“……！”

凯特的表情完全僵硬了。

“杰西卡，你怎么能这么说”

威尔插嘴，于是杰西卡只是“哦”了一声，便又将视线投向店里的商品上。看来她说那句话纯粹只是因为凯特的提问，而对提问的来龙去脉漠不关心。

杰西卡这回终于触了凯特的逆鳞，凯特的眼里已经燃起熊熊怒火。

“有意思！你倒说说我哪里不值得了？”

“凯特你别再说了，我先替她给你赔罪好了——”

“快说啊！你怕了吗？”

见凯特不肯妥协，杰西卡再一次伤脑筋地转过身。

“那我说了喔？”

她问的不是凯特，而是威尔。不待威尔的“别闹了”出口，凯特激愤地叫起来，

“什么嘛，到头来没有威尔撑腰你连反驳都不敢吗？快说啊！”

凯特要是不说这一句就好了。

杰西卡在“哦”了一声后，开始连放她的毒舌。

“你是个傲慢的人。明明没有什么特别优秀的地方，却总是鄙视威尔，自然就没有进步。而且你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空中已经不如威尔了。所以跟你讲话没什么意义。”

“什么……！”

“如果你想吸引我的注意力就作为顾客来吧，那时我会理睬你的。”

杰西卡的声音里果然没有轻蔑也没有愤怒，就像念课本时一样，是一种仅仅罗列事实的干燥无味的语调。

另一方面，这番话完全出乎了威尔的意料，让威尔吃惊得张开了嘴。

——难道杰西卡已经认可我的实力了吗？

杰西卡说凯特已经不如威尔了。不论是在空中还是地上，杰西卡从未对威尔温柔过，所以这不可能是在安慰他。

所以，这必然是杰西卡的真心想法。

凯特惊恐地咬紧嘴唇，然后叫道，

“什么嘛！你这家伙独立飞行都做不到有什么资格说我！”

“没错，我是不能独立飞行。不论我为此感到多么屈辱这都是事实。正因为我接受这一事实，才选择了和威尔一起飞行。”

干燥无味的声音里浮现出感情的色彩——那是坚定顽强的意志，足以压倒任何一个人。

“威尔也是一样，知道自己的技术不够，所以向不能飞的我低头请教。比起屈辱，他更在乎梦想。所以只有我有捉弄他的资格。”

不知不觉间，威尔感到鼻子酸酸的。

尽管威尔一直被恶言大骂，但他其实已经被杰西卡承认了。威尔虽然不觉得自己因此就应该被捉弄，但还是非常的开心。

就在威尔感慨万分之时，杰西卡送出了致命一击。

“而你做不到这一点，所以我对你没兴趣。”

“————！”

凯特无言以对。

她低下头，好像为了隐藏眼中的泪水，然后直接跑开了。

“凯特！”

威尔打算追上去，但发现已经被甩开很远，追不上了。

当然，据威尔事后的回忆，他要是这时拼命追上去道歉就好了。

威尔放下伸出的手，不知所措地挠了挠脑袋，转向杰西卡。

“……你说得过分了”

“是她让我说的”

威尔觉得应该批评杰西卡，因为她没有把凯特作为一个拥有人格的人看待。

但威尔也知道杰西卡并没有恶意。

杰西卡的这种态度并不是只针对凯特的。对她而言，所有的人类都一样没有价值。

为何？

因为杰西卡是一个是人非人的半人半妖。

杰西卡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人类还是雾妖。

她就是为了弄清这一事实才将目标定在了天空的尽头。

被雾妖抚养的她，拥有接近雾妖的感官。所以她在面对人类时可能根本没有考虑过什么人格。

威尔在犹豫了几秒钟后，还是将严肃的目光投向杰西卡。

“杰西卡，这里是人类的地盘”

“……我知道”

“那么你在这里就应该将人类与自己平等对待。”

威尔的这句话让杰西卡吃惊得瞪大了眼睛。

“那才那个女的难道平等对待你了吗？”

“咦……？”

威尔马上失去了自信，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说起来，凯特有把我当过人吗？

一见面就被数落的威尔确实不记得自己除了坏话还有被凯特说过什么。

“总，总之！有句话叫入乡随俗吧？你那样说别人是不行的”

杰西卡皱起美丽的眉毛，似乎还没有想通，但最终还是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瞥见杰西卡的好心情又没有了，威尔无奈地挠起脑袋。

——难得刚才还挺高兴的……看来接下来又要头痛了。

威尔没有注意到三件事——

首先，在他遇到凯特之前——即与杰西卡一起散步时，把召令带给他的忧郁感忘得一干二净了。

其次，这忧郁感此时已经基本上消失了。

最后，消失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

哐啷哐啷——

在两人取回翼舟，回到事务所后，门铃忽然响起。

正忙着将翼舟停入仓库的威尔在向杰西卡示意后，放下手中的活，走向大门。

“欢迎光临”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大概35岁往上走。

——外国人？

男子有着和威尔一样的罕见的黑发。

见威尔出现，男子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你好，［蝶与鲸］就是这里吧？”

“对，需要派件吗？”

“拜托了，急件”

男子的打扮非常糟糕，消瘦的脸上留着拉碴胡子，身上穿的东西脏得只有仔细看才能看出是件白大褂。

——此人背后八成有隐情……

希尔达前脚走，这男的后脚来，怎么来威尔事务所的净是这种顾客呢。

尽管有些让人头痛，但人家毕竟是大老远上门的顾客，威尔只能打开门请他进来。

“总之，进屋说话吧。虽然里面有点乱。”

威尔从前台将杂物移开，搬出椅子后，杰西卡从里面端出了茶水。杰西卡虽然因为厌恶人类而对人类始终很冷淡，但待客做得还算到位。

男子微笑着谢过递来的红茶，便将目光转向威尔。

“我这个件有点麻烦，所以能不能请所长出来？”

“不好意思，我就是所长”

男子惊讶地皱起眉头。

“好年轻啊。……没看到其他的员工嘛，那边的女孩是你的搭档吗？”

看来男子知道［渡鸟］是不会单独飞行的。待威尔点头，男子毫不掩饰地露出困扰的表情。

“这下糟了……。竟然不告诉我这个情况。”

“［渡鸟］可与年龄无关哦？至少我们在配送［封书］的过程中从未失败过。”

［封书］是保存人们记忆的东西，从某种程度上可以看作本人的一部分。

若是出现过未送达［封书］的状况，威尔他们早就不能继续当［渡鸟］了。

听到威尔坚决的语气，男子摇了摇头。

“我倒不是看不起你们的年龄。……怎么说呢，虽说我身为顾客，但这事儿估计有点麻烦。”

看来这男子是在为威尔他们担心。威尔便无奈地笑着回答道，

“这就不是你作为顾客要考虑的啦。无论是什么信件，［渡鸟］都保证为您送到。再说我们也习惯麻烦事儿了。”

虽说不是什么好事，但威尔与杰西卡此前的每次［航渡］基本上都会遇上麻烦。

这当然是因为，以往向他们委托派件的家伙是那个麻烦的雾键士希尔达。她的那些委托里，从未有哪次是没用过枪的。

男子仔细地打量着威尔的表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从中抽出一根香烟含在嘴里，开始摸着自己的衣服找什么东西。好像在找打火机？

威尔无奈地递给他一个打火机，男子抱歉地接过，点燃了香烟。

补充说明，杰西卡也厌恶香烟。她因为对方是顾客才没有发火，只是自觉地从前台走开了。

在吸了一口烟后，男子终于又转向威尔。

“先道个歉，我没有怀疑你们的实力。我希望你们帮忙配送一封［封书］”

说着，男子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但信上没有文字，取而代之地画着由圆与线段构成的几何图形。

这就是［封书］——用雾键式将人们的思念复制并记录其中的魔法阵。

威尔配合着从邮差包中取出封筒，递给男子。虽然阅览［封书］需要咏唱“Wake Up”关键字，但魔法阵仍然能影响接触到纹路的每一个人。所以封筒就是专门用来避免这一事态发生的东西，其中也刻着与［封书］上的类似的几何图案。

男子把烟熄在烟灰缸，开始往封筒上写收件人。威尔这时拿出邮票，而男子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

“问一下啊，你们这配送［封书］的业务，我能连续委托两次吗？”

“这个嘛，当然几次都没问题啦”

见威尔奇怪地对自己歪了歪脑袋，男子继续说道，

“不不不，怎么说呢，我是觉得收件人也要寄出一封［封书］”

“哦，这样啊。可以贴往返邮票，我们会把返信送到下一个地址。这样比直接送两次普通的要便宜。”

［渡鸟］需要航渡雾妖乱舞的云界，所以配送［封书］需要收取相当高的价格。

配送中常常有发件人为收件人承担邀请函、手续文件等的回信费用的情况。

为了应对这些情况，邮票当然就设计了很多种。

“喔，那就用那个吧”

威尔点点头，取出了往返邮票。

邮票上的图案像是把事务所的［蝶与鲸］纹章切成两半后的样子。这让威尔仿佛听见邮票也在催促自己独立飞行，心情一下变得复杂起来。

画鲸的一半是往程用，而画蝶的一半是返程用的。

威尔等着男子写完收件人，却突然冒出一个疑问。

“对了，你是被谁介绍到我们这儿的吗？”

——“竟然不告诉我这个情况”——男子刚才确实这样说过。

而且他没有去委托随处可见的其他［渡鸟］，而来到了［蝶与鲸］，所以应该不是因为碰巧路过门外吧。

男子点点头，

“没错，是经人介绍的。不过那人我也只是碰巧认识的，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说你们即使是有些麻烦的包裹也很乐于配送。”

“喔……那估计是希尔达了。是个红发的女孩吧？”

很少有人会推荐［蝶与鲸］这样的小团体。而且那喜欢惹麻烦的口气恐怕只有她有了。

威尔确信了自己的猜测，而男子却皱起眉头。

“女孩？不是，是个男的，大概25到30岁。而且他体格健壮，像是当兵的。”

威尔对这一回答歪起脑袋。

——这是谁啊？当兵的，难道是老爸的熟人？

威尔的父亲是军属，自从威尔开始做［渡鸟］后就中断了联系。会是老爸那边的人介绍的吗？

——不过老爸的话，应该还在对自己生气才对啊……

威尔奇怪地歪着头。

“啊，对了，”男子补充道，“他脸上有条伤疤，从眉心一直到脸颊，很大的伤疤，所以我才猜他是当兵的，实际上可能不是。”

听到这句话，威尔禁不住绷紧了表情。

——脸上有疤？！

据威尔所知，有该特征的人只有一个。

威尔瞟了一眼杰西卡，松了口气，她正在安静地看杂志，似乎没有听到这边的谈话。

——不可能是那家伙。

威尔摇了摇头，以排除杂念，这让递来封筒的男子很是惊讶。看来男子已经写完了收件人。

“别在意”威尔说着接过封筒，在上面贴上鲸的那一半纹章。

“武装邮局［蝶与鲸］已确认取件”

威尔说着，啪嗒一声盖上了取件的章子。男子见状，露出一丝困扰的表情。

与其说是困扰，不如说是寂寞吧？简直就像在做不会重逢的道别一样。

——难道是分手书？

这让威尔感觉好像自己做了坏事一样，便畏畏缩缩地说道，

“呃……现在信还没送出，想取消还来得及哦？”

“嗯？哦不，不是啦，肯定是要送的。只不过……哎，算了”

“——有想说的就应该说清楚”

杰西卡冷淡地插嘴进来。

男子睁大眼睛，好像大吃了一惊，然后放松了自己肩膀。

“……也对。假如说，我可爱的侄女马上要嫁人了。但是她嫁去的地方情况很复杂，到那之后我就再也帮不上忙了。这种情况我该送些什么话才好呢？”

威尔被这比喻出了难题，呻吟了一声。

而杰西卡则是一副“这都不明白吗”的惊讶的表情。

“直说就可以了，包括迷茫在内的一切想法。［封书］就是这么用的”

男子被杰西卡理所当然的回答吃了一惊，然后苦笑道，

“原来如此。确实是［渡鸟］的回答”

“要追加配送吗”

见杰西卡指着威尔手中的［封书］，男子摇了摇头。

“不了，看来现在的就够了。那些想法对方也不一定懂”

说完，男子站起身来。

“那么，［封书］就拜托了。”

“好的。……你的，呃，我们也祝你的想法能传达过去。”

男子只是挥了挥手，没有再回话了。

在事务所，威尔望着已离开的男子托付于此的［封书］。

——这次又是有隐情的配送吗……

收货人一栏这么写着：

——莲卡·库尤——

应该是女性的名字，但不像是威尔他们所在群岛的居民的名字，反而像是威尔没有去过的他父亲故乡的名字。

——这次是长距离飞行吗……？

一旦飞出群岛外围，航界的危险性就会显著上升。这是因为途中没有能够降落的岛屿。而且还会连续多天滞留在脱离大岛随风漂流的小岛上露宿。

他们需要航渡雾妖们出没的天空。那时，消耗的体力不容易恢复，而一旦积累疲劳，则更容易出现事故，也更不容易摆脱雾妖的追击。

但威尔却正因为如此才想要航渡。不过，他还有另一种更强烈的想法。他双手互握，好像在回味握住缰绳时的感觉。

受到威尔这态度的影响，杰西卡也探头查看封筒。

“要飞到哪去？”

看来杰西卡关心的也是那个。再次确认目的地后，威尔苦笑道，

“莫诺弗尼——也不是特别远。一大早出发的话，晚上就能回来。倒是返程信只有先把这送去了才知道”

“喔”

她的表情明摆着“想飞得更远”，但有机会飞毕竟比没有好，不满之中仍有浓厚的欢喜。

杰西卡点点头，轻快地走向大门。正当威尔奇怪她这时出门做什么时，杰西卡在门口停下脚步，表情瞬间一变，不愉快地回过头。

“你在做什么？”

“嗯？做什么？是指什么？”

威尔刚刚只是发着呆看着杰西卡的背影，应该没做什么惹她生气的事情。

杰西卡生气地向困惑的威尔皱起眉头，看起来真的非常生气。

“刚才那男的说是急件”

“嗯，确实那么说过，不过我们明早才能起飞哦？没必要现在就出去买东西吧……”

“你真愚钝。既然是急件，我们就应该现在马上准备，以能够在明天天一亮就起飞。”

“你这是有多么盼着飞行啊？”

看来这次的往返信也让杰西卡非常激动。

威尔回以苦笑，然后不经意地看到了封筒的背面。

——费伊·列丘安——

这是发件人的名字，但没有写地址。

他到底想给“某人”传达什么呢。

然后，威尔感到了一阵不祥的预感。

——难道是那家伙的诡计……？

这事儿如果真有威尔所知的那个男人插手，恐怕真的会变得很麻烦。

此外，在威尔面前还留着［渡鸟协会］发来的召令这极其深刻的问题。

——算了，现在要紧的是［航渡］。

召令虽然棘手，但上面写着审议会是在两周之后，还有考虑解决方案的时间。

“我叫你快点啊”

当威尔还在想着这些问题时，腿上挨了一脚。

威尔叹着气穿过事务所的大门，为准备次日的［航渡］向夜晚的街市走去。

✉

几小时后——

为［航渡］采购完毕后，威尔没有留在事务所而再次上街去了，这次他没有带着杰西卡。

——接下来怎么办呢……？

令他发愁的，不是［航渡］，而是召令。

［蝶与鲸］只有威尔和杰西卡两人。既然他们是作为搭档注册的，就必须乘各自的翼舟飞行。

要是开事务所时不写这么详细就好了。不过那样的话——

“哟，这不是威尔吗”

威尔的心事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威尔回过头，那里站着的是身穿飞行服的少年。

“吉姆？”

少年的肩上戴着［翼狮］的纹章，容貌虽然酷似凯特，但与他姐姐相反，带着一副弱气的表情。这个少年就是凯特的弟弟兼搭档——詹姆斯·布伦希尔德。

吉姆转着眼珠扫视了周围，然后将满怀期待的眼神投向威尔。

“杰，杰西卡没有一起吗？”

“嗯？对啊。我们明天一早要去［航渡］，她正在事务所整翼舟呢”

“唉，不在啊……”

威尔对吉姆失望的表情叹了口气，然后想起了傍晚发生的事。

“对了，吉姆。凯特现在怎么样？”

“我姐？你这么一说还确实挺消沉的。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呃，算是吧……”

确实，这次的事情威尔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杰西卡说话难听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的，而且她也没说错什么，但肯定还是说得过分了。

“怎么说呢，今天的事情是杰西卡不对，你帮我转达一下歉意吧。”

这让吉姆非常意外。

“什么？是和杰西卡吵架？”

“对啊，没想到她们两人吵起来了。然后杰西卡说了些非常尖刻的话……”

“呵，这还真稀奇。杰西卡竟然生气了！”

——她对我可一直是那样啊……

威尔在心里补上这么一句。

吉姆当然听不见威尔的心声，感叹地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说道，

“对了，我听说召令的事了，要不要紧啊？”

当然是要紧，所以威尔才会静不下心来，这么晚还在这边漫无目的地彷徨。

见威尔开始呻吟，吉姆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

“肯定会有办法的啦。……不过没想到一下子审议会就冒出来了”

［蝶与鲸］开张才刚刚半年。威尔虽然没有奢望协会会为新人手下留情，但一直以为会先有个警告之类的，所以确实没有料到突然间就被命令出席审议会了。

“你那家事务所之前的老板好像出过一点问题？所以才会被人家盯上吧？”

威尔的事务所原先是另一个男人经营的，现在的大部分装备也都是从他那接手过来的。那人就是因为搭档消失而被剥夺了［渡鸟］的资格，然后威尔就买下了那些无主的资产，自己当了老板。

威尔想起当时的情景，感到心里不是滋味。

“啊，对了。关于我那召令，凡是［渡鸟］的都能知道吗？”

收到了来自［渡鸟协会］的召令，这显然就是耻辱嘛，不应该是这么大肆宣传的事情才对。

“那倒不是。我们知道情况，应该是因为要从我们社派检察官过去”

“检察官？除了审议会还有检察官？”

“检察官会先来调查啊，审议会是根据调查结果来审的”

“那，检察官要是觉得没问题呢？”

“当然不至于啥事儿没有了，但应该能避免较重的处罚吧？”

威尔禁不住握紧拳头。

——这就是说，只要搞定了检察官，整件事就基本上搞定了。

那么问题就在于怎么把那检察官的眼睛蒙混过去了，威尔确实看到了希望。

“啊，对了”

威尔这时又禁不住说道。

——要应付审议会，不是还有另一个办法吗……！

威尔又让吉姆奇怪了。

“怎么了？”

“我感觉有办法了”

［渡鸟］又不是只有威尔和杰西卡两个人。

现在出问题是因为注册为搭档的只有杰西卡一人，只要再得到其他的搭档说不定就能行了。

“是吗？我是不清楚了。不过这次你就别再瞎喊什么‘飞向云界尽头’，而要认真想办法了，否则就危险了哦？”

——噢，果然还是不行……

作为大前提，很少有人能理解威尔和杰西卡的梦想。即使身为［渡鸟］……不，正是知晓飞渡天空的困难的人，才会觉得飞向云界尽头什么的纯属荒唐无稽。在这种情况下，双方都会觉得难以组成搭档。

吉姆当然察觉不到威尔的心声。“咦？”，吉姆歪起了脑袋。

“你刚不是说明天要［航渡］吗？那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这个啊，”基本上漫无目的地散步到此的威尔点点头。

“毕竟我们新配备了一架翼舟，想要物色一点零件。……杰西卡也对座位很讲究嘛”

现在的［蝶与鲸］拥有两架翼舟。

其中一架在之前的事务所就已经服役了，而另一架是某个人托付给杰西卡的。

受赠的这架翼舟恐怕是现有翼舟中最先进的。威尔和杰西卡需要换掉座位和其他一些小零件，以改装给他们两人用，因为即使是一个小小的齿轮也能够大幅影响回旋时的操作感。

虽然大部分的零件能够直接从原来的机体上拿来用，但仍有一些老化的零件需要换新。

傍晚逛街时，杰西卡热衷于关注和座位相关的零件，这也是让威尔出现在此处的理由之一。

“话说我们就是在那时碰到凯特的，所以之后杰西卡的心情就变糟了”

“什么情况？”

威尔本来只是在脑子里想想，却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然后威尔只能尴尬地向吉姆讲了和凯特之间的争吵。

“——原本杰西卡想逛街这事儿就已经很新鲜了，被打扰到自然很生气吧”

听威尔这么结尾后，吉姆感叹道，

“不，我觉得杰西卡是在替你担心啊？”

“啊？杰西卡替我担心？”

“威尔，你看到召令后就没精神了吧？然后杰西卡就想让你振作起来，不是吗？想想看吧，杰西卡这个女孩虽然不善于表达自己，但毕竟既温柔又优雅嘛！”

“她在你眼中就是女神！”

威尔叹息着回答道，然后转念一想，

——不过今天的杰西卡确实有点奇怪就是了……

厌恶人类而一心只知道飞行的杰西卡，竟然说想要在人类的街道上逛街。这一举动难道不是平时不敢想象的吗？

——而且，她还是第一次请我吃甜食哦？

难不成杰西卡是真心想让失落的威尔打起精神来。

——咦？怎么是我付的钱……

威尔苦笑着，向吉姆摆了摆手。

“抱歉，我想起我还有点事儿，我得回去了”

“哦，好的”

威尔将满脸疑问的吉姆留在身后，消失在了夜晚的街市中。

✉

次日清晨，在［蝶与鲸］事务所的翼舟停机坪。

他们对着航界图再确认了航路，然后在翼舟上装备好铳机枪等装备，再在驾驶座手边、缰绳的正下方挂上了装着水壶等小用品的皮包。

待威尔在飞行服外穿上夹克，杰西卡披上斗篷，起飞的准备终于完成了。

威尔跨上座椅，将救生索扣上皮带，再将靴子固定。待他握起缰绳，雾键机关开始可靠地鸣动，由雾键式所创造的如玻璃般美丽的翅膀表现出觉醒时的战栗。

这架翼舟看起来和以前的没什么差别，但从缰绳传来的强力的手感令其他翼舟无法企及。

有一个名叫巴德的飞行员，怀抱着拯救世界这一夸张的梦想。他曾经迷失过，但最后再次找回了这一梦想。

还有一个让巴德尽毕生精力拯救的少女。

为了实现这个少女的梦想——去看天空的尽头——，巴德以有别于雾键式的方法与力量造出的，就是这架翼舟。

云界潜航翼舟——机名［霞曲］。如果没出意外，这就是他们在五十年前应该会为它取的名字。这也是遵照希尔达的心愿，由希尔达取的名字。

“抱歉让你久等了，你今天终于能大展身手了”

威尔抚摸着机头，对这机械羽翼说道。

这就是为了航渡云界的翼舟——还在巴德手上时肯定每天都能潜入云界吧。

也不知机械是否拥有心灵，翼舟像回应威尔一般提高了雾键机关的转速。

在威尔对机械的反应满心欢喜时，杰西卡也在背后跨上座椅。待确认杰西卡也扣上了救生索，威尔叫出她的名字。

“杰西卡”

“飞吧”

这算不上对话，只是两个单词，但已经足够了。

“出发！”

威尔抖动缰绳，玻璃般的机翼大幅振翅，厚重的机械之舟高高飞上天空。

他们转瞬间飞过［塔］顶，在高空迎来强风。

杰西卡的手中注入了力量，同时闭上眼睛，将头贴在了威尔的背后。她在航界中一直保持着这种姿势。

威尔先用罗盘确认自己的方位，再反复通过眼前漂浮的岛屿确认他们的航路。然后威尔降低高度，同时从缰绳放开一只手，伸向手下挂着的皮包。

“喂，杰西卡”

“什么？”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你这阴险的家伙，这么想让我害怕吗？”

“不是啦……。抬头抬头”

“……？”

杰西卡怀疑地扭动身子，从威尔身后探出头来。

“什么——唔？”

威尔往杰西卡的嘴里塞进一个糖果。

“……很甜”

在她嘴里滚动的是焦糖。这是在他们昨天光顾过的那家卖绝望奶油冰淇淋的甜品店买的。

感到从杰西卡诧异的脸上呼出了满意的气息，威尔也露出笑容。

杰西卡疑惑地问道，

“你想怎么样？”

“我只是觉得航界中可以来点调味品嘛”

威尔实在买不起减震器，于是觉得甜甜的东西至少能让杰西卡这个甜食党开心一点吧。

昨天杰西卡好像有用她的方式让威尔打起精神，所以这就是回礼了。

明明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威尔却脸红了起来，于是他急忙掩饰道，

“总之，这点小事你就别在意了”

而杰西卡却“哼哼”一声得意起来，高兴地露出笑容。

“威尔学会侍奉我了，给予表扬”

“你脑子里就没有感谢的概念吗？”

即使偶尔会心血来潮，杰西卡终究还是杰西卡。

威尔一边叹息，一边重新握起缰绳。

“那我就加速了哦？”

“加吧”

威尔挥动缰绳收起机翼，使机体开始前倾，然后借助重力与风力轰轰地开始加速。

接着，翼舟将高度保持在云界边缘，从云界将［雾］吸入，进一步地加速。

然后，他们开始了与伟大的尽头的支配者——雾妖之间的空中竞速。

想到他们是人类的天敌，威尔的手就不由得开始颤抖。

理由之一，是纯粹的恐惧。因为他们中不存在任何一个比人类弱小的个体。

而另一半理由，则是欢喜。

因为威尔与之竞争的他们，似乎为了展示那无尽天空的尽头有多么宏伟一样，正在雄壮地飞翔。

威尔战栗着，欢喜着，沉浸在眼前宽广的天空中。他自然就听漏了杰西卡在背后小声说出的话语。

“————”

“嗯？你说什么了吗？”

“……威尔真愚钝”

“为啥？”

呼的一声——威尔的疑问被吞噬在纯白的［雾］中。

——谢谢你——

这句没有杰西卡风格的谢辞也随风消逝。

第二卷 浮游岛的信箱II 第二封 夕阳色的少女

在中午前，威尔和杰西卡来到了他们的目的岛屿——莫诺弗尼。

“没想到，什么都没发生……”

像是感到失望般，威尔嘟哝道。

当然，他们一路从云界飞来，途中也曾遭遇过雾妖，更遇到过没有杰西卡的话肯定会被击落的危险状况。要是再飞这条航线，他没有信心能够再次平安无事地通过。虽说是短途飞行，但航界就是如此危险。

但也只是如此而已。

只要［航渡］天空，这样的困难所有人都会遇到，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生什么更为危险的事情。

——所以说，这是委托人杞人忧天吗？

委托人—— 一位叫做费伊的男性——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而且他也有预想过这次派件会将威尔他们卷入其中。

而类似人为的麻烦根本没有发生。

——好吧，和希尔达的比起来，其他的委托都很轻松吧。

前些天，就在他们接受希尔达委托后刚刚两小时，别说事务所了，就连海福尼亚都没法再待下去。

和那比起来，其他客人所说的“麻烦”实在是太可爱了。

抵达莫诺弗尼，威尔和杰西卡解决完午餐后再次开始了派件。

“为什么我们不用翼舟？”

一说要徒步派件，杰西卡立刻问道。

“因为没有能停放翼舟的地方。”

“为什么？［塔］上就有停机坪啊。”

“有是有，可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做过维护了，太过危险所以不敢停啊。”

“没有做维护……？”

她不可思议地歪着头，似乎也对这个岛的怪异之处有所察觉，然后讶异地皱起了眉头。

“从刚才开始就没看到人呢。”

“就是这么回事。”

这是从停放翼舟的港口打听到的情报——与翼舟和飞行船停泊的港口以及中心街区完全不同，这一带没有人影。

周围虽然搭建着民宅，但玩耍的孩子也好，整理院子的老人也好，在外劳动的大人也好，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家家户户的房子也都在老化，看不出有人居住。

“……怎么回事？”

“这是我从这里的港口打听到的。大约在十年前，这个岛好像发生了塌陷，由于发现得晚，有许多人跌落了。”

这也是停机坪没有被维护的原因。由于尚未确保安全的［塔］为数众多，人们还顾不上进行停机坪的维护。万一停机坪损坏，他们就会失去被视为［渡鸟］性命的翼舟，所以根本不可能在那上面着陆。

杰西卡吃惊得屏住了呼吸。

在空中漂浮的小岛，并不是万能的。

不仅一直被资源枯竭所困，脚下的这片天空还是云界雾妖的领域，哪怕只是走错一步，就会性命不保。虽然身处现在这个时代不会想到，但过去岛屿之间由于碰撞所引发的灾难似乎并不少。

而其中，最为严重的问题就是塌陷。

既然漂浮在空中，岛就会持续受到强风成年累月的侵袭。无论哪个岛的周围都围绕着不少小岛，它们全部都是受风害影响而从主岛脱离开来的。

而且，岛屿能容纳的街道越多，其质量相应就越大。曾经存在过的如［大陆］一般的岛，因承受不住自身重量而碎裂开来形成了群岛。

脚下的地面一旦崩裂，像针一般延伸到天空的［塔］，就会立刻倒塌而被天空吞噬。因此，人们最为恐惧的灾害就是塌陷。

任何发生过塌陷的地区，即使经过了加固也不会有人愿意居住。

对于有恐高症的杰西卡，这样说似乎不太合适。她纤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人类真是难以理解，为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

“和你的故乡不同，人类除了岛以外就没有可以生存的地方了哦。”

虽然如今正在变为幽灵岛屿，但到下一次世代交替之时就又会有人居住了吧，因为人类能够居住的场所，无论怎么挣扎烦恼都只能是在岛上。

就在杰西卡不安地抱住了威尔的手臂时——

原以为毫无人烟的大街上，传来了意想不到的喧闹的笑声。

“——哈哈，白跑一趟了。你就是这样才会栽在自己儿子手上的。”

“呵呵……。我知道那家伙的目的地，线索——”

从前方走来两个男人。虽然是一个青年人与一个中年人，但青年人看上去更有发言权。

讨厌人类的杰西卡反射性地躲到威尔的背后。

其中一个男人注意到了威尔他们，爽朗地举起了手。

“真少见呢，你们是［渡鸟］？”

男人说话带着奇怪的腔调，可能是这座岛的口音。

威尔点头回答。

“嗯，你们是莫诺弗尼的居民吗？”

“差不多吧。”

近看下，青年人的打扮也非常奇特。

防风斗篷倒是很普通，但脸上有火焰图案的纹身，肩上扛着一把古董似的长枪，身材并不高大，但体格结实，步伐也是十分稳健，一双三角眼露出轻浮的笑容。不过可以看出他是个接受过某种训练的人。

而站在他身旁的，是个看上去有些怯懦的中年人。

四十五岁左右的样子吧，茶色的头发夹杂着少许白发，身材也是一副弱不禁风的电线杆。肤色偏白，看样子像是个足不出户，做着什么项目的研究人员。

比起打招呼的青年人，引起威尔注目的是这个怯懦的中年人。

“有什么事吗？”

“呃……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我觉得没有，为什么这么说？”

对这个中年人的相貌，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怎么也无法清楚地想起来。

“可能认错人了。”

威尔摇了摇头，而青年又向自己搭了话。

“对了［渡鸟］，在这一带有见过一个外国男人吗？刚好是像你一样的黑发。”

听到黑发，威尔立刻想起了委托人，但他并不是在这个岛上看到的。于是他摇头，青年便笑起中年人。

“你看吧，我就说了他根本没理由来这种塌陷过的岛。……很抱歉打扰你们了。”

这样说着，两人离开了。

——这两个男人，看来是高手呢……

从站姿和行走的方式，威尔敏锐地观察到了这一点。特别是那个年轻的男人，威尔也没有一定能打赢他的信心。

目送完他们的背影，他感到一种令人不快的不安。

——这两个家伙在找的人，难道是费伊先生……？

话说回来费伊也像是正在被人追踪，看来他确实被卷入了什么麻烦。

在继续步行十多分钟后，威尔和杰西卡找到了收件地址……可是——

✉

“喂，我在想这个难道就是所谓的荒宅吗，杰西卡你觉得呢？”

“你连这种事情也要向我确认过才明白吗？”

对于一如既往的恶言，威尔叹了口气。

在茫然的威尔和杰西卡面前耸立着的，是一座宅邸。

它和其它的荒宅一样，曾经灿烂美丽的庭园如今彻底被杂草所覆盖，装饰上乘的大门正生锈倾斜着。窗户上的玻璃大半也已经碎裂，原来的窗帘如今成了破破烂烂的碎布，在风的吹拂下诡异地摇晃着。屋顶上的瓦片也到处剥落，看样子即便修复好也不可能会有人居住。

恐怕这个被人弃置已经超过十年的地方，就是这次的派件目的地。

“怎么办呢……要是没有被签收，［协会］是不会承认这次派件的……”

［封书］是个人信息的结晶——不，更应该说是本人的一部分，交接时必须要签收。

“威尔真是愚钝，为什么不快点去找收件人？”

“你先冷静一下嘛，你不也承认这是栋荒宅吗？”

“这和找收件人是两回事。”

“哎，这里没有人不是一看就知道的嘛！”

荒废成这个样子，估计就连淘气的小孩都不愿进去玩。不要说居住了，会不会出事故都是个问题。

“这并不意味着威尔就可以放弃。”

“什么？真是怪了，难不成要我一个人去找吗？”

“为什么明摆着的事情你还要三番两次地问？”

“为什么我非要在没有人的荒宅里找人不可！”

尽管威尔激动得喘起气来，但和杰西卡继续争吵也毫无意义，威尔有些不情愿地推开了破旧的大门。

“请问——有人在吗？”

“没有人这一点已经非常清楚了。”

“不是你让我来找人的嘛？”

“让你找人什么的我可是一次也没说过，既然这里是收件地址，就该找找有什么线索。”

——那你这样说不就行了嘛……

他羞恼地走了进去，“嘎吱”——才第一步就响起了不祥的声音。地板似乎也腐朽得相当严重，要是随意乱走很容易踩坏。

虽然诸多抱怨，但威尔意识到杰西卡的想法是对的。

“看来确实有迹可寻。”

“为什么这么说？”

“这里有人进入过的痕迹，而且相当新。”

地板上虽然沉积着搞不清发没发霉的潮湿尘土，却残留着稀疏的脚印，脚印上还附着沙子，可以看出没有超过一周。

但他同时也注意到地板上到处都是洞，这些洞同样很新，看来一不小心确实会把地板踩破。

“总之，先跟着脚印走吧？”

“快走。”

不等威尔的回应，杰西卡大步向前走去。

“啊，等等，你走太快了这样很危险——”

“——啊！”

啪哒——伴随着木头断开的声音，杰西卡一屁股摔倒在地。

地板——被踩穿了。

“……不高兴，衣服弄脏了。”

“我不是说了嘛……你没事吧——啊？！”

啪哒啪哒——地板发出比刚才断裂更为巨大的声响，他脚下的感觉消失了。

比杰西卡踩穿更多地板的威尔，半个身体都埋在了地板下。

“因果报应，这就是嘲笑别人失败的报应。”

“我哪有笑你？”

“这是让我不快的惩罚。”

“从你嘴里说出来一点也不合适。”

他叹着气从地板下爬了出来。

脚印一直延伸到了过道的深处，最后杰西卡还是放慢步伐谨慎地向前走。仔细一看，地上其它地板也是到处破损的，看来在威尔他们之前进入这里的人也是好多次把地板踩坏了。

威尔不禁从中得到了一种亲近感，却突然发现脚印中断了……不，是地板本身中断了。

“这家伙……掉下去了吧。”

“同感。”

地上有一个大洞，凑近一看，下面散落着数不清的木片。在威尔他们之前过来的某人，在这里的地板上开了个洞后直接摔到楼下了。

“那是地下……吧。”

从洞里能看到下面是石板铺成的地板，看样子是有个地下室。威尔环视了一下四周。

“应该在某处有楼梯吧。”

“我来找找。”

“哦？这样好吗？”

罕见地，杰西卡居然自己主动这样说。即使威尔反问，她也只是晃动着长发向他点点头。

“那我去其它地方找找吧。”

“……？你在说什么呢？你去地下。”

“啊？你不是说你去地下找的吗？”

杰西卡摇头，美丽的长发随之摆动，一股甜美的香味飘向威尔。

“我要找的是楼梯，威尔你直接去地下。”

这样说完，杰西卡便毫不犹豫，往威尔的后背轻轻一推——

“杰西卡啊————！？”

威尔大叫着摔向冰冷的石板。

“哎哟……”

那个少女到底把威尔当成什么了，虽说只有一层楼高，但一个不小心可是会摔断骨头的。

虽然威尔出声抱怨，但此时杰西卡为了找楼梯已经走了。

地下实在非常黑暗。

没办法，威尔从口袋里取出汽油打火机，虽说是打火机，但油的价格不菲，实在是不想要浪费……。

这个世界上也存在作为打火机的雾键机关，只要有［雾］就能够持续燃烧，但对于连烟也不吸的威尔来说，即使是普通的汽油打火机也是太过奢侈的东西。

而他之所以会带着它，是因为这是从别人那里得到的……不，是帮别人保管的东西。

——比尔吉德·吉利恩——

反射出金色光芒的打火机上，分成两行刻着一个人的名字。

这是一个男人的名字，这个男人过去开设了名为［飞龙］的［渡鸟］事务所，而这家事务所现在已改名为［蝶与鲸］。

——你那家事务所之前的老板好像出过一点问题——

这样说的人是吉姆，而这个前任老板就是这个打火机的主人。一看到这个名字，他的心中就涌上一股苦涩的感觉。

凝视着这个刻在打火机上的名字，威尔突然像是要甩开迷茫似的摇了摇头。

“现在要做的是找收件人的线索。”

用火焰照亮后，发现这是个面积不大的房间。原本是酒窖什么的吧，虽然还留有格子形状的酒架，但当然是空的，其它还有些盖着布的小零件。

即使把布翻过来，也找不到什么。

“什么都没有，吗……”

用不着重新找，看来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可怎么办呢。”

姑且回一楼吧，正当他打算伸手打开可能连有楼梯的门时——

“……嗯？”

却看到被尘埃染白的地板上，有一条奇妙的线。停下脚步观察后，他发现那是有什么东西移动过的痕迹。

延着尘埃的痕迹看去，有一个披着布的架子，他注意到架子后面——与墙壁间的缝隙中，有一块木板似的东西。用打火机的火焰照着注视了一会儿后，终于看出这是个嵌入式的收纳门。

——看上去好像藏着什么东西呢……

可能是用于收纳打扫用具之类东西的地方，但用架子将其挡住这一现象又太过蹊跷，地上更是还残留着挪动过架子的痕迹。反正杰西卡也还没有下来，他决定查一查这里。

由于架子是空的所以没有费什么力气，它便嘎吱嘎吱地顺利移了开来。

“这是……？”

打开收纳门，果然里面收着一个非常大的行李箱，它皮革表面，有着铁锈般的红褐色，这是偶尔能见到的用于旅行的类型，并不算很特别。

“……很新呢。”

虽说是在收纳门里，可完全没有蒙上灰尘，他打算把它拖出来，意想不到箱子还是有些重量的。

“嘿——哟！”

总算把它拖了出来，却因为太重让它倒了下来。看来里面放了相当沉的东西，他为有没有将其弄坏而慌张起来。

因为暂时没发出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威尔松了口气，重新用火焰来照。

上面没有记载名字和住所之类的东西，就在他试着去碰上面的锁时——

“这个，能打开吗……？”

咔嚓一声，锁开了。放入这样重的东西，应该不是没有上锁，恐怕是在砸下来的时候摔坏了吧。

——怎么办呢……。

这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东西，他虽然有些犹豫，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像样的线索。于是威尔最后还是决定打开行李箱。

下决心打开盖子，伴随着一声“阿嚏”，从箱子里溢出一股冰凉的空气。

——刚才的，什么声音？

威尔以为那声音不是从行李箱中传出的，还为此皱起了眉头，不过很快便知晓了其源头。

一开始进入视线的是如同黄昏般夕阳色的头发，然后是雪白纤细的手脚。手脚的主人抱住卷曲着的膝盖，从那具有柔和曲线的身体以及微微隆起的乳房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女性。

“这是……什么啊……”

行李箱中所收纳的，是个裸体的少女。

✉

她微微开启的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好冷！？”

行李箱中溢出的空气冷得让人不敢相信活人能够待在里面，为了确认，他触碰了一下，发现这具身体冷得像冰一样。

——尸体……！

就在威尔发着抖向后退时——

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他回头一看，杰西卡正用紫色双眸惊讶地注视着行李箱内。不知什么时候，她下楼来了。

“……我感到很失望。我的事务所出了杀人犯。”

“才不是你的事务所！不对，重点是我才没有杀人！”

“现在还来得及,交辞职信吧。”

“是要把罪都推在我一个人身上吗？”

还不如叫我去自首。

“冷，冷冷冷冷冷静些。我，我们来到这里不过是两个小时前的事吧？不是有什么推断死亡时间吗。”

他发着抖这样申诉道，而杰西卡向自己投来了失望的视线。

“我们只是在［封书］的派件过程中发现了尸体，所以我没理由被当作犯人。”

“……啊？那你为什么认定我是杀人凶手？”

“你不明白吗？”

“是的，完全不明白哦？”

“看到比自己更为惊慌的人，内心就能够保持冷静。”

“那我的内心你就不管了吗？”

虽然这么说，不过他注意到杰西卡因为一下来就见到尸体似乎也很惊慌，或许这样想有些过份，不过心里确实有点高兴。

就在这时。

“呜……嗯……？”

“咿——！”

来自威尔和杰西卡之外的声音，吓得杰西卡浑身发抖。

他迅速拿起腰间的铳机枪，却看到行李箱里放着的尸体好像扭动了一下身体。

——这，这是什么情况……？

刚才触摸到的那股冰冷，不该是活着的人类所拥有的。

威尔一摆好架势，杰西卡就抓着自己衣服的下摆。

在不知所措的威尔和杰西卡面前，尸体仍旧不老实地活动着身体。她伸出苍白的手臂，“嗯”地伸了个懒腰。她毫无防备地露出腋下，让威尔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然后它慢吞吞地站起，用迷迷糊糊的眼睛东张西望起来。胸前长长的麻花辫顺滑地落下，单只的黑色耳环轻轻晃动着。

尸体的眼睛，看向了威尔和杰西卡。接着，她看向自己的身体，理解了现状——自己正一丝不挂地躺在行李箱里。

“等一下，是误会？真的是误会？”

威尔惊慌失措的辩解是那样无力。

少女的表情眼看着越来越僵硬。

“杀人凶手！”

“你不是还活着嘛？”

为什么连尸体也大声喊他是杀人杀手，威尔不禁悲鸣。

“莲不是食物，就算吃莲味道也不会好的，我要倾注全力来主张我的人权，要吃的话请先从这个行李箱开始了。”

“为什么你会觉得这样的东西能吃啊？”

莲，就是她的名字吧。少女把行李箱翻过来，躲在它背后，用含着泪水的眼睛怒视着威尔。面对这种愤怒得颤抖的气势，可以想到威尔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会产生反效果。

“你不吃吗？莲不是食物吗？”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要吃你？”

“那我问你，是什么理由让我置身于被剥夺衣服、人权和尊严的耻辱之下？我可以哭泣可以叫喊吗？”

“你误会了啦！这些都不是我干的好吗？”

面对气得竖起麻花辫，大口喘着气的少女，威尔叫喊着。

“吵死了，威尔你先冷静。”

接着，杰西卡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少女。

“穿上。”

少女茫然地眨了下眼，盯着外套。

“好温暖，别人对我这样温柔，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谢谢，我能够喜欢你吗？”

“好乖，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

一边披上外套，少女和杰西卡将视线投向了威尔。

“威尔真是笨。你应该先给件衣服。”

“啊，是是抱歉……因为吓了一跳——”

“用排除法可以断定，相对于一头金发的美丽而又善良的女人，那个黑发从刚才开始就很吵，并带着满是情欲的眼神，是极为凶险的犯人。莲认为必须要马上想办法保护自己。首先武器在哪里？”

“哪，哪有什么情欲，……不对，为什么只把我当成犯人？”

虽说是在这样的状况下，但毕竟是在亲眼目睹女人的裸体。他没有自信完全不流露出色色的表情，便一边转移视线一边叫道，而少女害怕地躲在了杰西卡的身后。

“你看，看清楚喽，把外套借给你的杰西卡和我是伙伴，对吧？我一点都不可疑吧？”

威尔一脸无辜的安抚着，想要减轻她的防备，却收到了杰西卡一个冷淡的眼神。

“不要靠过来。威尔应该意识到自己的可疑。”

“为什么连你都这么说？”

连杰西卡都称自己是可疑的人。

“完全看不出这个温柔的女人和这个可疑的男人之间有什么友好的情谊。判断他是想凭这些谎言来其骗莲的。”

“不要做这种判断！再说，杰西卡要是把我当成敌人的话，就无法解释我们为什么一起出现在这里吧？”

“莲提出一种可能性，就是这个温柔的女人被这个吵闹男人抓住了弱点所以不得不服从。”

“太让人惊叹了。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具有十分优秀的洞察力。”

“不觉得这是明显带有偏见的洞察力吗？”

最后，威尔曲膝下跪双手捂脸。

在满是敌意地盯着这样的威尔一阵后，少女终于从杰西卡的身后探出了身。麻花辫也像是恢复了活力似地轻快地摇晃。

——那条麻花辫，不会自己在动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看到狗尾巴的错觉。

“含泪的男人好像是个懦弱胆小的家伙。莲决定在确认自身地位优势的同时，认知当前的安全度。”

“喂，你的意思不会是觉得我地位比你低吧？没错吧？”

他生气到浑身直哆嗦，而少女好像总算放松了警惕，用不可思议的眼神巡视着周围。

现在是可以好好进行对话了吧，于是威尔问道——

“我叫威尔，这位是杰西卡。你是叫做莲吗？”

“是了？”

总觉得她说话方式有些特别，不过少女的名字好像是叫莲。

“莲，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地方吗？”

“虽然无法掩饰被人随意叫唤自己名字的烦躁，不过莲毫无头绪。”

“你刚才是不是若无其事地说了很过分的话？”

对威尔的话毫不在意，莲歪头思考。

“莲也有问题的。第一，这里是哪里？”

“对这里，我们虽然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可以确定没有人居住。……那个，你说你也没有头绪，果然是被人拐来的吗？”

她在行李箱中如同死去了一般地——真的如同死去了一般冰冷地——沉睡着。想来不会有什么正经的理由吧。

“我认可这种可能性。并重新认识到，最有嫌疑的人是威尔了。可以给我防身的武器吗？”

“所以说为什么总要把我当成犯人？”

“莲继续提问。第二，威尔和杰西卡为什么在这里？”

“派件。我和威尔是［渡鸟］，受人委托把［封书］送到这里。”

回答她的是杰西卡。

“我也有问题想问——你的全名是？”

“全名……吗？”

明明是自己的名字，莲却困扰地歪了歪脑袋。

——莲卡·库尤——

这是［封书］上收件人的名字，莲可能是她的爱称。杰西卡是想到这一点了吧。

在思考了一会儿后，莲像是回忆起来似地拍了一下手。

“是叫莲卡——库尤·莲卡，这是从莲的记忆中推测出来的。”

听到这个名字，威尔和杰西卡交换了一下眼神。

库尤·莲卡——如果按照群岛的叫法把名字放到姓氏前面，就是莲卡·库尤。

——就是说，这家伙就是收件人？

如果是这样，那她为什么会被关在行李箱中呢？

“莲还有问题。第三————”

她竖起三根手指，问出了一个连威尔和杰西卡都没有想到的问题。

“莲，是谁？”

“啊……？”

威尔和杰西卡同时发出傻了的声音。

“不，你等下哦。是你说你叫莲的吧？那除了你还会是谁呢？”

“被可疑的人剥光衣服，只能无力颤抖的莲是真的，还是在某个地方裹着温暖的被子幸福睡觉的莲是真的——”

“这种哲学上的问题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要问的并不是这种深奥的问题，而是纯粹地想要问莲究竟是谁，又从哪里来。”

“那你就别兜圈子，真的！”

威尔气得都快喘不过气来，同时皱起了眉头。

——难道……失忆了吗？

威尔看向杰西卡，杰西卡也用视线表示同意。

（你怎么看？我看不出她有撒谎。）

（我看不出她有说谎的智商。）

（居然这么说？）

一边用连吐槽都能够传递的升级版眼神交流，威尔也大致了解了情况。

“可是你，能说出自己的名字吧？说明你记得的吧。”

“只有莲的名字可以自然的说出来。”

“除此之外，还记得什么吗？”

“老实说，在莲的记忆中检索不出来。好难过可以抓你吗？”

为什么这个姑娘连这种地方也要对威尔显露出敌意呢。

他叹了口气，又问道。

“啊……是这样啊。有随身带什么东西吗？比如身份证？”

“身上什么都没有这件事希望在初见时就能了解。还有报告威尔曾经尔恬不知耻地，目不转睛地观察过这件事。可以向警察求助吗？”

“啊～行了行了行了！全是我的错好吧？”

看来莲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正当他打算调查行李箱而让莲站起来时。

轻轻地，飘落下一张纸。

“［封书］……？”

不是威尔带来的那封。虽然封着口但没有盖上取件的印章。

“这是，莲的吗？”

“老实说莲对此毫无记忆。”

面对摇着头的莲，威尔装作一脸平静，心里却产生了不安。

——这个是，血迹吗……？

［封书］沾着许多红锈般的污渍，不像是泥或者油。而上面的住址因为这个污渍已经变得看不清了。

唯一能够看清楚的只有收件人姓名那一行。

——｛芬里尔｝——

不知道这是姓氏还是名字。

——不对，这不是雾键式的名字吗……？

有许多雾键式，是用神话中登场的神明、鬼怪或武器命名的。威尔虽然对这方面不是很了解，但知道存在一个名叫｛芬里尔｝的魔兽。

试着透过打火机的光来察看污渍的部分，可还是没法认出其中类似文字的东西。

不过，从里面他看到了用圆和直线描绘的图案。

——果然像是［封书］。

这样的话，事情或许就变得有些麻烦了。

威尔不禁绷紧了脸，杰西卡疑惑地问道，

“这封信有什么问题吗？”

“……嗯，暂且没有。比起这个，其它还有吗？能知道莲的身份的东西。”

姑且粗略地找了一圈，行李箱里除了这封［封书］什么都没有。不要说身份证之类的东西，连衣服都没有一件。

杰西卡沉思般地低下头。

“在细胞层面冷冻人体从而使其长时间睡眠，这应该是可行的。”

“你的意思是，那个行李箱就是这个雾键式？”

“或许，不然就无法解释了。”

杰西卡继续说道，

“但是，这样非常危险。”

“也就是说，雾键式的某个部分出现了问题，导致她的记忆消失了？”

“很有可能。”

威尔看向莲。

“那么，先处理我们的事情……”

说着，威尔拿出了两封［封书］中寄给莲的那一封。

“我们是为了将这个送到你手中才来到这里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嘿……因为莲很聪明，所以很快就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也就是说，这是那个，那个吧？对，写着各种东西的。”

总之是想说“总觉得很眼熟可这是什么来着？”吧。

“是［封书］。你或许不记得了，这是用来将人们的记忆像文字一样记在上面的东西。”

“上面记着莲的记忆了吗？可以有所期待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们是无权阅读的。而且这上面记录的东西对你是好是坏也还不清楚，或许会让你不快，也或许对你什么帮助也没有。”

虽然看不出委托人费伊对莲怀有恨意，但记着怨恨的记忆的［封书］也是存在的。

“有权看它的只有你。要怎么做？这虽然有可能是线索，但你也可以不接受。”

他直视着她这样说道，莲用琥珀色的双瞳回看向他，然后静静地伸出了右手。

将［封书］交到她手上，威尔指着纹路说明了使用方法。莲在念出“Wake Up”后表情突然消失，她正在读取［封书］上的记忆。

过了数秒，“哎？”莲出了声。

“刚才的到底是什么？可以不安吗？”

“当然，不用我同意你就已经很不安了。……倒是，虽然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但这是某个人的记忆。我想他是为了让你知道才把它送来的。”

“是这样啊……老实说，从中无法读懂将之送来的人的意图。”

“对寄件人的名字也毫无印象吗？是叫做费伊·列丘安的男人。”

莲还是摇头，然后沮丧地垂下了肩膀。这应该不仅是因为［封书］中没有提到她是谁。面对这样的莲，杰西卡弯下身子说道。

“看了这个，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吗？”

“想不起来。”

“跟我来。”

这样说着，杰西卡意外地伸出了手。

“我来帮你弄清——你的身份。”

没有丝毫笑容，杰西卡这样说道。

“莲的身份？”

“是。不然你也没法决定接下来的打算吧？”

“老实说，是事实。”

“所以，先弄清你是谁，然后再考虑就好。”

“杰西卡果然是个善良的女人！再次确信，莲的眼光很准。”

“这样啊。那应该充满感谢地用大人来称呼我。”

“杰西卡大人！”

“……杰西卡，就够了。”

似乎是没有想到她真地会用大人来称呼自己。杰西卡尴尬地撤回了刚才的话。

这样的杰西卡，让威尔感到惊讶。

“真少见，杰西卡居然自己主动想要帮谁。对人类的厌恶有所改善了吗？”

“我讨厌人类。”

她理所当然地回答，让威尔有些丧气。

“不过，对那时的我，威尔就是这么做的。”

“唉……？”

杰西卡的意思，一时间没能明白。不过，他注意到杰西卡好像很冷似的发了下抖。

就算不像空中，但地下也相当寒冷。斗篷外套已经借掉了，只穿里面的肯定很冷吧。

“穿上。”

威尔借出了自己的外衣。

“现在还是去给莲买衣服吧。她这个样子也出不去。”

这样说着，他伸出手。杰西卡尽管看似不高兴地皱起眉头，但还是握住了他的手。而另一只手则拨弄起了金色的秀发。

✉

“总之，我们要做的事有两件。”

——其实是有三件啦……

心里吐槽了这么一句，威尔竖起两根手指。

在准备好莲上街穿的衣服后，一行人进了饭店。

……虽然莲与威尔已经解决过午餐，可莲摆出的是一幅肚子很饿快要哭的表情。

“实在是太美味了。给我吃这样美味的东西，杰西卡果然是美丽又善良的人。”

“好孩子。想吃多少都尽管吃。”

“喂！这次赚的钱全都花在这家伙的饭钱上了啊？”

“威尔真小气。至少该施舍她一顿饭。”

“就是。威尔也该要有宠爱莲的气度。”

“这话不该你说！话说她说的可是‘施舍’你哦？你不觉得被侮辱了吗。”

“威尔的被害妄想症好严重。”

“事实上让我受到伤害的是谁？喂听我讲话啦！”

明明是她们引出的话题，可杰西卡也好莲也好都完全没有在听的样子。

顺便说一下，莲穿了长袖衬衫，外面套了一件厚厚的连衣裙，最外面还有一件短外套，是威尔为她准备的一身非常适合在大街上漫步的打扮。嫩绿的颜色，也是根据她夕阳颜色的麻花辫搭配的。

杰西卡应该也为她物色了内衣等贴身的衣服，当然这些威尔是不知道的。

持续大声叫嚷着的威尔气喘吁吁，而莲的肚子似乎也喂饱了，终于看向了他。或许是心理作用吧，感觉连那麻花辫都在散发光泽。

“那么，你想说什么？”

“讨论要拿你怎么办的话题……”

原本是应该求助于警察的，但前些天被卷入某个事件以来，威尔和杰西卡都对警察没有什么好印象了。

再加上，原本警察就与［渡鸟］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带着身份不明且失去记忆的少女过去，反而很可能被怀疑是罪犯。因为威尔和莲都不是本地人。

所以，威尔和杰西卡打算自行探寻莲的身世。

——而且这是杰西卡第一次说了想要帮助谁。

威尔当然不会拒绝。

莲仰望天空，“呜——”地哼了一声。那条像是活生生的动物般一下一下摇晃着的麻花辫让人很在意。

“莲除了莲的名字以外，什么都不记得，除了杰西卡给我的衣服以外，什么都没有。而对于莲的身份，线索也只有容貌和［封书］而已。”

听到这样的回答，“哎呀？”威尔这样想。

客观地理解自身所处的状况其实真的很难。加上失去记忆这个情况，就更是如此了。

对于这一点，莲能够条理清楚地说明。意外地，她或许是个聪明的女孩儿。

不过总觉得只要一表扬她，她就会飘飘然的样子，于是威尔开起玩笑来。

“也就是说，是个身份不明的可疑人士啰～”

“也就是说，是个丧失记忆的不幸的美少女！”

把手放在胸前，莲大声说道。

——这家伙还真是，麻烦呐……

幸亏没有直接表扬她。威尔叹着气，竖起了食指。

“算了，总之找出你的身份，是第一件事。”

“第一件事？”

“我说过我们的优先事项有两件吧？要探寻莲的身份，可线索却一样没有。是不是这个岛上的人也不清楚，本人又什么都不记得。所以在这里我们要调查莲的事情非常困难。”

或许寄送给莲的那封［封书］的内容里会有什么线索，但［渡鸟］询问寄送的［封书］的内容是违反规定的。

杰西卡投来了责备的视线。

虽然这种视线也不是第一次了，可她为了自己以外的事情露出这样的表情却很难见到。说不定，还是第一次呢？

“你要在这把她丢下吗？”

“我没有这样说吧？听我把话说完。”

威尔还没有无情到会弃她不顾，但能为她抽出的时间也不多。

“所以说到第二件事。我们接受的是往返件的派件工作。杰西卡，你记得吗？”

“不可能忘记的吧？”

与派件——与飞行有关的事情，杰西卡是不会忘记的。

威尔点了点头，然后取出了一个封筒。

“这个是莲所在的那个行李箱里放着的东西。我试着用光照过，里面似乎是［封书］。”

“就是说，这是返信喽？”

“虽然我是这么想……”

在看到威尔指出的地址一栏后，杰西卡也皱起了眉头。

“……看不清楚。”

“是啊，快消失了，而且这大概不是普通的地址。”

委托人是在相当惊慌的情况下准备的这个吧。虽然有书写过文字的痕迹，但因为污渍变得无法看清。再加上，文字的排列怎么看都和一般的地址的表示方法有所不同。

“数字和，记号……？”

望着封筒，杰西卡嘟哝道。

“我看到的也是这样。不过总觉得很眼熟……”

与其说地址眼熟，不如说是他觉得这样的文字排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对此杰西卡脸上也浮现出愁容，就在这时莲拿起［封书］露出沉思的神色。

“不幸的美少女，有想到什么吗？”

“……莲觉得这个地方非去不可的。”

对于威尔的揶揄，莲一脸认真地摇了摇头。

“关于配送的目的地，有知道什么吗？”

他满含期待地问道，莲还是摇头。

“作为一个不幸的美少女，虽然很想用奇妙的灵感来解读这个问题，不过莲还是不明白。”

——啊，真是，这家伙真的是，麻烦呐……。

“总之，莲的身份和［封书］的配送地，我们都毫无线索。所以，只能先去找知道这些的人。”

“原来如此！那就去找。”

“难道你有头绪了？”

“要是有这样的东西，莲就不用在这里听可疑人士威尔的意见了。”

——还是把她扔了算了……。

当他真的开始考虑这一问题时，杰西卡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声说道。

“委托人……？”

“对啊，只有他了吧。”

威尔赞赏地点了点头，杰西卡却露出了明显不快的表情。

“这是我想到的。你别说得像是自己也想出来了一样。”

“我就是想到了才会那么说的吧？”

忍着头痛，威尔指向了收信人一栏。

“总之除了找到委托人以外没有别的办法。但我还有一个很在意的地方，杰西卡，这个你怎么看？”

“｛芬里尔｝……？”

“虽然我不觉得这是个人名……，喂，莲？”

不知为何，莲凝视着［封书］，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怎么了？有想到什么吗？”

莲只是摇头，一副难以答话的样子。

——怎么了？是对这个名字感到畏惧吗？

即使在记忆中没有，看着却能感受到什么。

或许追问｛芬里尔｝这个名字会让她想到什么，但如果对一脸苍白地发着抖的少女做这样的事，威尔就太无情了。——尽管她的任性很气人。

没办法，威尔把［封书］放回了邮差包。

“总之，我想先回到海福尼亚去找委托人，这样行吗？”

“没有其它办法了吧？”

“确实是这样……。莲也一起来好吗？”

威尔这样向她确认道，还在发抖的莲意外地朝他望了过来。

“还以为说这种话的会是杰西卡。”

“我说啊。要是不想帮你我就不会给你买什么衣服了啊。”

“这件衣服是威尔买的吗？”

“呃，嗯，是啊……”

与至今为止露骨的戒备完全不一样，她用闪闪发光，充满期待的眼神看向自己，威尔反而支吾起来。

看到这样的威尔，莲像是得出结论似的点了点头。

“就是说，威尔也终于发现了莲的魅力，决定要全力资助——噢！？”

“别得意忘形。”

威尔戳了下她的脑袋。

——有些让人担心的地方。

看着抱头蹲下的莲，威尔意外地露出担忧的表情。

——把莲关在那里的人，到底是谁？

第一封［封书］是寄给莲的。然后，在目的地的莲被关在行李箱中。

那也就是说，把莲关起来的是委托人费伊。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已经预料到威尔他们会找到莲，那他何必多此一举把她事先关在这里呢？

——还有，中午的那两个男人。

他们好像正在追踪费伊。这样的话，把与他有关联的莲留在这里是非常危险的。

这也是威尔决定要把莲带走的最重要的理由。

然后，他看向了杰西卡。

“之后的问题，就是三个人能不能飞行了吧。”

“可以增设一个辅助座位。”

威尔他们的翼舟［霞曲］，最初就是按照双座设计的。但是即便是普通的翼舟，如果拿掉在座位后面的邮差包，也能够设置简易的座位。

也就是说，三个人同乘是能够飞行的。以前也曾这样让希尔达乘坐过。

“不，不是说性能的问题，这家伙，是第一次上天空吧？”

说实话，威尔的驾驶能力还很糟糕。没有杰西卡的话，还是没有能够渡过云界的能力。

让这成为她人生第一次的——至少在她的记忆中是第一次的——航界，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

尽管如此，杰西卡这样断言道。

“有我在。”

面对同往常一样的杰西卡，威尔只有苦笑。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身后传来。

“喂你在做什么自杀吗要自杀的话就请到莲不在的地方去！”

哎，这也是没办法吧。

有一只紧跟在身后，比这架翼舟还要巨大的雾妖正在全速追赶着自己。

“莲别吵。威尔，向左翻。”

就连杰西卡也不再从容，简短地向威尔指示方向。

侧翻身体，偏移重心使翼舟倒向侧面。垂直竖着的机翼接触到云界，描绘出像剑划过一般的轨迹。

然后，过了短短的一瞬间，威尔的机体原先所在之处又飞出了一只雾妖。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哇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它出现在似乎只要伸手就能触碰到的距离，莲看到后又一次发出惨叫。

在把后座改装，让三个人可以同乘后，威尔立刻从岛上起飞。

这是因为，找到莲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虽然这个岛离海福尼亚不算太远，可要在夜晚来临之前回去也非常困难了。

这一次，光是准备莲的衣服和增设加座，就花费了不少钱。现在他们已经没有在外住宿的条件了。

这里补充一下，且不说救生索，由于无法准备靴子的固定用具，就把莲的身体用绳子一圈圈缠在了加座上。

——自然，威尔选择了距离最短的航线，杰西卡指示了最快的飞行办法。

那就是冲入云界，引来雾妖展开空中激战。

“哈哈哈哈哈哈！创造了一分四十五妙的俯冲记录哦杰西卡！”

“这没什么好得意的。”

就算在这种时候，杰西卡的声音还是冷冷的。只是她的双手紧紧抱着威尔的腰，蹭着他后背的脑袋正轻轻地发着抖。

而威尔这边乍看非常愉快，泪水却在眼睛里打转。

现在正追赶他们的是一种叫做翼贝的雾妖。它们身体的大半部分被圆锥形的甲壳所保护，身后摇晃着好几根不知道是鳍还是触手的尾状物。那个尾状物最让人棘手的地方，就是具备无视惯性法则般的回旋能力。

“下降！”

像是要证明这一点似的，翼贝从侧面加速着冲了过来。杰西卡的声音要是再晚0.1秒，他们就会被击中。

“还有！”

虽然成功避开了，但翼贝的触手从头顶上方袭了过来。

“rabbit-step！”

“我知道！”

威尔站起身来用力拉起缰绳，机体突然上浮，眼看要撞上的迫近而来的触手，一口气被甩远了。

由于机体向上，机翼底面承受的空气阻力使速度一下子减了下来。因为就像是兔子急忙向后闪躲的姿态，所以为这个空战技术取了这个名字。

“啊，感觉看到了妖精！莲是死了吗？妖精小姐你好！”

“那是杰西卡的虹色蝶啦笨蛋！”

翼舟的周围，有好几只散播着七色鳞粉的蝴蝶正飞舞着。这是杰西卡创造出来的。

翼贝本来并不是性情凶暴的雾妖，平时最多用身体冲撞敌人。要不是这次威尔他们死命地在云界加速，它们也不会在攻击落空后还纠缠不休地用触手追击。

“威尔，把那个击落！莲还不想死！”

“办不到！你以为那家伙的装甲有多硬！”

翼贝最大的特征，就是其尖锐的外壳。壳上浮现着钻头般的螺旋纹路，用普通的子弹根本无法击穿它。

手中现有的子弹不可能打穿翼贝的甲壳，这就意味着根本没办法击落它。而这也是现在威尔含泪欲哭的理由。

——要是能像巴德先生那样的话。

过去曾有一次机会和他一起飞行，他巧妙来到翼贝的身后，用子弹击中没有覆盖甲壳的尾鳍，漂亮地把它击落了。

可是，还没有习惯的机体加上三人同乘，并且没有杰西卡还无法好好飞行的威尔，要求他发挥出同样的技术实在不可能。

本来雾妖的速度就比翼舟更快。

就在这时。

“看到了！海福尼亚！”

从纯白云界的包围中仰望，岛屿就像是一座，在全世界运动选手争相竞技后，作为奖励所授予的奖杯。

“已经结束了吗？”

“听声音怎么感觉你很失望？”

要是有能够对等交锋的装备，威尔也会兴奋地挑战吧。过去委托人是希尔达的时候，就提供了相当充足的弹药。那时，他甚至还与超级庞然大物——界龙战斗过，和它比起来，翼贝都算是小巧可爱型的。

可是现在他只随身携带着最基本的装备。

普通的［渡鸟］，不会设想到和翼贝的交战。拉动缰绳发动雾键机关，翼舟就冲上云霄般飞上天空了。

翼贝似乎也没想追出云界。

它们恼怒地在下方回旋了一会儿后，终于返回直至消失在泛出红色的云界中。

彻底挣脱了追击，威尔终于松了口气。

“喂，已经没事了哦？”

对于失去记忆的莲来说，这应该是是第一次的航界。在最初的航界中就遭遇与翼贝的空战，确实相当残酷。

有些罪恶感的威尔想要安慰一下，却没有得到莲的回应。

不会是昏过去了吧，他回头一看，便明白了。

莲正在出神地望着被夕阳染红了的两片天空。

在头顶上方伸展着的苍界上，飘浮着几片薄云，越接近太阳就变得越红，正描绘着最为美妙的层次感。

而下方展开的云界在此时特定角度的光照下浮现出白天无法看到的，涟漪般的阴影。又或是，表现出有质感的流动，让人不禁觉得所谓的云界是否就是一种液体。

直到这一刻前，威尔他们都在这片天空下被雾妖所追赶。仿佛此前的一切就像是梦境般，万籁具寂。

在空战中，一直紧紧闭着双眼的杰西卡此时也抬起头，“呼”她轻轻感叹，出神地看着眼前的美景。

无论多么害怕，但如果闭上眼睛错过这片景色的话就实在太可惜了。

这正是移开视线就会消失不见的，稍纵即逝的美丽世界。

眺望着这转瞬之间的光影魔术，威尔向莲问道。

“莲，你觉得这片天空怎么样？”

“美丽。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任何词语。”

似乎是觉得语言根本无法表达它的美丽，莲发出了赞叹。微风吹动着她的辫子。直到刚才都还在哭喊的模样仿佛不曾出现过。

然后，她用手指指向眼底广阔的红色云界。

“它的彼端，有什么呢？”

似乎连这是什么，莲都不记得了。

“你想知道？”

确认似地再次询问，却收到了她生气的回应。

“威尔在欺负可怜的少女。能不卖关子好好回答吗。”

“我哪有卖关子——”

“——谁都，没法回答。”

接着威尔说话的，是杰西卡。

“想要知道的话，就只能亲眼去目睹。”

莲有些意外地眨了下眼。

“没有人见过吗？”

她也应该知道——这片纯白的天空，生活着被称做雾妖的，天空真正的主人。飞到它们所居住的地方，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这一次，杰西卡没有回答。

尽头有什么，杰西卡是知道的。可是，她没有回答。

代替这样的杰西卡，威尔回答道。

“所以说，我们的目标就是那个的彼端。”

莲的身体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莲，也想去看看。”

对于这个回答，威尔僵硬的面部开始缓和。

“那就需要穿过那个云界哦？”

“失去记忆的莲是很孤独的。而孤独是天才的代名词。所以说莲是天才。对于天才来说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所以一定没问题！”

……总觉得她用几个莫明其妙的等式给自己追加了某些设定。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同样总是一副了不起的样子的少女。

——说起来，那家伙一次也没有嘲笑过我们的梦想呢……

且不说这一点，她甚至还向威尔他们委托了派件的工作。

——目标是天空的尽头——公然地坚持着这种梦话的［渡鸟］，明明只会被人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谁也不会来委托派件的。

“那你首先是要记住翼舟的驾驶方法。至少要飞得比我好。”

“目标太低了。”

总觉得杰西卡向自己扔来了冷冷的讽刺，不过她也没有给莲泼冷水。

这就是一个夕阳色发的少女所接受的，天空的洗礼。

✉

同一时间——海福尼亚机场。

“要搬运行李吗？”

当男人正注视着被夕阳所染红的天空时，一个小孩走过来这样说道。他的脖子上悬挂着一块写有“搬运行李”的标语牌。

虽然觉得很麻烦想把他赶走，最后却没这么做。

“那么，这个就拜托你了。”

把行李和小费一同交给小孩后，小孩开心地笑了。

“承蒙关照！”

这个小孩大概有十岁了吧。

——第一次和她见面时，她也差不多是这个年龄……

“莲卡……”

在海福尼亚机场，他说出了某个少女的名字，男人——费伊似乎很疲倦地叹了口气。

——费伊要往［封书］里写什么——

这样说着，像太阳般对自己展露笑颜的身影，仿佛仍在眼前。

“［封书］，我写好了哦……”

像是自言自语般，费伊嘟哝道。

此前一直没有决定写些什么的［封书］——这就是，委托给那个年轻［渡鸟］的东西。

——我现在所做的事，真的有意义吗……

这个问题，他无法问出口。因为一旦问出来，心里似乎会很受打击。

在服务台寄存好行李后小孩就离开了。目送完他的背影，费伊向候船室走去。

幸运的是，客人并不是很多。选了一个尽可能人少的地方，费伊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就在这时。

他感觉皮肤下有一种虫子在蠕动般的恶寒。

与此同时，一股像能捏碎心脏般的强大压力向自己袭来。这是一种仿佛要诅咒全世界的恶意。

“——是你吗。”

索性被杀了好了，这股恶意的破坏力强大到让他产生了这种想法。回头看向其源头，那是一块漆黑的集合体。

作为一种现象，最为贴切的说法应该是［雾］吧。将天空的一半——云界完全覆盖的那种物质。这漆黑的憎恶的集合体，仿佛能将接触到它的人都融化成浆糊——对，即使这样形容它也完全不为过。

这种［雾］与云界中的所不同的地方，就是这不透光的纯黑一色吧。在块状物中有两个光点，看得出是两只眼睛。

块状物不久随着密度的增加，慢慢凝聚成一个凶恶的野兽形态。

是狼，一头漆黑的狼。

而且从它身上所能感受到的，是一股强烈的敌意。瞬间，他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普通人的话不要说恶心了，就算晕倒也不奇怪吧。可是，费伊也用同样充满敌意的目光回应它。

“还在生气吗？别在意啦。生气这一点大家都一样。”

看到和黑狼搭话的费伊，周围的客人都只是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却对如此奇异的野兽连看都没有看一眼。昨天晚上，委托了［封书］配送的［渡鸟］两人组也是如此。

对他们而言——正确地说，对费伊以外的人而言，黑狼是不存在的。

——从被这家伙纠缠以来，已经过了两个星期了吧……

虽然严格来说从很久以前他就与它有所连系，但费伊能够看见它是从两星期前开始。

两星期前——从两轮月亮重叠的那个夜晚开始。

不过它就算这样纠缠着自己，实际上，这个野兽对费伊造成不了任何危害。仅仅只是存在于这里，并不会干涉到世界的任何地方。和幻觉没什么不同。

——这也仅限于我活着的时候。

如果费伊死去，或者意志变得薄弱，这头狼就能获得解放真正地来到世界上。

就这样互相对峙着，费伊不知道能坚持到哪一天。再加上，此时他正被人逼到绝境，为此还不得不把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渡鸟］牵扯进来。

有敌人。

“你和牢房真的很相配。所以就永远那样蹲着吧。”

尽管如此——不，正因为这样费伊才挑衅地回笑道。

无论遇到怎样的困难，如果能笑着面对就一定能够取胜。这一直是他的人生信条。所以，年纪轻轻的费伊才能够实施那样的计划。

就这样互相瞪着，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

终于黑狼的身影像是释放尽了憎恨般变得朦胧起来，随后渐渐消失。在确认它完全消失后，他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和这样的家伙，那家伙居然能相处十六年之久。

原以为自己对那个少女的事有所了解，但其实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于是，他回忆起与那个少女的邂逅。

和少女的第一次见面，是差不多五年前的事了。

当时的费伊不要说研究员，就连个技术人员也谈不上。只是一个到处游手好闲的，最差劲的混混罢了。

不过，他有另一个职业，那就是情报贩子。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费伊作为情报贩子似乎有着非同一般的才能。二十岁的年纪，就能在黑社会非常吃得开。当时他甚至觉得这个世上没有自己得不到的情报。

那个时候也是，费伊最先得到了的某个情报，他感到非常兴奋。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情报是关于找到了从神话时代留下的［七键］中的一个——｛芬里尔｝的持有者。

虽说是时来运转，但入手了在几百几千年的岁月中只有几次目击到的情报，毫无疑问会觉得是自己的本事。

而且，费伊作为情报贩子最为天才的地方，便是保全自身的想法要比一般人敏感得多。

究竟，有多少人想要得到它呢。费伊深知一点，那就是希望独占情报的人很多，而到时第一个成为他们眼中钉的，就是作为情报贩子的自己。因此他事先周密、细致地为自己准备了好几种能够逃生的方法。

而结果，就变成他独占了这个情报。

因为活下来的，只有费伊一个。那时所有相关的人，除了他以外全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发生了什么，这一点费伊也不是很清楚。他当时不在现场，加上那里活下来的人只有一个。

而且，他无法追问这个人。

在那个被死亡所笼罩的地方，费伊遇到了唯一幸存的少女。

看上去十岁左右的样子吧，一个夕阳色头发的少女。周围到处躺着的尸体，其惨状让人不禁怀疑它们曾经是否真的是人类。而她只是茫然地伫立在这些尸体中央。

少女抬头望着费伊，奇怪地问道——

『你为什么，在笑呢……？』

在如同地狱般的光景中，费伊的嘴角浮现出笑意。

并不是有什么愉快的事。他当即理解到，这样的惨状是眼前的这个少女所造成的。

之所以他笑，是因为他感到了绝望。觉得自己不可能活着回去。因此，他笑了。为了招唤幸运，来克服这太过绝望，连困难这个词都难以形容的状况。

费伊保持着笑容，挤出了声音。

『在无论做什么都是枉然的时候，就该笑。』

少女打从心里感到不可思议地歪了歪脑袋。一脸的无法理解。

『在做什么都没用的时候，要是露出做什么都没用的表情就真的完蛋了。所以幸运和灵感就会出乎意料地降临到在这种时候也能笑出来的家伙身上。』

他食指指着太阳穴，一副自豪的样子……与其说自豪，不如说是在祈祷他所希望的奇迹真的出现一样。而少女则好像很困扰似地露出了笑容。

『要是这样笑的话，我也能够得救吗？』

直到这时，费伊终于意识到自己才是害了这个少女的罪魁祸首。

他为了赚钱，将这个少女出卖给了现在变成尸体躺在周围的这些人。

——我也能够得救吗——

而情报中的少女只是个如此无助的普通人。

事到如今才想到赎罪，未免太过滑稽。

所以，费伊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吧。』

少女，垂下了瘦弱的肩膀。

费伊又继续道。

『太不像样了。就凭这种笑，完全不行。』

『这，这样呢？』

『你那是笑吗？所谓的笑，要用更快乐的感觉。』

『这，这个怎么样？』

『你到底有干劲吗？』

于是，在遍地尸体的围绕下，费伊和少女一直笑着。

这个样子，不知道过了多久。费伊像是放弃般地摇了摇头。

『不行啊。对你来说，还是要先从笑的方法开始教起才行。』

这样说着，费伊走了几步。然后，看向茫然伫立着的少女。

『不要发呆了，快过来。』

少女虽然露出困惑的表情，但还是跟着费伊。

他不打算说赎罪这种自以为是的话。

毕竟，他是个情报贩子。

他已经靠这个少女的情报大赚了一笔，所以“笑”这种微不足道的情报，白送给她也无妨。

跟上费伊，少女终于露出了如同太阳般灿烂的笑容。

就这样，费伊和少女一起行动，共同生活了五年的时光。

在不泄漏少女和｛芬里尔｝情报的前提下寻找满足特定条件的人才——尽管这很困难，但凭借他情报贩子的本事，并非不可能做到。

费伊的条件有两个。

一个是，绝不会泄露少女和｛芬里尔｝的情报，守口如瓶。

另一个则是，能够将少女从｛芬里尔｝中拯救出来。

于是就在两星期前——月亮重叠的那个晚上，所有的准备都做好了。

“还，没有结束。”

然而——费伊失败了。

耗时五年的计划，人才，设施，以及想要去拯救的笑容，他都失去了。

——可是，他还有能做的事情……。

费伊，张开了一直紧握的拳头。

那是一枚牙齿形状的耳环。是名叫莲卡的少女一直随身携带的东西。

失败的代价很大。

事到如今，连本来抱有的愿望也不复存在。

——即使这样，这过去5年的努力也并不是徒劳。

为了证明这一点，费伊如今出现在了这里。

恐怕，过不了多久费伊就会死吧。自己的行径，敌人不会追踪不到。

他也以为某人让他去找［蝶与鲸］本身就是个陷阱，并在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不过，他们好像与这件事没什么关系呢……

要是这样，他还真是做了很对不起他们的事。

那个少年和少女，都有着一对率真的眼睛。同时，他们的表情却像是曾几经生死般饱经历练。

——那家伙，自称是“刀疤脸”吧？

向他推荐［蝶与鲸］的男人只报上了这个根本不值得记忆的假名，并且外貌和行为都很可疑，不是个能让人信任的家伙。

尽管如此，在无法摆脱追兵的情况下，还要与身体内的野兽对峙，实在让他疲惫不堪。

陷阱我也跳给你们看，然后你们就等着和我同归于尽吧！如果因此能使她获得自由，也算是意外的收获。——这就是他当时的想法。

——可意外地，那或许成了他最后的机会。

他对那两人的来历一无所知，理应不可能信任。可就算这样，自己还是不可思议地产生了这种心情。

不久，飞船驶入了港口。

岛与岛之前的移动伴随着危险。即使是数百人规模的旅客船，该坠落的时候还是会坠落。根本无法保证人们可以平安无事地到达目的地。并非［渡鸟］的普通人，没有冒着那种危险去航渡云界的理由。

空荡荡的候船室里，正当费伊从座位上起身时。

“……真倒霉。果然我就不该做自己不习惯的事情。”

虽然声音带着苦涩，但还是立刻浮现笑容的费伊自言自语道。

“我们在莫诺弗尼白跑一趟了呢。”

费伊前方的通道上，出现了两个男人的身影。

一个男人的脸上有火焰图案的刺青。体型精瘦而结实，从防风大衣中露出的手臂上有着数不清的伤痕。就算是外行人的费伊，也看得出他已身经百炼。

他的肩上扛着一把长枪。

就算在雾键式中也是相当古老的凶器。枪头的根部摇晃着古老的缨，握把部分缠着的绳子也看得出经历过相当长的年月。虽然外观老旧，但其枪刃却像刚刚打磨过一般发出锐利的光芒。

“看样子是知道我们来做什么的呢，真是佩服。”

男子带着口音。费伊耸耸肩。

“嗯？这我可不知道啊。”

“算了，无所谓。”

像是觉得麻烦似地说着，突然男人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先出于好意问一句——｛芬里尔｝在哪里？。”

“这个问题，假设我知道，回答你又有什么好处？”

“当然，我也不是以杀人为乐的家伙。或许我会放你走呢？”

“喂，喂，这样可是背叛组织——”

“你安静点。”

中年男人本想责备他的搭档，却被青年笑了笑。

费伊摇了摇头。

“你大概没有什么交涉的才能吧，嘴上说的可和脸上说的不一样啊，即使放走我也没打算保我活命吧？”

“你说的对……。这是我的老毛病了。一遇到什么高兴的事情，就会在脸上反应出来。”

——还真是个好性格……。

男人为难地发出叹息，然后蹙起眉头。

“说起来，你是在笑什么？”

正因为是这种时候，费伊遵循着自己的信条露出笑容。

“难道有什么对策？”

“谁知道呢？或许只是在期待好运吧。”

“哈哈，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尽量地反抗吧。”

实际上，现在费伊没有任何对策。

如果是平时，为逃跑所准备的手段至少会有三个。可是，现在的他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前进才在这里的。

逃跑的手段，一个都没有准备。而且能够和眼前这个男人对抗的力量，费伊也没有。

说到能做的事情，真的就只有期待好运的降临。

尽管男人犹豫了一小会儿，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自己的实力，水平地端起了长枪。

当然，他选对了。

——只靠运气的话，还是什么都办不到呢……

他绝望般地想着，只有笑容直到最后都没有消失。

然后，就在费伊为了反抗而前倾身体之时。

咚——沉重的冲击，贯穿了费伊的身体。

第二卷 浮游岛的信箱II 第三封 火焰枪

威尔回到海福尼亚一个人走在街上，他脸色有些阴沉。

“问题是，他还是否在这个镇上呢……”

就算地址不明，［封书］也必须寄到。而且莲也想去那里，那里也有她记忆的线索吧。

那么，威尔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芬里尔｝——

找出和那个名字一起记下的［封书］的邮寄地址。

是自行解读不仅看不懂而且还像暗号一样的［封书］地址，还是找出在［封书］上留记下的委托人呢？

既然无法解读地址，就只能寻找作为另一个线索的委托人了，但既然他已经委托了［封书］的寄送，就不见得还留在这个小镇上。

——很明显是外地人啊……要是还在海福尼亚就好了。

威尔让杰西卡和莲留在了事务所，帮忙研究［封书］上的数字和记号。虽然它们不构成看得懂的文字，但也许能够从下笔力度等特征中还原出某些可能的单词。

而且莲很喜欢杰西卡，两个人一起一定能提高效率。

此外，威尔还有想要一个人行动的理由。

——对于审议会，还没能想出任何对策。

现在还没有和杰西卡说这件事。如果要和杰西卡说，也希望是在建立了对策之后。

只要能瞒过检察官的眼睛就行了。事实上，威尔和杰西卡只要在那期间能分别乘船飞行就可以了，但这又存在到底检察官的监视要持续到什么时候的问题。

——这样的话，可行的方案只有一个。

威尔在载过莲之后得出这一结论——

“看来，只有再增加一名［渡鸟］了……”

其实这个方案在最开始就想到了。

但是，马上就意识到了那是不可能的事。

——别再瞎喊什么‘飞向云界尽头’了——

就连对他们最友好的［渡鸟］吉姆也只回应了这样的话。更不会有想要和威尔他们组队的好事者了。

——飞越云界的尽头——

那是威尔和杰西卡的目标。但是，很多人都笑话那绝对做不到。

甚至连［渡鸟］也不例外。

确实，一时权宜而请求临时的搭档，会有人依报酬而接受吧。不需在籍，仅仅借他们的名字一用即可，每逢被怀疑的时候再去求助他们就好了。

但是，威尔无法接受与无法理解他们目标的家伙们在籍于同一家事务所里。

［蝶与鲸］并不是随处可见的［渡鸟］，也不是威尔一个人的东西，而是威尔和杰西卡的事务所。

它是两个人以云界的底层为目标而建立的。

所以，如果无法理解这个目标，就不能承认是他们的搭档。

即使被嘲笑说愚蠢也不会让步，这是不能放弃的原则。

——这样的话，能够求助的人只有一个人啊……。

能够理解威尔他们梦想的伙伴非常少。

但是也并不是完全没有。

虽然杰西卡可能会讨厌，但只有找她了。而且，她似乎还总能拿到特别的消息，可能连委托人的行踪也能调查得到。

不久，威尔到达了目的地。

威尔抬头仰望巨硕的大门，按响了门铃。

从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儿，门便打开了。

“欢迎光临。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从门后出现的是知命之年的绅士。威尔并不认识，似乎是这里的佣人。

威尔心里有点紧张，坦诚地说：

“来此是有事相求，希尔达在吗？”

✉

“天空，是可怕的地方……！”

一回到事务所，瘫软无力的莲扑通一下倒在了沙发上。

从她从行李箱中醒来到现在，还不到十二个小时。半天里发生了那么多事，她已经身心疲惫了。

杰西卡虽然也有点困，但简直跟她没法比。莲已经迷迷糊糊地开始打瞌睡，就连背上辫的辫子也无力地垂着。

杰西卡用余光留意着她，从书架上取出了各个群岛的地图和航界图，还有辞典。

虽然是在查找［封书］的邮寄地址，但凝视着地图的杰西卡明显地板着脸。

——讨厌文字。

虽然掌握了能够在人类社会自由生活的读写能力，但本来杰西卡就是在与文字无缘的地方长大的。虽然她有时会看书籍杂志，却只是对照片和图画抱有热情，本质上对阅读文字感到棘手。

虽然想让威尔做这些事，但他去搜索委托人的行踪了。而且他的阅读能力也和杰西卡相差不大。

“和威尔一样的水平。”

这么想着实在太屈辱了。

但是拿独自走在尽是人类的小镇里，和这种查找文字的费事活相比，要说愿意做哪个的话，还是略微更情愿在这里查找住所。

——但是，还是搞不明白。

比对着［封书］和辞典，杰西卡可爱的面容变得严肃。就在这时，

“——Wake Up——”

莲像在自言自语地这么嘟哝。

杰西卡瞥过眼去，见她侧枕在沙发扶手上，手中捏着［封书］。［封书］里溢出了粒子般的磷光。

淡淡的蓝光，当［雾］的性质发生变化的时候，也就是用雾键式对其干涉时，就会发出这种颜色的光芒。

杰西卡不知道其中到底印刻着什么样的记忆，但能看出那对于莲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因为从踏上归途的航界前，莲就已多次打开过［封书］。——委托人的记忆。

若其中记着的真是委托人的记忆，也许会成为这个邮寄地址不明的［封书］的线索。但是，就连杰西卡也知道，偷窥他人的［封书］实在太混帐了。

杰西卡将目光回到辞典上，又听到了莲的声音。

“那个人是谁？”

“什么？”

虽然知道那不是对自己说的话，但杰西卡还是忍不住问了回去。

睡着的莲慌张起了身，这让杰西卡感到有些内疚。

杰西卡本想直接回到自己的活儿里，但毕竟自己也吱了声，就走到了莲的身旁。

在桌子上放着烟灰缸。昨天，因为委托人来过之后他们就立即开始了出航的准备，所以忘记收拾了。

莲呆呆地看着那个烟灰缸。杰西卡一在对面的沙发坐下，她就揉着惺忪的睡眼说道：

“［封书］里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哦。”

“像是认识莲的样子。”

“哦。”

“但是，莲记不得他。”

“……哦。”

然后，莲递出了［封书］。

“这是杰西卡你们在找的人吗？”

“可以看吗？”

“可以的。”

杰西卡有点犹豫，但还是接过了［封书］。虽然已经是第二次阅读自己寄送的［封书］了，可还是感觉有点奇怪。

杰西卡轻轻地把手放在［封书］的纹路上。

“——Wake Up——”

✉

随着呼唤声，从［封书］里放出纯白的光芒。如同纸片的光之碎片层层叠叠地飞舞着，充满了杰西卡的视线。

不久，纸片的光芒消散后，眼前的景色完全改变了。

那里是充满了尘埃的废屋。没错，她甚至能闻到尘埃的味道，这让她感觉很不可思议。

一位男性站在那里，看上去似乎冷飕飕的。咋一看，男人三十多岁，还是一副说四十多岁也不为过的大龄长相，但是杰西卡已经莫名地知道他才不过二十几岁。

那是因为在阅读［封书］。

她在窥视的是曾是当事人思想的记忆。

男子的身边放着一个硕大的行李箱。

“认识我吗？算了，就算认识也不会怎么样……”

他从胸口的口袋里取出香烟，男子似乎为了逃避心中的后悔而吸了一口，吐出青烟，苦味弥漫着鼻喉。

【不记得了，一定更好吧。】

杰西卡在脑子里直接听到了这样的声音。是那位男子所想的事。

“你看到了这个，就是说我不能来接你了。就算我还活着，要去帮你也是很困难的吧。为了应对这种情况，我要帮你再留一步棋。”

他说的“一步棋”让杰西卡好像想起了什么。

……但她并没有明确地想起那到底是什么。

“我在你的旁边留下了［封书］，把它寄给｛芬里尔｝吧。大概的位置我已经写着了，具体要给谁，你到那附近后自然会明白。”

然后，男子继续一脸郑重地说道，

“还有一件事。这才是最重要的。我留下的那封［封书］，除了｛芬里尔｝，不要给其他任何人看。绝对不能。知道了吗？”

从男子的话语中，可以知道｛芬里尔｝这个名字不是指什么东西，而是指特定的“某个人”。

“然后，对了……”

男子想说什么，却无法组织好语言似的挠了挠头。

【我还没到有你这么大的孩子的年纪啊……】

杰西卡又听到了这种声音。

男子犹豫了几秒钟，但最终似乎还是放弃了，直接开口说道，

“哎，怎么说呢。我想你今后会遇到很多难关，那时你就笑笑吧。你只要一笑，一定就会有人来帮你的。”

到这里，［封书］的记忆便中断了。

杰西卡眼前又充满了白茫茫的光，之前的景色变成了一张张碎纸片崩溃而去。

最后，杰西卡好像见到正捻灭烟头的男子脸上露出了一丝寂寞。

✉

“怎么样？”

听到莲的询问，杰西卡终于返回了自我。她周围的景色也变回了［渡鸟］的事务所。［封书］的重现结束了。

——看了这些还是什么都没明白。

［封书］里的男子连目的地也没有明确告知。不然的话就是杰西卡可能没有读出某些内容，但其中的信息量并不大，应该不至于落下什么。

说实话，她甚至觉得完全没有必要以［封书］的形式记录这些。

——那为什么即便如此也要拘泥于［封书］的形式呢？

虽然感觉很疑惑，但又想起没有回答莲的问题。

“确实是委托人。”

“果然是这样啊。”

莲嘟囔着，忸忸怩怩地把玩着长辫子问道。

“这个人，想对莲说什么呢？”

这杰西卡也不知道。

“。”人类还没有优秀到能把想表达的东西都用语言来描述的地步。

那是杰西卡在人类世界里学到的，为数不多的事实。

莲果然摇着头说她没听明白。然后抬头观察着杰西卡的脸色。

“杰西卡为什么要帮助莲呢？”

“心血来潮而已。”

杰西卡脱口而答，莲感动地握住了她的手。

“莲也想心血来潮。”

“道路是坎坷的。”

“明白！”

这到底是在进行什么对话啊。

威尔要是在旁边看到了的话，一定会叫道“别再破坏我小小的宁静了”。或者更应该说，这对话已经无厘头到了无人抱怨都会令人气愤的地步。

莲开心地笑着，然后一本正经地问道：

“杰西卡和其他人有着不同的气息。”

“每个人都是不同的。”

“不是的，是和威尔还有其他人都完全不一样的气息”

“嗯，说的对。”

这个少女的感觉似乎非常敏锐。杰西卡点点头，没有否认。

莲松了口气，继续说着。

“杰西卡有着和莲非常相似的气息。”

“嗯。”

“为什么呢？”

杰西卡犹豫了。

——杰西卡有着和莲非常相似的气味——

那正是杰西卡向莲伸出援手的原因。

杰西卡正苦恼着该不该回答时——哐啷哐啷——告知来客的门铃响了。

“等会再说。”

——谁会在这个时间过来？

他们回到海福尼亚时太阳已经下山了，而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左右，不是会有访客的时间了。

威尔出去后已经过了很长时间，差不多也该回来了，但是他没有必要去特意按门铃。

杰西卡正要走向门口，目光却停在了垃圾桶里。

她想起威尔昨晚的样子有点奇怪，此前还像是要隐藏什么把某个东西扔进了垃圾桶。

她的目光停留在一个揉成的纸团上。在给客人开门前，杰西卡将手伸向了垃圾桶。

“这个是……”

那像是什么文件，既然被丢弃了，就应该不需要了，但问题在于那里盖着［渡鸟协会］的印章。

杰西卡凡是与事务所有关的东西都会过目。

——为什么没有给我看？

她刚想打开纸团，事务所的门开了。

是那位她久未回应而让其等得不耐烦了的来客。

“——啊！你是……”

杰西卡看到客人，露骨地摆出一脸讨厌的表情。

对方也是同样地一脸不愉快。

“什么啊。在的话就回句话吧。”

站在那里的是总来找麻烦的［渡鸟］——凯特·普伦希尔特。

她一看到杰西卡，就眯起锐利的双眼。

“既然是作为客人前来，你就别不理我喽。”

然后，杰西卡准确把握了现在事务所的状况。

✉

“真是难得，您居然光临小妹寒舍。”

威尔被领进了豪华的宅邸里，忐忑不安地对她点了点头。

隔着圆形小桌，在他对面坐着的少女有着红酒般极其艳红的长发。瞳孔也是犹如鲜血般的颜色，从涂抹着鲜红的口红的嘴唇里可以看到异常长的犬齿。

与红色相对应，她一般都喜欢穿着全黑装束，但今天这件或许因为是居家服，希尔达穿的是驼色的裙装。和在外面相遇时的感觉稍稍有些不同。

威尔还正犹豫着要怎么开口，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茶杯。

他惊愕地抬起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位知命之年的绅士，这是刚才在门口迎接的佣人。

威尔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佣人戴着挂链的夹鼻眼镜，面颊消瘦，穿着一身燕尾服，想必是执事。

执事察觉到威尔的惊讶，弯腰45度鞠了躬。

“非常抱歉，失礼了。我是照顾希尔达小姐日常生活的仆人。请叫我弗内乌斯。”

他言行举止非常得体，让威尔顿时拘谨起来。

弗内乌斯行着礼静静地退下后，在黑暗中消逝而去。被这有点不现实的场景惊呆了的威尔，终于把目光回到了希尔达身上。

“刚……刚才那个人是谁？”

“你没听他说话，他说了是仆人吧？是小妹的执事。”

“喔，是执事先生啊……”

不愧是希尔达的佣人，果然不是一般人。在那么近的距离，居然连威尔都没有察觉，实在无法想像。

“怎么说呢，有点意外啊。希尔达竟然会留个人在身边。”

“是他自己硬要赖在我这儿的。”

希尔达若无其事地回答后，用血色双眸看向威尔。

“然后，不是有什么要事吗？”

“对，我是想……？”

希尔达抬手打断了刚想开口的威尔。

“在听你说之前，有件事我要先确认一下。”

“什么？”

“你明白拜托小妹事情意味着什么吗？”

“意，意味着什么？”

威尔被那双充满迫力的双眼看着，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冰鉴家的人，从来都会拼上性命。要拜托小妹做事，也就意味着你也要拼上性命。”

然后，红色的双眸轻轻地眯起来。

“让小妹点头的，空前绝后只有兰迪斯一人。你有那份觉悟吗？”

威尔知道的。

希尔达的冰鉴家族里，传承着名为绝对言语的超越雾键式的力量。其巨大的力量的代价，是术者的性命。用生命换来的只能引发一次的奇迹，就是她的绝对言语。

所以，为了拜托希尔达，首先必须拼上自己的性命。这是她的规则。从前坚持下来的名为兰迪斯·伯恩哈特的男子，经受住了重机枪的连射。

在理解这些的基础上，威尔没有丝毫恐惧地拍着自己的胸脯。

“嗯。什么事都尽管说。我还是有那份觉悟的。”

听威尔这么回答，希尔达愣得眨了眨眼。

“我还以为你会犹豫的呢。”

“为什么？”

“你的请求，恐怕和咏唱绝对言语无关吧？不觉得划不来吗？”

对希尔达的疑问，威尔反而皱起了眉头。

“在说什么啊？我是来请求一起飞翔云界的。这和咏唱绝对言语，有什么不同？”

虽然威尔确实不是来请求咏唱绝对言语，但是是来请求一起飞渡雾妖云集的云界。那和拼上性命是同样的意思。

听威尔这么回答，希尔达吃惊得张开了嘴，然后咯吱咯吱地笑出了声。

“确实是这样。你们的目的地是天空的尽头啊。事至今日，也不用再确认了。”

希尔达咯咯地继续笑着，而她的红茶却被悄悄地重新加满了。

“希尔达小姐，玩笑也请点到为止。威廉先生似乎很是困扰。”

威尔看到再次突然出现的执事，又被吓得跳了起来。

然后，执事和蔼地露出了笑容。

“别看希尔达小姐这样的态度，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拒绝威廉先生的打算哦。”

“弗内乌斯！”

“哎呀，好像说漏嘴了，请原谅。”

说完，执事又悄悄地如影子般消失了。连开门声也没有。让人很是怀疑他是否真的是人类。

“然后？飞渡云界是什么意思呢？”

“嗯，这个啊……怎么说呢，希尔达也会驾驶翼舟吧？”

“至少比你强……一点儿吧？”

希尔达说得真是无懈可击。威尔低咕着诉说了审议会的事。

“——就是说让小妹成为你们的搭档？”

“通俗地说，是这种感觉。”

希尔达思考着点了头，将茶杯端至唇边。

“不是不行，只是小妹恐怕无法跟随到最后。”

“为什么这么说呢？”

希尔达轻轻地摇晃着杯中的红茶，微微低下头。

“我说过的。小妹只不过比你稍擅长飞行一点儿而已。终究是抵达不了天空的尽头的。

“啊……”

“兰迪斯的话倒还有戏，能跟着你们去的人恐怕很难找得到了。”

这事他想都没想过。

只因为希尔达与他们拥有同样的目的地，威尔就很满足了。他还从没有想过她是否真的能够跟着一起去往云界的尽头。

——但是，这说明她如此认真地考虑了他的请求啊。

威尔满脸笑容地点了头。

“没关系，一起飞翔吧。”

威尔正是想和希尔达一起飞翔，才过来邀请的。但要说到底是因为哪个理由，却也是过来求助的。

希尔达一反常态地回了他一份温柔的笑容。

“看到你，就会有种时间倒流的错觉。”

“诶？”

威尔歪起脑袋，希尔达便摇着头说了句“没什么”。

“需要帮忙的只是这件事吗？”

希尔达愿意成为搭档，这让威尔非常感激，但是他来求助的问题并不仅此一个。

“呃，还有一个也说不上是不是请求，只是我有些事想问一下……”

“说来听听。”

“你知道｛芬里尔｝是什么吗？”

威尔产生了屋子的温度骤降了几度的错觉。

——怎么了？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妙的事？

还想着如果知道了姓名的意义，或许就会有邮寄地址的线索了……。

威尔惊惶失措着，而希尔达安静地含了一口红茶。然后她用红色双眸凝视着威尔。

“我有几个可能的答案。”

威尔点了点头，希尔达开始说道。

“你知道在创世纪的神话里，就存在着芬里尔的名字吧？”

“当然，我还是知道有这种魔兽的。”

“芬里尔以黑狼的身体诞生，并被预言会在诸神的黄昏吞杀主神奥丁。因此他被诸神设下圈套，直到诸神的黄昏都被神锁栓住。虽然芬里尔的兄弟们也是有名的魔兽、魔神，但弑杀了主神的他却与邪神洛基齐名，为人们所避讳。”

果然不是什么好名字啊。

之后，希尔达试探性地盯着威尔。

“那个芬里尔，也被用于雾键式的名字。”

“是有很强力量的雾键式吗？”

听威尔这么问，希尔达略微吃惊地皱起了眉头。

“是［七键］之一。这个就算不是雾键士也应该知道的，这是常识吧？这些还是要记一下的哦？”

“记，记着的。这点在学校里也学过的。”

其实不记得的威尔举止可疑地飘移着视线。说实话，就算是雾键式的鼻祖，但能够老老实实去背［七键］名字的人并不多。至少，这在威尔的班里还不到一半。

威尔慌张地点点头，希尔达变得稍稍严肃起来。

“只是，关于这个｛芬里尔｝有一个传闻。”

“传闻？”

“——它的原型至今仍然存在——”

威尔听到这话，也瞪大了眼睛。

“那个，是事实吗？”

前些天，威尔和同样为［七键］之一的雾键式｛英灵战士｝交了战（虽然准确地说那还只是它的仿制品），还差点死掉。

暴走的｛英灵战士｝有着可毁灭岛屿的力量。虽然威尔亲手解决了它，但那也是因为有叫伯尔曼的雾键士的帮忙，再加上杰西卡和巴德堪称绝对言语的两股力量，才终于收拾了它。

要不是这样，现在威尔他们已经和岛一起坠入云界了。

希尔达摇摇头。

“也只是传闻而已。不过，据说有拥有它的组织存在。好像是叫——”

这么说着，希尔达游走着视线，像是在回忆。那表情意外地天真无邪，惊得威尔一震。

“记得是叫，没错，叫‘｛芬里尔｝机关’。”

“怎么这么直接啊……”

“这反而不易引人注意。”

威尔对着伤脑筋地叹着气的希尔达苦笑着，她又眯着锐利的双眼。

“你和他们扯上关系了吗？”

“那个嘛，我不认为那是真正的｛芬里尔｝。”

但是，在收件人处写着那个名字却是事实。

“还是奉劝一句，和｛芬里尔｝扯上关系的人全都会死，请小心点。”

“别，别吓我啊。那不过是传闻吧？”

希尔达摇着头说，

“这是很出名的事。据说，至今人们已有多次目击到｛芬里尔｝的出现，但是每次都有成百上千人为此丧命。然后当所有人都死掉后，传闻也就如传闻般被人们逐渐淡忘了。”

威尔吓得吞了口唾沫。

——天哪，我们这是要把［封书］送去哪里啊？

他产生了一种自己把自己送入虎口的错觉。

希尔达对着战栗的威尔露出悲伤的表情，说道，

“不过，小妹是这么认为的。”

“认为什么？”

“神话里的芬里尔在出生的那一瞬间便被诸神欺骗，直到诸神的黄昏都被锁在锁链上。若是有谁向他伸出援手，最终的结局或许就不一样了吧。”

威尔明白——

希尔达因为能咏唱绝对言语，她除了姐姐不信任任何人，把自己关在偌大的宅子里。结果只有一位男子被准入，但两人未能相互了解而错失了很长一段时间。

而终于消除了误会的这名男子又在不久前离她而去。

希尔达的表情变得沉郁下来，她是把［芬里尔］的悲剧与自己或那名男子的经历重叠了吧。

“希尔达……”

威尔担心地小声问去，希尔达却傲骄地甩头说道，

“你就尽可能保命吧！”

“啊，我会小心的。”

威尔说完，站了起来。

“那么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其实，或许还能够从她那里打听到委托人的一些情况。

但是威尔觉得那是作为［渡鸟］的他必须自己解决的事。

——外国人很惹人注目。应该马上能打听到他是否还在这座岛上。

岛的空间非常有限。若不是［渡鸟］连出入都很困难。虽然有飞船这种移动工具，但一天也没有几架往返。

去那里调查应该会有什么线索。

“真是急躁的男人。”

希尔达露出感叹的笑容，目送了威尔离席。

“威廉先生。”

威尔正要离去，便被弗内乌斯执事叫住了。

“我代希尔达小姐表示感谢。”

“怎，怎么突然这么郑重。”

威尔一脸狼狈，执事仍俯着身继续说道。

“自从希尔达小姐与威廉先生有来往之后，她就变得经常会笑了，尤其是两周前的事发生之后。”

“哎呀，那个我也没有做什么……”

弗内乌斯抬起头敏锐地看着语无伦次的威尔，说道，

“因此，请让我提句劝告。”

威尔听到执事如此郑重，诚恳地点了头。

“刚才，希尔达小姐提到了［七键］。您还记得吧，［傀儡师］也同样持有名为｛英灵战士｝的［七键］。”

“……就是说［傀儡师］还会有什么动作吗？”

“在神话里的［键］有七只。｛英灵战士｝是其中之一……而那也只是劣质的仿制品。请不要认为［七键］只有那个程度，切记小心。”

曾经，［傀儡师］操控过的｛英灵战士｝击落了名为米古兰多的岛屿，也差点击落了阿普特法尔。

威尔虽然只知道它失控的样子，但一下子实在难以接受将那称为劣质品。

——就是说，这次又和这类东西有关吗？

委托人到底惹上了什么麻烦啊？

——｛芬里尔｝吗……

这是在神话里弑神的魔兽，也是［七键］之一的雾键式。

而那正是［封书］的收件人。

就算找到了委托人，威尔他们也同样会寄送这封［封书］。

如果真和那个原型的［七键］扯上了关系，威尔他们能够存活下来吗？

——为什么委托给我们这儿的邮递都要这么拼命呢……。

威尔向执事道谢后，离开了宅邸。

✉

时至今日，有恐高症的杰西卡在空中飞行仍然会恐惧得颤栗。而这对于莲来说更是初次航行，会累倒也毫不奇怪。

——杰西卡和莲应该都很累了吧……。

所以在追踪委托人行踪前，威尔回到了事务所，可是……

“哎呀，欢迎回来，你还真晚呢？”

在事务所“迎接”他的竟然是凯特。

威尔紧张得绷起了脸。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那个女人是无视杰西卡的制止擅自闯进来的，威尔快点不惜使用武力把那个危险人物驱逐出去！”

莲躲在沙发后面颤抖着这么说道。顺便提一下，杰西卡正坐在凯特的对面怒气冲冲地瞪着威尔，他还从未见过她如此异常地生过气。

凯特透过方框眼镜，将冰冷的双眸对着威尔。

“因为我是你们的检察官哦。是特意提前过来打个招呼的，至少也感谢一下吧。”

威尔的头上流下冷汗。

——糟透了……！

杰西卡昨天才狠狠地说败了凯特。作为检察官，没有人能比她对杰西卡的印象更糟糕了。

威尔默默哀怨起来，但回避并不能使情况有所好转。他以一副苦瓜脸寻问道，

“检察官，具体是来干什么的？”

“刚才我也正在向她们说明呢，我只是‘观察’而已，看你们是否符合作为［渡鸟］的条件。”

她这么说着，目光更加敏锐而犀利了。

“要小心哦。检察官的报告会以［封书］的形式提交。希望我做的任何伪证以及一切贿赂行为都将被如实记录。”

“我们才不会贿赂你呢。”

“那就好。不用这么紧张，身正不怕影子歪嘛？”

威尔听到这句话，自信地笑了起来。

“这就没有任何问题了。我们行得正、站得直。”

凯特没趣地“哼”了一声，像是事已办完一般从威尔身边走过。

“下次的［航渡］我也将与你们一起同行。要明白，无视我的话处境只会更糟。”

凯特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事务所。

威尔确认了她的离开后，“呼”地长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怎么偏偏会选到她做检察官啊。”

若是以前，会因为她是熟人而很值得高兴，可是现在却是最糟糕的。实话说，刚才并不是替杰西卡向她道歉的氛围。

但是，威尔还不知道。

真正让人害怕的不是凯特，而是因为她的来访，心情变得异常糟糕的搭档杰西卡。

“威尔。”

威尔被这寒气逼人的声音叫道，立即立正站好。

“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威尔向天花板望了几秒，但那里当然没有挂着任何借口，便沮丧地说道。

“［渡鸟协会］寄来了召令，那个，是说我们独驶一机的飞行方式存在问题。”

“哦。”

“嗯，但是不用担心，这我已经解决了。”

“嗯？解决了？”

杰西卡一脸惊讶，威尔自信地笑着对她说。

“总之，我们只要不是一机就可以了。所以我拜托了希尔达做我们的搭档。”

“——你！”

杰西卡瞪大了眼睛。

却不知为何露出一脸像被背叛了一般被伤害了的样子。

而威尔并未察觉到，继续夹杂着玩笑说道。

“没事的，她还说她比我们飞得好呢。虽然凯特很生气，可既然是用［封书］进行报告，状况就不会过多地恶化下去。”

“……”

杰西卡没有回答。

威尔这时终于注意到杰西卡的样子很奇怪。

“喂，喂，杰西卡？”

就在他战战兢兢地靠近她时——

“啪！”，他脸颊上受到了火辣辣的一击。

威尔迟疑了一瞬，才发现她一巴掌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好痛！你在干嘛！”

“……耻辱！”

“我才觉得耻辱，你突然打我干嘛。”

“为什么要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

威尔本想愤怒地回嘴，却叫不出来。

杰西卡的紫色眼瞳已泛上泪光。

“什，什么啊……。这么讨厌希尔达吗？”

杰西卡和希尔达每次见面都会吵架，但她们心底并没有相互嫌恶——他原本是这么想的……。

“不关希尔达的事。”

“那是什么啊。检察官是凯特，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吧？”

“也不是那个。”

“那是什么啊？”

“真的不知道吗？”

“不知道才问的吧。”

威尔这么回着杰西卡，杰西卡终于丧气地叹了一息。

“……算了。”

“喂，等等啊——”

还没说完，杰西卡就消失在事务所的里屋，接着传来上锁声。杰西卡把自己关在了翼舟的仓库里。

“威尔这个笨蛋。”

威尔似乎从房门的对面听到了这么一句。

虽然很想追上去，现在却没有那样的心情。

“可恶，怎么变这样了。”

威尔边骂着，注意到了缩在屋子一角的莲。莲也注意到威尔望向她，便慌张地在胸前摆起双手，连柔软地稍稍散乱的辫子也随之竖了起来。

“这，这个时候，莲是应该责骂威尔，还是应该安慰威尔呢？”

“……都不用啊。”

威尔让远比自己困惑的人看到了自己的窘境，叹了口气挥挥手。

“我去吹吹风。你留在杰西卡身边吧。还有，我们一弄清［封书］收件地址就立即起航。你先好好睡觉。”

“嗯……好的。”

虽然莲好像还想说什么，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头。这少女很意外地似乎懂得察言观色。

威尔内疚地逃入了夜晚的街道。

✉

“……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威尔在客船的机场里惊讶地这么嘟哝了一句。

威尔在离开事务所之后，便去搜索了委托人的行踪。今天已经飞行了一整天，明天可能又要飞行。就像自己对莲说的一样，自己也应该要去休息补充体力了，可是在发生了那样的事之后已经完全没有了睡意。

威尔首先去了岛上唯一的出入口——海福尼亚机场，可那里却到处都是警察。

远远地就能看到大厅休息室的一角贴着“严禁入内”的黄色胶带，那里应该发生了什么事件。

今天的最后一趟客船也早已放客，已经几乎看不到一般旅客的身影了。

——有没谁可以打听一下呢……？

［渡鸟］和警察的关系很糟糕。这时候问警察问题不可能能得到答案。

那现在就只能向机场工作人员打听吧。可是他们要不就是匆匆忙忙地四处奔走，要不就是正在被警察问话，根本找不到可以打听的人。

威尔东张西望着，忽然感觉到自己被谁注视着。

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小男孩。还不到十岁吧，衣衫褴褛，胸前带着一个“运送行李”的招牌，是一个帮别人提行李赚钱的小孩。

少年一脸惊讶，而且一被威尔发现，就慌张地跑走了。

——难道他认识我吗？

尽管威尔没有什么眉目，但是他的逃走肯定是有原因的吧。于是他朝着男孩追了过去。

“好奇怪啊。看着他往这边跑了……”

威尔出了机场，来到大路，少年的身影竟然消失了。

然后，他又想起了杰西卡刚才的表情。

——我难道做错了什么吗……？

威尔也是为了能继续做［渡鸟］而在反复考虑之后采取了最优的方案，当然完全没想到这竟气哭了杰西卡。

——我该不会真做错了什么吧……？

威尔渐渐地觉得自己是错了。但是，归根到底哪里做错了，威尔还并没有发现。

“……啊，混蛋，又想起这事了。”

从刚才开始，杰西卡的事已经让威尔驻足好几次了。虽然杰西卡整天都喜欢揍威尔，可这还是第一次觉得这么“疼”。

所以，他才彻夜不眠地在街上游荡。

“现在要考虑的是委托人的事。”

威尔出声对自己这么说，以把思维强制性地中断。

然后刚准备返回机场，就听到“哇？！”的一声惨叫。

“是刚才的小孩吗？”

威尔知道委托人似乎被什么麻烦缠身，也想起了弗内乌斯的劝告。

刚才的少年似乎知道了些什么，所以很可能也被卷入了麻烦中。

威尔拿起铳机枪，便向传来惨叫的方向奔去。

跑入狭窄的小路，穿过漆黑的通道，很快就发现了瘫倒在地的小孩。

他的脸上深深地印刻着恐惧，威尔端好铳机枪，跳到了少年的身前。

“那是什么……？”

在前方有着一个黑色的“什么”。

它全身上下缭绕着类似［雾］的烟霭，疑似头部的部位浮现着两点红光。整个身体弄不好可能如翼舟般巨大，可头部的位置却不可思议地低——这是因为它四肢着地匍匐着。它身后有几根像尾巴似的带状物摇来摇去。

不一会，那轮廓变得清晰可见，威尔确认般地说道，

“狼……？是雾键式吗？”

雾构成了狼的形态。虽然那最有可能是雾键式，却如此栩栩如生，以至于要说是雾键式则感觉太过于真实。

那只黑狼的嘴猛然张开，大得能将一个人从头到脚都吞噬下去。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从它巨大的口中唤出怪异的呻吟。

——要过来了吗！

身后的孩子瘫倒在地，怎么也没法站起来逃跑吧。就算想催促少年也不可能，因为威尔一个走神，黑狼瞬间就可能会咬碎他。

所以，不能后退。

——可是没有装上近身用的子弹啊……。

直觉告诉威尔，这个怪物无法用普通的子弹打死。没有子弹的助力，铳机枪就只是个带着刀刃的棍子，仅凭这样的武器真的可以制止这头巨兽吗。

正在威尔握紧枪柄之时——

黑狼突然眯起赤色双眸，

然后——唰唰唰唰唰唰唰唰——如退潮般消失于黑暗之中。

“……呼”

威尔待确认黑狼的气息完全消失后，终于舒了一口气。

他不由得全身放松，差点瘫倒，然后向身后的小孩望去。

“嗨，没事吧？”

“……嗯”

威尔仔细一看，果然是刚才逃走的少年。他把铳机枪收好在腰间后，把少年扶了起来。

“刚才那怪物是要杀你吗？”

“……我不知道。”

不过也没几个人会抱有将会使自己被怪物袭击的原因吧。总之，回到人多的大路后，威尔向少年寻问道，

“你刚才看到我就跑了吧？为什么啊？”

“那是……”

毕竟才刚遭遇了怪物，马上就追问起这般小的孩子之前发生的事，可能真有些过分。

“没关系，不想说也没有关系。不过这么晚在那种漆黑的地方，就算不会被怪物，也可能会被其他什么的袭击，要注意点哦。”

虽然是难得的线索，但是小孩才刚刚撞见那样的怪物，恐怕现在还没法冷静下来正常地对话。威尔决定今天先回去，到了明天再问也不迟……

威尔正要离去之时，却被少年紧紧地抓住了衣角。

“……我到看了。”

“看到……？看到什么 ？”

“被杀的人，是外国人，有着和你一样的发色。”

少年是从发色上看，以为威尔是被害人的家属什么的。怕扯上关系就恐惧地逃走了。

威尔感到自己的表情紧张了起来。

“那个是在机场发生的事吗？”

“嗯。”

“被杀了？是个男的？”

“……嗯，是个大叔。”

威尔呻吟了一声。

——是委托人。

不会错的。也就是说仅有的两条线索的其中一条已经断了。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解读［封书］的收件地址了。

——可更要紧的是，该怎么向莲交代呢……？

委托人应该是莲的亲戚。

——侄女要嫁人了，不知道要赠些什么话比较好——

威尔想起说这话时费伊那深深地发着愁的表情。

正因为如此，威尔才决心一定要寄出那封［封书］，可他却不知道它的收件地址。

威尔的下半身失去力气，这次他真的瘫倒了。

“没事吧？”

“……没事。比起这个，你快点回家吧。”

“我没有家。”

看他穿着就应该知道的。

威尔又叹了口气，感慨着自己的轻率。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几枚硬币。

“……是要救济我吗？”

“别说傻话。你是运东西赚钱的吧？”

“嗯。”

“你帮我运来了叫‘情报’的东西。所以这就是报酬哦。”

在这里，威尔可以把这个少年带回事务所。

但是那样解决不了问题。

既然在岛上只有有限的土地，就必然存在一些人像这个少年一样无家可归。而威尔有他自己的人生目标，所以没有能力将这些人一个不剩地全带回去。

少年不可思议地看着手里的零钱。

“拜拜，小男孩。”

“啊，等等。”

威尔一站起来，少年就叫住了他。

“再告诉你一件事。杀死那个大叔的是一个脸上有着刺青，带着像长枪一样的东西的男人。”

威尔眼睛瞪得滚圆，没有想到犯人的情报竟然就这么到手了。

——脸上有刺青……？

还有过时的长枪。

威尔记忆中有见过符合这个条件的人。

——不对，他不太有作案时间吧？

虽然无法说不可能，但威尔在莫诺弗尼母见过那名男子。在白天见到的他，到晚上就飞渡云界找出委托人并将其杀害，时间上太过于牵强。

而这在没有超越翼舟的飞行手段的前提下更是不可能做到的。

“真的吗？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我不知道。但是他像是雾键士，从枪里能喷出火。”

“……这样啊。谢谢啦。”

威尔道谢后，少年露齿一笑，伸出了手掌。

——是要情报费吗……！

真是个精明的小屁孩啊。

虽然这么说，但这原本也是威尔教他的。威尔勉强地拿出些许已所剩无几的零钱，放在了他的手上。

“姑且给个忠告吧，别以为任何人都会这样支付报酬的哦？以后卖情报的时候记得让对方先付钱哦？”

“原来如此！”

听到威尔担心地提醒，小孩开心地点点头，然后又微微一笑，

“那么，既然收了钱我就再告诉你一件事！”

“还知道什么吗？”

“咱叫衣里佳。”“喔～，很女性化的名字啊。”

在威尔随口附和后，小孩撅起了嘴，

“我本来就是女孩子！”

然后一脚踢向了威尔的迎面骨——

但踢人的少年……哦不，踢人的少女却疼得一只脚蹦了起来。

那是必然的吧。威尔从［航渡］回来还没换衣服，脚上还穿着藏有钢板的军靴。这个女孩穿着如此单薄的鞋子踢过来，她的脚当然会疼。

“笨蛋——！”

女孩含着泪水逃走了。

“我晕……”

威尔苦笑着回家了。

✉

次日清晨。

“……已经早上了吗。”

威尔看了一下手表，已经是早上六点了。到今天凌晨他都还在大街上溜达，到现在才睡了大约三小时。

“哎哟哎哟……”

而且，他是睡在地板上，现在浑身上下腰酸背痛。

“唔～嘿嘿嘿嘿……”

这时他听到某人幸福的梦话，于是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这家伙，为什么能这么一脸无忧无虑地睡着啊……？”

莲正在沙发上展示她幸福得流口水的睡脸，怎么都不会让人觉得她记忆丧失且孤独不安。

这里是［蝶与鲸］事务所。

最后威尔没有回家，而是回事务所过了夜。

他没有见到杰西卡看来她还在对昨天的事耿耿于怀。

威尔要是道歉的话她可能心情会好转些，但他不知道要为什么道歉。只是嘴上说说的话，只会让杰西卡心情变得更加糟糕。

这样的情况下他还特意回到事务所是因为从昨天的女孩——衣莉佳那儿得到了消息。

——凶手是脸上有着刺青，拿着像是长枪的东西的男人。

委托人被杀了。

也就是说，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受着威胁。

——所以才没有把莲带在身边吗。

事实上，威尔在莲的行李箱附近就见到了凶手。如果莲在外面乱转的话，很可能就会像委托人一样被杀。

为了保护莲，也为了从箱子里放出莲，费伊必须拜托［渡鸟］，因为［渡鸟］必须完成他们的配送，而且他们必须要完成。

受托于费伊的［封书］还有一封。所以凶手不可能不盯上威尔他们。就算杰西卡拥有超常的力量，也不一定能在护着莲的状态下与百经历练的人类对手全力应战。

而且，她前不久刚被这种对手弄哭过。

——那不是讨厌人类，而是害怕。

这是某个男人那时说过的话。

就算力量再强大，杰西卡终究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威尔一边煮着提神的咖啡，一边打开了航界图。他并非有了什么想法，只是看着地图就能静下心来。

他仅是想象着去地图上画着的各个岛屿，要走什么样的航路，心情就会变得愉悦。

不久咖啡便煮好了，他将咖啡倒入了放着滤网的不锈钢杯里，提神的苦香弥漫了整个事务所。

他接着开始准备着简易的早餐，小口啜饮着咖啡，又把目光移向了地图上，就在这时——

“——？！”

威尔“咚”的一声，将杯子猛地放在了桌上，扑向了航界图。

“这个……难道！”

他惊讶地从邮包里取出［封书］，是被弄脏了看不清地址的那封。

——一定没错！原来是这个！

“杰西卡！起床啦，我知道配送地址了！”

咣铛一下，仓库的门被气势汹汹地打开了。

杰西卡晚上或许就睡在了翼舟上吧，她也和威尔一样，只要接触到和天空有关的东西，心情就能变得平静。她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惺忪地跑了过来。

“在哪里？”

“是这里。你看。”

威尔指着几乎无法阅读的文字，然后再指到了航界图的一点。

航界图被纵横网状线分成一个个方格，纵线表示经度，横线表示纬度。

威尔虽然还没有见过，但据说在云界下长有一棵叫“创世纪之树”的树，那棵已枯萎的大树从云界伸出的地方，是天空中唯一不会动的点，航界图就是以该点为参照物画成的。

但用固定的坐标指示浮游着的岛屿难免会产生误差，所以制图时就将这一误差控制在了三界里——即肉眼的能见范围内。

坐标的标记方式可以细微到东西经和南北纬几度几分几秒。

在［封书］上记载的地址是用记号和数字表示的，如果把它当做是坐标就很容易理解了。

“这个大概是N——北纬。然后，这个是——”

“那么这里是W——西经。这里看不清楚，但应该是28——”

知道规则的话，仅从片断也能够想像出原文。

没过多久，就弄清楚目的地的坐标了。

“……然后，诶？这里没有岛屿哦？”

“奇怪了，坐标没错啊。”

两人正凑在一起谈论着，莲也迷迷糊糊地起来了。

“在说什么事啊？”

“是［封书］的地址。地址应该是没错的，但航界图上却什么都没有。

威尔这么回答道，莲边擦着眼睑边点着头说道，

“岛的位置不是会变的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可岛并不单纯是随风飘流，人们同时也在控制着岛的高度和飘动方向，否则将会频发邻岛相撞的事故。

“……也对呀，可能是飘散的孤岛啊。”

人们通常会将邻近的岛屿维持在一定的范围内，形成群岛。但是从群岛中飘离的小岛偶尔也有，这样的小岛被称为孤岛。

威尔又看向航界图。

“那就决定了。这里应该有‘某个岛’，［封书］的收件人就在这里。”

“也就是说——”

“嗯！起飞咯！”

两人不禁“啪”地击掌相鸣，但杰西卡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瞬间背过身去——

“我才没跟你和好呢！哼！”

……看来她的气还没消啊。

即便如此，飞翔的意志是不会动摇的吧。

“快去准备。”

她冷淡地说道。

✉

和之前不同，这次的配送距离很难做到一日来回。

威尔准备好水和食物后联络了这次行程的新队友——希尔达和凯特（联络凯特时他着实有些不情愿）。然后，他尽可能地搜集了这条新航线的资料，拟出了沿途停靠哪些岛屿的计划。

待他忙完，时间已过了正午。

在他们吃着稍迟的午饭时，希尔达来了。

“……我晕，这气氛是怎么回事？”

希尔达一见到威尔他们便尴尬地问道。她还是那副一身全黑，提着收起的蝙蝠伞的老样子。

或许是由于这紧张的气氛，希尔达反常地没有恶言相加。这还是第一次希尔达见到杰西卡没有立即吵架。

“呃，这个嘛，出了点小状况……”

虽然比昨晚要冷静了一些，可杰西卡的心情还是很糟糕。虽然她的怒气都发泄在威尔一个人身上，但莲在一旁当然乐不起来，正被余波吓得瑟瑟发抖。

威尔不明白杰西卡生气的原因，所以没办法说明。

威尔含糊地笑了笑，拿出了一些装备。

“总之，希尔达也是第一次［航渡］吧？穿那样的礼裙没法在云界飞行哦，换换衣服吧。”

他从中取出飞行服，希尔达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这时，杰西卡不开心地说道，

“威尔真不识趣。既然邀请了人家，就应该至少准备好袖章。”

“没有备用的也没有办法吧？”

确实，在给希尔达的飞行服上虽然缝有［蝶与鲸］的纹章，却没有配上武装邮差身份标志的袖章。

这时，杰西卡朝威尔丢了个东西。

一看，正是武装邮差的袖章。

杰西卡的胳膊上戴着她的袖章，那这个应该是她自己准备的备用品。

“没有那个就不会被承认为是搭档，就没有飞行的意义了。”

“但这是杰西卡的吧？真的可以吗？”

威尔这么问后，杰西卡冷冷地瞪了过去。

“威尔不负责，自己决定的事，就应该自己负责到底。”

希尔达看着一脸不高兴地抱着膝盖的杰西卡和沮丧的威尔，终于明白了现状，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我知道大概发生什么事了。”

“你有超能力吗？”

威尔对昨晚发生的事还只字未提，希尔达就摆出了这副架子，他自然禁不住调侃了一句——结果反而被对方轻蔑地瞪了回来。

“虽然我没指望你能猜透少女心，但你这次实在太迟钝了。”

“……嗯？什么意思？”

“自己想想吧。……那边的，在愣什么？还不快帮我拿东西。”

“啊？你在说莲吗？”

“除了你还有谁呢？此外就只剩与可爱无缘的小姑娘和千年不烂的榆木疙瘩了。”

“你没资格说我。”

“你不觉得只有形容我的那些词特别过分吗？”

“呜呜，这次这个人也要一起来吗？莲对于环境的恶化忍不住要放声恸哭了。”

莲潸然泪下，她终于也对威尔和杰西卡的龃龉感到疲惫不堪了吧。

就在那时——

叮铃铛啷——事务所里响起了通知客人到来的铃声。

✉

大家出门一看，是凯特来了。

“［航渡］的准备已经做好了吧。……那位是委托人吗？”

凯特看到希尔达，便这么问道。

“小妹也一起飞行。”

凯特顿时锁紧了双眉，因为希尔达正一手端着事务所的茶杯品着红茶，另一只手还端着茶托。

“你难道打算成为威尔他们的搭档吗？”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来拜访这家不受欢迎的［渡鸟］呢？”

虽然说得很过分，但似乎很有说服力，以至于凯特用责备的目光盯住了威尔。

“你是认真的？打算让这么小的女孩［航渡］吗？”

“看上去是很小，但……对！如你所见她的确很年轻，但技术绝对是信得过的！”

威尔感到希尔达浑身上下发出了杀气，慌张地修正了言辞。

在她面前，与年龄有关的话题是禁忌。以前曾见过一次，有个男的愚蠢地对希尔达说了这样的话——

——吸血老太婆——

然后那倒霉蛋就被凶猛得连战舰也能摧毁坠落的雾键式击中，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希尔达的实际年龄必须是一个谜。

与颤抖着的威尔不同，凯特所有起航的准备都已经做好了，可以看出在她身后停着的翼舟已经装载了水和食物。

“……对了，你确定地址没错吗？我没有在航界图上没看到那里有岛屿啊？”

“嗯，至少委托人指明的就是那里——”

“那个委托人是费伊·列丘安吧？”

听到这口音浓重的方言，威尔背后竖起了汗毛。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刺青男子此时已经站在了不远处，肩膀上扛着他的长枪。那个怯懦的的中年人也跟在他的身后。

——拿着长枪的刺青男子……！

就是昨天在机场的小孩说的杀人犯。

“你是……？”

这时一脸意外的不是这很拽的青年，而是那位看起来相对正常的中年男子，他好像对威尔他们有些印象。

“你们不是在莫诺弗尼见过的［渡鸟］吗。而且……原来如此，幸运女神终于偏向我们了啊。”

“废话少说，把你们负责的［封书］给我吧。”

不只是威尔和杰西卡，连凯特看他的目光也充满了怒气。

“但看起来你想要的不仅仅是［封书］啊！”

威尔坚定地这么回答后，男子不知为何一脸愉悦，就像是在期望着反抗一样。

“最近也遇到过一个说着同样的话的家伙。”

威尔思量着。

——杀害委托人的果然是他吗……。

威尔瞟了莲一眼，莲一脸迷糊着跟不上话题。

“可那家伙只有嘴上功夫，你呢！”

“——！？”

男子说完，突然消失了。

——好快……！

男子举起长枪，瞬间就朝威尔他们冲了过来。他的加速过程仅用了一步，并且威尔几乎没有看到他的准备动作。

男子的枪尖朝向的是——

“诶？”

没有防备的莲。

铮——随着清澈的金属声，枪尖与枪尖之间迸出了火花。

“什么——？”

刺青的男子不禁一声困惑。

因为眼看就要刺穿莲那细颈的长枪被威尔转身挥来的铳机枪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开了。

这时威尔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这名男子仅拿着这把过时的武器就能如此目中无人——

因为他拥有能最大限度发挥长枪突刺优势的卓越的爆发力，因为对他来说，对话可能的距离就是暗杀可能的距离！

“威尔！”

凯特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将手伸向腰间的铳机枪，但被威尔阻止了。

“你别上，你打不过他的。”

凯特露出屈辱的表情，但她也和威尔一样是军校的学生，男子那无法视认的神速突进已经让她自知了实力的差距。

她放开铳机枪，小心地退下了。

威尔用余光留意着凯特，转入了攻势。

随着男子用枪柄防住了威尔的下段斩击，两人进入了近距离较劲的状态。这时威尔问道，

“为什么要杀莲？”

“因为她是｛芬里尔｝的线索啊。虽然有人说我喜欢三心二意，但工作优先是我的信条。”

——莲是线索？

确实，［封书］的收件人也是那个名字，很难说和莲没有关系。

即便如此，威尔还是哼地笑了一声。

“很遗憾，你搞错了！她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啊。”

“哈哈，你觉得我会相信这种事吗？”

“当然……不觉得！”

威尔说着，一脚踢了出去。他的军靴有金属加固，这一脚的威力能给石板开个洞。

男子被踢飞，但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巨大人影接住了。

“抱歉，我本不想下重手，但毕竟任务在身。”

出现的是一个面无五官的人偶。

威尔对那个身影有印象。

“竟然是｛英灵战士｝！？”

他清晰地记得那个好像全身由玻璃制成的身躯，那可是岛屿在眼前要坠落的时候看到的啊。

——［傀儡师］也同样持有名为｛英灵战士｝的［七键］。

他想起执事的话，终于认出了男子的相貌。

——这家伙很像伯尔曼。

听到威尔的惊叹，中年男子诧异地皱起眉头。

“嗯？我应该没有在人前拿出来过啊，为什么你知道它的名字？”

“——有个令人不快的男的用过它。”

咚——咚咚——人偶在沉闷的声响中被打飞了。

威尔扭头一看，杰西卡展开了她的荆棘，保护着身后的莲。

“……没击碎。”杰西卡屈辱地说。

“……竟然没被吸收！看来那不是一般的雾键式啊。”中年男子警惕地让｛英灵战士｝退后了一步。

双方对峙着，青年既警惕又开心地问道，

“你们是何方神圣？”

不仅必杀的奇袭失了手，现在还处于劣势，他开始警惕也是当然的了。

“我是武装邮局［蝶与鲸］的所长——威廉·斯塔林。爱好是飞行，讨厌妨碍我配送的家伙！”

听到威尔满含敌意的自我介绍，男子高兴得不得了了。

“太有趣了！我是［七键］之一——｛雷瓦汀｝的扎克斯·罗杰，讨厌没骨气的家伙，爱好是惹人讨厌！”（译注：雷瓦汀，北欧神话中的武器名，但出处《老埃达》仅触及其名而对具体细节只字未提，故各文献对其形态与功能众说纷纭。有代表性的是瑞典作家Viktor Rydberg在他的《日耳曼神话研究》（1886-1889）中的主张——雷瓦汀与包括“弗雷的胜利之剑”在内的诸多武器均指同一个东西。甚至还有人认为杰西卡的槲寄生也是雷瓦汀。但是，由于上世纪90年代初，日本新纪元社出版的《虚空的诸神》（1990）与《魔法道具商》（1992）对其做过具体且类似的解说，故其后在日语圈以及接触日本文化较深的中文圈，雷瓦汀逐渐在“火巨人史尔特尔的炎之魔剑”上定型。）

威尔用铳机枪接住了扎克斯还没说完就刺出的长枪，两人又开始了近距离的较劲。

在刃与刃刺耳的摩擦声中，威尔咬着牙问道，

“刚才……你说了［七键］吗？”

包括｛芬里尔｝，那些都是神话时代的遗物，最初的雾键式之名。像这样以其为自己的称号的人，威尔认识一个。

“你是伯尔曼……［傀儡师］的同伙吗？”威尔留意着中年男子向他问道。

扎克斯不快地又刺出了长枪。

“［傀儡师］？别把我和那个废物等同视之啊！”

中年男子听到自己被这么说，微微颦眉，这让威尔感到自己猜对了。

——废物……？

他的雾键式虽然失控了，却差点让一座岛屿坠毁。那时要不是杰西卡和巴德都在，一座岛就会从这片天空消失。

真不敢相信那竟然被称为了废物。

“——原来如此。打败吉恩的人是你们吗？”

中年男子看到动摇的威尔，点了点头。

“小儿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叫杰克，杰克·伯尔曼。比扎克斯地位要低，但也是［七键］的一员。”

“伯尔曼……你儿子现在在哪？”

难道这次的事件也有他的参与吗？

“他失踪了。现在在哪里做什么我都不知道，也不关心。”杰克不在乎地回答。

伯尔曼说过他和父亲诀别了，没想到是真的。

然后，杰克望向希尔达。

“你们虽然还很稚嫩，但毕竟打败了吉恩的｛英灵战士｝，而且冰鉴家的二小姐也在，我就不得不尽全力了。”

在杰克这么说的同时，他的脚下渗出了液体。

——｛英灵战士｝……竟然是第两具？

不愧是当爹的，果然比威尔他们对战过的［傀儡师］更厉害。

杰克让两具｛英灵战士｝并排向希尔达冲去。为了得到绝对言语的咏唱者，［傀儡师］已经失手过两次，自然不会放过这次的机会。

希尔达镇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含了口红茶。｛英灵战士｝毫不留情地对着没有防备的她猛扑过去——

咚——｛英灵战士｝被从侧面撞飞了。

“哎呀，你想和他打吗？”

打飞它们的是杰西卡的荆棘。杰西卡一甩金色的长发，不快地回答道，

“他儿子让我喝过恶心的东西。子债父偿吧。”

虽然直接的犯人并不是他，而是他的儿子，但他正好成了杰西卡发泄的对象。

局势变为二对二，扎克斯愉快地笑了。

“哈哈，真让人高兴。很久没有认真地打一回了——｛雷瓦汀｝！”

轰——伴随着强风，一股热浪向威尔袭来。

“这，这是什么……”

威尔后退着瞠目而视。

火焰，凭空冒了出来。

火焰像铠甲一样缠绕在了扎克斯的周围，好像自身拥有意志一样。

这火焰，威尔只是与其对峙就已感到快要窒息，而扎克斯却在其中笑着说道。

“燃烧吧，燃烧起来吧！”

扎克斯身缠着火焰猛冲过来。威尔用铳机枪射出了散弹，因为散弹在对人而不致死的前提下是最有效的。

咻——子弹和发射音一起消失了。

——竟然蒸发了……！

威尔从在火焰表面残留的黑烟做出了这一判断。

“哈哈哈，没用的没用的。我的火焰无论是什么雾键式都能烧掉。当然，那女孩的雾键式也不例外！”

扎克斯估计威尔已经束手无策了，便向杰西卡刺出长枪。

就在杰西卡不耐烦地看着熊熊烈火之时——

轰——火焰的铠甲被拦腰斩断了。

“你在看哪里啊。你的对手是我吧？”

威尔横扫的铳机枪把连子弹都能蒸发的火焰劈开了。

咕咚——铳机枪在威尔的手中像活着一样发出了脉动。

［嗜血剑］——这是杰西卡用非雾键式之力创制的独一无二的雾键机关。

其中枪的部分和普通的铳机枪没有太大差别，但它的特征在于枪上装备的刀刃。沿着枪身露出的刀刃能以［雾］为能量来源变得越来越锋利。

扎克斯的火焰雾键式应该也是燃烧［雾］形成的，这意味着火焰本身就是［嗜血剑］的粮食。

扎克斯的｛雷瓦汀｝比此前的｛英灵战士｝更容易切开。

“小伙子真行啊……！”

扎克斯像是见到有趣的玩具一样，狂喜地挥舞着长枪。

威尔放松双腿使身体下沉，躲过了扎克斯横扫而来的枪尖，虽然被头上掠过的火焰烤焦了几根头发，但没有受到更大的伤害。

——一起飞翔吧，飞到天空的尽头——

为了实现这个约定，威尔锻炼了十年的时间。他从退役军人的父亲那里彻底地学习了战斗技术，并练就了能从对手的呼吸和肌肉运动中预测出下一步行动的眼力。

这个眼力虽然不能为在空中飞翔做出什么贡献，但只要是在脚能站稳的地面上，甚至连雾键式为对手也能回避或迎击，尤其在对人时是压倒性的优势。

在枪尖从头上掠过的同时，威尔屏住了呼吸。

肌肉在从松驰到紧张的瞬间，最能够发挥出力量。威尔全力蹬出放松的双腿，也在一步之内完成了突进所需的加速。

在正面的扎克斯看来，威尔的身影就如同从眼前消失了一般吧，这就是刚才扎克斯自己展示的招式。

“呃！”

即使如此，扎克斯像使用棍术一样迅速回旋他的长枪，把没有枪尖的那头挥了出来——

铛——双方的武器都被弹开了。

威尔顺势接上下段斩击，目标是扎克斯为了回旋长枪而暴露出的侧腹，但扎克斯的枪尖却从意料之外的方向劈了回来。

这是扎克斯利用逆向回旋缩短了长枪回防所需经过的距离，再次挡开了威尔的斩击。

枪尖与枪尾交替利用，是非常有效的攻击手段。

画大圆弧的斩击很容易被挡开，故难以造成致命伤，但便于进行灵活的调整以确实击中对手，从而打乱其招式。

只要让扎克斯露出一点破绽，只要让他不得不为了突刺而拉回长枪，威尔就能打出必杀的一击。

——但是，这一斩的力度不够！

威尔没有放弃，坚持用铳机枪攻击着。

在第三次，第四次被挡开后，威尔使出了全力的上段斩。

这次的斩击也被挡开了，但毕竟威尔倾注了浑身之力，双方在接触后都被弹得很远。

距离一拉开，威尔终于呼了口气。

——果然只靠一招是打不赢的啊。

乍一看，威尔似乎占据着优势，但火焰附近的高温空气让他在与扎克斯近战时根本无法呼吸。

若是一般的对手，比如扎克斯嘲笑的［傀儡师］，现在应该已经被打倒了。

事实上，威尔正是以造成致命伤为目的挥舞了铳机枪，虽然没想真的杀掉对方，但也打算打得他再也爬不起来。尽管如此，他却没能给对手一点伤害。

长枪的长度约有扎克斯身高的1.5倍，只要冲倒他跟前他就无计可施了。但扎克斯通过以中点为轴回旋使用，将它的长度缩短到了一半。

防御不需要用到枪尖，必杀的一击等对手露出破绽后再放也不迟，更何况扎克斯能将反击与防御同时进行。

面对他这饱经历练的枪法，威尔仅靠一点优势是无法取胜的。

但是，这对对方也是一样的吧。

不仅必杀技失手，连自己的雾键式都被破了，此前的傲慢笑容已经消失，扎克斯现在的表情充满了警惕。

“你有点危险。”

这么说着，扎克斯眼神变得锐利，把长枪顿在了地面上。

“要是没有工作就能更痛快地比试了，但是现在工作优先。”

——他要出招了！

正在这紧张时刻——

“呵呵呵……”

这次静观其变的希尔达禁不住笑了出来。

扎克斯那充满杀气的双眸盯向了她。

“真让人不爽，你在笑什么？”

她还是嘻嘻地笑着，把茶杯放在了茶托上。

“要是惹你生气了还请见凉。只因你太过滑稽，一下没忍住。”

“……我哪里滑稽了？”

“语调？”

冰冷地回答的不是希尔达，而是杰西卡。

而这再次戳中了希尔达的笑点，希尔达现在笑得仰天了。

“你应该观察观察气氛。本来就很滑稽的男子们被你这样一说就更加可怜了。”

希尔达转向已气得浑身发抖的扎克斯。

“滑稽的，是你们不论能力还是武器都是二流，却敢自称［七键］。”

这个少女，否人绝不输杰西卡。

在无情的数落中，扎克斯的表情从脸上消失了。

“黑色礼裙和红色头发，还有那毒舌……我想起来了，你是［夜姬］啊？”

希尔达微微耸耸肩。

“我不记得干过什么引人注目的事啊，为什么那名字这么出名。”

——亏你说得出来……

威尔无语地叹了口气，便被希尔达瞪住了。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在想失礼的事。”

“怎么可能呢！”

扎克斯没有理会慌慌张张的威尔，把竖在地面上的长枪搭在肩上敲着，哼了一声。

“你的大名早有耳闻，是个了不得的炸药桶，和军队都敢叫板。”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

希尔达疑惑着，就像不知道为何有这样的传闻一样。

扎克斯面对那样的希尔达阴险地笑了。

“还有，你虽然总装成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其实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太婆！”

空气一下冻结了。

连杰西卡都带着身后的莲后退了。

对扎克斯满脸得逞的笑容，希尔达回以了如草原上吹过的微风般温柔的微笑。

“威尔，小妹想和他玩玩。”

“你快跑，会死的！”

他不禁向敌人叫道。

“哈哈，有本事你就——”

咔嚓——响起了开锁的声音。

她放下茶杯的手上放出淡蓝色的光芒，在画出如［封书］里有的圆和直线的几何图形后，光芒聚集成了巨大的塔的形状。

一瞬间织出来的，是像剑一样的东西。说它“像剑一样”，是因为它有两倍于希尔达身高的长度。手柄那里有像是翼舟船尾的雾键机关喷射口那样的机械。

就算天塌下来也不是希尔达能挥舞的东西。

“——只要是雾键式，就会成为｛英灵战士｝的能量。”

杰克从侧面让一台｛英灵战士｝冲了过去。

——坏了！它会吸收雾键式！

威尔知道，给它吸收大量的雾键式，会让它巨大到连岛屿都能坠毁。他转身想要阻止，但被扎克斯的长枪拦住了去路。

希尔达毫不犹豫地将剑对准了｛英灵战士｝。

就在杰克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之时——

囧——闪光贯穿了｛英灵战士｝。

“没用的——！？”

杰克所说的“没用”，只成立了短短一瞬间。

身体如玻璃的｛英灵战士｝，就像其外观一样破碎开来。

爆发的闪光，不只击毁了｛英灵战士｝，还掀起暴风与热浪，吞噬了周围的建筑物。莲与凯特的尖叫声早已被掩盖，伴随着圆形的冲击波，从爆心竖起了通天的光柱。

——我的事务所……！

威尔想要诅咒命运，却连眼睛也无法睁开。

等到一切都被破坏殆尽后——

“……咦？”

虽然是能破坏大半个岛的力量，四周却基本安然无恙。

只有光线经过的地面融化得像高温下的玻璃。

“啊……！？为，为什么……！？”

｛英灵战士｝受到的伤害似乎转移给了主人，杰克现在已经跪倒在地，被希尔达冷眼望着。

“这是禁一级雾键式［焦热世界］——位于热学系中最高位，用高频电磁波照射于一点，使焦点瞬间达到约3000度，从而第四物质化的雾键式。”

威尔虽然没听懂，但至少明白了那是非常危险的东西。

“这，就是说……？”

看到威尔还一脸茫然，希尔达终于发现自己说得太专业了。

“——气球吹得过大就会破掉啊。”

然后她看向扎克斯。

咔嚓嚓嚓嚓嚓——希尔达周围不断地出现淡蓝色的磷光。

磷光具现而成的，都是希尔达刚刚用过的［焦热世界］，而且这次不只一两把，全部有将近十把。对扎克斯而言，也许刚才抢先接招死掉才是正确的选择。

“接下来轮到你了。”

接下来开始的不是战斗，是单方面的暴力……

惹怒希尔达的不是杰克，而是扎克斯。

“旅途愉快（Guten Reise）。”

囧囧囧囧……囧囧囧——光芒四射。

在闪光照射前的一刹那，扎克斯的身前出现了一个玻璃状的人影——准备成为盾牌的｛英灵战士｝。

“噢……！”

杰克绝望地叫着，｛英灵战士｝炸裂了。

爆烟消散后，爆心又只剩下了变成玻璃状的地面，至于扎克斯和他的长枪，连碎片都没有看到。

威尔还以为他们被完全消灭了，但是……

“……让他逃走了。”

希尔达生气地说。这时杰克倒向了地面，七窍流着鲜血，非常悲惨。

他承受了希尔达雾键式如此凶猛的攻击，还活着已经很不错了。

然后希尔达看向了威尔。

“我被扫兴了。你的委托，这次就当没听到了。要是还有那个意思，就先收拾好内务再来找我吧。”

“啊？”

“我走了。”

“……抱歉。”

威尔低头道歉后，冲回了事务所。

在他身后，似乎听到了希尔达有些受伤的声音。

“小妹还没有活几百年……”

第二卷 浮游岛的信箱II 第四章 失去的单翼

当威尔冲进仓库时，杰西卡已经跨上了翼舟，正在将靴子与救生索分别扣在翼舟与腰带上。

然而那是——

“喂，杰西卡，那是老式——”

“威尔开那一架。”

话中所指的，是昨天他们搭乘的那架受赠于巴德的［霞曲］，莲正不知所措地站在它一旁。

“驾驶技术的不足就用性能来弥补。”

杰西卡留下这句话，飞出了仓库。

“你一个人不是无法飞翔的吗！”

可是杰西卡已经听不到威尔的喊声了。

“可恶，莲坐上来！我们追上去。”

“好，好的。”

杰西卡驾驶的翼舟已经飞过［塔］，升上高空。

威尔看着急速上升的杰西卡，感到自己像是在坠落。然后，他回想起杰西卡的种种身影：

——就连乘电梯也会胆怯的杰西卡。

——在发生过塌陷的岛上瑟瑟发抖的杰西卡。

当然还有——驾驶翼舟时，贴着威尔后背拼命忍耐恐惧的杰西卡。

——根本就……不可能飞起来啊！

威尔就是为了帮助这样的杰西卡才开始飞行的。

——而且，那架机体应该处于拆卸中啊……？

那架机体各处都有零件被换给了［霞曲］，理应无法起飞才对。

但它现在能够飞行，一定是因为杰西卡在晚上对其进行了修复吧。难怪杰西卡将自己关在了仓库里。

但是，这样急忙赶制的机体很可能存在运行上的缺陷。

再细小的故障也可能使翼舟陷入无法航行的状态。正因如此，［渡鸟］才被要求组成搭档。

“总之，不能让她这样单独飞行——”

威尔提升高度，想要靠近杰西卡的机体，但却有别的机体先与杰西卡进行了接触。

“那是凯特吗……？”

翼舟的尾部印有［翼狮子］的纹章。她似乎也逃离了那场骚动。

在空中，除非是非常接近否则是无法听清说话声的。杰西卡向威尔打出手势，凯特也向他做出了相同的手势。

意思是“带路”。

——你在后面突然出现恐慌的话怎么办啊……。

威尔用手势示意杰西卡先行，但是被拒绝了。

确实，最了解航路的就是威尔了。无奈之下他发出了了解的手势，驾驶翼舟向云界飞去。

在威尔逐渐拉开与杰西卡的距离时，莲不可思议的说道，

“杰西卡为什么不一起飞行呢？”

“……谁知道呢。”

威尔回避了她的提问。

偶然间将视线落于两手，缰绳下方挂着一个皮包，其中装着一些在航界时需要的小东西。

皮包里还剩有一些糖果。

威尔还清晰地记得，患恐高的杰西卡昨天含着糖果时的表情有多么幸福。

——为什么，只是一晚上就变成这样了啊……。

不管怎样，他都不能停滞不前。

威尔确认航路后，挥动缰绳提升速度。

他回了一次头，在已经变得渺小的［蝶与鲸］事务所旁隐约看到了那把黑色的蝙蝠小伞。

——先收拾好内务再说吧——

深深地刺痛了威尔的心底。

飞翔，这对于威尔和杰西卡来说都是生命的全部。

虽然技术还不熟练，但只要能够飞翔就很满足。

但是，他现在却一点也不快乐。

这并不是因为莲。

而只是因为杰西卡不在他的身后。

所以这已不是威尔所向往的天空了。

就这样飞了十几分钟，立刻就出现了问题。

——要怎么加速……？

［渡鸟］接到的信件，必须以最快的速度送达。目的地不明的情况除外，既然现在明确了目的地，那就没有悠闲地享受空中之旅的时间了。

翼舟的加速方式，只有两个。

一个是急速下降，借助于重力加速；另一个，则是在云界潜行。

无论选择哪一个，都需要接近雾妖飞舞的云界。

威尔无法做出决断，就这样继续飞行了数分钟，凯特的机体已经靠了上来。

手势——“为什么不加速？”

威尔呻吟。

既要以最快的速度，而加速又不得不接近云界，这就意味着一旦离开岛屿足够远——此时即便惹怒了雾妖也不会殃及岛上——他们就必需开始加速了。

凯特现在的身份是检察官。

她所看到的东西，全部会用［封书］如实报告给［渡鸟协会］。

所以不能让她看到自己作为［渡鸟］失职的地方。

回头望去，杰西卡正勉强地跟着。杰西卡已经长期在威尔身后忍耐了自己的恐高症，所以忍耐似乎已经成了她的特长。

——但是，那架机体 状态不佳……。

像［蝶与鲸］这样的小型事务所，要备齐翼舟的备用零件非常困难。事务所里存留的都是 损耗后被换下的旧零件。

杰西卡把这些零件组装起来，使之勉强能够飞行。而且，她还不喜欢铳机枪，所以应该没有装载任何武器。

“威尔，那个人，在生什么气？”

背后响起莲困惑的声音。向前看去，凯特正急躁地催促着他加速。

——只有飞了，吗……

威尔向杰西卡发出手势。

“加速”。

像是给予回应一般，杰西卡向机体的周围扩散出七彩的磷光——那是虹色蝶。

“莲，带上防雾面罩。要潜入云界了。”

“呜呜，莲又要被推入恐怖的深渊了吗？”

“你不是悲剧的美少女吗？那不是固定的情节吗？”

“原来如此！那么威尔上吧，然后，克服困难吧！”

对着单纯地嚷嚷着的莲，威尔感觉自己得到了一丝安慰。

——真希望这家伙是坐在杰西卡的身后啊……。

然后，威尔猛地挥动手中的缰绳，开始向云界急速下降。

面对正面吹来的强风屏住呼吸。恬静的苍蓝天空转瞬即逝，向如同城墙般的纯白天空迫近。

噗——视野染满了白色。

确认着高度表和水平盘，让机体维持水平状态。

雾键机关吸收着［雾］，稳健地提高了转数，不一会儿就达到时速八十界里这标准的翼舟的最高时速，以至于威尔不得不稳住机体使之不再加速。

因为杰西卡的机体没有他这一架的加速能力。

——杰西卡应该开这一架的啊。

即使后悔也没用，杰西卡没有听从威尔的制止就飞走了。

“噢！所以她才抢先起飞的？”

就在他想通这一点时——

他的眼前闪过了七彩的光芒。

“虹色蝶……——！”

在充满［雾］的纯白的世界，能见的东西大概只有杰西卡的虹色蝶了。它们离开杰西卡，飞到了威尔身边。威尔立刻理解了其中的原因。

“要上升了！”

在莲慌忙抱住坐席时，威尔已扬起了缰绳，开始提升高度。

云界的［雾］从眼前消散，苍界柔和的光芒笼罩下来。那光芒温暖如慈母一般，但威尔却没有闲暇去感受那份温暖和平静。

啵诶诶诶诶诶诶诶——

从他们下方纯白的天空中穿出了一个巨大的黑影。

“咿呀呀呀，来了！”

那是雾妖。

它的身体像小刀一样尖锐，表面披着一层黑亮的鳞片，两侧的鳍则像一对奇短的翅膀。它和翼舟差不多大，却有着能将翼舟咬碎的巨颚。在嘴巴的上方，则是长在头部两侧的一对敏锐的金色眼球。

这是在海福尼亚等群岛的领空里，大量出没的叫做尖鱼的雾妖。它们群居行动，在雾妖中算是性情稳重的——当然，是相对其他雾妖而言。

当它用视线捕捉到威尔的机体后，便毫不犹豫地向其靠近。

雾妖的恐怖之处，在于其巨大的身体，以及普通的子弹根本无法伤及的坚固鳞片。

人造的翅膀，若是在空中碰触到异物就会瞬间粉碎。

而雾妖不会。它即使在与战舰发生正面冲撞后也能够继续飞行，最多只会感到有点眩晕。

若是被这巨大的身体相撞，几乎所有的翼舟都将无计可施，只能迎来粉碎的命运。

——如果不避开的话……！

威尔慌忙扬起缰绳，想要提升高度，却为时已晚。

伴随着沉闷的冲击，机体失控了——船底被攻击到了。

“唔呀？”莲发出了悲鸣。

威尔的机体开始失去高度。

——要坠落了……！

威尔用力拉住缰绳，想要扬起船头，却因为焦急而无法好好操作。如果这艘船不是［霞曲］，就已经没救了吧。

就在这期间，雾妖已准备好进行下一次攻击，逼近了。

“可恶啊啊啊啊！”

威尔总算稳住了机体，但紧接着又受到了尖鱼的撞击。

如噩梦一般的云界扑面而来。

“威尔，你在干什么啊！昨天不是能躲开的吗！”

——昨天确实躲开了……

正是如此。

但那是因为威尔的身后坐着杰西卡，只要她在就不会像这样被尖鱼单方面攻击了。

倾斜的机体向云界坠去，翅膀终于与［雾］的世界进行了接触，在云海中激起形如利剑的浪花，翼舟咯吱咯吱晃动不停。

——至少不能让莲死……！

当然，威尔并没有放弃操纵翼舟，但无论怎么挥动缰绳，都无法阻止机体的下落。

此时，雾妖第三次迫近。

——现在如果落入云界，必定会坠落。

威尔起了鸡皮疙瘩。

在什么都看不见的雾界，无论是航路还是上下都无法清晰地识别出。就像是蒙上眼睛飞行。那时时，水平仪和指南针就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但这在与雾妖为对手战斗时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威尔拼命坚持挥动缰绳，但雾妖此时终于追了上来。

——要被干掉了……！

就在他紧张至极之时——

“…………？”

令人恐惧的冲击并没有袭来。

奇怪地回头，发现雾妖已经放弃威尔机，向高处飞去。是因为在那里看见了别的机体而改变了目标吧。

毫无疑问，这是被小看了——尖鱼认为威尔根本不配当它的对手。但威尔没有从容到将之视为屈辱。

——目标是谁？

凯特的话能够闪避，但如果目标是杰西卡就糟糕了。

威尔作为应该保护她的搭档，却在这里差点被击落，如果还借助了作为检察官的凯特的力量，威尔他们的［渡鸟］资格将被剥夺。

就结果而言，威尔杞人忧天了。

然而，这绝不是什么幸运的事。

“威尔，那是什么？”

目瞪口呆的莲注视着雾妖的去处，小声问道。

“怎么了……？”

威尔向那儿望去，双眉颦蹙。

有一个黑色异物浮在那儿。明明云界的［雾］是纯白的，然而缠绕在其周围的［雾］却是漆黑的。

它正从容地与数只雾妖交战。

很快，威尔看清了它的轮廓——它头部有一张血盆大口和一对放红光的眼睛，身体上长着的四只脚竟然能在空无一物的天空中奔跑，而身后的长尾则像鱼鳍一样摆动着。

“那家伙，是昨天的……”

是在机场准备袭击搬运货物女孩的那匹黑狼。

无论怎么看，它都没有翅膀，但现在却驰骋在天空。

莲看着它，死死地抓住了威尔的胳膊。

“喂，喂，莲？”

莲哆哆嗦嗦地颤抖着，犹如恐高症发作的杰西卡一般。

——是在害怕那个吗？

在接受了雾妖的洗礼后能够立刻振作起来的少女，现在却像面对世界的终结一样在颤抖着。

黑狼像是奔驰于大地，咻地跃过试图撞击它的尖鱼。随后将另一只尖鱼当做踏板着落，紧接着又扑向第三只尖鱼。

它的巨 颚像咬碎糖果一样咬碎了尖鱼的装甲。

被剜去脊背的尖鱼不堪 伤势落向云界，就连被当做踏板的尖鱼也难以置信地渐渐沉入云界。

——那匹黑狼比尖鱼更强……？

就在威尔目瞪口呆之时，黑狼已经甩开了尖鱼群。

它这次的目标，是摇摇晃晃地飞在三人末尾的杰西卡。凯特机早就上升高度脱离了战线，观察着威尔和杰西卡。

——杰西卡要与黑狼接触了！

威尔做出手势，催促杰西卡先走。

面对将眼前的尖鱼击坠的黑狼，威尔不知道凭自己的实力能够拖住它多久。但至少比临时赶制的杰西卡机更能坚持。

“……？”

但是，杰西卡的机体完全没有准备加速的样子，也不像是要迎击从后方逼近的黑狼。

然后，威尔终于发现了杰西卡的异常。

“喂，难道，动不了吗？”

能通过虹色蝶了解周围状况的杰西卡不可能没有发现黑狼。但是，她患有恐高症。

即便她已经看见威尔的手势，也会因为恐惧而无法及时做出反应。好在她看上去还没有恐高症发作，但似乎已经不在能够驾驶翼舟的状态了。

两人都应该清楚地知道他们独自一人是无法飞翔的。

“杰西卡，闪开！”

叫喊着，威尔急忙扬起机首减速。可黑狼已经相当接近杰西卡了。

即便是威尔的呼喊，也无法使一脸僵硬无法动弹的杰西卡恢复过来。

威尔机终于后退到了杰西卡身旁，但稍稍有些迟了。

咕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气在颤抖，黑狼的咆哮在轰鸣。

然后，黑狼的身体膨胀开来，比原来大了一圈。

“它要干什么——？”

威尔立刻得到了问题的答案。

黑狼膨胀的身体，一口气爆裂开来。

咻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炸裂的碎片，像子弹一样朝他们飞来。

直到一切结束，才发现那些射出的箭是黑狼的毛发。

“唔！”

威尔急忙将机体转向一侧，但想要躲避如散弹般的攻击依旧过于迟钝。

叮叮叮叮叮叮——火花四溅，黑色的雨打向船体。

［霞曲］的船体能够支撑翼贝的直接冲击，所以被黑色的散弹击中也勉强能够继续飞行，但另一架机体就不同了。

“杰西卡！”

自杰西卡的头发里，伸出无数根荆棘。她的荆棘有自卫迎击功能，即使杰西卡自己正瑟瑟发抖，它也会贯彻自己的职责。

她本人总算是没有 受伤，但老旧的翼舟却并不如此。

翅膀承受不住攻击，已经完全粉碎了，船体也 被打出了好几个弹孔。

轰——雾键机关起火了。

在这种状况下，杰西卡自然不可能平安无事——

她在猛地一惊之后从操作席滑落了。

——发作了！

落入空中的杰西卡嘎吱一下被 救绳索挂住了，但与连接救绳索的翼舟渐渐开始坠落。

“给我打中！”

瞄准坠落中的翼舟，威尔扣下了铳机枪的扳机。

哗啦啦啦啦啦——被射出的不是子弹，而是锁链。

从弩状的发射台射出的锁链，勉强缠上了杰西卡的翼舟。

［霞曲］的翅膀发出嘎吱嘎子的不协调的音色，但杰西卡机的坠落被制止。

咚——紧接着，机体轻微摇晃了一下。回过头去，那出现了黑狼赤红的眼球。

要理解被抓住了这一事实，需要花费数秒的时间。

——糟糕了……！

威尔已经紧张得浑身僵硬。

——莲………………————

“诶……？”

混杂着风声，似乎听见了那样的叫声。与此同时，黑狼也停下了脚步。

“谁……？”

莲呆呆地小声问道。

抬头看向黑狼，至此为止的凶暴宛如梦境一般。与其说它的双眼十分平静，不如说是带有慈爱的，温暖的眼神。

并且，它的视线好像正对着莲。

——什么情况……？

正当威尔困惑着，另一边的凯特也追了上来。

砰——砰——铳机枪的枪火掠过，黑狼急忙向后躲开。

虽然枪火看上去并没有发挥什么效果，但是黑狼犹豫地盘旋了一圈后就离开了。

“莲，没事吧？”

莲已经不再颤抖，但像是被丢弃在一旁的孩子一样一脸寂寞，注视着黑狼的背影。

威尔在确认了莲平安无事之后开始钓起杰西卡的机体。

虽然火势得到了控制，但翼舟已经残破不堪。而吊在半空中的杰西卡，虽然还有意识，却紧捂着脸一动也不敢动。

——惨败——

找不到任何借口，无计可施。

遭遇敌袭，威尔完全明白杰西卡会变得无法 飞行。威尔必须要守护杰西卡。这才是搭档。

然而，什么都没做到。

赶走敌人也好，让杰西卡逃走也好，就连一记反击——不，即使是一次回避也没能做到。

真正无法飞翔的是威尔。

明明可以做到的，明明必须要去做到的，但却什么都没做到。

如果是和杰西卡两个人一起的话，即使是界龙也能够击败。

然而，现在这副摸样到底算什么。

如果不借助凯特的帮助，威尔连救助被吊在半空的杰西卡也做不到。

✉

“——那么，那个怪物究竟是什么？”

凯特抱着胳膊一脸严肃地问道。

这里是一个便宜旅店的二人套房，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摆有一套小桌椅，凯特就坐在那椅子上。

威尔靠在墙上，莲则是抱着膝盖坐 在床上。

“我怎么知道！要是知道，早就考虑对策了。”

被不知底细的怪物袭击。失去一架翼舟，驾驶员以及乘客昏倒。不如说，没有出现死者是个奇迹。

无法继续飞行的威尔他们降落在附件的一个岛屿上。

凯特对呻吟的威尔显得有些委屈。

“不要这么凶啊，我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追究你们的不是吧。”

听她这么一说，威尔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表情有多可怕。

“……抱歉，刚才不够冷静。”

此时停在停机坪的杰西卡机的损伤判定大致为中等，只要把雾键机关修好，勉强还是可以飞行的，需要更换的零件也基本上能在二手市场上淘到。

杰西卡本人还没醒来。到达岛屿的同时，也跟平时一样，像是失去意识一样睡着了。现在在隔壁的房间休息。

看了一眼莲，她也是非常害怕吧，现在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威尔做了一个深呼吸，使自己冷静下来。

“那个大概，不是雾妖。”

“明明在空中有那么强的机动力？如果不是雾妖，那是什么？”

“我在海福尼亚见过它。”

“……你说什么！”

威尔道出了来龙去脉。

“你知道昨天在空港有人被杀了吗？”

“恩，不过也是在新闻上看到而已。”

顾虑着莲，威尔继续说道。

“被杀的人我认识，就在调查这件事的时候遇上了那头狼。那个时候我没有遭到攻击，也没有看出它有尾随的迹象……”

“——被杀的，是给莲［封书］的人吗？”

莲好像也有听他们说话，不安地问道。

威尔相当迷茫，但在这里说谎的话迟早也会露馅。所以老实交代了。

“……是的。”

“是，这样啊……”

凯特露出沉痛的表情。

“难道是委托人？”

“嗯。”

“是被那个怪物杀害的吗？”

“不，应该不是。”

犯人是扎克斯，这从上午他本人的口吻中就能听得出来。莲应该也已对此有所察觉，可她现在已经非常不安，威尔觉得没必要再拿这个事实刺激她了，便只是 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但是，那头黑狼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自言自语的威尔自然地将视线集中在了莲的身上。

——是莲吗？

扎克斯说莲是找到｛芬里尔｝的线索。［封书］的收件人也是这个名字，这封［封书］的作者也给莲寄了［封书］，确实不可能没有关联。

从希尔达的话中得知，｛芬里尔｝是一只弑神的魔兽，多被描述成狼的摸样。

威尔想起了邮差包里的［封书］。

“那匹黑狼，我觉得可能是雾键式。”

凯特听到威尔这么说，点头“恩”了一声。

“确实有可能，但若真是这样，它的主人就应该非常厉害了——因为我们看到的几乎就是活生生的狼。”

雾键式只能创造无机物。虽然能做成与生物相似的东西，但是从根本上是无法精炼出生命体 的。

“听希尔达说，好像确实存在一个叫做｛芬里尔｝的雾键式。并且，这次［封书］的收件人的名字也是｛芬里尔｝。”

“那就是说，那头黑狼……哦不，操纵它的雾键士就是收件人？”

稍稍考虑了一番，威尔还是摇了摇头。

“不，这样的话它没有理由突然袭击我们。”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威尔已经确信这次的整个事件都围绕着｛芬里尔｝这个名字 。

——但是，莲又是如何关与其中的呢？

莲什么都不记得，身上也没有带着任何东西。

“即便如此莲也想要去那儿。”

莲小声嘟囔道。

——｛芬里尔｝机关，么……。

这也是从希尔达那里听到的情报，或许那里就是目的地了。

如果莲以前在那里待过，她在那里又是什么身份呢。虽然莲此前没有明确地表示，但从她现在提出这一心愿可以看出她对那个地点有多么执着，好像去那儿简直就是她的义务一样。

——但这不是当下的要紧事。

威尔摇了摇头，放下杂念。然后凯特开口了，

“然后呢？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配送 ［封书］。”

“杰西卡呢？”

“和我们一起飞行。”

“那翼舟要怎么办？”

“只能放在这里了。”

“难道要三个人一起飞行？”

“还有别的方法吗？”

即使带着莲这个货物，但只要有杰西卡在，面对那头黑狼应该也不会处于下风。至少威尔相信是这样的。

但这让凯特为难了。

“你们的这种做法我不得不向［渡鸟协会］汇报。”

“喂！”

“虽然很同情你们，但我现在的身份是检察官。［渡鸟协会］已经知晓了我们这次的出航。既然［渡鸟］开始了［航渡］，那么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完成配送。无论发生什么事！我被派遣过来的目的就是监督这一过程。”

凯特不是出于恶意才要报告对威尔他们不利的证据的。虽然威尔明白，但如果这一情况被汇报，威尔和杰西卡就不能再飞翔了。

抱着头的威尔 问道，

“让莲来，可以吗？”

“你？”

确实，翼舟的修理并非不可能。

“——不行。”

在威尔摇头之前，凯特如此断言。

“行度云界意味着要挑战雾妖。几乎每天都有熟练的［渡鸟］在某处丧命。我和威尔他们都是冒着生命危险在飞行。像这样飞渡天空的能力，你有吗？”

“……没有。”

虽然话语很严厉，但那是凯特独有的温柔。

虽然威尔很高兴莲有这份心，但是在天空飞翔只有心意是不够的。如果这样就能飞翔，威尔和杰西卡早在半年前就到达云界底端了。

三人尴尬地沉默了。

“……我要飞。”

威尔随着转动门把的声音，回头便看见杰西卡走了进来。不知是在何时醒来的，似乎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杰西卡……”

“我要飞行，我会修好翼舟……”

杰西卡说着说着就眩晕了起来，威尔赶忙跑近扶住了她。

“好了快休息，你脸色很苍白。”

杰西卡本来就是拼命忍着恐高症独自一人飞来，随后又恐高症发作，现在脸上的憔悴一目了然。

“我要飞，都已经走到这种地步了，我不要再次失去翅膀。”

杰西卡本来即使不依靠翼舟，也能凭借自己身后的翅膀飞翔。然而翅膀被撕裂，杰西卡坠落了。

杰西卡对于失去天空的恐怖，远远在威尔之上。

威尔这才终于发现。

“难道就是因为这样，你才独自飞行的吗？”

拜托希尔达，就可以暂时把［渡鸟协会］的调查糊弄过去。

但是，这样只是治标不治本。希尔达也指出了这点。

——只是小妹恐怕无法跟随到最后 ——终究无法抵达天空的尽头——

即使有人认可威尔和杰西卡的梦想，也没有人能保证一起飞到天空的尽头。

坚持飞到最后的肯定只有威尔和杰西卡。所以，他们必须证明他们能够飞翔。

虽然杰西卡没有回答，但那忍受屈辱闭紧嘴唇的摸样，比语言更有说服力。

“那你为什么不事先说一声 ……”

刚一开口，威尔这才发现了杰西卡发怒的理由。

——我不是也什么都没跟杰西卡说吗 ……。

威尔向杰西卡隐瞒了召令的事。因为不想让她独自一人飞翔，想一个人来解决。

但这本身就是个错误。

威尔犯下的最大的错误——那就是——

——我没有信赖杰西卡。

——［蝶与鲸］是威尔和杰西卡的事务所——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威尔却对杰西卡隐瞒了这么严重的事情。

如果威尔一开始没有隐瞒，而两个人一起想办法的话，这次的航界也不会这般不像样地收场了。

杰西卡很清楚自己恐高发作意味着什么，很清楚自己在单独遇到意外时会无法动弹。事先商量的话，她一定会将需要拜托的部分全拜托给威尔。

因为威尔想独自包揽一切，杰西卡才无法依靠威尔，只有独自飞行，结果落到了恐高发作的下场。

一切都适得其反。

——现在还来得及挽回吗？

威尔扶着杰西卡的肩 ，自己后退了半步，面对面直视杰西卡。

“翼舟我来修好。你要做的事，就是在航界之前尽量补充体力。”

“……不要命令我。”

“这不是命令，是请求。我还没有完成约定……拜托你了。”

杰西卡一脸不服地怒目而视，最终还是屈服地点了头。

✉

“那个，你为什么要跟着莲呢？”

深夜时分，杰西卡遵照威尔说的去休息了，威尔则已外出去修理翼舟。

莲本来也该去休息了，但是由于一下发生了太多的事， 完全无法入睡。

睡不着，想要一个人上街走走，却不知为何凯特跟了上来。

“夜已深，一个人出门很危险的哦？而且我对你也不是很了解。你为什么要跟着威尔他们来呢？”

时钟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莲被这样问 得很是吃惊。

——威尔他们向这个人什么都没说明吗……！

但即使说‘因为她失去了记忆所以想要帮她找回身世’，也不会有人相信这荒唐的台词吧。

凯特看来想知道。所以，莲就实话实说了。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竖起食指与麻花辫，说道：

“事实上，莲不知道自己是谁。我醒来时已经全身赤裸地被放在了手提箱里。”

“什么……？这是真的吗？”

把至今为止的原委说了一遍，凯特明显一脸困惑。

“我知道威尔是个老好人，但没想到另一个也会来帮你。”

凯特好像听到了用常识无法解释的现象，满脸诧异。

这反而让莲感到非常意外。

“你相信莲的话吗？”

“看上去不像是说谎，你的说明也没有矛盾。虽然有点惊讶，但不至于难以置信。”

被这样评价，莲得意地点点头。

“怎么了吗？”

“恩。莲发现，自己说不定很聪明！”

“是，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哼，你好像不怎么认同呢？莲通过敏锐的洞察力发现了不得了的事实。”

“你发现了什么？”

看来凯特意外地有耐心。

莲对凯特的追问感到满足，充满自信地如此断言——

“ 威尔是个抖M！”

“哦……诶？不，诶？但是……”

凯特的声音瞬间失去了自信。她似乎也想不出如何反驳。

“威尔在和杰西卡争吵时总是显得神采奕奕。这是千真万确的！”

“唔，确，确实……！”

看起来比威尔和杰西卡更聪明的凯特，被莲驳倒了。

莲此前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专挑会惹他生气的话 来说。

当然，威尔本人对此肯定会哭天喊地大叫冤枉。

但是，从杰西卡的痛骂中感到愉悦的威尔，总让人觉得神采奕奕，这也是难以否认的事实。

“天呐……。原来他有被虐倾向 ……。所以，才选择那个女孩 吗？”

像是知道了不能知道的秘密，凯特摇摇晃晃地向墙壁倒去。

“——喂，等等！”

莲趁凯特不注意，正准备开溜，却被凯特从后面揪住了衣领，发出了奇怪的叫声。

“唔Q！为什么抓住我？”

“你啊，如果威尔 说的是真的……那个，不是说威尔的被虐倾向，而是他在 旅店说的哦？你现在是坏人的目标哦？”

看来她是因此跟着莲来的。

“No no no，莲凭借出色的洞察力发现，之前的狗狗和那个暴力刺青男其实都是莲的粉丝！”

“粉丝……。等等，难道你是因为这个才离开威尔他们的？”

“不是哦。因为威尔说没有人能够在天空比［渡鸟］飞得更快。所以我觉得现在还很安全。”

海福尼亚的火焰使，在云界袭来的黑狼，想要马上追上他们很难。所以，威尔才把莲留在旅店而自己去修理翼舟。

“话是没错，但也不能肯定他们没有同伙啊？”

莲对这个忠告，笑着挺起胸脯。

“莲是很聪明的，即使被追上也能够一个人逃走。而且——”

说着，莲望向漆黑的天空。

“我觉得，那只狗狗并不是来杀莲的。”

最初莲确实感到很害怕。

他们受到攻击，杰西卡也险些坠落。

但是狗狗在停止攻击后氛围就完全变了。

——它露出了慈祥的眼神……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那眼神。尽管如此，却回忆不起来。说到底，莲对对这般可怕的怪物感到亲切的自己感到很不正常。

——莲究竟是从何而来……？

这才是莲茫然地逃出旅店的真正原因。

——杰西卡似乎知道答案。

然而，尚未问出口，她就和威尔吵起来了，而现在又已熟睡。没有其他人能够解答。

“为什么费伊什么都不说呢……”

那是［封书］的寄件人。

似乎对莲知根知底，却什么都没告诉她。

凯特见莲双肩微微耷拉下来，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真傻，苦闷的时候说出来不就好了吗？不说的话，迟钝的男生是不会注意到的。”

莲抽泣了一下，紧紧抱住凯特。

“……我还以为凯特是更加可怕的人。”

“真是意外，那是因为威尔一直做让我生气的事啊。”

“……凯特喜欢威尔吗？”

“唔，窝，我怎，怎么会！”

“那果然是讨厌吗？”

“你说的喜欢，啊——……是这个意思啊。”

莲不知道凯特为何这么慌慌张张的，凯特只有一脸无奈地又摸了摸莲的头，隔着丰满的胸部，莲听见了凯特怦怦的心跳。

“是啊……应该是喜欢的吧。”

随后又以一副怀念的口气诉说起来。

“他虽然很笨拙，但并非没有天赋。好好练习的话，一定会比我飞行的更好。”

“可杰西卡说威尔飞的很差呀？”

“现在是很差，但我知道他能飞得更好。……这是在入学前的事情了，我因为这个性格而被很多人讨厌。一次被别人叫出去，没想到被很多人包围，完全束手无策。就在这个时候，威尔突然出现——”

“结果怎么样了？”

“把他们都干掉了，那可有十多个人啊……”

凯特的心脏跳得更快了。

“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他飞起来了。”

“飞起来？在空中吗？”

“嗯，把人当做 跳板，在空中飞了起来。当我以为他要落地的时候，他又四肢奔跑着扑了出去。或许站在那里的人，连威尔是从哪里袭来的都不知道。他就是从那以后开始被叫做虎鲸了。”

随后，又透着隐隐怒气继续说道。

“然而，他竟然完全不记得我，在学校里碰见时也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噢，不对，搞错啦！他真的很笨啊，只要一跨上翼舟，操作就非常糟糕了。”

然后，凯特用稍带寂寞的声音接了尾——

“我想要看的是，天空的虎鲸，而不是无法飞翔的蝴蝶 。”

——看来凯特想要和威尔成为好朋友……

莲发现她憧憬着威尔，然而莲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总是关系不和。

——对莲来说，费伊是这样的人吗？

莲想起了放于自己口袋的［封书］，看来费伊对自己果然还是与威尔对凯特不同的吧。

只是，莲看过很多次这封［封书］。明明 不含什么有用的信息，明明没有期待从中发现任何东西，却不知为何会一遍又一遍地去阅读。

过了一会，凯特放开了莲。

“好了，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好的。”

和凯特聊天后，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正打算回旅店的时候。

“谈话结束了？”

身后传来的声音使莲和凯特就僵住了。

站在那里的是带有刺青的男子，被称为［傀儡师］的中年男子倒是不在。

“为什么你会在这——！”

只要不是［渡鸟］，根本不可能追到这里。而且，他应该已经在海福尼亚被希尔达击退了才对。

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追上来啊。

凯特将手伸向腰间的铳机枪，但对眼前这个敌人来说终究还是太慢。

“——战斗姿势很不错，但今天不是来找你的。”

咚——男人的下钩拳砸向了凯特的心窝 。

“啊……唔……”

凯特无法承受那足以让她双脚离开地面的一击，倒下了。

“凯特！”

“我没有杀她。”

莲跑向凯特，却轻易地被男子抓住了。

——该怎么办才好？

看到刚才的一击，莲很清楚在自己打算做什么之前就会被男子打倒。

“你可别想做什么多余的事。我也不想对无法动弹的女生刀剑相向。”

他的脸上没有当初和威尔交锋时的愉快笑容。

男子握了握他的长枪，但他的目标显然是凯特而不是莲。对于男子来说莲尚有利用价值，而凯特没有。只要男子一个心血来潮或许就会杀了凯特。

见到莲老实听从后，男子才收起了枪。

“你确实很聪明。”

他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尾随的呢，似乎听见了莲她们的对话。

“哼，居然做出偷听女士说话这种OPKP才会做的事！”

“这到底是哪里的俚语啊？什么意思呀。”

面对态度恶劣的莲，男子头疼地扶额。

“算了，无所谓。比起这个我有事想问你——”

“你为什么……还活着？”

男子用仿佛看着幽灵的表情说道。

✉

威尔找到凯特是在她们受到袭击将近一个小时后的事了。

威尔在修理告一段落时，去看了看杰西卡和莲，结果发现莲和凯特不见了。

由于有不祥的预感而立刻 开始寻找，但威尔对这初次来到的岛里完全不了解，直到找到她们已经浪费了一个小时。

幸好，凯特的伤不重。但是莲却已经不在这了。

“——那个有刺青的男子——是叫扎克斯吧。是那个家伙。”

回到旅店，凯特悔恨地如此说道。

“他究竟是怎么追上来的？不会是有瞬间移动的能力吧？”

流言中时而会出现这样的话题。

“雾键式不能穿越空间。”

回答来自杰西卡，她也因为这场骚动起床了。

杰西卡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疲劳，一边用梳子梳着金色的头发一边看向威尔。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配送［封书］。”

“莲呢？”

威尔递出一张纸片，那是倒下的凯特握着的。

“‘我在｛芬里尔｝等你们。带着［封书］过来’？”

从字面来看，｛芬里尔｝并不是人或物的名称，而是指的一个地方。

——希尔达好像曾提到｛芬里尔｝机关……

这指的就是这个单位的地址吧。

“我们不是猜过那匹黑狼是否就是收件人吗，是的话就不应该指定坐标啊，因为这样一来配送地址就静止不变了。”

杰西卡见威尔拿出了［封书］，疑惑地歪起脑袋。

“为什么不直接来抢？”

“或许，那个扎克斯无法在街上使出全力吧？”

他那把能够操作火焰的枪，在与威尔的一战中似乎没有使出全力。如果使出全力的话，火焰究竟能够烧及多大范围，完全无法想象。

杰西卡继续歪着头。

“在有人质的情况下？”

“这……”

确实，扎克斯有莲和凯特两个人质。

尤其是凯特，对他来说没有价值，被剁手跺脚都是有可能的。 。

凯特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铁青地环抱起双手。

威尔也抱起胳膊歪起脑袋，

“虽然有点难以想象，莫非他不想伤及无辜？”

“白痴啊？”

“你这么不相信他？”

威尔抱怨着杰西卡，内心已经对此非常确信了。

“我不是和那个家伙交过锋吗？怎么说呢， 他的剑法可以用‘笔直’来形容。能使出这种剑法的人，通常做起事来也不会拖泥带水。”

“那是枪。”

“比喻啦！我好歹也是能分清什么是枪什么是剑啦！”

“真让人惊愕……。威尔竟然能掌握了比喻这种高难度的手法。”

“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见到奇迹一般的表情啊？”

威尔气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回又轮到凯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了。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有些耀眼。”

“啊？刚才的对话哪里耀眼了啊！”

“别吵！跑题了吧！。”

这题就是从杰西卡跑的，但威尔只能不情不愿地作罢。

“不管怎么说，那家伙要的是［封书］。在拿到［封书］之前，应该不会加害于莲。”

“是吗？不能保证他不会碰莲吧。”

大叔拐走箩莉，却什么也不做的想法也太乐观了。

“如果他真有这种打算，比起莲应该抓凯特才对吧。但并没有吧？”

莲和凯特，怎么想也是凯特的身材和脸长得更好。威尔这么说道，杰西卡不知为何变得一脸不愉快。

“这世上还是有奇怪嗜好的人存在的。”

“不，这么争下去的话那就没完没了……”

威尔叹了口气，随后屈指计算。

“第一，被抓的莲现在在配送的目的地。第二，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渡鸟］，必须以最快的速度配送信件。”

这两点毋庸赘言。

随后，他弯下第三根手指，

“第三……我们必须证明我们能够飞翔。”

凯特尴尬地低下头。

“那么，我们应该做的事，从最初就已经决定好了，没有任何改变。”

说完，威尔站起身，

“以最快的速度送达［封书］，也要将莲毫发无损地救回。”

凯特张大嘴巴，

“你觉得办得到？”

“我们的目标是是天空的尽头。才没有空闲在这种地方磨磨蹭蹭的。”

杰西卡确认般地问道，

“翼舟呢？”

“能飞。”

威尔用淘到的二手零件只勉强修好了雾键机关。［翼舟］现在虽然能飞，但撑死也无法再战斗了。

尽管如此，威尔还是这么回答了。只要还有办法飞行，那么杰西卡一定会飞。

“那就飞吧。”

“嗯。”

不需多言。

——为什么我要瞒着她呢。

现在想来，真是愚蠢啊。

杰西卡不管多么害怕，都把生命托付给了驾驶技术更差的威尔。

对威尔来说，这种程度的情况又有什么好怕的呢。就算不乘坐同一架［翼舟］，也能一起飞翔于同一片天空下。

随后威尔看向凯特。

“我们是要去的，你打算怎么办？”

凯特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作为检察官的我一起去的话，谁来审核你们呢？”

“所以我们不需要继续待在这座岛上了。”

听威尔说完，凯特。

“对，你去结账吧。”

旅店收了威尔足足四人份的房费。

✉

扑通一声，莲被丢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小声地呻吟起来。

“好痛，刺青男是对小箩莉使用暴力的变态！莲正害怕得瑟瑟发抖。”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可是很绅士地在对待你啊。”

“不仅把我绑起来，还把我当做货物一样搬运，这可不是绅士的行为！”

对面眼泪汪汪的莲，扎克斯困扰地挠了挠脑袋。

“这本来不是交通工具啊。而且你还相当危险，你应该庆幸我只绑了你的手啊。”

莲的双手被手铐铐在身后。

“只要给予一定的振动，［雾］的性质就会发生变化。雾键式都是按这个原理发明的。这个手铐能够发出妨碍这些振动，所以想要破坏它就只能靠蛮力了。”

“那么就用蛮力！刺青男，快把那把枪借给我。”

“……你啊，有没有人说你不听别人说话啊？”

“才没被这么说过！”

——就算被说过，莲也不记得。

听到莲信心满满的回答，扎克斯精疲力尽地叹了口气。

“你还真是个麻烦鬼。”

的确，要从扎克斯手中逃走是很困难的。

“为什么要戴这个手铐啊？莲可不是雾键士！”

“可能你是这么认为的，但实际情况就不一定了。”

“……？什么意思？”

“你牵扯上｛芬里尔｝却仍活着，所以你很特殊。”

莲想起这个名字也被用于地名，于是眼睛骨碌碌地开始四下张望。

“这里是哪里？”

“你真的不记得了啊。”

这里是一个小小的孤岛。附近看不见任何岛屿的影子。好像完全被孤立在了空中。

虽然有建筑物的痕迹，但那已经完全倒塌而面目全非。但由于在这里看不见家具，反而有一股浓浓的药味，所以可以推测出，这里不是供人居住的地方，而是某种设施。

扎克斯踢开了一些瓦砾，从下面露出了一块金属牌子。

“雾键式研究所，全名是这个。”

扎克斯顿了顿，凑近了观察莲的反应。

“｛芬里尔｝机关——由费伊·列丘安设立的［七键］研究所。”

“｛芬里尔｝……”

这就是说，费伊说的｛芬里尔｝，并不是人的姓名，而是这里的地名。

——也就是说，这里就是莲想去的地方……

莲意识到这个事实，心砰砰直跳。

——……，要到这里来了……——

莲的脑海里涌现出这样的话语，让她禁不住叫了一声。

——莲刚刚，想起了什么……？

确实是回忆起了什么，但它又像泡影一般消失了。

扎克斯目不转睛地盯着莲，最终还是一副无可奈何地叹起气来。

“在这里研究的雾键式｛芬里尔｝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是刺青男把这里弄成这样的吗？”

“是我们。我才没有笨到一个人去挑战原型。”）

——原型……？

莲双眉紧皱。联系［七键］这个单词，其意义可想而知。

但是，应该已经袭击过这里的扎克斯，现在又回来了，这就是说——

“没有拿到手吗？”

“……嗯，就是这样。”

莲想起在空中遭遇的那头黑狼。

——是说那只狗狗……？

威尔说｛芬里尔｝是在神话中以狼的姿态出现的神兽。与其相似的黑狼在这个时刻出现，它们之间不可能没有联系。

但是，也没必要亲切地将其告诉刺青男。

在莲沉默之后，扎克斯继续自言自语起来。

“好了，不管那个｛芬里尔｝现在怎么样了，这里总该还留有线索。”

莲再次扫了一眼已化成瓦砾之山的建筑物，一种微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莲也曾在这里待过吗？”

“没错。”

即使被如此告知，莲依旧什么也回想不起来。

——莲在这里了干什么呢……？

在这里看见过什么，又思考过什么呢？

为了让莲想起这些，扎克斯才把莲带来这里的吧。一想到这里或许也有记忆的线索，莲便不再抵抗了。

即便如此，莲仍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除了刚才涌上心头的那股奇妙的期待。至于期待的是什么，莲全然不知。

莲失望着，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既然你知道这里，为什么还要把威尔他们叫来？”

莲知道扎克斯叫威尔他们来这座孤岛。

如果只是为了刺激莲的记忆，那么根本没必要把威尔他们也叫来。

扎克斯自怀中取出一个封筒。

“这个。”

“这个是莲的！还给我！”

听见莲开始嚷嚷，扎克斯意外地翘起了一只眉毛。

“我真不明白。你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唯独对这个这么执着？”

“和你没关系！”

扎克斯哼了一声。

“——那你就好好保管吧。”

这么说着，扎克斯将［封书］放进了莲的口袋。不是粗暴地塞进口袋，而是像对待珍宝一样小心地放了进去。

莲惊讶得张大嘴巴，她着实没有想到扎克斯会如此简单地归还［封书］。

“继续刚刚的话题。｛芬里尔｝被［封书］里那个名叫费伊的人藏起来了。根据这份［封书］的内容，可以确定他确实留下了｛芬里尔｝的线索。”

听扎克斯这么说，莲终于明白为什么费伊的［封书］如此难以理解了。

——因为可能被莲以外的人看到……。

即便是［渡鸟］，也不一定能够在遇到扎克斯的袭击后守护好［封书］。事实上，莲现在已经连人带东西一起被掳走了。

所以不能留下明文的信息。

不如说，莲被费伊的技术震撼了——竟然能用这会如实记录作者所闻所感的［封书］将信息保密到这种程度。

“是威尔他们配送的［封书］吗？”

“真聪明。”

莲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起头来。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封书］抢过来呢？威尔是个笨蛋，你只要把莲当人质他就会服从的。”

“那违背我的信条。”

这么说着，扎克斯“咚”的一声将他的长枪顿在了地上。

“而且像现在这样的话那家伙一定会拼死反抗的吧？我最喜欢看别人这样了。”

扎克斯的性格看似笔直，实则扭曲；看似扭曲，但仍然笔直。

……刺青男是个笔直地扭曲着的人。

恐怕他本人有着坚定不移的信念吧，只是这信念已经扭曲，以至于令旁人无法理解，就像是被折弯的针一样。

扎克斯再次看向莲。

“说起来，在他们来之前还有时间啊。”

那眼神看上去似乎有些冰冷，莲下意识向后退去。由于倒在地上，像青虫一样蠕动身体已经是极限了。

“陪我打发时间吧。”

这么说着，扎克斯将手伸向了莲。

第二卷 浮游岛的信箱II 第五封 杰西卡的天空

“——你是说，黑狼还会出现？”

清晨。

在翼舟停靠站，杰西卡叫住了正要跨上翼舟的威尔。

“它一定会再来的。”

“但是莲已经不在了哦？”

很难想象黑狼的目标是威尔他们，它的目标应该是莲。

杰西卡甩着金色的长发摇了摇头。

“它肯定会来。”

很少见到杰西卡这么固执。

威尔尽管不太相信，还是点了头。

“我明白了。如果它来了，我会解决的。”

“凭你的水平怎么解决？”

凯特难以置信地说。

“我又不是没有打算，臭水平有臭水平的飞行方式啊。我自认为比别人更了解天空的恐怖之处。”

威尔这么说着，又看向杰西卡。

“总之到时候杰西卡先降落，如果我失败了，就在地面上决出胜负。”

虽然黑狼仍存在未知，但威尔认为结合两人的力量一定能打倒。

杰西卡不服气地骤起眉头，但不得不承认这样比在空中迎战更有胜算，然后还是不情愿地点了头。

“……我知道了。”

然后威尔把目光再次转向凯特。

“凯特，虽说不应该拜托你，但黑狼来袭时杰西卡就拜托你了。”

杰西卡再次无法动弹的可能性很高，万一恐高发作了，也能让凯特用缆绳牵引杰西卡的翼舟。

“我也不会眼睁睁地看你们去死啊，那就交给我吧。只是……”

“只是？”

“……我知道［航渡］不轻松，但还是第一次觉得是这么危险。你们偏偏在检查的时候遭到这种事情，到底是有多不幸啊？”

对于凯特这样的言论，威尔和杰西卡诧异地歪起脑袋。

“虽不能说轻松，但也没你说的这么糟糕吧？”

上次都和界龙对战了。黑狼确实很棘手，但要是和界龙相比，当属部类Ⅰ雾妖的界龙更可怕。

“凭你们的技术，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凯特打从心底不明白。

就这样，三架翼舟起飞了。

领头的是杰西卡机，以她机体现在的状态，在云界只能进行一次加速，否则就无法保证安全了。如果雾键机关发生故障，杰西卡一定会恐高发作。她也明白这一点，应该不会蛮干。

为了以防万一，威尔紧跟着杰西卡。担任检察官的凯特身负监视的任务，在队伍的末尾。

加速时机由杰西卡决定。

考虑到飞行速度，他们应该尽早加速，但一旦与黑狼交战，减速将不可避免。加速后立刻遇袭的话，到达目的地的时间将大幅度延迟。

在离开岛屿飞行十几分钟后，杰西卡做出了加速的信号。

——看来没必要再等了……。

虽然威尔断言莲平安无事，但毕竟扎克斯是男人，确实有可能发生凯特担心的情况。

——杰西卡竟然这么为莲担心……

如果这是因为杰西卡渐渐接受了人类，威尔会很高兴——但看起来又不像，真是不可思议啊。

在威尔陷入这个疑问时，杰西卡已经突入云界。

——我来了！

前方的路途，将不再是人类的领地。

对于居住在云界的雾妖来说，人类只是弱小的入侵者。

噗——视野被染成纯白。

前方隐隐闪烁着虹色的磷光，那是虹色蝶在进行诱导。杰西卡即使没有坐在威尔身后，也清楚地为他指出了前行的道路。

威尔追随着梦幻却可靠的光亮，忽然有种空荡荡的感觉。虽然杰西卡协助着自己，但总感觉缺了什么。

——没有人坐在身后，意外地有种欠缺了什么的感觉……

尽管威尔曾多次被杰西卡劈头盖脸地大骂，但她不在身后果然还是很寂寞。双座上空出的席位，此时格外冰凉。

进入云界飞行还不到数十秒，前方的磷光开始忽明忽暗，徐徐上升，这意味着杰西卡加速结束开始上浮。考虑到杰西卡的风格，这次加速显得异常短暂。

——也就是说，对于现在的机体来说这已是极限了吧……

因为只能加速一次，所以杰西卡即使受到雾妖的袭击也会尽量坚持才对。而她此时未受袭击就上浮，只能说明机体确实快撑不住了吧。

威尔也挥动手中的缰绳使机体上升。

透过自茫茫白色，璀璨的苍界之光照射进来。

从那温暖的光中，不知为何让人想起莲。她是个吵闹又让人困扰的少女，但她的脸上总是洋溢着笑容。丧失记忆的她一定会感到不安，她却从未表露出来。

——绝对会去救你的。

所以必须要飞渡过这片天空。

就这样浮出了云界，不一会儿凯特也飞了上来。

威尔他们保持在较高的高度。刚喘了口气，下方便现出雾妖的影子。可能由于入侵的时间较短，也可能由于威尔他们已逃入苍界，雾妖没有强硬袭来。

雾妖追赶了几分钟，不久消失在茫茫纯白之中。

威尔向下望去，回忆起在一个月前，自己还认为在这样的天空［行渡］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威尔至今没有杰西卡帮助解读风向时也无法进行空战，但从前的他甚至连回应杰西卡的指示都很困难。

杰西卡一直在等待威尔变得能够回应她。

而威尔在单独飞行的现在才终于意识到了这一事实。

正当他为自己的不中用咬牙切齿之时——

“——难道，真的来了吗！？”

虹色蝶正在他眼前猛地摆动，七彩的翅膀忽明忽暗，上蹿下跳，这是紧急情况的信号。

威尔回头看去，果然在后方的远处，浮现着一个黑色异物——那是黑狼。

——这样的速度根本甩不掉……

上次被黑狼袭击的时候，他们的时速是八〇界里。无须怀疑，黑狼比他们更快。

看到杰西卡打算继续直行，威尔用手势催促凯特远离战场。凯特自然没有自信到能够与黑狼进行空战，老实撤退了。

凯特在离开时留下手势——“距下一岛屿30分钟”

——真严峻啊……

下一个岛屿——也就是说以现在的速度，要花30分钟才能到达能够着陆的地方。而且那里还不是目的地。

即便如此，威尔也必须争取时间，直到杰西卡能够平安降落。

✉

“抱女士起来的时候，应该要温柔地抱才对！”

莲要在两手都无法使用的状态下起身，意外的很难，所以扎克斯粗暴地抱起了莲。

莲一边抱怨着一边跟扎克斯身后。

“叽叽喳喳的烦死了，女士就应该更文静啊。”

“不打自招了吧，刺青男，你没有和女性交谈过吧！”

“你这家伙……”

“你要，要干什么？”

没想到扎克斯竟然火冒三丈了。

“你怎么知道啊！”

莲自信地笑着，并用被绑在身后的手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动。

“杰西卡也好凯特也好希尔达也罢，都毒舌到让我感到害怕。据我所知，温和文静的女孩根本就不存在！”

“那是因为你周围都是怪人吧。喂，是这样吧？是这样……吧？”

那声音就像在说“是这样就好了”一样，一点儿自信也没有。莲感觉这么穷追不舍下去，扎克斯就会陷入异性恐惧症了。

——这样似乎会很有趣！

话虽如此，在这里将扎克斯逼入绝境，莲自身的危险也将提高。

莲对一脸疲惫地走入瓦砾深处的扎克斯问道，

“刺青男，你在找什么？”

“我刚才说了，当然是线索啊。……话说你应该记住别人的名字啊，我叫扎克斯。”

“刺青男，你不是因为没有线索才等威尔的吗？”

“是扎克斯……”

扎克斯寂寞地重复着自己的名字，推开一块碎石。

“｛芬里尔｝的线索确实没有。但或许能找到你的线索啊。”

这句话让莲不禁瞪大双眼。

“为什么要寻找我的记忆？”

扎克斯背过脸，伤脑筋地说道，

“你是为了寻找自己的记忆才跟着［渡鸟］的吧？”

“是这样没错……”

“我中意你了，所以想帮一把。”

“刺青男不是要杀了我吗？”

“是要杀了你啊？”

扎克斯理所当然地回答。

对此，莲失望地摇了摇头。

“和说话牛头不对马嘴的人交谈真累……”

“你才没资格说我！”

然后两人互相摆出了伤脑筋的神色。

这时，莲突然想到一个疑问。

“刺青男，莫非你知道我失忆的原因？”

“原因？呃……可能的原因倒是知道一个。”

听到扎克斯这么回答，莲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我丧失记忆是刺青男害的吗？”

“为什么变成我害的了啊！”

“刺青男一定是在这里让我看到了凄惨的光景，敏感的莲无法承受这种打击而将记忆封印……嗯嗯，充满了悲剧的主人公的感觉！”

莲自豪地拍着胸脯，对此扎克斯无语地叹了口气。

“那我就是杀你亲属的凶手了，不想复仇吗？”

“噢！”

莲这才反应过来。

“在这里死去的应该是值得我为之愤怒、哭泣的人，但我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他们会原谅我吗……？

在他们眼里，对他们的死无动于衷的莲难道不比扎克斯更可恨吗。

愉悦让扎克斯的脸庞微微扭曲，他对低着头的莲说，

“哈哈哈哈，你果然很有趣。”

扎克斯这么说着，继续向瓦砾深处走去。

——刺青男究竟有何目的？

莲不明白，他一边说自己的兴趣是惹人讨厌，一边又要帮自己找寻记忆。但他也说过如果有必要的话也会杀了自己。｛芬里尔｝的线索肯定是他想要的，但他似乎还有别的目的。

莲跟在扎克斯的身后，问道，

“刺青男，这里曾经有什么？｛芬里尔｝到底是什么？”

“怎么说呢……你知道神话中的［七键］吧？是雾键式的始祖，非常强大，｛芬里尔｝就是其中之一。”

“把童话与现实混为一谈可不好。现实生活中一定也有好事发生的。”

“为什么要用这种怜悯的眼神看我啊！”

扎克斯愤慨地吼道，随后又继续耐心地说明起来。

“不过嘛，怎么说都是神话级的遗物，很难有现存的了。千百年来，［七键］悉数遗失，｛雷瓦汀｝也不例外。”

扎克斯这么说着，敲了敲肩上的长枪。

“复原了吗？”

“这叫做新生。是参考古代的记录重新设计的。”

“造了很多吗？”

扎克斯有些震惊地瞪大眼睛。

“为什么会这么想？”

“既然可以新造，就代表制作技术已经出现。既然拥有技术那就可以批量生产了啊。然后不要小气也给我一根吧。”

“很不巧。光有技术还不够。”

莲奇怪地歪起脑袋。雾键式的材料就是［雾］，除了材料和技术以外，还需要什么呢？

扎克斯将长枪竖在地面上。

“这是需要有一些特殊能力的人才能制造的。而且每制作一个就需要牺牲一位这样的人。”

“需要祭品？”

“差不多，很少有人会自愿成为祭品，而且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在苍界中就找不到几个。而用其他的方法制作的复制品，就像［傀儡师］的｛英灵战士｝一样，充其量只是复制品而已。”

据威尔说能将岛屿击落的｛英灵战士｝，在希尔达的面前也不堪一击，看来确实不怎么样吧。

扎克斯说到这里，愣了一下。

“……扯远了，总之我们还没有凑齐［七键］。但这里的｛芬里尔｝不同。

从扎克斯的口气与威尔他们的话来看，莲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因为是真的［七键］吗？”

扎克斯高兴地点点头。

“就是如此。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得到它。”

扎克斯一边说着一边一圈圈地旋转着长枪。

“［七键］的原型究竟有多强的力量，究竟多强大才够？”

——才够……？

莲听到这微妙的措辞歪了歪脑袋，不过有个问题更让她不解。

“那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既然想要的是同一件东西，那不要强夺，一起共享就好了啊。”

扎克斯对这么说的莲困扰地挠了挠头发。

“能够合作当然更好。我也不喜欢杀人啊。”

和语气相反，扎克斯脸上浮现出的是愉悦的笑容，似乎在回味什么愉快的事儿。

——真让人毛骨悚然……

扎克斯这个人有点矛盾，他像是在单纯地寻求着什么，但又看不出到底在寻求什么。

对纳闷的莲，扎克斯继续说道。

“但是，不能合作是有理由的。”

“理由？”

扎克斯点头，用清亮的声音说道，

“这里研究的，是破坏｛芬里尔｝的手段。”

莲依旧摇头表示不明白。

“刺青男说的话有矛盾，你说你不喜欢杀人，但别人与你目的相左时还是会杀？”

“确实如此。”

“为什么要做不想做的事情？你非服从［七键］不可吗？”

扎克斯的某些言行确实异常，但他没有伤害凯特，对莲更是加以协助。

那么，也许可以让他避免与威尔交战就此收手。

只是，莲不知道——她醒来后遇见的都是超级大好人。

“你误会了。”

“误会了？”

“是啊。我对［七键］的做法不仅不觉得有问题，还打从心底共鸣，所以发誓为其效力。”

“那，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扎克斯用一副像要参加庆典般期待难耐的表情说道：

“——让所有的岛屿坠入云界——这就是［七键］的目的。”

“诶……？”

扎克斯在说什么，莲完全无法理解。面对语塞的莲，扎克斯继续说道，

“我想全世界的人们一定会拼死挣扎吧。然后整个世界就会是我的敌人，真是太值得挑战了，光是想想就让我兴奋地颤抖。所以，为了与世界战斗，神话的［七键］一个都不可少。”

莲感到一股寒气，她终于发现自己正和一个疯子在一起。

但她还是勇敢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做这种事难道会高兴吗？”

虽然莲一直故意对威尔使坏，但那是因为认定了他是抖Ｍ。

而扎克斯不同。

“人类的生命其实非常脆弱，只要是意识到这一点的人，都会拼命挣扎。不论他们是杀人还是救人，其实都是为了自己。”

扎克斯的表情暗淡了下来，但这与恶意或是憎恨不同，更像是别的什么。

“我就是莫诺弗尼人。在岛崩摧欲塌的时候，大家都变得拼命起来，有滑稽地拉人陪葬的，也有勇敢地舍己救人的……真是丑陋到让我感动，美丽到让我想吐！”

扎克斯这么说着，咚的一声又把长枪竖在了地上。

“然后我明白了——人活着就是在挣扎，这种挣扎着活下去的姿态，才是最美妙，甚至是艺术性的！我就是想看人类这样的姿态！”

接着，扎克斯的语气中出现了厌恶——

“所以我不想杀人，因为杀了就不能看他们挣扎的样子了！”

随后，他浮现出陶醉的笑容。

“我爱人类。如果大家能够更加拼命地活下去，世界会变得更美好！所以我会全力拉拼死挣扎的人上船，也会全力踢悲观放弃的人下水。”

他又看向了莲。

“在这一点上，你相当有魅力——明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还拼命微笑。你其实很想哭吧？手在都抖呢。”

莲吃了一惊。她被绑在身后的手确实在颤抖，正弄得手铐发出喀哒喀哒的响声。被扎克斯看穿了藏在笑脸下的恐惧，莲现在更想哭了。

——好可怕……

威尔和杰西卡身边的温暖能冲淡她的恐惧。他们一定不会背叛，甚至可以依靠。

但扎克斯身边没有。

扎克斯对后退的莲露出笑容，试探般地问：

“要放弃了吗？”

莲回以了一个挑衅的微笑。

“太冷了！我根本没有逃走的理由，快为我找线索去！”

扎克斯愉快地笑了。

“哈哈哈，这样就对了！”

——莲是不会输的。

威尔他们一定会来的，到时候一定要让他们觉得白白虚惊一场，哼！

莲紧紧握住颤抖的双手，跟上了扎克斯。

✉

云界上空500界码——

威尔一边提升高度一边靠近黑狼，像是要阻止它前进一般。为了争取时间，威尔必须成为诱饵。

在空中，从斜上方的接近是挑衅行为。虽然不知道黑狼是否了解人类的观念，不过敌意这种东西好像是共通的。

当威尔靠近黑狼时，感到一丝异样。

——这家伙怎么回事……？和以前的感觉不同了。

上一次黑狼也攻击过他们，但尽管只有一瞬间，黑狼确实露出过温顺的眼神。

但是现在的黑狼就像是数百人份的憎恶和愤怒的集合体，散发着浓浓的杀气，威尔仅仅站在旁边就感到正被诅咒一样。

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威尔。

——我要被杀掉了……？

在威尔感到一阵恐惧之时，强风中传来了黑狼低沉的吼叫。

“只能上了吧！”

威尔向黑狼扔出了储备不多（因为挑战雾妖时根本派不上用场）的小金属球，进一步吸引黑狼的注意力。

“——！”

瞬间，黑狼的身姿膨胀了。

咻啪啪啪啪啪啪啪啪——紧接着，射出了黑色的散弹。

“——唔！”

威尔的回避没有任何意义。散弹悉数命中，伴随着冲击在船体上打出火花。幸亏是［霞曲］的装甲，船体只受到了轻微的损伤，否则威尔一定已经被击落了。

——如果杰西卡在，一定能够回避一些吧……！

不过威尔总算成功转移了黑狼的注意。

在确信［霞曲］还能继续飞行后，威尔渐渐降低高度，闯入了云界。

雾键机关被茫茫白［雾］包围，显著提高了转速，好像终于等来了大显身手的机会一样。

威尔并不相信机械也拥有心灵。

但威尔感到他现在跨着的翼舟绝不仅仅是一台没有生命的机器。

坐位下传来的震动，似乎诉说着自己想要更快地飞翔。

——抱歉啊，我的技术还不能回应你的性能……。

曾经能够完美发挥这架机体性能的驾驶员已经不在了。接下这双翅膀的，不是威尔而是杰西卡。

——但是，我想保护你真正的主人。借给我力量吧！

威尔像是祈祷般挥起了缰绳，［霞曲］的速度更快了。

不久，威尔的周围出现了晃动的黑影。

——来了！

从刚才的潜行到现在，还没有十分钟。虽说已经离开十几界里，但是住所再次被侵犯的雾妖们显然怒不可遏。它们一边发出凶猛的吼叫，一边迅速缩短了距离。

毫无疑问，人类的天敌——天空真正的霸主登场了。

威尔回头望了望这些天敌，像是见到了值得信赖的朋友。想到黑狼也在逼近，他露出了笑容。

——你确实比我快，但是……

威尔兴奋地在充满毒性的［雾］中开口喊道——

“以雾妖为对手，你能飞到何时呢！”

威尔挥舞手中的缰绳，再次加速。

不管［霞曲］的性能有多卓越，威尔也没有天真到会只凭这个去挑战黑狼。……威尔可不是乐天派。

而他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个。

雾妖的可怕之处，威尔有切身的体会。

若是黑狼在空中袭来，那就在它们身边闹吧。

当然，雾妖可不会给你好脸色看。

——借刀杀人——

这就是威尔的作战。

随着威尔的加速，四周的雾妖被甩开了半步，而这半步使它们与黑狼并了排。

咕咚——身后传来了巨大的撞击声。

雾妖与黑狼的交战已经开始了，但威尔没有时间回头一探究竟。

——这样就足够了！

即使黑狼能够击退尖鱼，但雾妖中还存在着更强的个体。

在失去视觉的云界中与它们战斗，黑狼能有多少胜算呢。

威尔提升高度，离开云界。

一分半不见的天空万籁俱寂，根本看不出下方正在进行战斗。就连那令人感到窒息的强风，也让人错以为是温柔的怀抱。

威尔维持着高度，可身边看不到一只雾妖。是摆脱它们了，还是它们的注意力都在黑狼身上呢？

威尔向后望去，立刻发现是后者。

平时没有一丝风浪的云界表层风起云涌。虽然难以置信，但黑狼在经历了雾妖的袭击之后似乎仍在飞翔。

——怎么办？趁现在逃走吗？

威尔不认为黑狼在经历了如此激烈的战斗后能毫发无伤。即便它幸存下来，想要追击威尔他们也很困难了吧。

那么威尔现在脱离黑狼与杰西卡汇合应该也没问题。［渡鸟］本就不是为了击败黑狼而是为了运送［封书］啊。

就在威尔把目光移到罗盘确认航路的时候——

噗——一个巨大的影子自云界飞出。

——已经分出胜负了？

飞跃而出的是雾妖，均是尖鱼。若黑狼被击坠，那么下一个目标就是威尔。

能从处于兴奋状态的雾妖手中逃脱吗？

就在威尔准备上升之时，他看到了一片异常的景象。

轰轰——雾妖巨大的身体被黑洞吞噬了。

那是一个出现在半空中的球体。它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光泽，也没有立体感和质量感，看上去就像是天空被开了一个洞，光也无法逃脱的空虚之洞。

“诶……？”

在威尔愣住的同时，黑洞瞬间消失了。

剩下的，就只有被剜去半边身体的雾妖。

威尔想起了前几天与杰西卡一起去的甜品店，那里用来挖出球状冰淇淋的桶里就布满了这种痕迹。

——雾妖输了……？还有，刚才那是什么……？

但是，威尔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那个问题了。

尖鱼如被啃掉一半的水果，悲哀地沉入云界。

在陨落的尖鱼身后，黑狼跳了出来。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那咆哮仿佛能够动摇天空。

数只尖鱼朝黑狼扑了上去，这时黑狼的身体又膨胀了一圈。

“不行，快逃！”

威尔对着是天敌的雾妖如此喊道。

咻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威尔的叫喊只是徒然，黑色的散弹如暴雨般打向了尖鱼群。

尖鱼那凭以撞击战舰的装甲被打穿，留下一个个弹洞，从中溅出蓝色的液体。几只尖鱼无法继续飞行，顺从惯性坠入云界。

碰巧中弹较少的雾妖，也纷纷向后退去。

威尔俯视着这情景，紧紧握住缰绳。

“……真奇怪……为什么我会这么生气啊？”

是威尔害雾妖受到了黑狼的攻击。

出航一定会遭遇雾妖，若有充足的装备有时会击落它们，但同时伴随着自己被击落的危险。

雾妖是天敌。

是威胁人类生命的恐怖存在。

“原来是这样……”

想到这里，威尔终于得出了答案。

“我从未希望雾妖从天空中消失……”

雾妖令人恐惧。

但是，正因为雾妖在天空飞舞——正因为有着能够比自己更快，更强，更优美地飞舞的存在，威尔才会被这片天空吸引。

雾妖已经成为了威尔的目标。

“但是，你不同。”

黑狼所驰聘的天空，无美丽可言。

黑狼没有为脚下的天空付出任何感情。

威尔注视着黑狼。

“你不应该存在于这片天空！”

威尔再次飞向黑狼。

✉

重回战场的威尔再次潜入云界。

但他这次不是为了引来雾妖，而是因为翼舟只有潜行在云界才能完全发挥性能。

——但是，要如何击坠黑狼？

黑狼在威尔身后紧追不舍，丝毫甩不掉。

翼舟上装载的武器只有一把铳机枪，它被固定在机体上，无法向后方攻击。先前威尔撒出的飞石也伤不了黑狼分毫。

“——咕啊？”

在威尔烦恼的同时，船体剧烈摇晃起来，他的大腿和后背迅速传来剧烈的疼痛——受到了散弹的攻击。

威尔的后背仅仅是擦伤，而腿上渗出了大量的血。不论机体有多坚固，跨在上面的身体始终是暴露的。

——我独自一人什么都做不到吗……？

威尔受到攻击后才意识到自己已被黑狼锁定。虽说身处五里［雾］中，但若换成技术不错的驾驶员，是能够事先做出反应的。

——技术的不足，用性能来弥补——

没错，多亏了［霞曲］的性能，威尔才能够依旧飞在这片天空。若不然，在他最初遇见黑狼的时候，就和杰西卡一起被击落了。

威尔没有读取风向的才能。

所以才由杰西卡来弥补。因为杰西卡无法独自飞翔，因为她愿意一起飞翔，所以威尔将此完全交由她，自己放弃了读取风向这一在天空必备的技能。

结果，遭致了现在的状况。

独自一人的威尔无法读取风向，无论给他多么优秀的机体，都只是个直线飞行的靶子。

——这是杰西卡让给我的机体！

怎么能在这种地方被击坠？！

威尔突入云界差不多两分钟了。

如果是平时，一定已经被相当数量的雾妖包围，但现在它们却不可思议地没有袭来。远处有数个巨大的影子在晃动，也就是说它们并不是不关心威尔他们的入侵。

这时，威尔突然注意到了。

——在发光……？

［霞曲］的船体隐隐闪着蓝色光芒。

这是威尔所不知道的现象。虽然威尔希望这是什么雾键机关的加护，但他在维护的时候并未发现类似的装备。

就连透明的机翼也染上了蓝色，整个翼舟看上去如梦似幻。

接着，威尔又发现了异常。

——喂，这家伙，打算加速到多快？

机体时速已经超过了一二〇界里。若是普通的翼舟，何止早已爆表，机体都快散架了吧。

即便如此，［霞曲］还在加速。

能跟上这速度的黑狼也不可小觑，但维持这速度已经让它竭尽全力了吧，散弹并没有袭来。

——已经是极限了。

云界的［雾］虽能给予翼舟力量，但对人体有害。普通人不像雾键士那样拥有对［雾］的耐性，因此无法长时间停留。

威尔提升高度开始上浮。

从威尔头上射来了耀眼又温暖的阳光，四周的风甚至有种香甜的味道。威尔拼命抑制想要摘下防雾面具的冲动——若是现在失去面具，将瞬间被［雾］侵蚀。

威尔咬紧牙关，艰难地回过头，黑狼仍旧不依不饶地紧跟在后。

——要怎么做才能甩掉它？

不绕到它背后就无法反击。

虽然威尔想把铳机枪自机体上取下来，但若是能够在操纵翼舟的同时进行狙击，那他也不需要依靠杰西卡了。

——必须在这里将它击落。

虽然威尔这么期望，但他决定性地缺乏实现的手段。

——就没有什么方法了吗？

飞石已经用完，其余的装备也都是毛巾或食物等航界的必备品，没有任何武器。

——干脆，把机体撞上去？

就算是翼贝的一击或是黑狼的散弹，这机翼也能承受。若是将机体撞过去一定会有不小的威力。

——不，在这之前会被击落。

黑狼的武器不止散弹。如果被那个黑洞吞噬，即便是［霞曲］的装甲也承受不住。因为就连尖鱼的巨大身体也像是冰激凌一样被剜去了啊。

——怎么办才好？

正在威尔发愁时——

“——那是！”

在前方不到100界码的距离，威尔看见两个浮游物——那是翼舟。

“杰西卡？”

威尔的直觉这么告诉他。他能看见眼前的机体到处都有修补的痕迹，所以能知道那是杰西卡机。再往前一些就是凯特机了吧。仅从位置关系来看，杰西卡似乎正被凯特所牵引。

远远看去就能明白，两机之间正在用手势交流。

——她们还没有到达小岛……！

威尔着急了。

虽然威尔不能原谅黑狼对天空的亵渎，但他最初的目的是为了让杰西卡她们率先到达小岛，而这个目的还没有达成。

正当威尔想要引开黑狼而准备减速时——

“怎么了？”

杰西卡的翼舟眼看着越来越大，期初威尔还以为是［霞曲］的速度过快，但与凯特机的距离却没有改变，想来是杰西卡减速了。

——怎么回事……难道缆绳断了？

因为凯特与杰西卡之间什么手势也没有做，威尔只能如此猜测，就在这时——

少女从翼舟上跳了出来！

“杰西卡！”

这一跳没有任何征兆。

——要够到啊！

威尔独自一人什么都做不到。

如果在这里还失去了杰西卡，他就真的没有资格在天空飞翔了。

威尔眼看着张开双手的杰西卡向他坠来，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扑通——伴随着冲击，威尔接住了柔软的人儿。

威尔被散弹击中的腿上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差点也从翼舟上掉下去，但他咬牙忍住了。

“杰西卡，没事吧？”

威尔的膝上，被横着接住的杰西卡像只落水的小猫般瑟瑟发抖。这是当然的吧，杰西卡带着随时可能发作的恐高症，只身落入了空中啊！

“握住缰绳。”

即便如此，杰西卡用颤抖的声音这么说道。

杰西卡的恐高症奇迹般地没有发作。威尔确认杰西卡神志清醒后，却发现她没有系救生索。而且她的翼舟应该是被凯特用绳索牵引着的。

由此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杰西卡，你难道是自己跳下来的吗？”

安全带不可能自己松开，而且杰西卡的恐高症没有发作，难以想象她不是故意跳下来的。

杰西卡颤抖地向提问的威尔点了头。

“甩不掉它的。不击落它我们就无法前进。”

杰西卡固然没有感到威尔的那种愤怒，但她也察觉了黑狼的威胁。

“两人合力能击落它吗？”

“……我不知道。”

杰西卡第一次在飞行的问题上犹豫。

她也发现了吧，黑狼与雾妖不同，不是能通过竞速打败的对手。

杰西卡因为发现了这点，才在作为检察官的凯特的面前——在必须证明能与威尔作为搭档飞行的对象面前——即使舍弃机体也要飞回威尔的身边。

威尔回头看了一眼。［霞曲］依旧维持着刚才的速度，但黑狼已经渐渐追了上来。

如果他们继续飞在云界以上，终会被黑狼追上。他们必须再次潜行。

一个是独自一人，就连诱饵也无法做到的威尔。

一个是独自一人，即便能看清攻击却因为害怕而无法回避的杰西卡。

但威尔感觉只要两人在一起就没有办不到的。

但杰西卡却回答了“不知道”。

——现在的我和杰西卡还不够强吗？

虽说尖鱼是低级的雾妖，但黑狼确实是以压倒性力量地打败了它们。威尔和杰西卡是无法匹敌黑狼的。

“——不！”

威尔不禁脱口而出。

——正因如此，我们必须战胜它

黑狼是这无垠天空中的一堵墙。

威尔完全依赖杰西卡，放弃了读取风向的能力。

同样的，杰西卡也将飞行交给威尔，自己将视线从天空移开。

两人回避的弱点将他们逼入了现在绝境。

黑狼是一堵墙，是他们未能跨越的墙，是他们不曾正视的弱点。

——约好了，一起飞行，飞到天空的尽头——

如果想遵守那个约定——

如果想一览天空的尽头————

如果想实现他的梦想——————

杰西卡负责观察，威尔负责驾驶——突破这一现状的时候来了。

与以往相反，威尔退至后座，并让杰西卡坐到了前座，接着打开了铳机枪的固定器，以便能随时取下。

然后他把缰绳塞给杰西卡。

“威尔？”

“这个你来握。”

杰西卡回过头，睁大了淡紫色的双眸。

“你来驾驶。”

“你在，说什么？”

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杰西卡颤抖着说。

然而威尔依旧摇了摇头。

“那头狼不是雾妖，即使在竞速中胜过它，它也不会善罢甘休。它在天空不是为了飞翔，而是为了战斗！”

事实上，黑狼已经击退了尖鱼群。

“不能放任它糟蹋天空，我们必须在这里把它击落！”

但杰西卡没明白威尔为什么要让无法飞翔的她握住缰绳。她摇了摇头，摇摆的金色的长发，弄得威尔脖子有些发痒。

威尔继续说着。

“我以为你无法独自飞翔，所以让你继续坐在后面，寻找新的搭档。但我错了。”

“哪里错了？”

“你能飞！你这次不是飞得挺好吗！”

何止如此，她还从翼舟上跳下，跳到了威尔的翼舟上。

所以，威尔如此断言。

“杰西卡，飞吧！你能做到！”

“……不行的。”

可杰西卡仍不相信。威尔伸出手，紧紧搂住了她颤抖的腰。

“你能办到。我相信，你能飞翔。所以，请你也相信我。”

“威尔……？”

“不要害怕，我就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我一定会保护你。你绝对不会掉下去的。”

然后，他们将注意力转到身后的黑狼。

“我们要穿越云界，去天空的尽头吧？那里一定有很多让这黑狗根本无法相比的厉害的雾妖吧？”

威尔怀中的杰西卡点了点头。

随后威尔望向前方的凯特。

“那就让他们瞧瞧吧？让他们再也不得不承认我们双人机的实力！

所以，威尔高声宣言——

“飞吧，杰西卡！你能比任何人都雄健地飞翔在这片天空！”

“嗯……”

杰西卡恍惚地吭了一声，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颤抖恐怕不是由于恐惧。

“威尔”

“在！”

“你要为我负责。”

对杰西卡的要求，威尔毫不犹豫地答道——

“放心吧！”

威尔在杰西卡身后，自然看不见杰西卡的表情，但却感到少女此时确实笑了。

杰西卡牢牢地从威尔手中接过了缰绳。

然后，威尔见识到了——

什么叫天外有天。

✉

穿入云界，［霞曲］闪起淡蓝色的光芒。

杰西卡是从空中跳过来的，没有固定器也没有救生索，于是它们的任务自然落在了威尔肩上。

威尔左手紧抱着杰西卡，右手举着铳机枪。

仅仅是瞄准从后方逼近的黑狼，就让他感到热血沸腾。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黑狼的咆哮迎面袭来。

就连这个，对威尔来说也只是遥远天边发生的事了。

——这里只有我和杰西卡。

过去一直是这样。

威尔为杰西卡飞翔，杰西卡为威尔指明道路。

现在，唯一的不同，是威尔站在了杰西卡的翅膀上。

咻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叭——

散弹倾泻而来。不管是多厉害的［渡鸟］，在这么近的距离回避如此多数量的散弹都是不可能的。

但威尔已经不再为此感到恐惧。

杰西卡手握缰绳的根部，全身向侧面倾倒。

翼舟战栗着振翅，做出眼花缭乱的转向。

杰西卡这大胆而细腻的操作，使翼周在雨点般的散弹中穿梭。

她每次调整机翼的幅度大概只有一枚硬币那么宽，但如此小的动作已足以改变机体的方向。

紧接着一次微小且精确的连续回避，使他们在行进中掠过必中的散弹——

终于，无伤地度过了这场弹雨。

“——嗯？”

威尔发现黑狼奔跑的步伐中出现了动摇。

当威尔挥动缰绳，机翼会有力地拍打，当他侧移身体，机体也会随之倾斜。就驾驶方法而言，杰西卡应该与威尔相同。

但杰西卡能在这弹雨中华丽地前行。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黑狼疑惑地再次射出散弹。

但这次也全数落空。

有谁会想到呢——

巨大的翼舟也能在纷纷落下的雨点间穿梭？

只要杰西卡想做，即使是与机体一样宽的缝隙，她也能无擦碰地让机体穿过去吧。

不管是机翼，尾翼，还是机首，杰西卡都能像自己的身体一般自如地操控。就像人们弯曲手指那样，连一念都不需要。

而支持着翼舟精密地舞动的，则是横贯天空的风。

所有的风都被杰西卡以最大限度利用于飞行，甚至可以说这风就是为杰西卡而吹起的。

——这不是协调而是支配——只有能够支配风的人，才能成为天空的霸主——

这是杰西卡曾说过的话。

是的，杰西卡支配着风，让风为了自己吹起，并驾驭着它们。

——这就是杰西卡的世界……！

这就是杰西卡所寻求的天空。

这就是［霞曲］真正的性能。

这就是威尔的目标。

以天空的尽头为目标，就意味着必须变得比这更强。

威尔不由得笑了。杰西卡究竟忍受了多少，自己又带给她多大的烦恼呢。

杰西卡拥有这样的实力，却坐在根本不成体统的威尔身后，在性能逊色的翼舟上忍耐了半年多。

威尔认识到了战胜界龙就得意洋洋的自己有多么菜鸟。

——你稍等我一会儿吧，我一定会追上你的！

威尔与杰西卡的约定是一起飞翔，而不是坐在杰西卡的翅膀上赞叹她的技术。所以威尔必须也要达到这个领域。

杰西卡回应了威尔。

她再一次正视了那一味回避的天空。

所以这次轮到威尔回应了——

为了击落一味放弃读取的强风后的敌人！

高速的回避，使周围的景色毫无规律地变化着。由于还有强风的阻碍，威尔就连端起枪都很困难，况且他还必须用一只手抱住杰西卡。

但威尔的视线一秒都不曾离开过黑狼。

威尔不具备读取风向的能力。但他拥有一双能够“看清”对手的眼睛。

——看仔细了！

如果自己双脚落地，威尔甚至能预判出对手下一步的动作。现在由杰西卡握着缰绳，虽然在天空，他也能做到。

就在杰西卡回避着散弹的时候，黑狼已经迂回至身旁。

威尔紧紧盯着它，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渗出汗来。

杰西卡与［霞曲］的回避能力很优秀。

由于过于优秀，常人甚至跟不上她们的动作。在这样的翼舟上，仅仅能够用视线跟上对手是无法使子弹命中的。

——不是判断黑狼的动作，而是要预测杰西卡的动作！

威尔无法一边注视身后的黑狼，一边关注杰西卡的举动和［霞曲］的机翼。

因为他能看见的只有一方。

威尔就像是狩猎中的野兽一般隐藏着气息，感受着凛冽寒风的动向。当然，他绝不会放开抱着杰西卡的手。

——左边！

就在威尔如此判断的瞬间，翼舟向左边大幅度摆去。

轰——威尔看见黑狼瞪大了它赤红的双眸，没想到威尔会反击吧。

自枪口射出的子弹，准确地击中了黑狼，让它在空中栽了个跟头。

——做到了！

威尔只迈出了一小步，距离杰西卡那样完全把握风向还太过遥远。但威尔确实在空中预判了风与机翼的动向。

然而他并没有时间高兴。

黑狼吃惊地拉开了距离，但又立刻重整旗鼓开始奔跑。

——没有奏效？

手感很轻。那可是连雾妖的猛冲也能承受，还能当散弹使用的体毛。寻常子弹根本起不到什么效果。

要想贯穿黑狼的装甲，只有用有希尔达在临别之际放的大招那种威力的子弹吧。当然，威尔他们的事务所可没有预算买。

——还剩下，七发。

弹匣里装了八发子弹。就算击出剩下的七发，威尔也不认为会对黑狼有显著效果，但他的眼神表明他绝不会放弃。

黑狼受到反击，仍执拗地追击上来。

散弹再次袭来，杰西卡又一一回避。

黑狼虽然丝毫没有露出胆怯的样子，但步伐中却出现了凌乱。

——怎么回事，犹豫了……？

至此威尔也发现了——重新潜入云界的［霞曲］，又一次发出淡蓝的光芒，那光随着回避动作忽明忽暗。

威尔立刻知道了这一现象的原因——光线亮度随雾键机关的转速而改变，制动则变暗，转向或加速则变亮。

杰西卡的回避是加速、减速与转向艺术性的结合，所以这光芒仿佛就是为了杰西卡而闪烁着。

那光线忽明忽暗，似乎能迷惑黑狼的双眼。

——这是［霞曲］做的吗……？

射出散弹后，黑狼的行动微微迟钝了，威尔趁此用铳机枪瞄准黑狼，可就在这时——

黑狼发出了低沉的吼叫。

“杰西卡快避开！”

杰西卡立刻降下高度。

噗噗——黑洞紧挨着他们的头顶出现了。

黑狼突然停了下来，想必以为这招得手了吧，但接着就吃了威尔的第二发子弹。

威尔追踪着再次被打出射成之外的黑狼，杰西卡说道——

“我没看到。”

“刚才的黑洞？”

“嗯。”

即使是杰西卡那阅读风向的能力，似乎也无法预测黑洞的出现，这也许是因为那无论什么都能吞噬的黑洞不会干扰到风向。

威尔同时意识到，这等强的杰西卡也不是万能的。天空，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知道了。”

那么，由威尔来看就好了。

没想到，他们完全互换了以往的任务。

回避与反击均无法使之罢休的黑狼再次开始了追击。

散弹倾泻而来，威尔射出反击的弹丸。

“黑洞！”

威尔大吼，杰西卡便驾着机体大幅度回避。这与之前相比动作大了很多，但机体也因此更加耀眼，在黑狼的视野中印下了鲜明的残影。

紧接着，第三发子弹命中了。

黑狼的攻击一次也没命中，威尔的狙击一次都没有落空。而且，［霞曲］的速度也渐渐甩开了黑狼。

两人与一机，已经完全融为了一个整体。

——飞得更快——飞得更远——

在杰西卡展示的天空中，威尔的意识仿佛能够无限地加速下去。

✉

“这究竟，是什么？”

凯特驾驶着翼舟，惊愕地自言自语道。

她的眼前发生了奇异的事件。

事件的开端，是杰西卡在去岛屿的中途打算折返。

凯特当然阻止了她，威尔拼上性命对抗黑狼，为的就是让这个少女逃走。杰西卡这么做会让威尔的付出白费，凯特当然无法认同。

撇开此事不谈，由于这个少女的存在，威尔直到现在都飞不好。若是和自己一起加入正经的武装邮局，接受适当的训练，肯定会比现在强多了。

可是，杰西卡竟然减了速，使仅有一次的加速泡了汤，而且还擅自解开了牵引用的缆绳！气得凯特恨不得一枪砰了她。

但是，威尔此时追了上来……然后凯特的常识就开始崩溃了。

杰西卡不知怎么想的，竟纵身一跃，跳到了威尔的翼舟上。在杰西卡动弹不得了一小会儿后，翼舟冲入了云界。这时，凯特清楚地看到手握缰绳的竟然是杰西卡。

“这是，她在驾驶吗……？”

所以凯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跃出云界的翼舟，闪着淡蓝色的光芒。

［翼狮］中有雾键士担任专属设计师。凯特听他们说过——雾键式以及雾键机关若达到一定程度以上的输出，就会因超负荷而出现发光现象。

只是，那是禁一级——禁止公众持有或制作——的雾键式，或旅客船那样的大型雾键机关以最大功率运转时才能引发的。

绝不是小型翼舟能引发的现象。

而这一反常现象与眼前的景象相比已经无足轻重了。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就连距离相当远的凯特也能感到这吼叫的震慑。眼看黑狼的身体膨胀起来，凯特知道散弹即将射出。

紧接着，数百颗黑色散弹射向威尔他们的翼舟。

——完了！

在驾驶员暴露在外的翼舟上，散弹自头上铺天盖地地袭来——任何人都会这么想吧。

正因如此，此后的情况让凯特无法理解了。

［霞曲］的磷光突然开始忽明忽暗，本来亮度也不高，暗时只是稍稍暗了一点。

随后，闪烁的机体开始上下左右之字形地乱蹿。每当翼舟转向，机翼就会闪烁，在凯特的视网膜中留下一个个残像，宛如无数个机体的幻影。

黑色的散弹只击中了那些幻影。

——不对，是他们避开了那些散弹。

或许黑狼的眼中也看到了幻影吧，但能回避倾泻而下的散弹无疑是驾驶员的本事。

究竟要如何操作才能做出那样的动作呢？！

又需要多快的反应速度才能躲开如此数量的散弹呢？！

“虹色蝶……”

翼舟那不规则的飞行，酷似在花丛中飞舞的蝴蝶。

但黑狼在攻击失手后仍无畏无惧地继续着追击。在它一声嘶吼后，［霞曲］突然紧急下降。

噗噗——张开的黑洞吞噬了闪烁的翼舟。

“又躲开了！”

原以为被击中的翼舟从黑洞下方咻的蹿了出来。

与散弹不同，突然凭空出现的黑洞是无法通过读取风向来回避的吧，看来他们有其他的预测手段。

但在那种速度的运动中，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而更可怕的还在之后。

不论技术如何优秀，在回避时速度一定会下降。黑狼这时追了上来，然而——

轰——就在黑狼接近的瞬间，它中了铳机枪的一击，距离一下子又拉开了。

“在那种状态竟然还瞄得准……？”

即使是远处的凯特也无法彻底看清［霞曲］的动作，如果靠近些，恐怕马上就会跟丢吧。

在这高速曲折移动的翼舟上，驾驶员之外的人肯定早已被甩得头晕目眩。此外，此时受到的气流冲击是不能与直线飞行时相提并论的。

这种状态下用枪（而且还仅凭臂力没有固定）瞄准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而实际情况是，他们不仅躲过了黑狼每次的攻击，还在之后予以了成功的反击！

等到黑狼重整旗鼓继续追击时，在前方舞动的翼舟已拖着幻影加速而去。

——太美了……

面对这样的场面，凯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真的……”

凯特不禁感叹道。

人类可以飞得这么迅速吗？

人类可以飞得这么雄健吗？

人类可以飞得这么美丽的吗？

人类，究竟以什么为目标才能变得能够这样飞翔呢？

“真的，能飞吗？”

——飞向天空的尽头——

包括凯特，任何人都没有相信那句话。

大家只把那当做是不谙世事的孩子所说的天真又荒诞的痴话。

大家都只对此付之一笑。

“真的，能到达吗？”

凯特现在想让他们见识见识。

有谁在看到这片天空后还能嘲笑他们呢？

“你们真的打算飞到天空的尽头吗？”

威尔和杰西卡打从一开始就是认真的。

不管被如何嘲笑，又经历多少次失败，他们拼上性命，就是要实现这个梦想。

——你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空中已经不如威尔了——

杰西卡这么说过。

她说得太对了。

在技术上，凯特与威尔应该还没有差距，不如说凯特更胜半筹。

但她能在这样的天空中一起飞翔吗？

她有这个胆量吗？

凯特致命性的劣势，在于内心——即为了达成目标毫不吝啬付出的信念。

青白交辉的翼舟此时显著提升了高度。

——够不着……

凭凯特的技术与翼舟，甚至无力追随他们的背影。

检察官凯特并不是威尔他们的搭档，她来此的任务是监督他们的飞行。

但他们的目标太过于高远，以至于她甚至无法完成这一简单的任务。

“所以，才选了那个女孩吗……”

即使给予凯特相同性能的翼舟，她也无法到达那片天空，无法承诺与他一起飞翔。

尽管两人都是无法独自飞翔的新手，不论他们被旁人如何嘲笑，正因为他们有着同一个梦想，所以他们能够一起飞翔。

他们用行动回答了凯特的提问。

凯特叹了口气，并终于发现了她要找的东西。

——还有我能做的事情……

她驾驶着翼舟，向着别的方向飞去，再一次仰望了天空。

——你们应该明白吧？

他们的飞行固然绝赞，但仍有不足。

威尔他们该如何战斗，已经超出了凯特可想象的范围，但想要击落黑狼，还欠缺一个条件。

而且，黑狼对此可能已经察觉。

现在，凯特只能在天空遥远的另一端为他们祈祷。

✉

轰——正面袭来的子弹打得黑狼在空中栽了一个跟头。

“——切。”

威尔焦急地咋舌。

四发，五发，六发，每一次反击都能打退黑狼，但始终无法决出胜负。

而黑狼也出于同一个理由毫不退缩地穷追不舍。

双方都知道，凭威尔的子弹，是无法击倒黑狼的。

——还剩两发。

就算是威尔，也无法单手交换弹匣。

杰西卡没有救生锁，若威尔松手，很可能落入空中，即使没有，恐高症也会发作。

所以威尔在最初就决定用这八发子弹决出胜负。

“杰西卡，差不多了。”

听到威尔的耳语，杰西卡便挥起缰绳，开始上升。

黑狼也紧跟而上，但它似乎无法在上升的同时兼顾攻击。

威尔则瞄准了黑狼。

——还不够，还太早了……！

黑狼渐渐被拉开距离，一方面是［霞曲］的性能好，另一方面则是反击的六发子弹已使黑狼行动变得迟缓。

不久，［霞曲］的上升速度忽然慢了下来，是达到极限高度了。

轰——第七发。

这一发是为了避免在从上升到急速下降的瞬间受到黑狼的攻击。

黑狼又被击退了相当大的一段距离。这时威尔清楚地看到，远处正面挨了子弹的黑狼的眼睛也盯着自己。

黑狼也发现了。

威尔的狙击无法躲开，但也没有给予致命伤的威力。

尽管被正面击中，但黑狼依然站得稳稳的，看来它这次故意没有闪避而硬扛下了这一击。

［霞曲］朝着开始上升的黑狼急速下降。

哦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黑狼激昂的咆哮响彻云霄。杰西卡也毫不畏惧，冲向那倒着下的骤雨般的散弹。

翼舟像拧螺丝一样回旋着下降，完美地穿越了散弹之雨。

Screwdriver——这是威尔无论如何都无法模仿的空战技。

翼舟借助重力进一步加速，威尔看见时速表上的显示已达到180界里。这是普通翼舟两倍以上的速度——已经和界龙有得一拼了。

“来了！黑洞！”

黑洞再一次出现，但杰西卡几乎没有刻意闪避就与其错开了，简直就像黑洞主动避开了杰西卡一样。

散弹之后有黑洞，这是黑狼的攻击模式。

只要知道了出招的时机，杰西卡就能完全躲开了。

这时，威尔终于等到了最后一击的绝佳时机——黑狼已近在眼前了。

“最后的一发，味道有些不同哦？”

威尔对着停下站稳准备扛住下一击的黑狼，露出了邪恶的微笑。

SHUUDOOOOONNN!!!!——一道闪光烈焰贯穿了黑狼。

“哈！［夜姬］的子弹很爽吧？”

之前威尔接受希尔达的委托时希尔达向他们提供了大量的子弹，但其中大半已被使用，其余也几乎为了还事务所的借款而变卖了。

但他留下了其中威力最强的一种。

——不过也只剩下两发了……

为了这一击，威尔持续射出了没有效果的子弹，并让它们都命中了。

这是为了告诉黑狼它躲不掉，且不躲也没什么好怕的。

黑狼吃下了连界龙的装甲也能击穿的一击，浑身冒着烟开始下落。

“杰西卡！”

威尔探出身子，杰西卡立刻理解了他的意图。

翼舟冲向黑狼，就像要撞上去一般。

黑狼的头颅自躯干被割断。

“——嘎？”

在黑狼睁开眼睛时，威尔已经来到了最合适的距离。

ZAKOOONN!!!——黑狼的脑袋与身体分了家。

［嗜血剑］能以［雾］为材料变得无比锋利。而威尔他们正在云界飞行，此时锋芒的锐利程度已经匹敌重蚀之夜。

“——威尔，还没完！”

杰西卡的喊声使威尔回过神来。

黑狼坠落中的身体已经开始分解，但被砍飞的头颅正朝着威尔的背后飞来。

——这家伙，还能动吗？

铳机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

手腕也已使不出力。这是当然的，威尔毕竟坐在比寻常翼舟快一倍的［霞曲］上单手使用铳机枪进行了连续的狙击。

“还没……完！”

威尔咬紧牙关，挥起了铳机枪。

ZOM!!——其刀尖贯穿了黑狼的眉心。

这次，黑狼终于如［雾］一般烟消云散了。

威尔此时已积了满额头的冷汗。

“到最后都让人心惊胆战……”

只剩下头也穷追不舍……多么可怕的执念！简直就是疯狂！

——那家伙，不惜变成这样也想要得到的究竟是什么？

威尔最初感受到的是比憎恶还要糟糕百倍的恶意。

但那恶意只是无目的地发泄着，并不足以构成使它在狼头飞天后还挣扎着冲上来的理由。

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什么东西，让它这么执着地为之拼上性命。

——那么，它究竟为了什么？

狼头瞄准的是威尔。

威尔回过头，有一样东西映入了眼帘。

——不会吧……

威尔的身后——后座的后面，固定着他的邮差包。

威尔摇了摇头，像是要将这个设想从脑中挥去。

“我们赢了！”

“哦……”

杰西卡浑身无力地躺在威尔胸前。

“我不行了……”

她的声音已精疲力尽，一副快要失去知觉的样子。

“怎么样？”

威尔试探性地问道。

就像之前杰西卡问威尔一样。

“什么怎么样……？”

“——属于你的天空啊。”

杰西卡微微颤抖了一下。

“……最棒了。”

吐出了恍惚的声音。

“但是，还不够……”

“还不够吗？”

“不够。要飞得更快……”

“也要飞得更远吗？”

“嗯。”

这是梦话般的对天空无穷无尽的渴望。

随后，威尔想起了自己必须要向杰西卡传达的事情。

“杰西卡。”

“什么……？”

“抱歉。没和你商量。”

［蝶与鲸］是威尔与杰西卡的事务所。召令的事不应该瞒着。如果要邀请希尔达，也应该在商量之后。

对此，威尔还没有道过歉。

“……甜食。”

这就是杰西卡的回答。

“啊？”

“一个月份的……”

似乎是让他拿点心来谢罪。

——你吃得也太多了吧……

尽管威尔心里这么抱怨，但杰西卡若是这样就能原谅自己那实在是太幸运了。

“好啊。想吃什么尽管说吧。”

“嗯……”

杰西卡一脸满足地点了点头，放松全身，睡着了……应该说晕倒了吧。

即使有威尔搂着，飞行中也不可能不害怕，况且在此前的航界也累积了一定的疲劳，恐怕比发作恐高症时更耗费精力吧。

她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做出了超人般的飞行。现在，就让她好好休息吧。

并且，威尔也确信了。

现在或许还办不到。

他们才刚踏出了新的一步，距离顶点尚还遥远。

但若是威尔和杰西卡，以及［霞曲］的话，一定能够抵达。

即便那个顶点是天空的尽头。

——唔！现在的姿势，不太好吧？

杰西卡正不省人事地靠在威尔身上，金色的发丝肆意飘散，逗弄着威尔的脸颊。威尔则紧紧贴在杰西卡身后抱着她的腰。

在威尔意识到的瞬间，脸顿时烧得火辣辣的。

——好柔软……

就算是飞行服也阻挡不了杰西卡纤细身腰那娇嫩的触感。虽然威尔想换一下手的位置，但杰西卡完全失去了意识，她既没有固定也没有挂救生索，现在乱动可能害她自翼舟滑落下去。

也就是说，威尔必须保持现有的姿势飞渡剩余的航程了。

——每回这样可受不了。

虽然证明了杰西卡能够飞行，但每次飞行都这样威尔可承受不住。果然若非紧急时刻，还是由威尔来驾驶吧。

为了使自己冷静下来，威尔开始环顾四周，看见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是由反光镜发出的信号。

——凯特？

［霞曲］这次的最大时速是180界里。凯特虽然是［渡鸟］，但也不可能追得上，估计已经跟丢了吧。

威尔回以信号后，不一会儿凯特就赶了过来。在看到接近他们的的确是凯特后，威尔终于放松地露出了微笑。

“她还帮我们拣回了翼舟啊。”

凯特的身后还飘着一架无人的翼舟——那是杰西卡舍弃的机体。

威尔轻轻拍打机翼以示对凯特的感谢，随后望向了目的地的方向。

——莲，你要平安无事啊。

他看见了，在远处的天空中，漂浮着一个小小的孤岛。

第二卷 浮游岛的信箱II 第六封 拂晓的｛芬里尔｝

“这里就是……［封书］的收件地址吗……？”

在孤岛着陆后，威尔感叹道。

周围都是瓦砾堆成的山，完全感受不到人的气息。并且，刚才从空中没有发现任何像翼舟那样的东西。扎克斯当真在这里吗？

毕竟才经历了和黑狼的一战，杰西卡尚未醒来。

——但是，要不是有杰西卡在的话根本无法击落它。

威尔接受杰西卡的指示，然后以笨拙的技术执行。

但以这种迟钝的飞行方式是无法与黑狼匹敌的。当时的情况就严峻到了不得不去勉强杰西卡那么做的程度。

并且，威尔不认为这是无用之功。这是威尔与杰西卡为了向前迈进而必须克服的试炼。最起码，威尔自信满满地这么认为。

威尔抱着杰西卡，从翼舟上下来。

“把她留在这儿会不会更好？”

已经着陆的凯特问道。

“不能把她单独留在这里吧。说不定会被袭击的。”

凯特虽然一脸不满，但也没有反对。

“对了，刚才真的是太感谢了。”

“什……什么事啊？”

“翼舟，帮我们拖来了吧。这样的话返程也能飞回去了。”

“……哼！”

面对背过脸的凯特，这回威尔提出了同样的问题。

“凯特才是，你在这儿等会不会更好？”

“你不是说单独待在这儿更危险吗？而且，既然已经被卷入得这么深了，那就坚持见证到底吧。”

确实，以凯特的性格而言，不可能选择在这里打道回府的。

威尔点了点头，然后向着瓦砾的深处走去。

——确实，这里有人来过的痕迹……。

到处都明显地残留着瓦砾被人掀开的痕迹。并且，还有沾着泥巴的脚印。

他们前行没多久后，传来了招呼声。

“哟，好慢啊。等死我啦！”

扎克斯正坐在瓦砾堆上，而他的旁边，则瘫坐着被绑住双手的莲。

“莲！”

“威尔……”

虽然带着一脸憔悴，但莲在看到威尔和杰西卡后打起了一点儿精神。垂在背后的麻花辫也惊喜地跳了一下。

“你个混蛋，对莲做了什么！”

“说话可真难听呀。其实我还帮了你们一把啊。”

这样说着，扎克斯拿起了放在旁边的文件。

“库尤·莲卡——出身地［龙涎群岛国］……十足的乡下啊”

“……你在，说些什么？”

“是遗留在这里的，这家伙的资料啊。父母不明，没有学历，思想偏激，性格冲动。唯一能明白的，就是这家伙是个笨蛋呀！”

当扎克斯说完并哈哈大笑的时候，莲仿佛再也忍耐不住耻辱，喊叫了起来。

“就连大脑也完全是由肌肉构成的刺青男能懂些什么！即使没有学历我也是很聪明的。你就是因为这副德性才找不到妹子的！”

“我没有妹子关你什么事啊！”

扎克斯满脸通红地激动了起来。

——喂喂……这些家伙，该不会一直在为这事儿争吵吧？

（威尔，莲快到极限了）

正当威尔惊诧的时候，怀中已经醒来的杰西卡警告般地低语道。追随着她的视线——，威尔注意到了莲正噙着泪水。

——那家伙，其实用不着勉强做出有精神的样子啊。

不想展示出自己弱小的一面，亦或是不想让威尔他们担心，莲逞强打起精神但也到了快要倒下的极限了。

威尔将杰西卡放下，端起了铳机枪。

“能把莲还给我吗？”

“那得先把［封书］给我。”

“很不巧，［渡鸟］不可能将［封书］交付给收件人以外的任何人。”

威尔说着，向杰西卡使了个眼色。凭杰西卡的荆棘，她应该可以在不被扎克斯发现的情况下救出莲。

正当威尔和扎克斯彼此怒目而视的时候，莲突然“啊？”地叫出声来。

“说起来，［封书］的收件人，到底是谁啊？”

“……欸？”×４

莲以外的四个人的声音，不约而同地重合了起来。

“｛芬里尔｝并非人的名字，而是指这座孤岛。可这里没有人呀”

“……威尔？”

被杰西卡投来注视的目光，威尔变得茫然失措起来。

确实，［封书］上面只写了这里的坐标及｛芬里尔｝这个名字。按理说投送到这座孤岛的话就没问题了，但是应该交给谁呢？

——喂喂，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

一般而言，当收件人不在的情况下，应该留下配送通知并将［封书］寄存在那个岛上的［渡鸟协会］，或再次配送亲手递交。

然而这里没有［渡鸟协会］，即使再次派送，没有接收人这一尴尬状况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正当威尔发呆的时候，莲战战兢兢地问道。

“我有个小提议，大家一起看的话不行吗？”

“欸？但是……”

“这里的幸存者好像只有我一个。这样的话，收件人就变成莲了。而视［封书］的内容，这个刺青男也可能会老实离开。”

如果不让他看［封书］，扎克斯恐怕会非常高兴地马上开始攻击吧。那只会让全员冒上生命危险。

如此说来，倒不如赌在［封书］的内容上。

——现在，最优先的是平安解救出莲。

“……我知道了。”

威尔将目光转向扎克斯。

“要是这个［封书］对你没有意义的话你就不要再干涉我们了，可以吗？”

扎克斯耸耸肩点头道，

“要是真没有意义的话。”

“……杰西卡，你认为呢？”

“嗯。”

杰西卡看着莲，颔首同意。看来她也把莲的生命安全放在了第一位。

威尔取出［封书］，撕开封筒。

“我再确认一遍，这样真的可以吗，莲？”

“没关系的。”

“……我明白了。那么，请大家一起将手放在［封书］上。”

在被打开的［封书］上，描绘着由圆圈与直线组成的纹样。大家依次将手摞于其上，双手被束缚着的莲则勉强伸出胳膊肘去触碰。

在威尔确认全员都接触到了［封书］，刚张开嘴巴的时候——

“啊，稍等一下。带着这个枷锁的话，没办法读取［封——”

“——Wake Up——”

当莲慌慌张张叫喊的时候，威尔已经念出声来了。

然后，从［封书］中溢出青色的粒子。

✉

“它”，因为狂喜而兴奋地颤动着。

【真是太让人心情愉快了！】

在“它”面前，任何东西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当震动喉咙发出欢喜的叫声后，那些到刚才为止一直关着“它”的石制建筑如同纸片般破碎，崩溃了。

天空展现在“它”眼前，在因随之而来的解放感而全身颤动的同时，脚下“吧唧”一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踩碎了。“它”似乎把在脚下左冲右突的人踩扁了。

在［封书］的记忆中，被“它”碾碎的是一名叫做罗伯特·海曼的雾键士。他中年白发，是这个研究所中为了将｛芬里尔｝从宿主身上分离的一个工作人员。

——这到底，是谁的记忆啊……！

“它”，并不具有人类的身体。

踏在地上的四肢带着锋利的爪子，粗大得能轻易压碎人类的身体。与此相衬的巨大头颅上，则挂着能一口气吞下四五个人的巨颚。从头到脚，约莫有一栋别墅那么大。

——这就是｛芬里尔｝……！

虽然它的外形与在云界击落的黑狼极为相似，但大小及气势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另外，在它体内涌动着的，是狂暴的冲动及与之而来的愉悦。

观察着这黑暗恶意的集合体，威尔有种想吐的冲动。

然后，同时他也明白了，刚在［封书］中倒塌的建筑物，正是他们现实身处的孤岛上的研究所。

那里，是火红色的世界。

一切都在燃烧着，到处都飞散着赤红的飞沫。在这个宛如世界末日的情境下，天空中只挂着一轮明月。

——这是，重蚀的夜晚吗……？

天空中的明月——几十年一遇的、双月重合的夜晚——是非常罕见的天象，是让威尔非常怀念的景象。

因为这一天，威尔正在另一个地方和某位雾键士战斗。

『撤退吧、扎克斯！』

这时从稍远一点儿的地方传来了声音。虽然从“它”的角度看不见，但那里站着好几个人。

【把那些也破坏掉吧！】

“它”确信，自己全身充满的力量，足以把站在那里的人全部踩扁。

然而当“它”刚一转身，身体忽然被好几重锁链缠缚住了。这估计是哪位的雾键式吧。

『快帮下忙，玛珍达！海曼去哪里了！赶快叫他完成分离工作！这样费伊就——』

感到烦躁的“它”晃动起了身子，放出锁链的男子——似乎是叫做奥鲁多·兰特，是一位长着邋遢胡子的引人注目的青年，负责封印｛芬里尔｝的雾键士——的上半身，和锁链一同变成了赤红的碎片。

这时“它”听到了悲鸣，向声源投去目光后看到了一名身穿白大褂的金发女性——她叫做玛珍达·比昂卡、是主要负责破坏｛芬里尔｝的雾键士——正在用扭曲的表情叫喊着什么。她的一只手臂已经成了破絮状，下半身也被碾在了石块下面。

接着，她的头部被后续落下的石块砸烂了。

【人类真是多么脆弱的生物啊！】

“它”还没有采取称得上攻击的行动，只是伸了伸懒腰而已。

就凭这样就会死掉的实力，他们当真妄想能破坏得了 “它” ——｛芬里尔｝吗？

然后，“它”回想起来了——

自己到底是什么。

自己就是，寄生于他人体内，将宿主以外吞噬殆尽，运行了长达八千年的最古老的雾键式｛芬里尔｝。

而“它”的自我，则是从被吞噬掉的人的绝望与憎恶中诞生。从神话时代开始积累的憎恶的浓密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人类的想象。

恐惧着仅仅存在便吞噬一切的｛芬里尔｝，人们选择了以某种方式将“它”封印。

封印体质——与雾键士拥有对［雾］的耐性相对应，世上也存在着拥有正相反的体质的人——拒绝［雾］，甚至将它分解的体质。

如果“它”寄生于这一体质的人体，就无法使出可怕的力量。如此，｛芬里尔｝便从历史舞台消失了。

当今，它被封印在一个娇小少女的体内。被封印的｛芬里尔｝即使以少女的生命力为代价，也只能放出残渣般的力量。

因为怜悯那名少女，一位青年试图将｛芬里尔｝从少女体内分离出来，并在分离之后再破坏掉。

真是多么愚蠢啊。

【竟然想破坏我如此强大的力量？】

“它”再次愉快地晃动起身子。

抬头仰望天空，两轮明月重合在一起。既然今晚是能增加［雾］的力量的重蚀之夜，自己到底能施展多大的力量啊！

让“它”惊喜的是，这座孤岛上好像还留有尚有战斗力的人类。

伴随着自己的轻吼，周围的碎石飞散开来，“它”发现了刚才藏在后面的几名男女。

——那人是，扎克斯？

一名脸上带有刺青、手持长枪的男子站在那里。他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带着一脸绝望而狂喜的表情。

即便如此他也勇敢地端着枪，可以感受到他的战斗意志。

正当“它”准备向那边迈出步伐的时候。

『住手！』

那是瓦砾中一名柔弱少女的叫喊。

——莲……？快逃！

威尔不由得叫出声来。但即使他出声阻止，因为那是［封书］中的记录，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声音传不过去也不可能传得过去。

拥有和莲一样外貌的那名少女向“它”走了过去。她步履蹒跚，白大褂上沁染着血红的印迹。看来她也并非毫发无损。

少女的手上，攥着一块碎玻璃。她该不会准备用那玩意儿去阻止“它”吧？

【啊，对了，就是这家伙之前一直拘束着我啊！】

｛芬里尔｝已经被从少女的体内解放了出来。

是一个叫做费伊的愚蠢男人，将“它”从关押了有几百代的牢中解放出来了。

｛芬里尔｝不会再次回到少女的体内了。

【但是，还有将来被再次封印的可能性。】

“它”无法容忍力量被再次剥夺。

“它”张开血盆大口，向着少女直扑过去。

就在这时——

不知怎么想的，少女竟然将玻璃划向了自己的脖子！

赤色的血沫，顿时汹涌地向外喷出。

鲜血飞溅到了正扑向少女的“它”的脸上。

“它”顿时感到，这微暖的感触将其满腔的恶意瞬间融化掉了。

然后，“它”突然僵住了。

血盆大口在快要含住少女时停住了。

『莲……卡……？』

“它”，确实用人类的语言说话了。

——居然能说话……？

正当威尔愣住的时候，少女轻轻地抱住了“它”的鼻尖。

『不能再这么胡闹下去了啊，费伊。』

然后，“它”回想起来了——

——把｛芬里尔｝从莲卡体内分离出并破坏掉——

在重蚀之夜的话，这应该可以实现。

为了实现那个目标，费伊寻找并争取了具备相应能力的雾键士，集合了其中志同道合的伙伴组建了这个｛芬里尔｝机关。

他们都是，为了救助一名少女而集合起来的最优秀的部下们。

到将｛芬里尔｝在重蚀之夜从少女体内分离出来为止，他们都做到了。

但就在那时，他们突然遭到了自称［七键］的男人们的袭击。

很显然那群男子已经知道少女就是｛芬里尔｝的宿主，所以一上来就攻击了那名少女。

结果费伊为了保护那名少女，采取了最为糟糕的行动——

他强行唤起了因失去宿主而处于休眠状态的｛芬里尔｝。

然而，因为费伊不具备封印体质，瞬间就被｛芬里尔｝吞噬掉了。

如今，一切都被破坏掉了。

变成了｛芬里尔｝的费伊哭泣了起来。

面对这样的费伊，少女却温和地笑了。

『你为什么笑啊……』

自己明明是想救助这名少女的。

为了实现那个目标，这里曾经聚集了意气相投的伙伴们。

这里也曾是少女与他们相知相交、幸福地笑过的地方。

然而，面对着将这所有幸福的一切都破坏掉的费伊，少女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呢？

『当然要笑喽，费伊。当笑也笑不出来的时候，就真的完蛋了。这可是你告诉我的道理啊。』

从那名少女的眼中，光泽在渐渐地消失。

——没救了……

即使在读取记忆的威尔看来也显而易见。

但即便如此，少女依然在笑。

『我真的很幸福。』

这样说着，她摸了摸化为狼形的费伊的鼻头。伴随着沾有封印体质的血的手的抚摸，费伊巨大的身体在一点点地变小。

可以看出，少女的血正在抑制着｛芬里尔｝。

『凡是牵扯上｛芬里尔｝的人，没有一个能活得下来。向这样的我露出笑容的，你可是第一个哟。』

像是带着几丝怀念，又像是带着几丝怜爱，少女继续说道。

『你让我笑，甚至还带我结交了比昂卡、奥鲁多和海曼那样的朋友们。』

少女已无力继续抚摸，无力地垂下了手臂。

『我……能享受……这5年的生活……真是太幸运了。让我产生这种感觉的，就是你。』

费伊的体型，已经变得和曾经被威尔击落的黑狼一般大小了。

『费……伊……』

少女望着费伊倒下了，从那颤抖的双唇中，吃力地轻轻吐出几个字来：

『我很……喜欢你……』

少女对着如此狼狈的愚蠢男子，的确非常幸福。

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它”失声恸哭起来。

周围的瓦砾被黑狼的号泣声震得更加粉碎。藏在孤岛边缘的那些男子也在不堪忍受之下纷纷离开了孤岛。

黑狼，究竟哭了多久呢。

终于，哭声已嘶哑的黑狼再次低头端视起少女的遗骸。然后，“它”张开了远大于人的血盆大口——

嘎嘣——……

✉

“——哇啊啊啊啊啊啊！”

在被拉回到现实世界后，威尔不禁发出悲鸣。

他的手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从［封书］上缩回。

威尔的意识应该在［封书］中，所以这大概是出于自身的防卫本能吧。

继续直视下去可能会失去理智，为此身体本能地得做出了反应。

——吃了……！

估计［封书］里面还有后续吧，多亏半途丢掉了［封书］，不用继续看了。

威尔赶忙拨开大家重叠的手，全员都离开了［封书］。

“呜……”

凯特不由得捂住嘴巴瘫坐了下来。就连杰西卡也脸色苍白地退后了几步。

“喂，你们到底看到什么？让我也看看嘛！”

耳边传来了叫嚷的声音，威尔僵硬地将脑袋转向那个声音的方向。

“……？怎么了？怎么像看见了幽灵一样？”

面前的少女似乎在说着些什么，可威尔完全没有听见。

——这家伙，到底是谁啊……？

在［封书］里面，莲卡·库尤已经死了。

最后的场景简直是让人目不忍视。莲卡不可能还活着。

威尔摇了摇头。

“杰西卡？”

威尔想起了另一个与这相似的故事。有个男子同样也在重蚀的夜晚殒命，但他依然继续活了长达五十年之久。

“……不是的。这不可能。”

杰西卡立刻否定了威尔的想法。

“那只不过是把一个人的生命平分了而已。并且，这里也没有绝对语言。”

“但是——”

“你们到底在嘀咕什么？请你们用我听得懂的方式说话！对了，刺青男，你快点儿把我的手铐去掉！”

呆望着叫嚷着的莲，威尔终于意识到莲没能读到［封书］。

——是因为那个手铐！

在醒悟过来的瞬间，威尔扑了出去。

威尔扑向的目标，就是刚才从大家手中掉落的［封书］。

这个绝对不能让莲看到！

嚓——威尔的眼前突然亮出了白刃。

威尔勉强用铳机枪接了招，然后怒视着枪的主人。

“……混蛋！”

“不好意思哈，不能把它让给你。”

扎克斯说完便拾起［封书］冲了出去。

“站住！”

“啊……啊，等一等！”

扎克斯的目的地正是莲所站的地方。由于事发太过突然，莲完全僵硬在那里了。

——来不及了！

在威尔呻吟时，扎克斯已与莲擦肩而过。

随后嘭的一声，响起了金属断裂的声音。

“这就行了吧？”

莲毫发无损地站在那里。

“……？哦！手铐取下来啦！”

“感谢我吧！”

扎克斯这样说着，将［封书］准备递给莲——

“——不许你那样做”

嗖的一声，荆条向他劈来。

杰西卡的荆棘抽开了扎克斯的手。

“干得好！”

威尔将手伸向再次被抛到空中的［封书］。同时，扎克斯也不服输地飞奔过去。

“锵——”，威尔与扎克斯再次刀枪相接，然后都被弹开了。

谁也没抢到手的［封书］轻轻地飘落在了瓦砾的空隙之间。

“啊，我的［封书］呀！”

“不能过去！”

杰西卡拦住了慌慌张张跑向［封书］的莲。

另一边，威尔则第三次与扎克斯交锋，根本无法脱身。

“……欸？”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没跟上节奏的凯特身上。

“凯特、快撕掉［封书］！”

“［渡鸟］怎么能毁坏［封书］呢？快交给收件人啊？”

“也让我看看嘛！为什么不给我？”

“绝对不行！”

就连杰西卡也提高了嗓门。

凯特的视线不安地在有［封书］的瓦砾堆与威尔等人之间徘徊。

“凯特！”×３＋“娘们儿！”×１

“啊啊啊我不管了！”

在四人重叠的喊声中，凯特奔向了瓦砾的方向。

然而，当凯特的手快要够着［封书］的时候。

咚的一声，在她面前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

“欸……？”

凯特吃惊地抬起头来——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

空降而来的，是黑狼！

“喂！我确实已经把它干掉了啊……”

威尔给它喂过希尔达的子弹，还用［嗜血剑］砍下了它的头，根本不可能还活着。

听了威尔愕然的嘟囔，扎克斯暗暗皱起眉头。

黑狼用赤红的双眼凝视着凯特，然后猛地张开了巨大的嘴巴。

“哇——”

“快逃，凯特！”

荆棘缠住了悲鸣的凯特。

“退下”

“噢……！”

出手的是杰西卡。被荆条缠住的凯特呻吟着被拽倒在地。

由于事出突然，杰西卡无法顾及下手的轻重。凯特那套结实的飞行服被划破，里面慢慢地渗出血来。

仿佛对凯特完全不感兴趣的黑狼将头伸向瓦砾的缝隙间。然后，它连同石片一起将［封书］衔入口中，一口吞了下去。

——什么！竟然将［封书］吃下去了……？

之前那么执著地追赶我们，现在却完全无视近在眼前的莲，而只是把［封书］吃下去了。完全搞不明白怎么一回事。

——难道这家伙的目标不是莲而是［封书］？

黑狼仿佛是在品味着［封书］一般蜷成了一团儿。

“给我吐出来！”

收回正与威尔对拼的长枪，扎克斯向黑狼冲了过去。

黑狼敏捷地一跃而起，越过扎克斯的头顶降落在威尔的面前。此时，威尔已经高高抡起了铳机枪。

——得手了！

正当威尔准备横扫过去的时候——

“不好意思，能不能让一下？”

“——什么！？”

听到它说出人话，威尔不由得停下了铳机枪。

黑狼趁机绕过威尔，向他身后奔去。缓过神来的威尔急忙回头，结果被眼前的情形吓得苍白。

“杰西卡！”

黑狼扑向了杰西卡与莲的方向。

“——！”

杰西卡为了保护凯特使用了荆棘，现在正处于无防备状态。在黑狼巨大躯体的撞击下，毫无招架之力的她被弹飞了出去。

“放，放开我！”

“莲！”

黑狼一口叼起了拼命挣扎的莲。杰西卡则昏倒在它的脚下。

随后，黑狼奔向了另一个方向。

“不会放走你的哈！”

在扎克斯去追赶黑狼时，威尔则冲到了杰西卡的身边。

“振作点儿，杰西卡！”

在被威尔叫醒后，杰西卡摇头清醒了一下，挣扎着自己站了起来。她好像只是因为刚才的冲击有点儿头晕而已，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对，对不起。我……”

凯特捂着伤口说道。从她尚能走路来看，她伤得不重，但她身上到处都是被划破的口子，让人看着都痛。

“啊，这不怪你，都怨我刚才没能阻止它。”

与被突然袭击的凯特及杰西卡不同，威尔刚才握着反击的绝好机会，但却没能斩下那一刀。

“为什么没有砍下去？”

面对杰西卡气愤的质疑，威尔迟疑了片刻这样答道：

“那是，费伊先生啊。”

✉

“你，你准备带我去哪儿啊！放开我！”

莲被黑狼如叼猎物般叼在嘴里，带到了孤岛的边缘。

——千万别把我带到空中……！

威尔和扎克斯都不在，要是被从空中扔下去就死定了。

“唔Ｑ？”

黑狼突然把莲放在了地面上。

当莲呆呆地抬起头后，黑狼居然像人一样叹起气来。

“我还期待着你能略微成长些呢。看起来你那闹人劲儿可真是改不过来啊。……喂，你在听我说话吗？”

莲僵直在那里。

然后，猛然回过神来——

“狗狗居然说话了！”

“不要叫我狗狗啦……”

黑狼那伤脑筋的神态让莲不由得感觉怀念。

“唔……我认识狗狗吗？”

“应该认识吧？”

凭着这句话，莲自然而然地猜到了黑狼的身份。

“你是［封书］里的大叔！”

“嗯，差不多吧。大叔啊……”

在口袋中的那封［封书］里面，有个面向老成的青年人。

对于丧失记忆的莲而言，他是唯一能让自己感到怀念的人。面对眼前的黑狼，莲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取而代之的则是［封书］中那熟悉的怀旧感。

——是费伊……

莲并不是无法接受费伊已经死亡的事实。

但莲就是知道。她感应到费伊还活着，并一直在寻找着自己。

“为什么费伊要吃掉我的［封书］呢？快点儿给我吐出来。”

黑狼再次叹起气来。

“那是寄给我的［封书］啊，笨蛋。”

“寄给费伊的？”

黑狼“噗嗵”坐了下来，蜷成了一团儿。

“事先声明啊，我已经死了。我也知道死了就会变成这幅模样。”

“死了就会变成狗狗吗？”

“是啊，就是一条狗而已。并且我会丧失自我，上次就是这样。”

“那这跟［封书］有什么关系呢？”

“为了能让我找回自我，便把必要的记忆给保存下来了啊。我说过的吧？把［封书］交给｛芬里尔｝。”

听完费伊这番话，莲完全惊呆了。

“难道｛芬里尔｝就是费伊吗？”

“喂，你一脸意外地在说些什么啊？我这副模样难道不配｛芬里尔｝这个名字吗？”

“但你之前突袭我们，谁也不会想到收件人会是你啊！”

“是吗……”黑狼惭愧地耷拉下耳朵。

“我做得太过火了么……对不起，我还以为［渡鸟］会丢下［封书］逃走的。”

“威尔和杰西卡一直坚持到了最后哦。”

“［渡鸟］也太有骨气了……”

听了黑狼那混合着苦笑的感叹，莲歪起了脑袋。

“到头来，费伊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啊？”

黑狼宛如人类般咧开嘴微笑道，

“当然是来接你啊。”

这是能让人坦然接受的回答。

但是，正因为如此，还有一些不得不去搞明白的事情。

“费伊，你知道我是谁吗？”

黑狼温柔地眯起了双眼。

“你觉得，自己是谁呢？”

“就是不知道才问你的嘛！”

黑狼卷起长长的尾巴去蹭了蹭有些恼火的莲。

“你就是莲啊。虽然名字取自于莲卡，但你并不是莲卡。”

“……？我，不是莲卡吗？”

“是啊……。莲卡，应该算是你的母亲。”

“父亲呢？”

“除了我之外还能有谁啊……”

“我原来是小狗么……”

看着垂头丧气的莲，黑狼用受了伤似的声音说道，

“唔，我太受打击了……我原本可是风流倜傥的美男子哦？”

“美男子……？”

回想起［封书］里面那个青年人的容貌，莲带着极度的困惑歪起了脑袋。

面对莲的反应，黑狼的表情变得越来越沉重了（暂且不论用这来形容狼的表情是否合适）。

“那么，我究竟是谁呢？”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不是别人，你就是你，莲啊。”

“那么，为什么我什么也记不得了呢？”

黑狼犹豫了一会，回答道：

“——因为，你才刚出生啊。”

黑狼所说的意思，让她无法理解。

“那我究竟是什么呢？”

“这等我以后慢慢告诉你吧。”

看来黑狼没有马上回答的打算，反而是试探性地问道：

“……不安吗？”

“那还用说啊！”

“用不着担心，已经不存在真正意义上能伤害你的人了。虽然花费了点儿功夫，但它终于消失了。你已经只是你自己了，你可以大胆地享受你的人生了。”

莲歪着脑袋。

“费伊，你与什么东西战斗过了吗？”

“……是啊。战斗过啊。在我之前是莲卡一直与它战斗的。输了很多次，失去过很多。最后多亏了那个［渡鸟］的帮忙……但是，“那家伙”已经和我一起死掉了，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莲并不明白黑狼所说的“那家伙”是谁。但是，黑狼那份为了她拼命战斗的心意却确实地传达给了莲。

“我不明白。费伊究竟想要干什么啊?”

黑狼用野兽的脸笑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啊。当然是来接你的啊。束缚你的枷锁已经被我咬碎，你已经自由了。”

说句实在话，黑狼说的这些话莲只能理解一半。

莲丧失了记忆，她并不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束缚着。

但即便如此，对于“来接你”这句话，莲还是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仿佛为了感受这份感情，莲将脸埋在了黑狼的皮毛中。

——好温暖啊……。

黑狼的长尾巴拂着她的后背，让她感觉痒痒的。

即使在威尔与杰西卡身边也无法抹去的不安和孤独现在却被一扫而空。就如同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到达栖息地的渡鸟一样，莲不由得感到喜悦与安心。

然后，她终于意识到了。

——原来如此，费伊就是为了这个才寄出［封书］的呀……。

化身为黑狼——按他所言则是曾经死过一回——与某个神秘的怪物搏斗，甚至被威尔在空中击落，费伊也要来迎接自己。

莲则一直抱有类似焦躁的一定要来到这座岛的冲动。

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为了这一刻而被安排的。

也许威尔与杰西卡无法理解，但是对莲而言，她在黑狼的身旁真的能感觉到安心，真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

正在这时，黑狼突然用截然不同的尖锐的声音喝道：

“——喂，被这样偷窥下去感觉真的很不爽啊。”

莲抬起头，一个男子从瓦砾背后走了出来。

“刺青男……”

扎克斯在肩上敲了敲的长枪，向黑狼问道：

“到头来，原来是你拿着｛芬里尔｝啊？”

“可以这么说吧。”

“那么，咱们来谈判吧。”

面对扎克斯的提议，黑狼有些吃惊。

“你学会谈判了吗？”

“比葫芦画瓢吧。如果你答应我的条件，从今以后我绝对不会再对你们出手。除此之外，［七键］组织还可以保护你们。”

“可真大方啊。”

“对于我们而言｛芬里尔｝就那么重要。”

扎克斯说完，便将长枪竖在了地上。

“我有几件事想问你。第一、｛芬里尔｝到底在哪儿？”

“我就是｛芬里尔｝。”

“第二、能从你的体内把它剥离出来吗？”

“估计不行吧。重蚀已经过去了。并且，我已经死了，就是被你杀死的啊，现在仅仅是附在｛芬里尔｝身上勉强保留着意识而已。”

估计彼此早已预料到这种状况了吧，扎克斯的发问毫不迟疑，黑狼的回答也十分坚定。

“那么，接下来才是重要的——那天，你究竟干了什么？”

“………………”

黑狼仅仅是眯起了眼睛，没有回答。

“那么，下一个问题，能把那个小姑娘交给［七键］么？”

“——我拒绝。”

莲没有料到回扯到自己，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当即回绝了扎克斯的黑狼像为了保护莲般挡在了她的前面。

看到这里，莲明白了。

——这并非是谈判。

打一开始那两个人就已经得出了结论。

在此之上，只是彼此确认而已。

确认彼此互为敌人这个事实。

“喂喂，这样可构不成谈判的啊。我可是准备了谈判材料的啊？”

“你的承诺根本就没意义啊。”

扎克斯握紧了长枪。

“这算是，谈判破裂吧？”

“我之前已经说过的，你没有谈判的才能。”

对于黑狼的这个回答，扎克斯露出狰狞的笑容。

“那么，我们开始吧！”

铿——就要刺出的长枪被高高地弹开了。

“——快逃！”

半路杀出的，是威尔。

✉

“——啧，你小子真是烦死了啊！”

扎克斯焦躁地咆哮着挡回了威尔的铳机枪。

威尔从几分钟前就开始听扎克斯与黑狼的对话了。因为杰西卡和凯特并没有受太大的伤，所以威尔就追了过来。

威尔将目光投向黑狼。

“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我的委托人兼｛芬里尔｝的持有者，但在使用｛芬里尔｝时无法驾驭从而使其失控了，没错吧？”

对雾键式不太了解的威尔含糊地问道。

“没错。”

威尔完全相信了黑狼的回答。

——费伊就像［封书］里的｛芬里尔｝那样暴走过……。

在机场偶遇时他还算正常，并没有袭击威尔他们。第一次在空中相遇时，他在看到莲之后就停了下来。第三次他则明显失控了。

黑狼自己说过——为了能让我找回自我，便把必要的记忆给保存下来了——

已经看过［封书］的威尔如今则能理解那句话的含义。

费伊至今一直战斗的对象——那个不惜与之同归于尽也想除掉的敌人——正是在［封书］里面看到的｛芬里尔｝——那个破坏冲动与恶意的集合体。

［封书］则正是费伊为了能打倒它，并取回自我的必要工具。

费伊唯一失算的是，委托的［渡鸟］坚持把［封书］送到了目的地。实在是没想到他们为了配送会不惜与黑狼战斗吧。

原来费伊最初所说的“麻烦事”就是会被失控的黑狼袭击，看来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被盯上的是莲——这一猜测完全搞错了。

想起自己当时毫不犹豫地攻击了黑狼，威尔感到些许罪恶感。威尔现在的行动，估计也出于这种心理吧。

但无论如何，费伊完成了使命，回到了这里。

——但是，莲又跟这一切有什么关联呢？

尚有未解的谜团。

但即便如此，威尔还是感到此时应保护黑狼与莲。

“那你快点儿带上莲离开这里。”

“威尔，你相信我们吗？”

听到莲意外地提问，威尔并没有回过头去。

——看见你的那种表情，怎么可能不相信呢？

威尔看到了莲在将脸蛋埋在黑狼身上时的微笑有多么幸福。

虽然莲在威尔与杰西卡面前也总是很开心，但那样的笑颜还是初次见到。

那是此前一直强作笑颜的莲第一次得到的安心感。如果连这都不信，还有什么可以相信的呢？

“能找到知道你身世的人真是太好了。”

威尔说完，感到莲在背后向他鞠了一躬，然后继续背着身子对黑狼说道，

“…………之前与你空战，真的很抱歉。”

“啊，别在意。多亏了你让我恢复了点儿自我，我反倒应该向你道谢呢。”

说完，黑狼便驮着莲飞向了空中。

待他们起飞，威尔瞪住了扎克斯。

“你一开始就全都知道的吧？！”

［封书］里面出现过扎克斯的身影。

他应该看到了费伊变身为｛芬里尔｝，以及莲卡死亡的场景。

“并非全都知道，特别是关于那个小姑娘！”

威尔的铳机枪被弹开，两人再次拉开了距离。扎克斯一边留意着逃向空中的黑狼一边向着威尔刺出长枪。

“你为啥还要继续搀和？配送已经完成了，已经不关［渡鸟］的事儿了吧？”

“现在的我不是［渡鸟］，而是莲的朋友。朋友受难我能坐视不管吗？”

“幼稚！”

地面在融化。威尔用铳机枪扫开喷涌而出的火焰——

此时，扎克斯的长枪已经刺了过来。

“啧！”

在威尔避身躲让后，空中飘起一股烤肉的味道。

“呜啊……！”

明明没有碰到，上臂的皮肤却已经被烧烂了。

“事先声明哈，在这里我没必要再手下留情了！”

地面被融化的面积正在扩大，灼热的岩浆正不断地夺取威尔的立足之地。

——糟了……。

这里对扎克斯而言是非常有利的地形。在流动的岩浆前，别说靠近了就连眼睛都睁不开。

——不能呼吸……！

威尔捂着脸用铳机枪横扫了地面。［嗜血剑］发出脉动，夺取了岩浆的热量并将其还原成石头，但已经升高的温度却无法立刻降下来。

冒着烧焦皮肤的热浪，威尔毅然踏进了这灼热的领域。

“你那铳机枪，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哼哼，你说呢？”

听威尔挑衅地笑着回答，扎克斯的表情愉快了起来。

“说句实话，我并不讨厌你。那个小姑娘对你来说只是个擦肩而过的路人罢了。像你这样为路人拼命的笨蛋可真不多见啊！”

“……你这是在夸我吗？”

“当然。我承认你那铳机枪确实有点儿不同寻常，但你能跟我交手打到现在靠的是你自身的实力。因此我明白，你总是拼命地活着，所以我尊敬你。”

“那可真多谢啦，不过你还是不打算就此罢手的吧？”

扎克斯耸耸肩，

“不巧，工作就是工作啊。而且，我还想多看看你那拼命的样子哈！”

威尔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

“我还是头一次被人尊敬得这么难受呢！”

“那可真是遗憾啊。”

威尔与扎克斯大笑了起来。

然后——铿的一声，两人砍在了一起。

“哈哈！你果然很有意思！可能的话还想再与你打一会儿呢！”

“别客气，我会把你打垮然后再交给警察去——？”

威尔说着接上了下一招，可铳机枪这次却砍空了。

“对不住了。我一向奉行公事公办！”

扎克斯此时站在空中，长枪不在他手中而在他脚下。

——竟然乘着长枪……？

扎克斯的长枪悬浮在半空中，枪尖朝着他身后，整一把画书中魔女的扫帚，好像在给威尔开玩笑。

“对我而言翼舟根本不需要，因为这玩意儿可比翼舟快多了！”

随着扎克斯话音落地，枪尖喷出了火焰，然后扎克斯的身影就突然消失了。

“费伊！”

空中传来一声悲鸣。

威尔赶紧抬头，只见扎克斯的长枪正逼向跨在黑狼背上的莲，黑狼则以身为盾试图保护她，但是——

“呜哇！？”

黑狼那巨大的身躯被轻而易举地刺穿了。扎克斯残忍地笑了起来，

“——我说过，我一定会杀了你的。”

贯穿了黑狼的长枪同时也刺穿了黑狼背上的莲的胸口。

“啊……？”

莲摇晃着从黑狼背上摔落了下来。

威尔的脑海中顿时闪过骑在黑狼背上的莲那幸福的笑脸。

“莲！”

在回过神来的瞬间，威尔冲了出去。伴随着巨大的冲击，威尔接住了莲，紧接着黑狼也落在了他们旁边。

“莲……！”

就在几分钟前还挂着太阳般灿烂笑容的脸一下子失去了所有表情，就如同断线的人偶一样。

——咦？怎么回事，这……？

莲的胸口中央开有一个大洞。对此，威尔感到有些违和。

随后，悬浮在空中的扎克斯用确信的口吻说道：

“你曾把黑狼击坠过吧？但那家伙没有死掉，这就是说只要有［雾］它就可以复活。那么，本体就是这个啊。”

“本体……？”

“那天，在双月重合的夜晚，这个岛上的幸存者只有他一个。然后，他把｛芬里尔｝分成了本体——［键］——与“另一个东西”。”

威尔猜到，那“另一个东西”就是可以称作｛芬里尔的意志｝的黑色憎恶。

仿佛为了证明这一点，黑狼的体内喷涌出了黑色的［雾］。

“你……！”

黑狼怒吼着想要站起来，但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

“费伊先生！”

威尔惊讶地发现黑狼的身体已经分解了一半。

“……到此……为止了？”

“喂！振作一点！你之前不是掉到云界里也活下来了吗？！”

“我说过了，我……已经……死了。……这副躯体……只是……｛芬里尔｝的……空壳……”

“空壳？你说什么……”

就在说话间，黑狼的身体已经不剩原型了。

“莲……就拜托……你了……”

然后，说完这句话，黑狼的身体彻底消散了。

——就这样死了吗……

在云界的时候，仅剩下脑袋也要抢夺［封书］的执著，正是费伊的意志啊。

然而，现在他却这么简单地消失了……费伊，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坚持战斗至今的啊。

呲呲呲——曾经属于黑狼的那团黑［雾］，仿佛是被吸引般开始聚集到莲的身边。

——发生什么了？

“果然是这样。”

扎克斯无视一脸困惑的威尔，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当黑［雾］终于消散开后，莲发出轻微的呻吟声。

“唔……嗯？”

威尔睁大了双眼。

——莲明明受了致命伤啊……？

她刚才已经没了呼吸，心脏也停止了跳动。最起码就威尔看来，莲已经死了。

然而，那霍然起身的少女身上却没有一丁点儿伤痕。只有衣服上破着小洞，露在外面的皮肤完好无损。

莲明明受了致命伤，却连一滴血也没有流。

“欸……？”

莲看了看自己，皱起脸来。

“为什么……我现在……费伊？费伊在哪儿？”

“那家伙已经挂了。”

扎克斯对着狼狈不堪的莲无情地说道：

“准确而言，是你无法再维持他了。”

“你说……什么……”

“就是说，你为了疗伤而用光了维持那家伙存在的力量。”

听到这话的莲，颤抖着用手捂住了脸。

“这是什么记忆啊……？我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活着……不对？我究竟是怎么重生的？”

看样子莲在吸收了黑狼的［雾］的同时，也得到了［封书］的记忆。

也就是说，莲获知了包括威尔未看到的一切实情。

“让我来告诉你吧。”

扎克斯跳到莲的面前低声说道：

“费伊用自己的生命以及｛芬里尔｝，创造了你这个偶人。”

“偶、偶人……？”

“你是雾键式。就是披着莲卡·库尤外壳的｛芬里尔｝的本体。”

表情从莲那一直挂着太阳般笑容的脸上消失了。

“我，不是人类吗？”

“是的。”

“我是，雾键式？”

“是呀。”

“我，不是人？”

“你只是个偶人罢了。”

咔嚓——响起了决定性的，什么东西坏了的声音。

✉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持续不断的恸哭震颤着天空。

而在那里哭泣着的，却并不是莲。

那是全身覆盖着黑色的［雾］，转眼间便迅速膨胀起来，大到使人不得不仰望的高度，已经不再具备人的姿态了。

它，化成了狼。

——｛芬里尔｝……！

费伊化身的黑狼跟它完全不是一个级别。这就是在［封书］中曾见过的真正的｛芬里尔｝啊。

——｛英灵战士｝只是个次品——

威尔现在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跟眼前的这个终结者比起来，之前那个暴走的｛英灵战士｝就像是小狗崽一样。

威尔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恨不得立刻就逃离这里。

“莲……！”

但即便如此，威尔还是用力握住了铳机枪。

“哈哈哈，你果然很有趣。打算阻止它？提醒你一声，它可不再是那个小姑娘，只是个怪物罢了。”

就当威尔无视在一旁冷嘲热讽的扎克斯，准备迈出步子的时候，一支纤细的手臂挡住了他的去路。

“杰西卡？”

杰西卡与凯特已经追了过来，正站在自己的身边。

“你这是要去杀死莲。”

“——是要去救她！”

“办不到的。你只杀得了她而救不了她。”

“不去试试怎么知道？！”

尽管威尔这么辩解，杰西卡依然摇了摇头。扎克斯敬佩地拍了拍手。

“搭档倒挺冷静。人类是无法阻止它的。”

“是啊，你答对了。”

“啥？”

对杰西卡那冷冷的声音，扎克斯眯起了双眼。

“不是人类就能阻止它，所以我能办到。”

回想起来，杰西卡从一开始就比谁都关心莲。

“杰西卡，难道你是注意到了莲的秘密才打算帮助她的吗？”

半人半妖的少女轻轻地点了点头。

“如果打算中途放弃，那么一开始就不会出手”。

威尔不经意间回想起了希尔达的话——

——神话中的芬里尔刚一出生就被众神欺骗，被锁链束缚着直到诸神黄昏——

——如果有谁能向它伸出援助之手，黄昏的结局将会有所不同的吧——

杰西卡向它伸出了援助之手。

在读取了那么悲惨的［封书］记忆后，在得知了莲的真正身份后，杰西卡仍然打算去救助它。

——结局还没有定论。

这里并不是神话的世界，而是威尔与杰西卡面对的现实。

“……我明白了。莲就拜托你了。”

威尔点头后，杰西卡便脱下了外披的斗篷。随后她拢了拢金发，不加掩饰地转过身去。

“背上！”

“哦！”

杰西卡的飞行服背面有条大大的裂缝，当威尔为她解开缝在上面的扣子后，背上露出了雪白的肌肤。

这是为了避免杰西卡像两周前那样再次弄破衣服而采取的措施。

“你们在做什么啊？！”

“只有我才能救得了莲。”

“喂，慢着！”

杰西卡无视凯特的阻拦，径直冲了出去。目送走杰西卡后，威尔将斗篷递给了凯特。

“这个，还有我们的翼舟都拜托你了。”

“什么叫‘拜托我了’呀！不快去阻止杰西卡的话她会死的啊！”

“杰西卡不会有事的。而我不能就这样放这家伙回去。”

扎克斯对着威尔的枪口耸耸肩：

“在这儿跟我干起来，对你一点儿好处也没啊？”

“把莲逼到了那个地步，说明你早有应策的对吧？”

“呵呵……”

扎克斯高兴地眯起了一只眼睛。看着他的反应，威尔更加确信扎克斯有能阻止｛芬里尔｝的法子。

但对现在的威尔而言，那种事无关紧要。

“我不能让你妨碍杰西卡——你只能空手而归！”

这究竟是铳机枪与长枪的第几次交错了呢。

这次，真的该做一了结了。

✉

“莲……”

尽管杰西卡已经来到了它的脚下，｛芬里尔｝却看也不看她。

｛芬里尔｝只是持续地对着天空嘶吼着。它仅凭咆哮的余波就使地面产生了龟裂，使孤岛开始了瓦解。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呼应着｛芬里尔｝的吼叫，到处开始迸裂出黑洞。

“——啊！”

一个黑洞就在杰西卡的身边出现，她连忙往后退去。刚才站着的地面凹陷成一个半球。

——在坠落……。

开始剧烈摇晃的大地使人不由自主地就会瘫倒。这座孤岛已经开始坠向云界，与之前的阿普特法尔岛不同，就连杰西卡也无能为力了。

因为杰西卡必须将力量用在别的地方上。

所以杰西卡面向前方怒视着｛芬里尔｝。

沙沙沙沙——在逐渐崩坏的地面上，荆棘茂密地生长着。

就在快速生长的荆棘要攀上｛芬里尔｝的巨大身体时——

“哎唷……”

随着｛芬里尔｝的一个颤抖，荆条被扯碎了。

雾键士操纵的雾键式就像是通过［雾］而延长的身体的一部分。

如果破坏雾键式，对其操作者当然也有所打击。

——普通的荆条不管用。

虽然杰西卡已经预想过这一结果，但如此不堪一击还是让她挺受打击。

“但是，我会去阻止它的。”

威尔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协助自己的。

但是，杰西卡却拒绝了他的帮助。

——人类是无法理解这份痛楚的。

因此，杰西卡独自挑起了重担。

“——在此解开致黄昏之序曲——｛槲寄生｝的一枝——”

即使在｛芬里尔｝那仿佛能毁灭掉世界的咆哮声中，杰西卡的咏唱之声依然凛然地响彻着。

这声音就宛如在无风的湖面上泛起的波纹一样，宁静而又虚幻，但又无处不在。使人不禁觉得在那声音的萦绕下就连正在土崩瓦解的大地也能平静下来。

咏唱中的杰西卡的头发，正由金色向着宝石般的翡翠色变幻。她的瞳仁也从神秘的淡紫色变成了宛如流星之夜般的深蓝色。

然后，从她的背上伸出了蝴蝶的翅膀。

一只破裂的翅膀。

杰西卡非人类的一面——雾妖的姿态。

——绝对言语——

这可是即使拥有极限资质的雾键士希尔达也只能以生命为代价换取一次咏唱权的奇迹旋律。

杰西卡通过雾妖化而获取了咏唱这禁忌之咏的权利。

｛芬里尔｝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脚边的并不是轻而易举就能粉碎的花草，而是有可能对自己构成威胁的存在。

它慢慢地转过了身来。

“——太阳东升西落——光芒从轮回圆环中洒落——”

｛芬里尔｝在嘶吼。

这一吼甚至让人产生了被粉身碎骨的错觉。当然，这并不是虚张声势的恫吓。

轰——一个超大的黑洞吞噬了杰西卡。

就连侧身躲避也没来得及。

人形蝴蝶应该也无能为力了吧。

沙沙沙沙沙——从那黑洞里面冒出了无数根树枝。

杰西卡继续咏唱，一手贴着胸口，另一只手则划过弧线大幅张开。

然后，那些树枝像是为了守护主人一样盘绕着构成了牢笼似的城墙。

这是｛槲寄生｝，据说原本是一种寄生于其他树木生长的奇特植物。杰西卡创造的它，以［雾］为能源可以无限生长。

也就是说，｛槲寄生｝“吃”掉了｛芬里尔｝的黑洞。

本应吞噬一切的黑洞现在却被反噬了。面对这个现实，不知是感到愤怒还是恐惧，｛芬里尔｝扬起了它的巨爪。

咚咚——巨爪下的地面消失了。

｛芬里尔｝那庞大的爪子挥落下，完全粉碎了地面。

“——在破灭的预言下缔结盟约——莫与光为敌————”

在与天相接的大地上，少女继续咏唱着。

支离破碎的大地被郁郁葱葱茂盛生长的｛槲寄生｝所掩盖。

杰西卡那苍白发光的肌肤上，紫色的鲜血在啪嗒啪嗒地滴下。

看起来杰西卡好像完美地防御了黑洞和巨爪的一击，但她的身体上刻满了无数细小的伤痕。

即使是｛槲寄生｝的防御，也不能百分之百地挡住｛芬里尔｝的攻击。

｛芬里尔｝的巨颚逼向了少女。

沙沙沙——虽然｛槲寄生｝为了保护少女立即筑起屏障，但｛芬里尔｝将杰西卡连同｛槲寄生｝整个咬了下去。

在撑住那企图闭合的大嘴后，｛槲寄生｝的枝条一次又一次地抽打着｛芬里尔｝的头部。

终于忍耐不住的｛芬里尔｝扭动着身体奔了出去。

随着｛芬里尔｝的步伐地面在进一步地瓦解，孤岛已经逐渐失去了原貌。支离破碎的地面已经不足最初的一半了。

像是为了缝补住那破碎的地面，｛槲寄生｝再次伸展开来。

｛芬里尔｝那动辄踏碎地面的四肢被｛槲寄生｝的枝条缠住，重重地摔倒了。

杰西卡的｛槲寄生｝正在束缚｛芬里尔｝，现在她身边的守护力量已骤然消失。

——露出破绽了……！

｛芬里尔｝没有放过这个可乘之机。

在被拖倒的同时，｛芬里尔｝将口中的杰西卡瞄准瓦砾山甩了出去。

少女那窈窕的身体以子弹般的势头飞了出去，然后——

呼——轻巧地落在了瓦砾之上。

尽管破损了但翅膀仍旧是翅膀。即便不能在空中飞舞，但乘风而行还是轻而易举。

轰——黑洞毫不留情地吞噬了那里。

“——尽管如此我不被招致——被视为不存在之物——”

黑洞在纵向裂开。

杰西卡手里握着一根略泛青光的树枝。那树枝长而直，前端尖锐，看上去就像是长枪一样。

“……呼”

杰西卡单膝跪在了那里。

——太强悍了……。

杰西卡手中握着的｛槲寄生｝之枪浸着紫色，她苍白的肌肤上浮现出乌黑的伤痕，是被黑洞侵蚀所造成的。

神代的雾键式与绝对言语——可以说这两种力量势均力敌。

但是，尽管可以使出巨大的力量，杰西卡毕竟还是活生生的肉体，其发挥力量的时间是有限制的。

但即便如此，杰西卡仍然直视着｛芬里尔｝。

——感到痛苦吗？

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谁。

杰西卡非常理解这份痛苦。

初会的时候——看见在行李箱中醒来的莲的时候——杰西卡感到了恐惧。

因为莲是有别于人类与雾妖的另一种存在。

但在下一个瞬间杰西卡就释然了。

——这个孩子跟我一样。

能够咏唱绝对言语的杰西卡能一眼看透雾键式的一切。因为雾键式只不过是绝对言语的劣化版罢了。

杰西卡是人类但又不是人类，是雾妖但又不是雾妖。

莲也一样，是人类但又不是人类，是雾键式但又不是雾键式。

因此杰西卡想向莲伸出援助之手。

因为，以前也曾有个少年在得知真相后，仍向发抖的自己伸出了援助之手。

“——关注我——寻求我——我就在这里——”

——但是，威尔救不了莲。

即使是曾经救过杰西卡的威尔，也无法救得了莲。

因为杰西卡拥有莲所不具备的东西。

——约好了哦，我们一起飞翔，直到天空的尽头——

杰西卡能和威尔共有那个梦想。

因为对杰西卡而言，飞翔于天空就是自己的一切，而威尔恰恰能理解自己。

莲却刚出生没多久，谈不上什么梦想。

所以，莲听不见威尔的心声。

——因此，要由我来阻止。

正在这个时候。

“……？”

就在相互怒视的两个人之间，一张纸片轻飘飘地飞过。

——这是，［封书］……？

看到那纸片的一面上绘着的雾键式的纹样后，杰西卡那样猜想到。

——［封书］，被打开了……？

从［封书］里自动溢出苍白的光芒。

不知为何，在杰西卡看来那道白光像是个白发的中年男子。

——他在｛芬里尔｝的［封书］中出现过……！

就在杰西卡意识到的时候，［封书］像是被吸收了般逐渐消失于｛芬里尔｝的体内。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

伴随着呻吟般的声音，｛芬里尔｝的动作开始迟缓下来。

犹如正在解读［封书］一般。

“——打破桎梏，去描绘下个螺旋吧————即使它是召唤灾祸之声——”

当杰西卡站起来后，｛芬里尔｝再次发动了攻击。

尽管｛芬里尔｝的四肢已被禁锢，但随着它的咆哮孤岛又开始了瓦解，转眼间立足点就变得崩离破碎了。

虽然远处还尚存破碎的地面，但在与｛芬里尔｝对峙的杰西卡的身边却只剩下尘埃在飞舞。

如果杰西卡咏唱的不是｛槲寄生｝之诗，只怕早就坠落到云界了。

——太恐怖了……。

天空太恐怖了。

高处太恐怖了。

如果威尔不在身边的话，人类也太恐怖了。

莲被那种恐惧感击垮了。

因此，杰西卡咬紧牙关在｛槲寄生｝搭起的小路上奔跑着。

就在那时，杰西卡在周围飞舞的砾石中再一次看到了［封书］。

［封书］在这破坏的漩涡中完好地在空中飘舞着。

而且有三封，加上刚才中年男子的那一封，共计四封。

杰西卡与威尔为了投递［封书］而来到了这座岛。

但两人并不知道，

在这座岛上，在这个研究所里，留下［封书］的不仅费伊一人。

“——吹响终结的号角——让我们宣告黄昏——”

从［封书］中再次溢出苍白的磷光，这回是一个邋遢胡子的年轻人的形象。

他同样也是在费伊的［封书］中出现过的研究员。

——与绝对言语产生了共鸣……？

杰西卡唱诵着绝对言语，最古老的雾键式｛芬里尔｝也被解放。

两者操纵的［雾］已经达到了超常的密度，如此浓密的［雾］引爆了这座孤岛上的［封书］。

当青年人的［封书］被吞噬后，这回出现了一位身穿白大褂的金发女郎。

面对着这接二连三出现然后又被吸收掉的［封书］，｛芬里尔｝发出了痛苦的咆哮。

——｛芬里尔｝……不，莲看到了这些［封书］吗？

印刻在那些［封书］上的，究竟是些怎样的记忆？杰西卡对此并不知晓。

虽然不清楚［封书］上的具体内容，但杰西卡却明白这些内容都确实地传递给了“她”。

｛芬里尔｝发出了与迄今为止的恸哭不一样的，叹息般的咆哮。

然后，从最后一封［封书］中溢出了磷光。

——是莲……不对，是莲卡？

从那里出现的，是一位有着夕阳色头发的少女。

少女的［封书］宛如紧紧拥抱着｛芬里尔｝般逐渐消失了。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但即便如此｛芬里尔｝也没有停止下来。

它发出恸哭的吼叫，咬碎了束缚四肢的枝条，接着扯碎了匍匐在周围的｛槲寄生｝。

完好无损的，就只剩下杰西卡手中握着的一杆树枝而已。

——机会来了！

消失了的那几封［封书］到底传递了什么内容呢？

虽然｛芬里尔｝仍在失控发飙，但它的眼中出现了几丝犹豫困惑之情。

——讨厌人类。

但那个接受了杰西卡的少年就是人类。

对｛芬里尔｝来说，在这个孤岛上也有过那样的人。

“………？”

就在这时，｛芬里尔｝猛然停下了动作。

估计它也注意到了吧，就算自己再怎么得强大，也不可能将能反噬黑洞的｛槲寄生｝全部消灭掉啊。

噼啪——最后的枝条像是为了肯定｛芬里尔｝的危机感似的开始龟裂。

从噼里啪啦破碎掉的木片中出现的是，纯粹的［雾］的结晶。

｛芬里尔｝释放出的黑洞，威尔与扎克斯的战斗中产生的火焰及斩击的余波，还有支撑着孤岛的浮力……

吸收岛上跟［雾］有关的一切并使之结晶，正是｛槲寄生｝的使命。

《银槲之枪》——就是这首诗的题名。

“——吾乃孤独之｛槲寄生｝——化为长枪光亦穿之——”

于是，杰西卡放出了那毁灭之长枪。

✉

扎克斯略微下蹲，刺出飞速的一枪。威尔用铳机枪架开，但他面前的空气再次被火焰吞噬。

每次白刃相接都会显著消耗威尔的体力，但子弹无法穿透那层烈焰，只有［嗜血剑］的刀刃能造成有效攻击，而这刀刃的攻击范围当然比不过扎克斯的长枪。

威尔最初认为火焰只不过是［嗜血剑］的食粮，但当它增长到吃不完的量上之后，威尔也束手无策了。

对威尔来说，扎克斯是个相当棘手的对手。

——而且，这家伙还尚未施展出全力。

扎克斯确实有视［傀儡师］为废物的资本。

到目前为止他一直采取着保守的作战方式，是出于对［嗜血剑］的警戒吧。

这柄铳机枪在第一斩就轻易灭掉了｛雷瓦汀｝的火焰，扎克斯这样的高手当然会对其有所警惕了。

就在威尔回避着长枪的攻击准备缩短距离的时候。

轰隆——脚下突然出现了巨大的裂缝。

大地的一半已经崩裂——不对，是破碎了。破碎的地面有的沉陷，有的隆起，威尔很快就失去了立足之地。

“怎么了……谁在唱诗哈？”

孤岛已经开始瓦解，但吸引扎克斯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情。

——杰西卡在咏唱了……。

看来她已经被逼到不得不咏唱了。

——我也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杰西卡能自由使用原本只能以生命为代价咏唱一次的绝对言语。

但现实自然不可能这么理想。

杰西卡的雾妖化顶多只能维持十来分钟，超过就会有生命危险。

威尔在瓦解中的石块上跳跃着前进，提起铳机枪向扎克斯刺去。

锵——扎克斯在不稳的地面上用长枪正面接住了威尔那一击。

“哈哈，太爽了！”

“我一点儿也不爽！”

扎克斯将目光投向｛芬里尔｝。在其正面，长着虹色翅膀的少女正挥舞着树枝。

“我虽然不知道那个小姑娘是什么来头，但她该不会真的觉得能够制止｛芬里尔｝吧？那个正宗的真货——［七键］的原型！”

“跟这没关系吧？杰西卡只是要去帮助在那里的莲。”

因此威尔坚信着。

杰西卡说由她来做，并没有向威尔寻求帮助。

既然她想凭个人之力去做了结，那么威尔就全力支持，决不会容忍扎克斯横加干涉。

听了威尔的断言，扎克斯露出失望之色。

“你真傻啊。现在低头认错还来得及。再犹豫的话，到手的鸭子也会跑掉。”

威尔带着一副完全不解的表情歪起脑袋，

“为啥我非得向比自己还弱的家伙低头呢？”

扎克斯的脸夸张地扭曲起来，随后开始爆笑。

“你太会挑衅了！”

“我已经习惯了在无聊的事情上被当做傻瓜了啊。”

没错，威尔那么说只是为了挑衅扎克斯。

威尔与扎克斯在战斗技术上势均力敌。威尔拥有预见的眼力，而扎克斯则拥有卓越的技能和丰富的经验。

但是，在年龄与体格方面威尔就处于劣势了。

在体力上扎克斯更胜一筹，加上武器的相克，正面交锋的话，威尔是无法取胜的。

脚下的土地已经不再具有岛的形状了。随着立足点的瓦解，威尔与扎克斯跳向了别的石块。岛开始崩离成一块块碎石，但似乎还勉强保留有浮力，能让人有个落脚之地。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被拉开，威尔寻找着能踏越过去的立足点。

“虽然你也蛮拼命的，但看起来已经是时候了。”

扎克斯的｛雷瓦汀｝具有飞行功能。

准确地说，是为突刺加速的功能，这时站在上面似乎可以进行长距离的飞行。

对只能在碎片上跳跃移动的威尔来说，胜负似乎已经分晓。

说起来，一旦弄错目标就会直接冲进云界，飞行距离不够也还是会掉下去。长枪的那种功能并不是飞行而是发射，让人站在上面的想法本身就很荒唐。

能用那荒唐的飞行方式到达目的地，靠的正是扎克斯高超的技术。

扎克斯向着警戒中的威尔伸出了手。

“我很看好你。来［七键］吧，会优待你的。”

威尔怀疑着自己的耳朵。

——这家伙到底在瞎扯些什么啊……？

来自宿敌的突然劝诱。就在威尔因为无法理解扎克斯的意图而迷惑不解的时候，扎克斯一脸严肃地继续说道：

“我们需要力量。需要足以抗衡全世界的力量。”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面对与莲同样的疑问，扎克斯意志坚定地说道：

“将所有的岛都坠毁到云界——然后再以［七键］来新生。”

“你说……什么……？”

“你也心里有数的吧？就算放置不管世界也将毁灭，就在不久的将来。跟莫诺弗尼一样，每座岛都寿命将尽了。”

“那没必要去刻意摧毁啊？”

“收齐［七键］就能重塑世界。那时原来的岛就成了障碍，因此必须除掉。”

威尔紧紧攥住拳头。

“你就为这种目的，对莲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吗？”

“你可不能称它‘这种目的’啊，我们为了实现那个理想不惜拼上性命啊。”

扎克斯浮现出疯狂的笑容。

“我认为拼死挣扎的人类最美丽。那不择手段一心求生的姿态深深打动了我。因此我不论何时都想看到它。”

“你大脑注水了。”

“是吗？我觉得你能理解我，所以才向你吐露的。”

“怎么可能理解啊！”

当威尔吼起来后，扎克斯意外地向他投去真挚的目光。

“——天空的尽头——是你的目标吧？”

“——！？”

威尔在扎克斯面前应该没提过，他估计是从哪里听到的。

“那又怎么样？”

“有谁理解过你的梦想吗？大家都是一笑了之吧？当你是疯子吧。”

正如扎克斯所言。

包括凯特在内的［渡鸟］，还有岛上的人们都嗤笑威尔的愚蠢。唯一的例外只有同样追逐过这艰难梦想的希尔达而已。

“而我能理解你。你没有错。我不能容忍那些嘲笑他人伟大抱负的人。”

扎克斯说着，骨碌碌地旋转起长枪然后杵到地面（现在已经是碎石了）上。

“我的志向就是改变世界。所有的人类都应该滑稽地全力求生。［七键］能够实现我的心愿。”

扎克斯坚定的眼神中不带有丝毫犹豫的色彩。

这个男人一点儿也不扭曲，他始终笔直地向着自己的目标前行。即使在这路上要付出无以计量的牺牲，要背负无法数清的仇恨，他也绝不回头。

只是，他那个志向是扭曲的。

“无法为志向扼杀人性自我的家伙终将一事无成。我为了自己的志向，就算毁灭整个世界也在所不惜！”

无论哪句话都铿锵凛然。即使他手中没有那把长枪，又有几个人能对他不生敬畏之心呢。

但即便如此，威尔仍然毫不胆怯地迎击上去。

“无聊透了！”

“……你说什么？”

扎克斯跟威尔算得上是同类。

威尔为了追寻天空尽头的那个梦想。

扎克斯为了他所说的志向。

他们都是为了那唯一一个目标而生存着。

“我说无聊透了！”

正因为如此，威尔无法原谅扎克斯。

他不能接受扎克斯的做法。

“所谓的志向，就是人们为了贯彻自我的精神支柱，是誓死也不能妥协的信念！”

因此，威尔否定了扎克斯。

“所以你只不过是想找一个杀人的理由而已，那根本不配被称为志向！”

面对威尔的正面驳斥，扎克斯扬起了嘴角。

“天真！那不是志向，只是幻想！”

“不敢幻想的‘志向’，只是歪歪！”

就在两人怒目而视的时候，大地喀嚓喀嚓地摇晃起来。

杰西卡与｛芬里尔｝的战斗也快到了尾声。

扎克斯不断地放出火焰，连威尔周围的地面也开始了熔化，大概这才是大地摇晃的主要原因。

威尔留意着这些现象，目不转睛地盯着扎克斯。

“那你就证明给我看啊！”

随后，威尔与扎克斯同时跳离地面。仅剩的几块碎石也变成了岩浆，缠绕在扎克斯的周围。

——夺取立足点的同时加强防御吗？

威尔在下一个瞬间就明白了自己的揣测是多么幼稚。

“看招！”

聚集起来的岩浆如巨浪般翻涌而来。

“——啊！”

一滴就能轻易把身体烧穿的熔岩让人难以接近，再加上孤岛已经瓦解成无数在空中悬浮的碎片，威尔已经失去了退路。

——那就只能向前冲了！

威尔踩稳脚下的石块，面对巨浪将铳机枪架在上段。

“呼！”

威尔急促地吐了口气，挥下铳机枪。

咕咚！咕咚！咕咚！——［嗜血剑］脉动着吞噬着火焰，震得威尔的胳膊都快要麻掉了。

面前的岩浆迅速变成了灰色的石头。威尔毫不犹豫地屏住呼吸径直挺出铳机枪，踏上那硬化了的岩壁。

砰——岩壁碎裂开来，长枪与铳机枪在那里交错。

在岩壁的那一边，扎克斯浮出挑衅的笑容，看来他也打算穿过岩壁直接刺过来。哪怕只晚半秒，威尔现在已经被烧成灰了吧。

两人的过招就在一瞬间。

扎克斯在空中跳上长枪，而威尔——

“你输了！”

威尔的周围已经没有可落脚之地了。

除了刚刚迸散开来的那些碎石，一切都被扎克斯的火焰熔化掉了。

但即便如此，威尔的脸中没有丝毫气馁的神色。

——前进的路，在这里！

威尔在空中一扭身，飞脚蹬向一块碎石。

然后藉此反作用力一瞬间跳跃起来。碎石跟孤岛的碎片不同，不具备任何浮力，只是普通的石头而已。它支撑不了威尔体重，只能提供一个小跳。

咚——可正是这一小跳，让威尔来到了下一个石块。

在毫无支撑的空中，威尔反复地跳跃着。

“有没有搞错……！”

扎克斯的脸夸张地紧绷起来。

威尔抢在四散开来的碎石坠落前，飞速地不断跳跃着向前移动。

“卧槽，太神了吧！”

扎克斯再次掀起熔岩之浪，结果只为威尔提供了新的立足点。

威尔在失去了地面后，反而藉此将自己的活动范围从平面扩展到了立体空间。

看着威尔那如弹球般从一个碎片飞到另一个碎片的身影，扎克斯瞪大了双眼。

“这就是天空的虎鲸……？”

面对着在空中遨游的威尔，扎克斯感叹道。

随后，威尔飞跃到扎克斯的头顶。

“烧死你！”

扎克斯再一次放出火焰的墙壁。

噗——事到如今，这招已经不能构成什么威胁。

｛雷瓦汀｝现在在扎克斯脚下，焰墙也化为了石头，无牌可出的扎克斯暴露了出来。

“哈哈哈，你果然不是等闲之辈啊。”

咕咚——威尔的铳机枪……不，是军靴，直击向扎克斯的脸。

｛雷瓦汀｝飞走了，扎克斯本人则掉向了半熔的石块。

威尔借着踹飞扎克斯的反作用力，降落到近处的一个落脚点。

“呼……咳咳咳咳……”

现在威尔总算喘了口气。

猛然吸入的滚烫空气灼烧着肺部。

——扎克斯那家伙，直到最后一刻都在笑啊。

虽然威尔驳斥那并不是真正的志向，但对于扎克斯来说也确实是毫无动摇的信念。

——比起这个，杰西卡呢……莲呢……？

威尔忐忑地急忙去搜寻。但周围扎克斯的火焰还没有完全熄灭，刚才的咳嗽和热气的灼烧让他的视野因泪水而模糊了。

就在威尔无法把握周围的状况，伸手去擦脸的时候。

嗖——一架翼舟从眼前飞过。

——凯特？

杰西卡还跟｛芬里尔｝战斗着，能驾驶翼舟的就只剩下凯特了……

——不对？

这架翼舟不是威尔他们的。

威尔抓起铳机枪咬牙站起，那架翼舟已浮在了他的面前。驾驶员的肩膀上扛着失去知觉的扎克斯。

驾驶翼舟的是名青年。

从眉心到脸颊上挂着一道巨大的刀疤。

——他脸上有条伤疤，从眉心一直到脸颊，很大的伤疤——

向费伊介绍［蝶与鲸］的男子。

威尔的大脑开始发热了。

威尔认识那名青年。

“比尔基德！”

这是在［蝶与鲸］之前经营那间事务所的男人——作为威尔师父的［渡鸟］的名字。

他没有理会威尔，而将视线投向了——

“——不准接近杰西卡！”

轰——威尔因缺氧喘着粗气，射出子弹。

青年自若地操作缰绳，轻松地躲开了这一击后，终于将目光转向了威尔。

轰隆——就在此时，一道雪白的光柱冲破了天际。

“——————————”

“你说什么……？！”

青年小声嘀咕了什么，然后开始抬升高度。

“等一下……啊”

威尔想要去追赶，但腿里实在是灌不上力气。经过刚才那一番猛烈的屏气跳跃运动，再加上周围一直在燃烧，威尔现在有些轻微的缺氧。

“为什么，那家伙出现在这里……”

在逐渐远去的翼舟上，可以看见被回收的｛雷瓦汀｝。

——而且，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她是最后的［钥匙］——

青年看着杰西卡这么说道。

威尔从这句话里感到一丝警告的意味。

✉

“——吾乃孤独之｛槲寄生｝——化为长枪光亦穿之——”

射出的｛银槲之枪｝贯穿长空。

这支大量的［雾］的结晶直贯云天。即使是｛芬里尔｝，一旦被它碰到也会片甲不留吧。

估计｛芬里尔｝也领悟了实力的差距，失去斗志停止了动作。

背对着余光残存的｛银槲之枪｝，杰西卡凛然宣布：

“跪下，我比你强！”

在猛兽与雾妖之间，其实存在着一条简单而又共通的绝对规则——

——向强者表示敬意并归顺服从——

对于暴走的｛芬里尔｝，最便捷有效的方法就是向它展示绝对悬殊的实力使其服从。

｛芬里尔｝啪的一声伏倒在地，随后身形逐渐缩小。

——单凭自己一个人，是无法做到的……

从结果上而言，杰西卡的威吓成功了。但仅仅依靠她一个人的力量，杰西卡可没有信心能压制得住失去理性暴走起来的｛芬里尔｝。

｛芬里尔｝停了下来，是因为那四封［封书］传递给了莲。

终于，｛芬里尔｝化成了一名娇小的少女。

少女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那曾经如太阳般的笑脸彻底不见了。

“杰西卡也不是人类吗……？”

“嗯。”

“我也不是人类。”

“嗯。”

“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对着发出空洞声音的莲，杰西卡伸出了握着的拳头。

“我的目的地是天空的尽头。因为我认为在那里能找到‘自己究竟是谁’的答案。”

莲用既依赖又拒绝的目光仰望着杰西卡。

“但是，那只是我的选择。你的答案则必须由你亲自得出。”

这样说着杰西卡伸开了手掌，一片水晶似的结晶躺在上面。这是｛银槲之枪｝的碎片，足以结束此时莲的生命。

“这也是一种选择。我并不认为逃避痛苦的想法是错误的。”

将这种东西交给一个诞生不久的少女，可能过于残酷。

但杰西卡能给予莲的，也只有这个了。

——你也一起来吧——

没错，她可以向莲伸出手，也能暂时抚慰莲的心灵伤口。

但是，杰西卡却没有选择那么做。这就跟威尔没有在机场向少女伸出手一样。

因为那只是同情，而并非救赎。就算这时勉强将她带上，她早晚还是会崩溃的。

因为就连杰西卡也无法完全理解莲的绝望。

并且，威尔与杰西卡也不可能凭着一时的同情，永远陪伴在莲的身旁。

——云界的尽头——

杰西卡不知道，自己在到达那里之后是否还能平安地回来。而且，就连能否到达都还是个未知数。

杰西卡经常出现这些念头——

虽然自己一直以天空的尽头为目标，但那里真的会有自己寻求的答案吗？在自己失去翅膀的时候，是不是就那样死掉更好呢？

因为不知道答案，所以直到现在杰西卡也迷茫着。

——但即便如此，自己还是迷恋着天空。

因此，杰西卡决定与命运作斗争。

但杰西卡并不认为这对莲来说也一定是正确的选择。

所以，她向莲出示了所有选项。

——是背负着现有的绝望挣扎着努力活下去呢？

——还是在这里抛下所有重担飞往极乐世界呢？

这只有由莲亲自来选择。

莲伸手接过了｛银槲之枪｝的碎片。

之后，杰西卡站了起来。莲没有追随她的意思。

孤岛已经不再具备岛的功能，恐怕马上就要散架了。

——讨厌高的地方……

杰西卡抱着胳膊，在碎石之间来回跳跃着前行。不久，她看到前方有一名少年和一架翼舟在等候。

“……哟”

“哎”

看来他也经过了一番苦战，身上到处都是烧伤，左手更是已经半炭化了。

“威尔太弱了。竟被那种小人物搞到这地步。”

“是呀。”

威尔这样说着，将手轻轻地放在了杰西卡的头顶。

“你挺努力的啊。”

“……少得意。”

杰西卡拒绝般地回答。

——请不要对我太温柔。

被你安慰的话，我就会忍不住去依靠。

明明给了莲那么残酷的两个选项，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独享温柔。

随后，杰西卡将手伸向威尔烧焦的手臂。

“我不要紧。”

“你傻啊。你准备就这样载我回去？”

这样说着，杰西卡用爬墙虎敷上了威尔的伤口。

杰西卡的头发已经恢复成金色，雾妖化也已解除。虽然她此时不能使出太大的力量，但如果不立刻治疗，这只手很可能残废。

威尔以现在的状态是无法驾驶翼舟的。虽说杰西卡可以乘坐备用翼舟，但另一个人——

铿——［雾］发出了刺耳的破碎声。

一道白光飞过天空——那是杰西卡交给莲的｛银槲之枪｝的碎片。

杰西卡顿时感到血管里的血液就像被冻结成冰了一样。她大大地瞪起双眼，紧闭着嘴唇。

“威尔”

“嗯”

“……我真的想救她。”

“是啊。”

这样说着，威尔伸出另一只布满烧伤的手抚摸了杰西卡的后背。

杰西卡的视野变得模糊起来，眼泪如同雨点般啪嗒啪嗒地滴打到她的手上。

生还是死——正是杰西卡给莲出了这残酷的选项。因此她不应对这选择的结果表示哀叹。

但是，夺眶而出的眼泪却怎么都抑制不住。

威尔只是默默地抱着杰西卡的后背。

——我没能做到威尔那样。

威尔让曾经因失去天空而迷失自我的她再次燃起了活下去的欲望。

莲与杰西卡曾经的处境相仿。

因此，杰西卡想去救她。

但自己未能做到。

杰西卡没能像威尔那样解救他人。

然后，就在孤岛寿命将尽之时——

她身后传来了悉悉窣窣的声响。

“你……！？”

威尔发出了既惊讶又喜悦的声音。

杰西卡战战兢兢地转过头——

“还有莲的座位吗？”

那是一个带着像太阳般——这样形容有些牵强——疲惫笑容的少女。

于黄昏毁灭世界的狼，在拂晓开心地笑了。

第二卷 浮游岛的信箱II 尾声

“——辛苦啦。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凯特･布伦希尔德小姐？”

凯特在［渡鸟协会］海福尼亚支局。

“没有了，所有的都记录在这里了。”

凯特挺直腰杆毅然回答道。［渡鸟］的长官对她露出柔和的笑容。

“不用那么拘谨。听说你在［翼狮］中也是新秀，对你而言这回的任务就是社会实践啦。”

凯特保持着正姿问道：

“我能提一个问题吗？”

“唔，什么事呀？”

“这件事要怎样处理？”

长官靠在高级沙发里，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即使不要求他们像你一样优秀，作为［渡鸟］也必须满足最基本的条件。他们一边嚷嚷着什么‘飞向天空的尽头’一边却连搭档都没有，被解散也是没办法的吧。”

面对着陈述着冰冷现实的长官，凯特不动声色地继续追问道：

“虽然刚才我说没有补充了，但我可以追加一个问题吗？”

“什么呢？”

“通过这次任务，我对［渡鸟］的形式产生了一个疑虑，我希望您能够对此认真考虑。”

面对年轻［渡鸟］热忱的发言，长官心情愉快地点了点头。

“可以。你说吧。”

“如果无人能配得上他们的搭档，那他们应该怎样飞行呢？”

长官此前柔和的表情骤然出现了几丝阴霾。

“唔，我无法理解你的提问啊。你所说的‘他们’该不会指的是［蝶与鲸］的那两个人吧？”

“我想您再看了我提交的［封书］后就能理解了。”

长官莫名其妙地歪着脑袋，将手伸向了［封书］。

结果是，凯特的提问被添在了她提交的［封书］的表面。

✉

“——我回来了……啊哇哇！？”

推开事务所的门后，威尔发出了悲鸣。

因为门后出现了一头黑狼。

“啊，威尔，欢迎回来。判决结果怎么样？威尔有罪吗？”

莲趴在黑狼的背上。看来她十分中意黑狼的皮毛。

“你干嘛总把我当成罪犯啊？话说回来这家伙是什么啊？”

“威尔，快回答！”

坐在里间的杰西卡焦躁地催促道。

——她不可能不在意啊。

回到莫诺弗尼已经十天了。

威尔作为所长出席了审议会，这事关［蝶与鲸］的存续。

威尔搔了搔头，点头道：

“我也不大清楚，就是被催促赶快重新登记搭档什么的。”

“就这些？”

“就这些。”

威尔点头，苦笑着回答道。

——估计凯特巧妙地糊弄了报告吧。

不然他们不可能受到协会如此的优待。

“然后，那匹狼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总不是费伊先生吧？”

莲的表情变得略微有些阴沉，点了点头。

“费伊是费伊，它不是费伊。它嘛……对啦，它叫威西卡！”

“干嘛要取这个名字啊？”

“因为叫杰尔的话很奇怪的嘛。”

“干嘛非得掺和起来啊？”

听到威尔的抱怨，莲气鼓鼓了。

“因为它是我的弟弟啊，那爹妈就是威尔和杰西卡喽，起这个名字理所当然啦。”

“等等……爹妈啥的……那个……”

威尔偷偷瞟了杰西卡一眼，结果被以锐利的目光瞪了回来。

但是，不知杰西卡自己是否有意识到，她的耳朵红红的。

接着，莲像是很了不起似的挺起胸膛。

“对了！你刚才说的‘搭档’就交给我好了。”

“啊……？你根本就不会驾驶翼舟吧？要学会的话可得花费一年时间哦？”

莲“嘘嘘嘘”地晃了晃食指，长麻花辫也与之呼应般摇了起来。

“有它在啊。坐到｛芬里尔｝的背上，云界的尽头我都能去哦。”

确实，之前跟黑狼交战的时候，他们靠着杰西卡的驾驶勉勉强强才打赢。

能追随他们飞到天空尽头的，估计也只有它了吧。

莲这样说着，挑战地盯着威尔。

“我要先到了你可别哭哦！”

“小鬼大言不惭！”

威尔哼了一声，随后脸上绽开了微笑。

“怎……怎么啦？”

“没什么，你比我预想中的要精神，我就放心啦。”

总之，莲选择了活下去。

那天，朝着天空射去的｛银槲之枪｝的碎片——是的，莲不是对准自己而是对着天空射出的。

即便如此，威尔还是不明白——费伊为什么要给予从自己身边夺走莲卡还有同伴的｛芬里尔｝“莲”这一人格呢。

对于费伊而言，｛芬里尔｝应该是十恶不赦的仇敌吧。仅仅造出与莲卡相似的外形，威尔不认为费伊能得到些什么。

——但是，那时去迎接莲的费伊看上去却并不是那样。

威尔能感觉到，费伊确实是为守护莲而来。

就在威尔为这个内心的疑问烦恼的时候，莲从怀里掏出一封［封书］。这是最初配送给莲的那封。

“在那个时候，就是杰西卡阻止我的时候，我看了好几封［封书］。”

威尔从杰西卡口中也听说了这事。好几封［封书］像是为了阻止发飙的莲一样自动打开了。

“大家看上去都挺高兴。他们是怎样跟｛芬里尔｝牵扯上的，他们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救助莲卡的，他们在那个目标完成后准备去干什么……”

这不都应该跟对莲的仇恨有关吗？

莲带着几分羡慕微笑了。

“大家并不恨｛芬里尔｝。”

“不恨……？”

莲对着瞪大眼睛的威尔点点头。

“大家都是由于个人原因而参与这项工作的。海曼先生是想去挑战自己的雾键式能克制［七键］到哪种程度；奥鲁多是为了能有一份参与过这项工作的自豪的经历；毕昂嘉最初是为了钱，但其实是因为莲卡很可爱。”

然后，莲将目光转向了手中的［封书］。

“甚至莲卡也是。她根本没把｛芬里尔｝放在心上。莲卡只是为费伊等人能围在她身边感到很高兴。”

随后莲仰起头来，一副又高兴又想哭的表情。

“充斥于［封书］的，是众多的感谢。大家向毁掉了一切的莲说了‘谢谢’。”

这绝不是对现在的莲留下的话语。［封书］只不过是过去的一个片段，那时候大家肯定没有预想到会以失败而告终。

即便如此，威尔也能理解。

——自己跟杰西卡追求天空尽头的梦想，与他们挑战｛芬里尔｝是相同的。

明知可能会有“壮志未酬身先死”的遗恨，但还是义无反顾地追寻着那遥不可及的梦想。

曾经苦恼过，也曾经消沉过，但扎根于他们心中的，则是挑战梦想的那份喜悦与充实感。

莲怜爱地抚摸着手中的［封书］，继续说道，

“而且，费伊说过——我想接下来的路程可能会很艰辛，但你一定要以微笑去面对——这话不是赠给莲卡的，而是赠给我的呀！”

正因为如此，莲才能在就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的情况下，还一直保持着笑容。

“费伊好像比威尔还要笨。明明用上［封书］了，却无法用言语将想说的话表达出来。”

莲一边毒舌地吐槽着，一边却像是生怕被人偷走一般紧紧地搂着［封书］。

“但是，即便没有通过语言，他还是传达了心意。”

“跟人和雾键式无关。不是为莲卡，当然更不是为｛芬里尔｝，费伊是为‘莲’——我而着想的呀。”

看着莲的表情，威尔总算是理解了。

——啊，原来如此，费伊从｛芬里尔｝手中守护了莲……

就连他也并没有憎恶过｛芬里尔｝。

费伊不惜化为黑狼也要除掉的那个破坏冲动的集合体般的｛芬里尔｝——据他所说，确实消灭掉了。但是莲却留了下来，明明她正是｛芬里尔｝的本体。

——如果有谁能向它伸出援手，黄昏的结局将会有所不同吧——

费伊向它伸出了手。

那时暴走起来的莲虽然具有｛芬里尔｝的外形，却不是那个散发着黑暗恶意的集合体。

她在哀叹，她在仇恨，她在绝望。

但即便如此，莲仍保持着自我，没有堕落成｛芬里尔｝。

费伊战胜了那个恐怖的｛芬里尔｝。

支撑着费伊的，则是一条留言。

——我爱你——

一句笨拙得不成言语的，赠给爱女的话——正是［封书］中的真正留言。

“答案从一开始就得到了。”

这样说着，莲绽放出阳光般的微笑。

第二卷 浮游岛的信箱II 插图

第三卷 浮游岛的信箱III 序章

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

图源：汤满自溢

录入：6V闪光黏黏

七彩的碎片在空中飞舞。

「啊……」

少女嘴里吐着逐渐衰微的气息。

尖锐的残骸犹如碎裂的玻璃，她无言地仰望着那残骸。

一股失落感仿佛一道浊流涌上心头，难以忍受。碎片如花瓣般散落。尽管头脑无法理解，身体也感受到那是自己身体半边的彩虹色翅膀。

彩虹色翅膀——少女背上的蝶翼。

那里本来是座战场。少女不觉得自己有一丝大意，而且她也击坠了好几架翼舟。无论那一击有多么卑劣，或许她都没道理心怀怨恨。

「为、什么……？」

少女这句话不是对于自己的败北所说。

因为那一击来自她所信任的人类。

少女仰望使出那一击的人，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

「——坠落吧。」

他坐在翼舟上说着，眼神冰冷地俯视着少女。

他们一起飞到这里，少女几乎不再对他心怀警戒——这个男人也是撕毁少女翅膀的人。

——就是这样，我才讨厌人类……

少女的身体渐渐受到重力吸引。

「——痛。」

少女试图稳住姿势，却因为贯穿背部的刺痛感而失声哀号。

她的背上长着四片翅膀，其中一片上翼已经被连根拔除。破裂的翅膀似乎无法产生足够的浮力支撑少女的身体。

少女头上脚下地坠落。

下方是深邃而浩瀚无边的云界。

一片纯白的天空。上方有好几道火光窜出，每道火光都伴随着一个陨落的生命，然而这片天空只管毫不留情地将之吞噬。

——我得飞起来……

天空的尽头为〈雾〉所覆盖——如果坠入那里，谁也不能生还。

尽管少女拥有优异的能力，目前毕竟处于困顿状态，一旦她坠入云界，很难保证她能否飞得起来。

她拍动原本生在背上的四片翅膀，得到的仍然只有椎心刺骨般的痛楚。

翅膀仍能微微摆动，但这却使坠落中的少女姿势更加混乱，引发一阵恐慌。

「——呃。」

冒着火焰坠落的翼舟来到她眼前。这是少女破坏的其中一架。

尽管少女忍着痛楚拍动翅膀，她的翅膀却完全不回应她。

——为什么……！

「轰」——翼舟支离破碎，碎裂的装甲袭向少女楚楚可怜的容貌。

少女这才理解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天空。

她的视线因血液而模糊，远方有个青年坐在翼舟之上。

——我讨厌人类……

人类夺走了她的翅膀。

之后她的记忆断断续续。

在黑暗之中，只有痛楚与失落感永无止境的侵蚀着少女的身心。

除此之外，只听得到仇视的声音。

——那家伙是妖怪——

少女心生反感。

雾妖才不是妖怪。人类才是妖怪。

反感填满了少女的思绪。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恐怖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恐怖讨厌恐怖恐怖恐怖讨厌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讨厌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恐怖——

人类真讨厌。

雾妖比较好。

雾妖不会对分出胜负的对手施加攻击。不会追杀逃跑的对手。对于输家会致上敬意。

人类做不到这些。

所以人类真讨厌。

所以，人类真可怕。

「那又怎样啦！」

也不知过了多久。

少女一个回种睁开双眼，映入她眼帘的是一个少年的背，他握着断裂的铳机枪，满身是伤。

——我讨厌人类。

然而，少女也感觉到人类的背是无限的温暖。

第三卷 浮游岛的信箱III 送件一 来自尽头的〈封书〉

「洁西卡，你还好吧？」

难得这个少女会在沙发上睡觉，威尔摇晃她的肩膀叫醒她。

她有一对不可思议的浅紫色眼珠，两眼睁得大大的，一头亮丽的金发披在胸前。细致的四肢仿佛一折即断。原本美丽可爱的容貌，现在却是一片惨白，汗水遍布其上。

这个显得超然脱俗的少女叫做洁西卡。她是威尔的搭档，同时也是这间武装邮务商〈蝴蝶虎鲸〉事务所的员工。由于身处室内，她厚重的航空服被脱在一旁，雪白的大腿暴露在外，令人不知该将目光看向何方。

被威尔这样唤醒，与其说洁西卡受到严重惊吓……不如说她正用略显恐惧的表情仰望着威尔。

「你刚刚一直在呻吟呢？」

威尔按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正在微微发抖。

在这屋子里，除了威尔和洁西卡外，还有一个少女，就是这里的见习〈候鸟〉。

原本威尔正在陪她进行训练，途中洁西卡发出严重的呻吟，因此威尔才把她叫醒。

洁西卡似乎察觉到自己正在发抖。她眯起眼睛，拨开威尔的手。

「要你管。」

「……好啦好啦。」

这个少女总是很不讨喜。

威尔转过身，打算重拾自己的工作，结果听到极其微小的声音。

「……我作梦了。可怕的梦。」

想到她平常心高气傲的样子，威尔觉得这真是难以置信的一段话。

威尔惊讶地想转身看她，但他硬是忍住了。因为如果威尔看见她柔弱无助的样子，少女会觉得受到污辱。

所以，威尔笑着回答：

「只是个梦就好。现实还没那么糟。」

威尔一回答，小腿后侧就感到沉闷的痛楚。他似乎被踢了一脚。

「威尔真迟钝。」

「我怎么了？」

威尔一声哀叹，紧接着便听到「呕啷」一声巨响。

他吓了一跳，循着声音看去，发现在那飞扬的灰尘中，一个狼狈的少女映入眼帘。

「不、不是小莲不好。是这张桌子自己把抽屉吐出来的啦！」

「啊～！真是的，你别乱动啦！」

少女双手交错打了个叉，嘴里说着毫无道理的借口，威尔忍不住对她怒吼。

少女美丽的夕阳色三股麻花辫正在摇摆——她叫小莲。平常身穿绿色洋装与白色外套，不知怎的，现在却是一身佣人般的打扮。

她的外表看起来是这间屋子里最年幼的一人，吊诡的是她的原形其实是个十六岁的女孩。

看来是她把抽屉从桌子里整个拉出来了。只见那个抽屉空无一物，地上则散乱着许多小东西。

小莲表情严肃地回瞪威尔一眼，然后慌慌张张地绕过威尔腋下，躲到他身后的洁西卡身边。长长的三股麻花辫竖了起来，仿佛正在威吓威尔。

「威尔的工作进度迟缓，小莲看不下去，所以才动手帮忙的啦。结果非但没有感谢，反而还被怒骂，小莲实在无法掩饰内心怒气及失望。小莲要向洁西卡请求救援。」

「有没有搞错？你只是想要有自己的桌子，才会到处翻来翻去的吧？」

「桌子里放了各种东西，这也是没办法嘛！」

岁月如梭，小莲来到这家事务所已经一个月了。尽管威尔将她当成见习〈候鸟〉，也教了她如何操纵翼舟等知识，但她完全没有进步的迹象。除了这些基础训练，威尔还要忙着准备航空服等必需装备，无暇为她准备桌子。

刚才威尔也陪着她做训练，但就趁着威尔离开这小小的空档，小莲便试图占据一张桌子。

洁西卡似乎已经从梦境的恐惧中振作了起来，小莲求她的时候，她正抱着膝，在她最爱的沙发上翻阅翼舟杂志。

她丝毫不理会小莲的求助，白皙纤细的手指继续翻了杂志一页，桃红色的嘴唇轻轻赞叹了一声。看来她是看到了感兴趣的报导。

「洁西卡！为了小莲，你也说几句话啦。」

洁西卡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以怀疑的眼神射向威尔。

「是威尔不好，怎么可以期待小莲整理环境？」

「看吧！」

「……喂。人家把你讲得很糟糕喔？有点自觉好吗？」

威尔贵为所长，对这两位恣意妄为的少女也只能不停叹息。

他一身漆黑的航空服，搭配这一带罕见的黑发黑眼，就像是从黑白影像中跳出来的容貌。再过不久威尔就要十八岁了，从他悲壮感叹的样子看起来确实很符合他的年纪，不过他的站姿竟是出乎意料的毫无破绽。

「……真是的，你只有服装能维持干净吗？」

威尔忍着头痛拿起抽屉，将散落一地的小东西回收，并以谴责的眼光看向佣人打扮的小莲。

「你这个样子没有被希尔达抱怨吗？」

这两个少女的身世不明，也没有特定的居所。

洁西卡来到事务所以后就顺势定居下来，但若连小莲也要住在这里的话多少会显得有些不自在。因此，小莲目前寄宿在一个名叫希尔达的少女家里。

她在那里应该是有帮佣的工作才对……

「小莲很完美，就连佛钮司也称赞我说『你只要坐在椅子上就好』呢。」

「佛钮司先生一定是哭着对你说这些话吧？」

佛钮司是侍奉希尔达的管家。他是个能干的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管家的工作，对于毒舌的希尔达也能应对自如。

小莲竟然能让他举手投降，这实在是非比寻常。

她歪着头，似乎不懂威尔话中的含意。威尔轻轻戳了她一下，并将抽屉收回原位。

好不容易收拾完毕，威尔擦了擦头上的汗水，结果小莲语带意外的叹道：

「威尔，你的额头上有伤吗？」

威尔的额头上有个斜向的刀伤，不过平常隐藏在刘海之下，看不见。

「咦？啊……以前我跟军人动过手。虽然这伤口也不怎么深……但当时流出来的血多得异常，害我慌张了一下。」

威尔答得含糊，他发现背后的洁西卡动了一下，似乎是心里觉得不太舒服。

虽然这个伤不是她害的，但威尔受伤的时候，洁西卡也在现场。

「不管这个了，回到刚才的问题。」

经威尔这么一说，小莲的表情明显扭曲。

「唔，为什么〈候鸟〉一定要学习〈封书〉的制作方法啊？」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候鸟〉负责运送的就是〈封书〉啊。」

——小莲也不是做不到啊……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名为雾钥式的力量。

这种技术可以将充满于云界的〈雾〉做为材料，精制物体。尽管不能造出生物、植物、水、土等有机物质，其他无机物质倒是什么都能组成。

在这个岛屿飘在天上的世界，这股魔法般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技术。毕竟水或矿物等资源在空中取得不易。

小莲她……正确来说是做为她原形的少女，拥有封印体质，亦即无法使用雾钥式的体质。

也许是因为这点，就连像记录〈封书〉这般，连威尔都做得到的简单工作，小莲本来也做不到。

但现在的小莲和原本的少女不同，她可以对雾钥式——〈雾〉进行干涉。包括翼舟在内的各种雾钥机关都能正常使用，阅读〈封书〉也不会有问题。

威尔要小莲坐在椅子上，自己则是双手抱胸开始说教。

「听好了，就算〈封书〉的结构很简单，它依然算是雾钥式的一种。不懂其使用方法的人还是占多数。甚至有不少人是来到邮务商才开始制作〈封书〉。如果我们不能教他们使用方法，那该怎么办？」

「威尔的脑袋真顽固。就算有一个〈候鸟〉不会教，感觉也还好啦。」

「是两人。要是我不在，谁来教客人啊。」

「洁西卡啊…………」

小莲说到一半觉得不寒而栗，摇了摇头。

看到这个反应，威尔很坏心的在她耳边低语。

（还是说，你比较想让洁西卡教你啊？）

说到雾钥式的运用，恐怕无人能出洁西卡之右，虽然也不是没有例外，例如常客希尔达，但综合来说，雾钥式对她而言根本就像是给初学者玩的游戏。

不过，天才总是难以被凡人理解。

当常人致力拼凑算式的时候，一旁的天才却能一看就找出答案。就像解答1+1=2这个算式般，途中没有任何计算过程。

试问如何呼吸？有人能回答吗？大概只能回答「吸气吐气」而已。向天才问问题就是这种感觉。

因为洁西卡太优秀了，所以她不会说明「计算过程」。

之前小莲请教洁西卡的时候，洁西卡只将未使用的〈封书〉放在她眼前，说了声「你试试看」。即使小莲失败，洁西卡也只会摆出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仿佛在问她「为什么不会？」。

如果只是这样，姑且当她不擅表达就算了，偏偏关于〈外渡〉的事情她都会特别热心教导。

结果她只是无限重复着「试试看」和「为什么不会」这两个步骤而已。再加上洁西卡是个非常不懂体贴的人，那段期间简直像是在拷问小莲。

「小莲老实道歉，拜托别这样做！」

「哼。知道就——好痛？」

威尔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突然后脑杓被某种坚硬的东西直击。

「好像有人说了没礼貌的话。」

是洁西卡打的。

原来威尔被她用一本厚重的书砸了一下。

小莲对他投以同情的眼光，不过威尔倒是很坚强地继续解释。

「反正，只要你认真做就能学会。好好学吧。」

「嘿嘿。威尔很快就要反过来请教我啦。」

通常「只要认真就能学会」都是对不爱努力的小孩说的话，不过小莲好像颇能接受这个说法。

威尔取出一张白纸。

他盯着那张白纸，纸上随即冒出浅蓝色的小圆圈。圆圈犹如水面的波纹扩张重叠，无数的直线如桥梁般穿梭于其间。

「懂吗？如果有客人说想要书写〈封书〉，就先把这种纸给他……接下来要怎么做呢？你说说看。」

「嗯……把手放到正中央，喊一声『解封』就能开始书写，喊一声『封存』就算完成了。」

「在那之前必须先把想要记入的内容好好的想像一番才行吧？还有，如果当时的记忆不够完全，也有可能写得不顺。如此一来，严重的话还要请客人来把〈封书〉拿回去。」

「我说得又没错，不用太在意吧？」

「光是说明没有错误，客人不见得就能懂啊？」

小莲虽然是这副德行，其实她的脑筋转得很快，学习与记忆也不差。真的要她说明的时候，也许能像刚才那样确实完成任务。

——可是，如果有特别状况，脑袋应该会一片空白吧……

如果来的客人都跟教学范本的一样倒是不会有问题，但也不知为何，会光顾〈蝴蝶虎鲸〉这间事务所的都是碰上麻烦的客人。

小莲鼓起脸颊，指着白纸状态的〈封书〉。

「吼，威尔每次都光说不练。你要确实做个示范啦！」

「你以为这纸不用钱啊？」

话虽如此，实际做给她看或许真的会比较好懂。

——唉，反正写入的内容还可以修改，拿一张当练习也好吧……

书写〈封书〉其实很难。只要心有杂念，马上就会失败。所以〈封书〉设计成可以无限次重写，直到喊了「封存」表示书写完毕为止。

威尔无可奈何的将手放在纸上。

「要写入什么好呢？不如把上次小莲失败时的记忆写进去吧？」

「写什么都好，快点做给我看的啦。」

这并非威尔第一次示范给她看。小莲之所以心急，多半是因为想要排解刚才被骂的情绪。

小莲低着头，嘴角露出笑容，但威尔并未察觉。

「解封——」

「——威尔和洁西卡是怎么认识的呢？」

「咦……？」

小莲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使得威尔回想起那段记忆。

那时的洁西卡比现在更不怕生，也比现在更不谙世事。

威尔对她做过的事、她对威尔做过的事都回想起来了。

那段邂逅是——

威尔觉得自己脸红了，小莲这时喊了一声：

「封存！」

「——啊，你这家伙！」

威尔回过神来，但为时已晚。

小虫振翅般的声音响起，几个蓝色的圆圈染上黑色。那几个圆圈自动延伸出直线，一眨眼间就画出一个几何图样。威尔的记忆已经转化为残留的思念，写入〈封书〉。

威尔手中那封刚写好的〈封书〉冷不防地被抢走。

「太好啦！威尔赤裸裸的〈封书〉到手啦！」

「喂，别乱来，不准你看！」

「哼哼哼，你做了什么难为情的事吗？这下威尔的把柄——」

小莲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但她没搞清楚状况。

威尔认为难为情的邂逅，对于另一个人而言，同样是难为情的邂逅。

「——这可不成。」

伴随着像来自地底般的恐怖声音，藤蔓闪了一下。

洁西卡一直窝在自己的沙发上，这时她介入两人中间。她的金发之间已经组成了藤蔓，眼神就像准备宰杀猎物的猎人。

「呜哇？」

小莲一声尖叫，同时护着〈封书〉在地上打了个滚。

洁西卡拔腿想要追上小莲，但事务所的备用品就放在自己身边，窒碍难行。虽然她对人类总是毫不留情，不过对于事务所、翼舟、〈候鸟〉方面的东西却很宝贝。

趁着洁西卡投鼠忌器之际，小莲朝着事务所出口狂奔。

「——别想逃！」

「为什么要这么生气呀？呵，无论如何小莲非得看看这个内容——《芬里尔》！」

小莲一念咒，身上便冒出黑〈雾〉。

小莲的真面目是史上最古老的雾钥式《芬里尔》。其力量与半人半妖的洁西卡并驾齐驱。由于威力太过强大，小莲平常不太使用，这时她却释出这股力量。

——小莲这家伙，玩真的啊……！

〈雾〉瞬间化为黑狼的样貌，大小足以让小莲骑在背上。

「威尔！」

「我知道。」

威尔飞身越过柜台，一手拿着「某个东西」疾驰。

小莲创造的黑狼并非一般的雾钥式。那是非常危险的层级，在民间，相关的精制、持有、使用都是被禁止的。

然而，只要威尔与洁西卡两人合力，倒不是无法与之抗衡。但这不是重点。

——要是让她飞起来就玩完了！

黑狼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力量，而是飞行能力。

在过去的空战，洁西卡负责操控，威尔负责以铳机枪攻击，如此全力以赴才好不容易战胜黑狼。

小莲一跨上黑狼，威尔便高举着手上的「某个东西」。

「来唷，威西卡，吃饭罗？」

威尔高举着一个吃到一半的面包。

「嗷呜。」

黑狼毫不迟疑地飞向面包。

「啊啊！你要听小莲的命令吧！」

小莲明明是黑狼的主人，黑狼却将她从背上甩开，对着威尔摇尾巴。

威尔与洁西卡可不会放过这小小的空档。

「——呵！」

小莲才刚抬起头，威尔与洁西卡已经挡在她两旁。

「就算是〈七大钥〉，给你用起来就不一样了。小莲，你以为美食当前，它能受得了诱惑吗？」

威尔目光冷淡地瞪着小莲，小莲心有不甘地叫了一声。

「至少让小莲看一下内容啦！」

「「休想！」」

三人的手在同一时间碰到〈封书〉。

「唤醒！」

〈封书〉散发出蓝色光点，遮蔽住三人的视线。

◇

这里是岛的外缘。

威尔来到这里，眼前是万里无云的苍天和无缝无隙的阴云——两片一望无边的天空。

头上那片无边无际的天空称为苍界——人类得以在这个世界生存。无数的岛屿在这片人类的领空中飘浮，冰冷的风与舒缓风势的和煦阳光充满这片天空，生命在此孕育。

脚下的天空覆盖着一层眩目的白，名为云界——天空的主宰者雾妖栖息于此；这里是天空的尽头，人类至今仍无法深入。这里充斥着带有剧毒的〈雾〉，对〈雾〉没有抵抗力的人如果吸入〈雾〉，几分钟内便会手脚麻痹或产生幻觉。

然而，这片恶梦般的白色天空也支持着苍界与其居民。

笼罩在云界的〈雾〉有一种奇妙的性质，只要受到特定的震动就会变为固体。雾钥式将此原理树立为一项技术，透过这技术则能创造雾钥机关。

天空对人类并不温柔。

【不过我还是要迈向这片天空。】

一阵声音响起，它不像语言那般具体，却比任何声音还要清晰可闻。

这些在脑海中直接响起的话语，其实是书写〈封书〉的本人——这里指的是威尔——内心的思考、情感等体验。

在岛和天空的边界，石头堆叠而成的防护壁无边无际的延伸。

这座平坦的建筑没有用以抵御外敌的特殊设计，因为高度很低，也无法防止居民坠岛。

乍看之下似乎是毫无意义的建设，其实是为了增强岛的韧性而作。当然岛的某些地方还是会另外装设栅栏，防止居民坠岛，不过这里很少有人往来，因此只看得到补强岛屿的堤防。

『可恶，看不到了……』

这句懊悔的低语出自「威尔」的嘴。相较于现在的他，身上多少还带点稚气的感觉。

他在军校校园里看见某个东西，而追到这里。当时在靠近云界的空中，有「某个东西」散发着七彩光芒在飞行，周围还不时窜出火花。

有东西在交战。

这当然是一件大事，但真正驱使他来到这里的，是因为「某个东西」展现了超乎想像的飞行技术。

【如果那是〈候鸟〉，驾驶的技术还真是不得了啊。】

回旋、加速、上升下降，无论哪个都是他学不来的速度与精准度，个个令他目瞪口呆。

威尔看得心痒难耐，一路跑来这里，但那光芒已经消失不见。

翼舟能降落的地方有限。

那道光并未飞越威尔头上，所以应该不是进了城里。应该要找找〈港〉或飞行场的附近吗？

威尔正打算掉头离开……

「砰咚」——他发现有人在他正后方摔倒。

『咦——？』

这一回头，威尔吓得停止呼吸。

身后原本没有任何人，如今却有个少女倒在地上。

一顶可爱的帽子上面还有花朵装饰，金色长发及腰。金发的间隙露出一张楚楚可怜的侧脸。少女身穿鲜艳的桃红色洋装，衣襟与胸前的装饰看起来颇具异国情调。衣服上面到处都是黑色的灰，上臂似乎有血液渗出。

【这女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尽管内心疑惑，他仍奔向少女。

『喂、喂。你还好吧？有受伤吗？』

威尔摇着少女的肩膀呼喊，然后听见细微的呻吟。

紧接着——咕噜噜噜噜噜噜——一阵异样的声音响起，仿佛野兽威武的叫声。

【呃，难道这家伙是因为肚子饿才跌倒的……？】

威尔感觉到一丝不安，同时想到口袋里有个吃到一半的点心。学生餐厅多了个新的餐点，叫做「大福」，威尔觉得新奇便买了一个尝尝。

……大福很甜，分量又大，威尔吃不完那么多。

他不太好意思将吃到一半的东西拿给别人，不过还是先拿出来试探一下。

『如果你肚子饿，要不要吃看看这个？虽然是我吃到一——咦？』

「啊唔」——少女一起身，立即抓着他的手攻向大福。

威尔以为自己连手指都要被咬掉，这时少女却维持着咬合的姿势僵直不动。

接着她将脸缓缓移开——大福竟跟着伸长。

她的说话声犹如铃铛滚动般清脆。

『什么？什么食物这么有挑战性？』

这是少女说的第一段话。

威尔既惊讶又困惑，只能「噢、噢」地说不出话来。但少女完全无视他，自顾自的咬着大福，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双手紧紧抓着威尔的手。

看来她真的饿坏了，即使大福已经失去踪影，少女仍不愿放手。

不仅如此——唏哩一声——威尔的手被舔了一下，这时他才脱离僵直状态。

『喂、喂，你要吃到什么时候啊！已经没有了啦！』

威尔甩开手，少女一脸吃惊，仿佛这时才察觉到威尔这个人。

少女以高高在上的目光抬头看着威尔。她伸出手指，抹掉嘴边的红豆馅，送入口中。

【好漂亮……应该说是好可爱……】

少女在威尔面前做出那样的动作，使他感到脸部发烫。

威尔完全看呆了，一动也不动，少女眯着浅紫色的双眸，嘴角微微上扬。

『我喜欢这个。我还要吃。』

少女的笑容和另一个少女重叠，威尔一时说不出话。

——天空的下方不知道会有什么——

一个发色翠绿的少女将手伸向空中说了这句话。

当时威尔俯瞰着云界，看着〈候鸟〉穿梭于其间，许下一个承诺。

——一言为定。我们一起飞吧。飞到天空的尽头——

【她已经死了！】

威尔应该没搞错。而且眼前的少女是金发，不是绿发。

『我、我不是说已经没有了吗？』

威尔勉强挤出这句话。

『话、话说回来，你是被人攻击了吗？你的样子好凄惨。』

虽然威尔很在乎那道光，但这附近找不到翼舟，少女的服装也不像是可以承受航行的东西。看来事情应该跟她无关。

虽然她受的伤不怎么严重，但似乎也不是单纯跌了个跤。

少女发现自己的服装有异，气得鼓起脸颊说道：

『都脏了。我很喜欢这件的说。』

少女鼓着脸说话的样子，是她第一个像一般寻常人类的举止，威尔因此稍微恢复冷静。

『反正又不是破了，洗一洗就能变干净了。』

『洗？洗是什么？』

威尔以为她在开玩笑。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放到水里揉一揉搓一搓啊。你看，那边有水龙头吧？脱下来洗一洗吧。』

在岛这种空间里，饮用水是贵重物品，但雾钥式精制的工业用水唾手可得，只要打开水龙头就有。

威尔顺水推舟地回答，少女随即颇为认同地点点头——接着竟然大剌剌的掀起裙子。

威尔顺着少女的黑色裤袜往上看去，她有一双雪白的大腿，身上穿着同样洁白的内衣裤，看得他惊慌喊道：

『等一下！』

『嗯？』

『嗯什么，你在干么？我就在你面前耶！』

『无法理解。是你叫我脱下来洗一洗的耶。』

威尔抱着头，伸手制止少女。

『抱歉。我没想到你会当真。』

少女的表情显得非常不满，突然又有感而发地看着威尔的脸。

『怎、怎么了……呜哇？』

「嘶嘶」——不知怎的，少女把脸贴近威尔，在他脸上闻了起来。

『什、什、什……』

威尔张口闭口地说不出话，少女却接着道出一句出乎他意料的言语。

『有丹恩的味道。』

丹恩·史达宁——这是威尔父亲的名字，他半年前在云界里失踪。

威尔抓着少女的肩膀。

『你认识我爸？你是在哪里——』

『好痛。』

少女表情扭曲，威尔因而慌忙撒手。

『抱、抱歉……』

威尔老实道歉，少女脸上带着警戒，抬头看着威尔。

『威廉·史达宁？』

少女以断断续续的发音说出威尔的名字。

『嗯。』

少女再指着自己说道：

『洁西卡。』

『洁西卡……』

威尔复诵着她的名字，像是在用心体会这名字的含意。

『对。丹恩给我取的。』

威尔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他确定这个少女——洁西卡曾经和丹恩见过面，而且感觉不是外人。

『我爸说过。如果小孩生下来是女儿，就会帮她取这个名字。』

『是喔。』

『你……洁西卡你是从哪里来的？』

少女指着岛的另一边，也就是云界。

『非常遥远。我是来找威廉·史达宁的。』

『找我……？』

威尔发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大声。

『我……你叫我威尔就好』

『威尔。』

『嗯。你为什么要找我？』

少女点了点头，在衣服里摸来摸去。接着她发出一声惊叹，脸色突然变得难看。

她感到一丝不安，后来好像又找到她想找的东西了，表情立刻变得开朗，并将那东西拿到威尔眼前。

『丹恩要我把这个交给威廉·史达宁——威尔。』

『我爸要给我这个……？』

那是一个信封。

威尔拆开信封，一张纸从里面溜出来。纸上没有文字，只有圆圈与直线形成的几何图样。

威尔立志要当〈候鸟〉，他一看就知道那是个叫做〈封书〉的特别的东西。

——老爸给我〈封书〉……？

他来回看着〈封书〉与洁西卡的脸，然后用力握拳。

这个少女究竟是何许人也？她和老爸又有什么关联？为何现在才收到这封〈封书〉？

威尔心里接连冒出几个疑问，但他非常清楚，现在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尽管心里明白，他却需要一些勇气付诸行动。

威尔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将手放到〈封书〉的图样之上。

『唤醒——呃？』

威尔喊道，随即塞住耳朵蹲下。

就在他要阅读的瞬间，剧烈的杂音窜入耳中。景色也不正常——感觉不像是进入记忆里的感觉。

【〈封书〉坏了……？】

威尔从杂音之中听见几个词汇。

『沙沙沙……威尔……沙沙撒沙沙……』

威尔竖耳倾听。

【老爸……？】

『天空的尽头确实存在……沙沙沙……总有一天，你沙沙沙沙沙沙。』

『喂，老爸？』

再怎么问也不可能有答案。尽管威尔心里明白，还是对着父亲呼喊。

之后〈封书〉里面连杂音也没了，然而有一句话非常清楚地传了出来。

——我回不去了，抱歉——

威尔的父亲关心孩子的安危。

【这是怎么一回事？老爸去了云界的底层吗？那洁西卡是从哪里得到这个的？】

威尔找寻少女的身影。她不在眼前。

他四处张望，发现少女正张开双臂站在护墙上。她的步伐令人捏把冷汗，仿佛是在上面走钢丝。

少女注意到威尔的视线，轻盈地转身说道：

『看完了？』

『嗯，对啊……你是在哪里拿到的？』

『丹恩交给我的。』

『我爸临终的时候你陪在他身边？』

『是啊。』

『你是从哪里来的？』

『非常遥远。刚才就说过了。』

少女不像是在隐瞒事情，她说话的表情显示她已经没别的话好回答了。

威尔张口结舌，不知该怎么问起才好，只好又闭口不语。

也不知道少女对威尔的反应有何想法，只见她又在护墙上轻轻转了一圈。她似乎没在注意脚边，真担心她会不会失足踩空。

『威尔给了我好吃的东西。可是，这里不好玩。』

她自言自语似地低语，伸手在脏掉的衣服与染血的手臂上摸来摸去。

『来到这里的路上很辛苦。可是，我的辛苦没有回报。只有丹恩比较特别而已。』

『喂、喂，你在说什么啊？』

威尔不知所措地问着，洁西卡貌似无聊地低头说道：

『本来很期待的。结果却令人失望。我累了。』

说着，少女微微地笑了。

『幸好最后还能见到威尔。趁现在心情还算好，我要走了。』

语毕，少女面朝着天空，仰身倒下。

『——不行！』

威尔冲上前去，勉强抓住她的手。他想趁势拉回少女的身体，结果——

【停不下来……！】

狂奔而出的威尔和少女换了位置，朝着天空飞了出去。

双脚踩不到大地，伸手也抓不到东西。

他已经准备好面对死亡，忽然有个东西飞快地缠到他脚上。

『咦，哦——哇啊？』

威尔单脚被抓着，像个钟摆似地猛然撞上防风堤。

他泪水盈眶，伸手抚摸受到严重撞击的鼻子，低头……不对，是抬头看着脚下……发现少女正背对着天空，满脸狐疑地看着自己。

少女的手中有一条藤蔓。原来威尔是被藤蔓抓住了。

『威尔会飞吗？』

『怎、怎么可能会飞？』

『那么，为什么要跳下去？』

『……因为，你要是掉下去的话会死掉吧？』

少女张口怔了一下，接着呵呵笑了起来。

『真是个有趣的人类。』

『……嗄？』

洁西卡笑得很开心，威尔勉强从峭壁上爬上来。

少女动作轻盈地从护墙上跳下来，盯着威尔的脸看。

『我改变心意了。威尔很有趣。我就在这里多玩一会儿。』

少女表情开朗地说着。

正当威尔想要回应她的笑容之际……

『唷，借一步说话好吗？』

一个陌生男子亲切地笑着问话。

他的靴子发出金属的铿锵声响，细瘦而精壮的体态给人军人般的印象。

经他这么一问，威尔正打算回话，几个慌张的脚步声随即接近。

『……欸欸。这家伙会不会乱来啊？』

几个男人手上拿着武器，将威尔、少女，以及另一名男子团团包围。

这几个人的长相乍看之下也不像是什么凶神恶煞，眼神却比一般人锐利许多。他们大约十人一伙，挡在路上。

看来他们和向威尔攀谈的男子并非同伙。男子脸上也露出警戒的表情，将手伸向腰际的铳机枪上。

这就是威尔、洁西卡以及「另一个人」的邂逅。

◇

〈封书〉的景色犹如纸花纷飞散去。

事务所熟悉的景象与脸色呆滞的小莲出现在前方。

「咦～？怎么到这里就没了？后来怎么了啦？」

小莲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威尔的表情却没那么简单。

威尔企图从小莲的手上抢走〈封书〉，小莲迅速躲开。这时她才发现威尔好像非常心急，于是一脸戒慎恐惧的问道：

「那个，呃，刚才那是威尔和洁西卡吗？」

威尔的脸猛然抽搐一下。

小莲若有所思地仰望着事务所天花板，然后低声对自己确认一件事情：

「嗯～如果小莲的记忆没错，洁西卡和威尔认识的时候，应该还可以自己飞吧？」

虽然洁西卡现在有惧高症，如果不和威尔同心协力就不能飞，但她以前背上长着四片蝶翼，没有翼舟也能飞行。

威尔羞愧得要死，小莲毫不留情地给他致命一击。

「也就是说，洁西卡只是想要飞起来而已，威尔去抓她，自己反而摔下去吗？」

威尔仰身而倒。

「……杀了我吧。一辈子的耻辱。」

威尔承认自己的失败，仿佛放弃一切似地说着。

他眼神空洞地仰望天花板，小莲低头看看他，接着又看向洁西卡。

洁西卡身体猛然一颤，小莲仿佛看到难以置信的事情似地开口说道：

「洁西卡舔了威尔的手吗？」

就这一句话，洁西卡似乎头晕目眩，身体摇摇欲坠。她的金发如同帘幕般展开。

然而，她毕竟是洁西卡·席尔巴贝儿。

身为半人半妖，比人类优越，可以吟唱绝对语言。

她可是正面迎战发飘的《芬里尔》，并且获得胜利的少女。

尽管浑身发抖，她却不腿软，紧盯着小莲。

「……给我拿来。」

「咦，可是，那个……」

「拿 过 来 。」

「小莲什么都没看到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

看到洁西卡的金发染上翠绿色，小莲随即跪着交出〈封书〉。

洁西卡目光冰冷，收下那〈封书〉后立刻双手用力——想要撕毁，却突然一个转念，将之收进口袋。

「洁西卡……？」

对她而言，这应该是个羞愧无比的记忆。以洁西卡的个性来说，她应该会瞬间撕毁。

结果她没将〈封书〉毁掉，而是收了起来，威尔因此发出疑惑的声音，同时……

威尔发现洁西卡面露笑容，好像开心得不得了。

威尔的背脊不寒而栗。

「洁西卡，你，该不会——」

「威尔一定会更加努力服务奉献。」

——这家伙，把这当成我的把柄吗……可恶！

洁西卡一脸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地低语。

「之前我有看到新型的复座型坐垫。」

「洁西卡，你……！」

「一物换一物。」

洁西卡的眼神透着绝对的优势，威尔的脸仿佛看到世界末日——然后却豁然开朗地笑道：

「洁西卡，你搞错罗。」

「为何？」

「那〈封书〉本来就是我写的。同样的东西我要做多少就有多少。」

洁西卡的脸上第一次浮现恐惧的神色。

正是，这〈封书〉既是威尔羞愧的记忆，同时也能证明洁西卡有一段羞于见人的过去。

「……卑劣。」

「是谁先的啦！」

两人丢人现眼的对骂，威尔发现不知怎的，小莲正满脸兴奋地注视着他们。

「威尔和洁西卡感情真好。」

被她这纯真的眼神一看，威尔与洁西卡尴尬地交错视线。

「唉，怎么说呢，这样下去也只是彼此伤害对方而已吧？」

「我是宽宏大量的。这次就放你一马。」

结果算是两败俱伤。

自从小莲来了以后，这般收场的情形变多了。

「欸，把〈封书〉还我吧。」

「不要。你想只有自己抓着把柄吗？」

「你自己也可以写出一样的〈封书〉吧？」

「从我的观点来看就没意义了。」

洁西卡说着取出〈封书〉，略显欣喜地把嘴唇靠在上面。

——我的观点就有什么意义吗？

威尔总觉得自己的小辫子被人抓着，心里平静不下来，但洁西卡不知怎的满脸幸福，因此也提不起劲去抢她的〈封书〉。

（漂亮，可爱。）

洁西卡隐藏在〈封书〉后面的嘴唇轻声低语了一下，但声音没传人威尔耳中。

就在这时候，事务所的门铃响了。

◇

「……那个，请问是要寄送〈封书〉吗？」

威尔摆出一张抽搐的笑脸对着「客人」询问。

洁西卡从威尔身旁送上饮料——她所会提供给客人最低限度的招待——眼神狐疑的看着对方。

「客人」并不开口，只是摇摇手，洁西卡也不陪笑脸，径自离去。

至于小莲则是躲到威尔的桌子底下，戒慎恐惧地窥探现况。

这也难怪。

会找上〈蝴蝶虎鲸〉的，都是碰上某些麻烦的委托。

以前的委托大多是希尔达的要求，威尔原以为是因为她这个客人特别麻烦。然而，最近即使是和她无关的委托也会被卷入麻烦。

毕竟威尔担任〈候鸟〉的第一个委托就是要带洁西卡去天空的尽头，就某种意义而言，或许委托会麻烦是当然的结果。

基于这些事实，威尔心想：

——真不想和这家伙扯上关系……！

对方是个样貌诡异的客人。

首先，他很高大。尽管威尔不是高个子，但在别人面前也不至于看起来像个小孩子。就常识而言，这身高差距实在很诡异。

此外，那巨大的身体包覆在一件厚重的大衣之下。直挺挺的衣襟遮住他大半张脸，剩下半张脸则是被帽子遮到看不见眼睛。就算由下方仰望，也只能看见他一小部分的脸。

再者，他困脂色的大衣下露出奇特的甲胄，表面像是镜子一般。

——这家伙该不会是雾钥式吧……？

威尔曾经看过雾钥式做成的「傀儡」。

在创世纪传说中，〈七大钥〉是雾钥式的始祖——《英灵战士》是其中之一，威尔看过的傀儡是其仿制品。那傀儡发狂时连岛都能击坠，眼前的甲胄与超乎常人的巨躯令威尔联想到《英灵战士》。

「…………」

壮汉——很难想像他会是女性——接过洁西卡端出来的饮料，一口气便喝得精光。即使杯子贴到嘴边也没让别人看到颜面，切入角度绝佳。

——看来应该是人类吧……？

雾钥式不能组成有生机的东西。

尽管可以创造出似是而非的东西，模仿的类生物也无法做出饮食这种人类般的动作。仿生物若像刚才那样喝下液体，应该会从身体的间隙漏出来。

威尔暗自松了口气，这时壮汉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张信纸。

手提包是一般大小，壮汉粗大的手指小心抓着信纸两端，而这信纸也是一般大小。这令威尔有一种奇妙的错觉，仿佛看见一个彪形大汉正在玩小朋友的扮家家酒。

「…………」

壮汉并未出声，威尔收下信纸。信纸内的圆圈与直线构成几何图样，微微透光可见，原来是张〈封书〉。

由于这并非〈封书〉专用的信纸，威尔取出专用信封，将信纸放入信封。

「可以请你写收件资讯吗？」

「…………」

壮汉默默收下信封，从桌上拿了枝笔书写住址。一只大手配上普通的笔，笔看起来就像牙签般大，这样用笔真令人不放心。

总算收件人的姓名也写上去了，威尔眼睛猛然眯了一下。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信封上面的名字是——比尔基德＝吉李安——当这间事务所还叫做〈飞龙〉的时候，负责经营的〈候鸟〉就叫这个名字。

同时，他也是威尔认识小莲的那起事件中的藏镜人。

——那个女人是最后的〈钥〉——

他丢下这句不像警告也不像宣告的话就走了。

以前有段期间他们以伙伴相称。

然而，现在他们显然是敌对的。

有人要求自己寄送〈封书〉给这个男人，这无非是个陷阱。

威尔悄悄按住铳机枪，壮汉随即动了。

壮汉张开双臂，扑天盖地般地朝威尔身上压去。

「这家伙！果然是陷阱啊——……咦？」

威尔还想以铳机枪迎击……结果怔了一下。

壮汉把头压在桌面上。

「拜托。」

壮汉的声音含糊，像是隔着一块厚布在说话。虽然听不出他的年龄，但也不像是个老人。

但这毕竟是壮汉发出的第一句话语。

威尔退回铳机枪的击鎚，随即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抱歉。请抬起头来。」

「…………？」

壮汉歪头不语，威尔继续说道：

「你来这里是为了寄出〈封书〉。而我们是〈候鸟〉。只要有这个理由，我们就可以飞。你不需要这样做。」

威尔感到危险。

他并不信任这个壮汉。

然而，壮汉是根据寄送〈封书〉这个原则而来的。既然威尔身为〈候鸟〉，就必须对这个原则做出回应。

——而且他已经展现诚意了。

管他是敌人也好，毫无瓜葛也罢，总之他已经对威尔低头了。客人都做到这个地步了，〈候鸟〉总是会飞的。

威尔正打算拿出邮票，身后却传来说话声。

「威尔，你最好拒绝。」

是小莲。

她的看法想必是正确的。既然收件人是比尔基德，很难想像事情可以不掏枪就解决。

尽管如此，威尔还是取出绘有蝴蝶与虎鲸徽章的邮票，将之贴在信封上，并盖了邮戳。那邮戳并非油墨打印，而是钢印。

「武装邮务商〈蝴蝶虎鲸〉——确实收下您的邮件。」

说完，壮汉便低下头，像是在道谢似的。

然后他离开座位，脚步静悄悄地离去。他那巨躯若是不弯腰，连玄关都过不去，动作却让人完全感觉不到重量。

看着壮汉离去，小莲拉了威尔的衣摆。

「威尔，那个，现在赶快回绝才好。」

「……为什么？」

「洁西卡也很害怕。」

威尔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一看发现洁西卡抱膝坐在沙发上，确实没什么精神。她一脸不悦地看向一旁，也不多做否定。

威尔马上明白她为何会有这样的表情。

——看来她怎么也忘不了比尔基德的名字啊……

威尔轻轻摸了小莲的头。

「小莲，轮到你看家了。」

「为什么？因为小莲叫你回绝吗？」

「不是，也许这次就像你说的，应该回绝才好。」

「那又为何没有这么做？」

「如果我们要前进，就不能逃避这次的送件。」

小莲很不服气地呻吟。

「那小莲也要去。」

不过威尔还是摇头说道：

「距离太远了。单程就要花上两天。你还不到挑战长距离航行的时候。」

「有《芬里尔》在就没问题！」

听了这回答，威尔眼神严肃地逼问道：

「你真的要用吗？」

「这个嘛……那个……」

小莲自己应该也明白。

尽管她自己和《芬里尔》处得很好，但那仍是被许多人类所觊觎的雾钥式。在事务所里适度使用还可以接受，但不应该在引人注目的地方使用。

小莲失落沮丧，威尔轻轻拍了她的背。

「别苦着一张脸。我们要到天空的尽头的话，还是需要小莲的。为了今后能跟着我们飞这类的航行，你要好好加油。」

「……嗯。知道了。」

小莲面带怒容地退让，威尔对她补上一句：

「如果碰到什么困难，就找希尔达帮忙吧。有她在的话，就算〈七大钥〉找上门，她也能帮你还以颜色。」

威尔像是在说笑，但他背脊忽然一凉。

之前小莲和〈七大钥〉引起的事件中，其中一个敌人——一个名叫札克斯的男子对着希尔达说了一个「禁语」。

结果——其中一人倒地不起。另一个人虽然逃走了，却是拿了自己人当挡箭牌才死里逃生。

——波尔曼的老爸现在还在医院里吧……

前几天威尔不经意地去看了一下，发现他头发都白了，坐在轮椅上让女性看护推着。不过，也许是因为一切都毁了，让他再无牵挂，他看起来并不怎么悲壮。

总之，因为脑海里想起那副情景，不只威尔，小莲也颤抖了一下。

小莲别过视线，像是一只对峙落败的猫。

「既、既然这样，也不是不能接下委托。」

小莲点了头，抬头看着威尔，话锋一转：

「这次的收件人是威尔和洁西卡认识的人？」

威尔看向洁西卡。她并不回话，也不打算制止。

威尔深呼吸一口气，清清楚楚地说道：

「比尔基德·吉李安就是击坠洁西卡的凶手。」

◇

场景来到一座石城。

外面没有其他建筑，只有那座石城孤伶伶的座落于岛上。四下里没有任何辽蔽物，强风恣意吹拂着。一旦走出户外，恐怕连呼吸都有困难。

窗户及烛台等距地在石城内的回廊排开，尽管强风吹拂，窗户却安静无声。烛火也丝毫没有摇摆，可见没有一点风从空隙间吹进来。

这座石城大得非比寻常，足以完全容纳亥佛尼亚大小的市镇，岛反而像是石城的附属品。

就算有雾钥式的技术，要准备这么大量的建材恐怕也不容易。而且照理来说，光靠岛的浮力并不足以支撑这么大质量的东西滞空。

为了维持这座石城的存在，究竟需要多么高超的雾钥式？一般人大概无法推估这个问题。

这里是〈七大钥〉的本部。

这里有无数的房间，每个房间都在进行和〈七大钥〉相关的研究。〈蝴蝶虎鲸〉曾经交战过的雾钥式，包括〈傀儡师〉的《英灵战士》与札克斯的《胜利之剑》都是从这里制造出来的。

一个青年在这石城的回廊走着。

他有一头金色短发，双眼如天空一般湛蓝，眼神犹如猎捕猎物的猛禽。体格削瘦而精壮，脚下军靴喀喀作响，令人联想到军人。

男子的脸上有个深刻的伤痕，从脸颊延伸到眉间。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多少时间呢……

脸上的旧伤隐隐作痛，青年抚摸伤痕确认状况。

八个月前，他认识了一对少年少女，一度以为可以拥有共同的梦想。然后，他的颜面被刻上了这道无法抹灭的伤痕。

就背叛的代价而言，其实也不算惨痛……

弄破蝶翼的触感至今仍留在手中。蝴蝶坠落的身影也不曾消失。

在回廊间走着，另一名青年从对面走来。他的脸上刻着象征火焰的刺青，鼻头贴着OK绷。

青年注意到男子，随即「嘿～？」的一声，露出愉快的笑容。

「真难得，你竟然回来这里了——欸，伤疤男。」

因为脸上的伤痕，别人都这么称呼这名男子。

这个名字让他不由得想起八个月前的事件。他明确表示反感，毕竟他刚才正好想起那件往事。

「嘿～嘿～比尔基德大哥。」

「札克斯，你已经从牢房里被放出来了吗？」

青年的名字叫做札克斯。

几天前他承接回收《芬里尔》的任务，结果被人反咬一口，因此被关进禁闭室里做为处罚。

「我对组织很忠诚的。让我闲着没事对组织来说只是损失。」

「……还真敢说。」

男子听不下去，叹了一口气，札克斯愉快地笑着。

「哈哈，我很惹人厌吧？不巧的是，我最喜欢你了。我是真的很尊敬你。」

「……是吗？」

比尔基德冷漠以对，青年表情略微认真地问道：

「既然连你都被叫来了，可见这次的召集是件大事吧？」

正如札克斯所说，比尔基德之所以来到这座石城，是因为受到上级的召集。不过重要事项已经交代完毕，他正准备要离去。

「你说呢？」

男子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札克斯露出轻佻的笑容继续说道：

「我虽然是个新人，但也还算认真工作。差不多该有人跟我说明真相了吧？」

「什么真相？」

札克斯笑了，心想「你明知故问」。

他原本轻佻的态度像是一场玩笑，话锋一转，语调锐利而冷淡地说道：

「就算凑齐了〈七大钥〉，也无法毁灭世界吧？」

「哦……？」

比尔基德总算出现感兴趣的反应。

「你怎么会这么想？」

「起初我听说组织的目的是〈七大钥〉的新生。但是，这样说来工作的速度也太慢了。包括我的《胜利之剑》和你的《洛基》在内，虽然过半也只有四个。花了几千年的时间只凑到四个。组织真的有要新生的意思吗？」

「如果你能回收《芬里尔》，不就有五个了吗？」

「这个嘛……」

札克斯用长枪的末端往地面戳了一下。

「如果真的有心要回收《芬里尔》，应该有更严谨的行动吧？然而上面却只配给我一个先天不良、后天失调的〈傀儡师〉。」

「……你在怀疑组织的做法吗？」

「那倒不是。可是，组织除了收集〈七大钥〉以外，是不是还有别的考量呢？」

比尔基德直视着札克斯的眼睛，仿佛要看透他真正的想法。尽管札克斯没有别开视线，脸颊上却流下一道汗水。

不久以后，比尔基德「嗯」的一声，点头回道：

「你说得对……对一半。」

「什么意思？」

「组织收集〈七大钥〉之所以消极，是因为〈七大钥〉已经凑齐了。」

札克斯不解地皱着眉头。

「姑且不论《芬里尔》，《英灵战士》和《米斯特汀》目前还是不堪使用吧？」

比尔基德不改表情，平淡地说着：

「《米斯特汀》已经确定有替代品了。」

「……真的吗？」

「你不是亲眼看到了吗？」

这句话似乎点醒了札克斯。他惊叹一声。

「哈哈，原来如此，是那家伙啊……！难怪我觉得那家伙特别好玩……那《英灵战士》又该怎么解释？」

「这方面我也不清楚。可是，听说早在组织创立的时代，好像就没有寻找的必要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它的原版也还存在吗？这我可没听说过。」

「谁知道？这个问题我也想问。」

比尔基德耸耸肩，回廊里突然刮起一阵寒风。

「……唔？」

札克斯举起长枪，比尔基德的手也摸到腰际的剑上。

沙子流动的声音沙沙沙的响起，两人脚下的地面隆起。

那沙子看起来是彩虹色的。转眼间已经高过两人头顶，然后逐渐形成人形。看了那个身形，札克斯松了口气。

「《彩虹桥》……什么嘛，是——海姆达尔老哥啊。」

他是个壮汉，身穿胭脂色大衣，手上套着镜子般的甲胄。这个人物在这个时候应该是待在〈蝴蝶虎鲸〉的事务所才对。

壮汉——海姆达尔转头面对札克斯……仿佛对待小孩似地摸着他的头。

「……你可以不要每次都来这套吗？」

也许是因为海姆达尔对札克斯有好感，每次碰面他都要这样摸头。不过札克斯并不喜欢他这么做，一方面是头发会乱掉，二方面似乎是他身为男性的尊严会因此受伤。

海姆达尔接着看向比尔基德。

「刚刚出去工作。」

「谢了。」

札克斯眯着眼睛，对他们简短的谈话感到疑惑。

「有什么秘密吗？」

「大人的，秘密。」

说着，海姆达尔又伸出他粗犷的手臂在札克斯头上来回摸着。

札克斯心有不甘地泛着泪光，海姆达尔转头看他。

「讲悄悄话？」

他的声音含糊，语调略显稚气。

「我们在讨论〈七大钥〉是否足以毁灭世界。」

听了这个回答，海姆达尔恍然大悟似地点头说道：

「第八个〈钥〉？」

「第八？有第八个吗？」

札克斯总算脱离海姆达尔的手臂，他的语调上扬，带有警戒心与好奇心。

「在神话故事里，〈七大钥〉将天空一分为二。也就是说，起初七个应该是聚在一起的。然而，雾妖依然存在于天空，人类正走向灭亡之路。」

「意思是说，只有七个还不够吗？」

札克斯想确认自己的推测，海姆达尔接着答道：

「雾钥式以〈七大钥〉为始祖，存在着七大系谱。但是，确实有『某些东西』不隶属于这七大系谱。」

雾钥式可以精制各式各样的无机物质，人们只知道其基础架构共有七种。除此以外的基础已经有几千年的研究，但从来没有做出成果。

「我不是正牌的雾钥士。搞不太懂这些事情。」

札克斯头痛似地说着，海姆达尔点头，接着说：

「例如——绝对语言——」

听到这个名词，不只札克斯，连比尔基德也眯起眼睛。

「原来如此。这东西的确不隶属于雾钥式的系谱啊。」

札克斯笑得很开心，比尔基德突然若有所思地问道：

「话说回来，你好像跟〈夜姬〉杠上了吧。有确认到绝对语言吗？」

札克斯罕见地颤抖了一下。

「啊……没办法啦。问题出在绝对语言之前。我觉得赢不了她。」

「哦？真难得。这样不是刚好能抵抗一番？」

比尔基德语带讽刺地说着，札克斯铁青着脸摇头说道：

「《胜利之剑》差点就被吞了呢。要是我一瞬间有跟她战斗的打算，现在早就被杀了。」

从这段话听来，可知札克斯当时并不想和希尔达对打。他应该只是想见识见识〈夜姬〉的力量。结果似乎是超乎他想像的强悍。

札克斯摇摇头，像是要甩开恐怖的记忆，接着他又露出轻浮的笑容。

「可是，用了一次就会死掉的力量，真的可靠吗？」

「一个可能性。存在的证明。」

札克斯点头表示肯定。

「组织现在的目标就是找到这第八个东西？」

「至少有几个干部分到这个工作。」

比尔基德与海姆达尔就是奉命去探索「第八」的人。

「所以才只把〈傀儡师〉派给我啊。」

札克斯摇了几次头，似乎是认同了这个说法，但事实并非如此。

本来札克斯也应该去探索「第八」。

然而，让〈傀儡师〉独自回收《芬里尔》实在太过艰钜，所以在干部中相对资浅的札克斯才会收到那个命令。

实际上〈傀儡师〉已经无法再战，目前仍无法归来。

——他也不是那么没用啊……

〈傀儡师〉世世代代负责《英灵战士》的复原工作。虽然只做出了仿制品，但也留下了一定的贡献。

「可是，还有第八个啊。这还真有意思。要是持有者会全力抵抗就更开心了。」

札克斯说出他扭曲的信念，对于〈夜姬〉的恐惧仿佛已经遗忘。

「别把第八或者八号之类的名字随便挂在嘴边。这件事情除了我们这些干部以外 都要保密的。」

「闷不吭声和我的个性不合。」

「……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排挤。」

伤疤男无奈叹息，接着说道：

「如果你非要说出口，就用这个名字。不过这只是个代名词。」

声明过后，伤疤男如此说道：

「——《加拉尔号角》——这就是第八号的称呼。」

第三卷 浮游岛的信箱III 送件二 昔日之翼

威尔与洁西卡走在傍晚的闹区。

「——水准备好了。再来……也许应该多带一些防寒衣物。」

「为何？」

「要往北走。北方的天空已经变冷了。」

「喔。」

洁西卡点点头，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唉，这也难怪……

洁西卡有惧高症。而且如果处于不稳定的地面，或者碰上令人联想到坠落的事情，就会引发她的恐慌症。

过去，她在天空几乎是无敌的，之所以会受到这般心灵的创伤，无非是因为八个月前的坠落事件。而且那个犯人就是这次的收件人。

——本来还以为他是……同伴。

威尔心里同样不安稳。

走着走着……

「你是威廉吗？」

后面传来搭话声，威尔与洁西卡停下脚步。

「里西达大哥？」

「叫我二等翔尉好吗……」

一名年轻男子无奈地摇头说着。

枯叶色却富有光泽的头发，蓝色眼珠。百分之百讨喜的清新笑容和他非常相配。尽管实际年龄快要不能以青年称之，本人却莫名的有活力，看起来很年轻。

他身穿士官军服，腰间挂着一把军刀，还真有二等翔尉的架势。

「二等翔尉，原来你升官了啊。」

「还好啦。」

「恭喜。很厉害耶。」

威尔看着他胸前发光的标章，由衷致上祝福之语。上次见面时他是三等翔尉。

看到适身分鲜明的军人打扮，洁西卡不开心地皱着眉头，退到威尔的背后躲了起来，真是僩少见的反应。

自从八僩月前的事件以来，讨厌人类的洁西卡对军人更是厌恶。

「……谁啊？」

「噢～他是老爸的学弟，以前一直很照顾我。」

「丹恩的部下？」

「该说是部下吗？反正差不多是这样啦？」

丹恩是罕见异国民族，里西达似乎是受到这点吸引，一直以来都很亲近他。父亲远在外地工作期间，威尔也曾受到他的照顾。

看见洁西卡警戒心表露无遗的反应，里西达举起双手投降。

「唉唷，被女性讨厌还真让人心痛。」

「……小白脸？」

「胸口好痛！」

洁西卡毫不留情的言词最后令里西达沮丧地按着胸口。

「……唉，先别开玩笑了，好久不见了，威廉。」

「里西达二尉，你的眼眶泛泪喔？」

「少、少罗唆，」

里西达一本正经地拿出手帕擦拭眼角，然后他略带同情地看着威尔。

「上次见面是丹恩少校的葬礼吧。」

「……嗯，是啊。」

「有空聊聊吗？」

听他这么一说，威尔的表情略显困扰。

「抱歉，明天一大早还要送件呢。」

「送件？对喔，看你这衣服，你当上〈候鸟〉啦。」

「嗯。」

威尔航空服上戴着邮务商的臂章。里西达看了，很认同似地点头。

「真不好意思。那你回来之后再联络我吧，其实我很关心你的。」

「谢谢……对了，我还没跟你道谢吧？那时让你帮了大忙。」

威尔恭谨地低头致谢，里西达摇头说道：

「别这样，真是见外。不过是找了一下以前的纪录而已。这点事情用不着道谢吧？」

这个话题似乎引起洁西卡的兴趣，她从威尔身后走了出来。

「你们在说些什么？」

「……以前，我请他帮我调查飞行船坠落的事情。」

威尔怀着一丝期望注视着洁西卡，但她只是侧着头，不解其意。

——唉，她果然不记得了……

其实威尔和洁西卡在十年前就见过面了。

——一言为定。我们一起飞吧。飞到天空的尽头——

威尔在飞行船的甲板上立下这个誓约，开启了他的梦想。

然而，飞行船坠落了。上面还载着年幼的她。

两年前威尔才知道这件事。

当时他十五岁，正值人生中第一个可以确立未来目标的时期。他理所当然地向父亲宣告要当个〈候鸟〉，并且诉说他立志的契机就是当时在飞行船上的经历。

他的父亲露出头痛的表情，告诉他当时的飞行船后来坠落了。

威尔无法置信，因此拜托里西达调查军方的纪录。由于他的父亲曾因为军队的工作帮那架飞行船护航，威尔认定应该留有纪录。

后来他经由〈封书〉确认坠落的纪录。

之后有一阵子，威尔失去了人生的目标，委靡不振。

当时班上同学凯特，布伦希尔德屡次对他搭话，但他受到的打击实在太大了，因此没注意到她。这也是威尔和她最初错过的缘分。

威尔还在想着这些往事，这时里西达目不转睛地看着好不容易才露脸的洁西卡。

「……里西达大哥，我先提醒你。这个人可是比我还要凶暴高强——啊咕？」

威尔侧腹吃了一记凌厉的肘击。

「什么凶暴，什么意思？」

——我说的凶暴指的就是这种情形啊……

洁西卡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威尔则是对她发出怨叹声，里西达慌忙摇着两手说道：

「你、你说什么啊。我怎么会对你的女朋友下手？才没那么不要脸呢。」

「她、她才不是我的女朋友咧！」

洁西卡不管显得狼狈的威尔，侧着头说道：

「女朋友是什么？」

看来洁西卡不懂两人的对话。如果是正常情况，威尔现在就算被打趴在地也不奇怪。

如果是情人或者老婆之类的词，她大概还能理解。因为她本来过着犹如雾妖般的人生，偶尔会有一些词的意思搞不清楚。

「唉唷，就是类似搭档的意思啦。」

「喔。」

威尔没有说谎。洁西卡好像也不觉得哪里可疑。她接受这个说法。

看到两人的反应，里西达感慨万千的按着胸口说道：

「好纯真……！威廉，不好好珍惜吗？这样的女孩现在非常宝贵啊。」

「我不是说我们不是这种关系吗……」

威尔感叹一句，接着里西达一本正经地说道：

「噢，我有听说八个月前的事情。我只是在想，应该就是她吧。」

威尔身体蓦地僵硬。

「哈哈，我没有要挖你隐私的意思。在那之后你就很难在军方露脸了，这点我也能够理解。」

「……抱歉。」

威尔低着头，里西达马上摇头表示不必在意。

「嗯，虽然我才刚说不打算挖你隐私，不过那个事件好像还跟某个人有关联吧？」

「……嗯。一个叫做比尔基德的男人。我接下来要寄送的〈封书〉就是要给他的。」

里西达双手抱胸，侧头问道：

「这个男人该不会是〈候鸟〉吧？」

「嗯，本来是。」

由于搭档不在身边，比尔基德的〈候鸟〉证照遭到吊销。难道军方那里也留下了什么纪录？

威尔正纳闷，这时里西达像是觉得不可思议地说道：

「嘿，这事说来可真巧……你要我查的，那架十年前的飞行船啊——」

「——我觉得通报那次坠落事故的，就是这个叫做比尔基德的〈候鸟〉。」

威尔听到这里不禁脸色大变。

——难道比尔基德和十年前我们搭的那艘飞行船的坠落也有关联……？

虽然现在下定论还太早，但想来也不是毫无关系。

「真的吗？」

「我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感觉只要调查一下应该就能确认……」

可是威尔明天一大早就必须出发。

——应该来不及吧。

威尔摇头说道：

「算了，没关系。来不及了……反正只要完成这次送件就能搞懂了。」

威尔的声音压抑着情感，里西达为之略微屏息。

威尔回过神来，举起一只手笑着说道：

「先这样吧，我们还要准备〈外渡〉。」

「嗯。抱歉，耽搁你了。」

「不会。」

「……威廉。有什么困难的话，随时找身边的人帮忙吧？」

「嗯，谢谢。」

威尔转身要走，这时里西达叫住了洁西卡。

「怎么？」

「没什么，刚才提到的女朋友啊——」

「——唔！」

他贴在洁西卡耳边说话，洁西卡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然后——

「哇啊？」

威尔被她从背后狠狠踢飞。

「色鬼！」

洁西卡难得这么声色俱厉的震怒，里西达痴痴地点头自语：

「真是个怕羞的女孩啊……」

这次威尔真的对里西达有了恨意。

◇

事务所杂乱不堪，小莲一面打扫一面叹息。

威尔与洁西卡为了准备〈外渡〉而出门采购。小莲看守事务所闲来无事，索性把那些自己从桌子里弄出来的东西整理整理。

——威尔说的话我也不是不懂。

这次的收件人对威尔与洁西卡而言是有过节的人。

面对这个人的时候，他们的注意力确实可能会不在小莲身上。札克斯或〈七大钥〉之类的人很有可能趁隙而入。

——可是，小莲也想和你们一起飞。

她操纵翼舟的技术还停留在「飘浮」的层次。连独自操控翼舟的威尔都不如。

然而，小莲本来并不需要这项技术。只要有《芬里尔》的力量，她也能跟上他们。

小莲又叹了一口气，然后从口袋取出〈封书〉。

这是名叫斐伊的男子留给她的东西，他对小莲而言就像是生父般的存在。直到今天，小莲在心情沮丧的时候仍会打开来看。

整理到一半，小莲突然发现一件陌生的东西。

「……？这是〈封书〉？」

总共有四张。这几张纸折叠成一堆，上面画着几何图样。既然没有放进信封，应该不是邮件。

——练习用的？还是失败品？

小莲一经知道记录〈封书〉时很容易失败。由于图样已经染成黑色，表示这〈封书〉已经封存完毕。如果是客户的失败品，应该会当场处理掉。

小莲也有看到威尔将刚才那个壮汉的〈封书〉放入信封。

——小莲弄出来的小东西还散乱在地上——这就表示这几张纸是和地上的东西一起从桌子里掉出来的。

她心想这不太可能是客户的东西，于是打开其中一张纸。

「——唤醒。」

小莲毫不迟疑地喊了出来。

记忆流入五大感官，她因此瞪大了眼。

不久以后又被拉回现实，呼吸紊乱。

「这、这〈封书〉是……！」

里面记录着和这间事务所有关的记忆。都是小莲不知道的事情。里面映着某个男生、少女，还有一个脸上有伤的男子。

——是威尔他们的过去……！

当啷当啷——就在这时，威尔与洁西卡回来了。

「我回来了……喂，你搞什么啊？」

小莲不知该如何处理那叠〈封书〉，慌得手忙脚乱，威尔因此皱眉。

「这、这是误会！意外……对啦，意外！小莲才不是故意的啦。」

威尔一脸无奈地拍了小莲的头。

「真是的，〈封书〉用纸涨得很凶的，不要这么浪费啦。」

威尔的反应仅止于此。

「……咦？」

「怎么了？」

「没有，你不生气吗？」

「毕竟是我要你练习的。用个四、五张还不至于生气……唉，你要努力收拾干净喔。」

威尔看着地上散乱的东西，无奈地说着。

——他没发现这是他们自己的〈封书〉？

小莲侧头思索，这时威尔略显尴尬地低头说道：

「这件事我觉得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多亏有你担任搭档，〈蝴蝶虎鲸〉才能免于停业。面对认真要跟我们迈向天空的尽头的你，我不会故意害你不开心的。」

威尔似乎是将小莲的反应当成不满的表现。他一改平日态度，一本正经地说着。

「小、小莲又没有生气。我也觉得威尔并没有错啦。」

听到这个回答，威尔看似放心地笑了。

「那么，就麻烦你看家了。啊，不过你要把那几张〈封书〉收好喔？就算是练习，毕竟是自己的记忆。别放在会不小心被别人看见的地方喔。」

小莲是不小心捡到这几张〈封书〉的，这句话令她不知该不该点头回应。

「好、好啦。」

小莲照着威尔的叮咛，将〈封书〉收进口袋。

直到要离开事务所前，小莲都无法将之取出。

◇

「——因为这些原因，小莲就把这个带回来了。」

小莲回到豪宅，进入房间之前，被女主人抓了起来。

因为她捧着一叠〈封书〉，鬼鬼祟祟的样子都被看见了。

小莲的主人头上绑着如红酒般妖艳的红色双马尾，她像猫一般眯着双眼，眼珠同样是红色。身穿丧服般的黑色洋装，旁边明明是室内，却竖着一把黑色阳伞。

这个少女叫做希尔达——外貌虽然年幼，其实是个高强的雾钥士。

在希尔达面前隐藏秘密是没有意义的事情。至少以小莲的程度而言，无法欺骗她的耳目。

小莲五体投地的呈上〈封书〉，希尔达像是在责骂不懂事的小孩似地叹道：

「〈封书〉不是普通的书信。它也是人的分身。如果使用方法不当，甚至可以毁了写下〈封书〉的人。你竟然偷偷把它拿出来，真是惹了个麻烦。」

这话说得非常有道理。

小莲哑口无言，只能泪眼汪汪地勉强辩驳：

「呜～出于无奈，没办法嘛。而且小莲还看了威尔和洁西卡认识时的〈封书〉。这好像是在那之后的记忆，难免会好奇嘛。」

「他们认识的时候……？」

希尔达像只小鸟似地侧头说着，她看向小莲，似乎被引起了兴趣。

「说来听听。」

「这个嘛，起初是洁西卡饿得倒地不起。威尔给了洁西卡甜食。洁西卡就把威尔的手……——呃？」

不知怎的，小莲说到一半浑身抖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不知为何，刚才觉得好像会被人杀掉。」

威尔和洁西卡待在事务所里，她们两人的对话不可能被察觉，但小莲还是感觉到明确的杀气。

她不禁觉得，要是说了这件事，一定会有坏事发生。

「嗯，那个，威尔拿到他爸爸写的〈封书〉，洁西卡打算飞向云界，威尔想救她，结果差点掉下去。」

「真像这傻子会做的事情。」

希尔达嘻嘻笑着，吐息如蜜，她瞥眼看了桌上那叠〈封书〉。眼睛有一瞬间因好奇心而闪烁。

接着她咳了一声，像是要甩去心中的犹疑。

「那段记忆还真是欢乐。然后呢？那〈封书〉后来怎么了？」

「洁西卡拿走了。」

希尔达似乎也觉得那〈封书〉很难抢到手。她嘟起脸颊，似乎意犹未尽。

然后她再次看向桌上的〈封书〉。

她看起来非常好奇，但又受到良心阻碍。

最后她将手放到那叠〈封书〉之上——

「——唉，小妹能明白你为什么会好奇。」

但她其实一点良心也没有。

少女嘴角上扬，仿佛想到什么要不得的恶作剧。

「那个～希尔达？你想做什么吗？」

「这里面写的是威尔和洁西卡的过去吧？」

「是？」

「小妹也对这个感兴趣。」

「咦，这……！」

希尔达露出尖锐的犬齿笑着。

「既然已经不小心看了一次，再看几张也是一样吧？」

小莲愕然。

刚才一脸通情达理似地说教的她又是怎么一回事？

小莲不禁为此发声谴责——

「希尔达真是明理呀！愿永远追随主人！」

有良知的人都不见了。

「希尔达小姐、小莲，开玩笑麻烦适可而止。」

一个年约六十的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主人身旁。是佛钮司。

小莲吓了一跳，佛钮司看着希尔达，温言规劝道：

「希尔达小姐。威廉先生也是有不想被人知晓的过去吧？不该随便窥探他的隐私。」

嫔根家的良心在此。

希尔达摆出无趣的表情，管家接着说道：

「不过，威廉先生和主人您的交流很深，小的似乎有必要了解一下他的过去。是的，只是以希尔达小姐的管家为出发点。」

到头来，大家都想一窥究竟。

希尔达哼了一声。

「想看就直说吧，何必这么做作。」

三人将手放在〈封书〉之上，希尔达微微皱了眉头说道：

「说来可真奇妙……」

「怎么啦，希尔达？」

「……没事，看完就知道了。」

说着，三人打开第一张〈封书〉。

「「「唤醒。」」」

◇

银色的刀刃迎面袭来。

——咦？

小莲无意间喊出声音，但这声音并未传开来。

因为这是过去发生的事情，小莲本身并不存在于此。

迎面袭来的并非铳机枪。那是轻型的刀剑，没有枪枝的结构，设计上以单手使用为目的的——军刀。

单面开锋的军刀发出清脆的声响，迸出电光。

是雾钥式。光是从身上擦过就可能造成致命伤，更不用说直接被击中了。他知道这股电击的威力不只会让人晕倒。

而【我】正是面对这攻击的人。

那是个年轻男子，算是青年或少年的年龄。他手里握着铳机枪，手上戴着皮手套。〈封书〉的记忆就透过【我】的双眼重现着。

【看仔细了！】

沉着的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这是〈封书〉主人感觉的、思考的意念之声。

面对攻击的他，有着洞烛机先的「眼」。

他身段灵活地往旁边闪去，躲过军刀的刀锋，但弹射出的电光还是烧到脸颊。

他好不容易躲过军刀，随即从反方向挥出铳机枪。对方的架势像是要以军刀抵挡，但这时他的手指也已经贴在扳机上面。

「喀锵」——枪身冒火，电光军刀从根部折断。

这是近战用的斩击弹。原本和他交锋的男子被打向墙壁，一动也不动。

『——这家伙是最后一个吧？』

【我】气喘吁吁的向自己确认。

这里是岛边的防风堤边。【我】追寻着光之舟——也只能这么称呼它——在这里碰到了一个少女和「另一个人」。【我】正想问他们光之舟的事情，结果突然遭到袭击。

十几个男人倒在地上。他们的服装和一般人一样，身上装备却不是一般人可以拿到手的。

雾钥式是用来组成无机物质的技术，很难用来操控电击或火焰等能量。然而这群袭击者个个都办得到。

确定已经没人可以动弹后，【我】看向少女与「另一个人」。

少女有一头金色长发与浅紫色的眼珠。这女孩的服装有些奇特，外貌有点超然绝浴。

至于另一个人——

『喂，他还好吧？』

另一个人是个男人。感觉还很年轻，但不清楚实际年龄为何。

这是因为另一个人的头部受到攻击，整张脸沾满了血。

少女连条手帕也不拿出来，【我】困惑地看着另一个人，对她「啧」了一声。

『他刚才保护了你吧？好歹看一下他的伤势吧。』

『……我有看啊。』

少女说着将手藏到身后，看似不愿配合地远离。

【她这是……不想被看到吗？】

也许少女曾想过要处理，未经确认就谴责确实显得轻率。

『抱歉，我不该这么生气的。让我看一下吧。』

【我】说着，取出一条小毛巾，为另一个人检查伤势。

【这好像会留疤啊。】

似乎是被军刀砍到了。伤口裂得很开。

不过，尽管伤口大、出血量也多，这伤口并不深。也许是因为他伤得整齐，伤口已经渐渐止血。头部即使只受到轻伤，往往也会有大量的出血。但他的伤势似乎没有看起来得严重。

【这，难道是她治好的？】

他心里怀疑，看向少女，这时男子发出呻吟。

『唔，唔……』

『你醒来啦。喂，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嗯，嗯……』

『你叫什么名字？你不是这些人的同伙吧？』

其实这个男子击倒了多数的袭击者。他看起来像是要保护这个少女。

『我……我？名字……痛……』

『欸，喂。你还好吧？』

【我】正想把男子扶起来，他却自己蹲在地上。

『我在这里，是想做什么……？』

『……什么？』

【我一的脸抽动了一下。

『我是〈候鸟〉……追着一艘翼舟……？不，不对。有军队……』

【我】双手抱胸思索。

【这是头部受到军刀与电流影响所致吧。所谓的记忆混乱？】

男子似乎不是什么都记不得了，但因为头部受到双重打击，记忆好像变得浑浊。这应该是暂时的现象。

不过男子仍以明确的口气答道：

『我得保护洁西卡……我们要去，云界的底层……』

【我】瞪大双眼。

【云界的……底层？】

【我】意识到口袋里的〈封书〉。在我们被袭击者攻击的前一刻，【我】在这里得到它。〈封书〉坏了，只听得见杂音。

不过，杂音里确实是这么说的：

——天空的尽头确实存在——

【有人坠入云界却还活了下来……】

这时【我】想到「她」的事情。

同样以〈候鸟〉为志向，后来坠入云界的少女。

不过，就算现在问这个男子，恐怕也得不到像样的回答。【我】看向少女。

『洁西卡指的是你吧？』

『是啊。』

『他不是你朋友吧？』

『刚刚才遇到的。』

少女——洁西卡也不清楚这个男子的一切。

『为什么他会说要保护你啊？』

『不知道。』

她的表情是真的无法理解的样子，而不是在装傻。

『那为什么这些人会对你发动攻击呢？』

袭击者的目标不是【我】，也不是另一个男子，而是洁西卡。【我】和这男子之所以被攻击，是因为我们妨碍到他们。

『不知道。』

『你是第一次被人袭击吗？』

『……的确是有人在追我。但我不知道有什么理由：

少女的表情非常不悦，看起来还是不像在说谎。

【起码她本人没有自觉吧……】

【我】再次询问洁西卡。

『怎么会说要飞向云界的底层？』

『不知道。不过，我也想去那里。』

【我】抓着头发思索。

倒在地上的男人并非一般老百姓。他们受过战斗训练，而且拥有不在一般管道流通的武器。

他们是军队——而且还是接到特殊任务的特殊部队，或者是隶属于高等犯罪组织的人，例如谣传中的〈七大钥〉。

【我】有想过要盘问他们，但所有人都彻底昏倒了，似乎没那么容易清醒。而且杀手恐怕不只这些。如果继续待在这里，不知道哪时候又会被接着赶来的敌人攻击。

【我】来回看着洁西卡与男子。

【刚才那光之舟，会是他们两个其中之一吗？】

他追着光之舟跑，遇到洁西卡与这个男子。感觉这两人脱不了关系。

【我】对操控翼舟有自信，自谢就算是现任的〈候鸟〉，也没多少人比自己优秀。

那艘光之舟却将【我】这肤浅的自信打得体无完肤。

那技术恐怕远远超越了人类想得到的空战技。

【如果这两人的其中一个是它的真面目，也许真能飞到云界的底层。】

实际上，这里就有一封疑似来自那里的〈封书〉。

【如果人能在那里存活，说不定她也还活着。】

当然这之间存在着风险。毕竟有一群人已经盯上这件事，有可能是军队，也可能是犯罪组织。别说底层了，能不能平安往云界飞都有问题。

然而，【我】认为这是个机会。

我对「她」有了希望，迈向云界底层的可能性同时就在我眼前。

决定了。

【我】对男人说道：

『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吗？』

『……嗯。』

『不然，就叫你伤疤男（scar face）吧？』

『伤疤男……？』

【我】开口笑道：

『超帅的吧？』

这名字取得实在是很没有格调，但也是【我】为了帮这意志消沉的男子打气而尽力想出来的话。

接着，【我】让他扶着肩膀起身。

『你们跟我来：

男子——伤疤男的表情如何【我】并不清楚，不过洁西卡则是露骨地皱着眉头。

『为何？』

『我带你们去——你们不是有说吗？要去吧？云界的底层。』

洁西卡双眼圆睁。

『人类要怎么去？』

『我知道哪里有翼舟。顺利的话还能拿到两架：

『翼舟？』

少女侧着头思索，金发跟着摇曳。【我】不禁对这个反应感到讶异，叹气说道：

『欸，你应该知道翼舟吧？看看天上，在那边飞着的就是翼舟。』

这时天上也有寄送邮件的〈候鸟〉飞来飞去。有些是在岛内送件，有些应该是从别的岛远道而来。

少女照着建议，仰望天空，然后侧头说道：

『你想用那种弱小的东西飞？』

这句话令【我】感到有些不对劲。

【怎么说得好像她击坠过翼舟……】

如果她是那艘光之舟的驾驶，这话倒说得通，但从之前的反应来看，她可能连翼舟是什么都不知道。

【唉，先不管这个了。】

为了让洁西卡跟过来，【我】再次劝了一下。

『好啦，走吧？』

『人类不能信任。』

洁西卡并不跨出脚步，仿佛自己不是人类似的。

但这也是难免的，毕竟她被陌生人袭击，又被追着到处跑。

『你可以不信任人类。但是，你要信任〈候鸟〉。』

『〈候鸟〉？』

『嗯，就是〈候鸟〉。〈候鸟〉是邮务商。他们会飞越人类不得出入的天空，不管是什么邮件，必定送到目的地。绝对会喔，死也会送到。所以像〈封书〉这么不安全的东西，人们也愿意托付：

洁西卡歪着头，似乎仍然无法理解。

『这和跟着你走有什么关联？』

『我是〈候鸟〉啊。既然〈候鸟〉说要飞，就一定会飞到目的地。而且我有飞向云界底层的理由。我想顺便带你们过去。』

少女像鉴定物品似地盯着【我】看，接着总算微微点头，向前跨出脚步。

『这个男的不是敌人。如果你要带这个男的去，我就跟你去。』

洁西卡走近伤疤男的身边说着。看样子，她对这个受伤的男子有一些挂念。

【你还没办法信任我啊。】

【我】用苦笑掩饰内心想法，点头说道：

『那就好。走吧。去云界的底层。』

〈封书〉的记忆到此结束。

这是三个人的邂逅，他们不认识彼此。

◇

〈封书〉的记忆终止，小莲开心说道：

「嘿嘿嘿，怎么样啊？这是小莲之前看到的〈封书〉的后续喔！是威尔和洁西卡刚认识的记忆喔！小莲会带回来也是无可奈何的啦！」

为了听取希尔达的感想，小莲身体凑上前去说着。三股麻花辫如同尾巴似地来回摆动。

相较之下，希尔达脸色凝重地皱着眉头。

「怎么了吗？」

「这真的是威尔记下来的东西吗？」

「什么意思？」

经小莲一问，希尔达的嘴贴上红茶的茶杯，慎重想了想措辞，开口说道：

「如果这是威尔记录下来的东西，会是基于什么意图而记的呢？」

「咦？这个嘛……那个，就像是他和洁西卡的回忆录吧？」

「……是吗，那就好。」

希尔达的表情不是很认同，小莲鼓起脸颊说道：

「希尔达在担心什么吗？难道威尔的记忆还能给威尔以外的人记录下来吗？」

「——要制造别人的〈封书〉也不是不可能的。」

「咦……？」

这个答案出乎小莲的意料，她瞪大着眼睛。

小莲怔住不动，佛钮司静静地从一旁补上红茶。

「不是有警察这种组织吗？在搜查没有目击者的事件时，如果可以借由〈封书〉读取被害人的记忆，不是挺方便的吗？」

有些技术正是为此存在。希尔达想表达的就是这点。

「这种事情很容易办到吗？」

「虽然需要相当的技术，但也不会难以实现……不过，一定要满足某个条件。」

「条件？」

「需要有受试者身体的一部分——也就是需要尸体。」

小莲喷出红茶。

「威尔还活着啦！」

希尔达处之泰然，喝了口红茶。佛钮司在一旁动作熟练地擦拭喷出来的红茶。

「小妹说过了，并非不可能。」

简单的说，她只是想补充一点知识。

「那么，这终究是威尔的〈封书〉。」

「小妹的意思是要你别以管窥天。」

眼看主人笑得妖艳，小莲突然有个疑问。

「话说回来，为什么一定要用尸体呢？」

「其实也不一定要尸体。只要是当事人身体的一部分——这个嘛，只要有一只手应该就够了。」

看来光有一两根头发是办不到的。

「——或者是，大量的血液等等。」

小莲几乎要放心的时候，希尔达接着补充一句，她因此僵着说道：

「意思是……」

「他们最爱蹬浑水了。要采集血液的话，机会应该多的是。」

其实威尔并不爱瞠浑水，会有这种现象多半是出于希尔达的因素，但她还是毫不讳言地说着。

——不过，那〈封书〉读起来真的有点奇怪。

一般的〈封书〉会给人一种亲眼目睹过去某一场面的感觉，相较之下，小莲捡来的这东西却给人一种透过某人的眼睛采视景色的感觉。

如果这〈封书〉是他人强行记下来的，因而产生这种差异，倒还可以接受。

「可是，给威尔看他自己的记忆又有什么意义？」

现在已知〈封书〉可由本人以外的人记录。

然而，给当事人读这种东西又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因为不知道这点，也就无法知道对方的意图。」

「嗯～不然就想想看，这会是谁做的？」

只要知道犯人是谁，或许就能理解其动机。

希尔达难得对小莲投以嘉奖的眼光。

「你头脑转得真快。」

「嘿嘿！再多称赞几句啦！」

「话说，光是这点就让小妹有头绪了。」

「咦？是谁？」

「——〈七大钥〉——」

听了这个名字，小莲稍微屏息。小莲本身也曾被〈七大钥〉的干部札克斯抓住，亲眼见识到其异常之处。

「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简单的删去法。你说威尔送件的目的地——收件人是比尔基德，就是这个人把洁西卡击坠的吧？可以把这女孩击坠的人类并不多。更何况是要让她受到无法再生的伤害，常识范围内的雾钥式根本不可能。」

超乎常识的雾钥式——如果真的有这种东西——

「绝对语言，或是〈七大钥〉……」

「就是这样。」

小莲紧紧抓着围裙。

〈七大钥〉是世上最古老、最强大的雾钥式之总称，也是一个企图毁灭世界的组织的名称。

小莲本身也和〈七大钥〉之一——《芬里尔》有关，是他们下手的目标。因此她才会寄宿在希尔达身边。

「……为什么威尔他们会被盯上？」

「洁西卡应该是原因之一。这女孩和小妹一样可以吟唱绝对语言，而且她还是个唱了却不会丧命的半人半妖。对这些想要重建〈七大钥〉的人来说，简直是极度渴望的存在。」

洁西卡曾经正面挑战《芬里尔》，并将之制伏。光就这点，对〈七大钥〉而言恐怕是个无法忽视的存在。

「而且威尔本身也拥有〈嗜血剑〉，那是由绝对语言组成的铳机枪。」

「但那不是〈七大钥〉吧？」

「那承袭了遗传因子啊。」

希尔达好像有些确信的理由。她的回答坚定不摇。

这时小莲突然想到一点。

「咦？可是这样一来……」

这里不正好有一个〈七大钥〉吗？

「正是如此。」

希尔达点头说道：

「如果把你也算进去，等于威尔拥有三股能与〈七大钥〉匹敌的力量。」

他怎么可能不被盯上。

接着小莲察觉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那么，如果威尔想要改变世界，不就只差几步了？」

「这点值得期待，不过他不是那么有能力的男人，是吧？」

希尔达仿佛将威尔当成需要照顾的小弟，微笑说道：

「他除了飞，什么事都不会顾虑。」

小莲有深刻的同感。

——洁西卡也是如此。威尔与洁西卡是同类型的人。

难怪他们两人要一起飞行。

尽管书面上的搭档是小莲，实际上威尔的搭档只有洁西卡一人，洁西卡的搭档也只有威尔一人，

「离题了。重点是〈封书〉。」

说着，希尔达的目光落向刚才阅读过的〈封书〉。

「听了你说的话，有一点小妹很在意。威尔的确是很迟钝，但他应该不会蠢到忘了这〈封书〉——如果是他自己写下来的更不可能。」

小莲正在向威尔学习〈封书〉的使用方法。

从他平常的态度来看，他严肃得像变了个人似的。这样的威尔，真的会把〈封书〉随便乱放吗？

「威尔看到你拿着这〈封书〉，并未觉得这是他自己的东西吧？」

的确，当时威尔真的是不知情的表情。

「那、那么，会是谁写下这样的东西？」

「在你捡到这东西以前，有没有人进出事务所？」

「……来了个奇怪的客人。」

不必多加回想。今天除了员工以外，只有一个人来到〈蝴蝶虎鲸〉的事务所。就是那个壮汉。

「那个人说，想把〈封书〉寄给击坠洁西卡的那个人。」

听到这段话，希尔达咬着食指，微微低头。

「……那么，你已经妨碍到那个人的企图了。」

小莲志得意满地挺胸说道：

「哼哼！这是小莲的功劳！」

「是这样的话就好了……」

小莲又被泼了冷水，虚弱无力地坐倒。

「希尔达真坏心。偶尔夸奖一下小莲也好嘛。」

「那你平常就要做些值得夸奖的事情。昨天你打破的杯子是小妹的爱。」

「对不起啦！下次不敢啦！」

希尔达笑着释放出杀气，小莲浑身发抖地低下头。披在她背上的三股麻花辫似乎也怕得发抖。

「小妹不是在怪你天兵。只是在想，不知道记下这〈封书〉的人有什么意图。」

希尔达并未否认小莲很天兵。

「为何希尔达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执著于意图呢？」

「小妹说过很多次了。〈封书〉是记忆的片段。也是一个人的分身。既然会记录下来，应该会有某些用意。如果像这次这样，不惜做出别人的〈封书〉，更是不在话下。」

她再次拿起那叠〈封书〉。

「这是要给谁的东西呢？收件人不同，用意也会有很大的改变。」

听希尔达这么说，小莲觉得自己的行为非常轻率。

「这个，是不是别再看下去才好？」

「小妹是这么觉得的？」

烦恼了一下以后，小莲从希尔达手上收下〈封书〉。

「果然要拿去还给威尔他们。虽然这可能不是威尔记下来的，但毕竟是威尔的〈封书〉。」

「我觉得这样很好。」

希尔达才刚说完，佛钮司便补上了一杯红茶，仿佛等了很久似的。

「两位，时间已经不早了。」

看看时钟，已经快要午夜十二点了。

小莲点头行了个礼，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明天威尔他们出发前，要拿去还他。

小莲睡在床上，下定了这个决心。

◇

〈蝴蝶虎鲸〉事务所停机库。

——伤疤男啊……

威尔在心中低语着这个名字。

他闭上眼睛，想起那天的景象，仿佛是昨天的事情。他们三人还很无知，彼此怀抱着自己的希望。

比尔基德·吉李安——明明才刚认识，这男人却给威尔一种彼此已是十年老友的感觉。

——难道十年前的坠船也不是意外……？

听了里西达的话，威尔隐约可以确信他没有认错人，事情也不是偶然。

威尔表情严肃，看着停放在停机库里的旧型翼舟。

尾翼上还留着有别于〈蝴蝶虎鲸〉的徽章。

机体名〈飞龙〉——前任经营者为事务所取的名字。

本来已经换成〈蝴蝶鯱鲸〉的徽章，但翼舟在一个月前受了中度损伤，于是威尔拿出沉睡在仓库里的零件维修。那零件上就留着这个徽章。

这艘复座式翼舟是威尔与洁西卡首次搭乘的机体。不会飞的威尔与飞不动的洁西卡为了找回他们的天空，同样用了这架机体做了训练。

而且这艘翼舟本来载的是别人。

就各种意义而言，这对威尔与洁西卡来说是一艘特别的翼舟。

威尔抚摸船首，总算下定决心，对洁西卡说道：

「欤，洁西卡。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不要。」

「拜托别回得这么快啦！」

威尔的情绪被打乱，眼眶泛泪，洁西卡一脸不耐烦地凝望着他。

「你想搭这架吗？」

「嗯，就、对啦……」

「那赶快整备吧。」

这反应反而令威尔意外。

「可以吗？那个，这架性能比〈霞曲〉差，而且对你来说也不完全是好的回忆吧？」

「翼舟是无罪的。」

——啊～原来如此。

威尔苦笑一下，老实地道谢：

「谢谢，洁西卡。」

「我也想和这个男的做个了结。」

尽管脸上平静，紧握的拳头却令威尔感到类似愤怒的意念。这件事不需要让步。

洁西卡一个转身，似乎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这次的送件地址在哪？」

威尔有点惊讶，洁西卡竟然现在才问这个问题。如果是平时的她，应该会在决定接案之后就先问清楚。就算一直试图表现得很平静，但这样看来，她真实的心情并不太平稳。

威尔拿出航图，在洁西卡面前展开。

「怎么了？」

威尔并未接着回答，洁西卡对此表示疑惑。他刻意深呼吸了一下，以便念出收件地址的名称。

威尔以清晰的语调答道：

「群岛最北端的岛，阿法活农——洁西卡坠落的岛。」

洁西卡微微屏息。

然后她咬着嘴唇点头说道：

「……品味真差。」

听了洁西卡语带嫌恶地吐出这个词，威尔轻轻拍了她的背。

「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又能飞了。你飞得动了。这次是跟我一起，不会让你坠落的。」

「……说得轻松。」

尽管嘴里这般低语，洁西卡并未甩开威尔的手。

——洁西卡没问题的。

一个月前，由于威尔无法彻底信赖洁西卡，结果害她陷入险境。

然而，这次不会这样了。

威尔信赖洁西卡，洁西卡也再度能用自己的双眼看着天空。

——然而……

在这同时，威尔心里浮现一层挥之不去的疑问。

「欸，洁西卡。」

「怎么？」

「……他为什么会背叛我们？」

那一天，威尔追着发光的船，和洁西卡邂逅，然后遭到袭击。这时比尔基德插了进来，保护了洁西卡。

然后他们有了约定。

一起飞吧——以天空的尽头为目标。

洁西卡突然耸了一下肩膀，拉高音调说道：

「我讨厌人类。我搞不懂人类的想法。」

对于半人半妖的洁西卡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回答。

再说，洁西卡现在之所以讨厌人类，绝大部分是因为他的背叛所致。

反过来说，纯粹是因为她感觉到自己「被背叛了」，其实洁西卡也一度信任过比尔基德。

「……威尔你怎么想？」

这句话令威尔意外。

——洁西卡竟然会问我心里怎么想……

看样子，威尔眼中的洁西卡并不平静，而她眼里的威尔也不冷静。

威尔把航图折叠起来，像是要摆脱迷惘。

「我们要做的事情总是不变。寄送〈封书〉，在天空飞翔。是吧？」

威尔对着洁西卡伸手，她的表情略显困惑，然后还是伸出自己的手。

「是啊。」

「嗯……喂，这什么意思？」

威尔还以为洁西卡要握他的手，结果却被她塞了个银色的扳手到手上。

「不是要飞吗？」

洁西卡看似失望地说着，威尔无奈笑道：

「嗯，飞吧……你也帮我整备吧？」

「我才不要交给你办，最后害我坠机。应该是你来帮我。」

「好啦好啦。」

威尔对洁西卡的调侃一笑置之，他想起已经回家的另一名员工。

——小莲这家伙，感觉她态度有点奇怪……？

小莲拥着一叠连威尔也没有印象的〈封书〉，他这时才有点在意。就算是她的失败作，有可能在短时间内产出这么多吗？

——也罢，现在要专注于眼前的〈外渡〉。

威尔一面想着事情，一面着手拆解翼舟。

「……欸，洁西卡，我要拆掉这里，你帮我顶着装甲。」

「不要。为什么你只想到自己要拿轻的东西？」

「我想说要是拆掉这边会把手弄脏啊……」

「怕脏还搭什么翼舟。」

洁西卡不给他好脸色，将金发抓在手指上面缠绕着。

——看吧，就是因为你会这样，我才想说把你的手弄脏就糟了……

洁西卡只要心情好就会摸自己的头发。说到翼舟的事情，她的心情马上会变得很好。威尔就是觉得这头美丽的金发可能被油污弄脏。

威尔放弃坚持，交换了工作。

「啊，真是，随便你啦，快点拆解吧？」

这是个漫漫长夜。

威尔与洁西卡将翼舟解体，然后重组，身上沾满了油污。

就像是对着一双死去的翅膀注入一股生气。

——走吧。去云界的底层——

三人立下约定。

其中一人放弃了约定。

其中一人毁坏了约定。

威尔却无法放弃约定。

明明有着同样的目标，前进的路却分为两条。仿佛两片被分隔开的天空。

所以威尔要飞。

为了追问背叛的理由。

难道再也不能追求同一片天了吗？威尔想要厘清这个疑问。

两人为航行做准备，不知不觉间便靠在一起睡着了。

靠在刻着〈飞龙〉两字的翼舟上睡去。

第三卷 浮游岛的信箱III 送件三 叛徒之剑

云界的〈雾〉很深。

〈候鸟〉偶尔会飞进云界表层，那里顶多会让视线不清。但若是界龙或帝鲸等深渊雾妖栖息的中层、深层，连阳光都照不进去。

然而，这不表示那里是个黑暗世界。

出人意料的是，深层的雾妖也有许多小型且年幼的族群。这些雾妖的雏妖碰到高浓度的〈雾〉就会发出黯淡的光芒。

雏妖的磷光使得黑暗世界多了几分鲜艳的光辉。

少女以前总是从那里仰望天空。

天上会掉下各种东西。有些时候甚至是在表层邀游的下级雾妖。也可能是在中层飞舞的高级雾妖，因为抢输地盘而坠落。除了生物，也可能会有破烂的铁片掉落。

而且也会有雾妖以外的生物。

少女对此感到不可思议。

少女发现非雾妖的生物时，那生物总是已经死亡。可能是在下坠过程中被雾妖袭击，也可能是被风压压死，还可能是因坠落的冲击而死。

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支离破碎地坠落，无法保持其原貌。不过，偶尔会有坐在铁船上坠落的，受的伤也比较少。

这种非雾妖的生物与少女非常相似。

——不过，那不是雾妖。

无法在〈雾〉中呼吸，不使用铁船也无法自力飞行。这种生物绝对无法在云界生存。

他们到底是从哪里坠落的。

少女拍动自己长在背上的蝶翼。

她和那些非雾妖的生物之间，顶多只有翅膀上的差异。在雾妖之中，也有成长后会改变形体的物种。有些物种则是在雏妖阶段有翅膀，成长后却会失去翅膀。

——我长大后，翅膀会不见？

实际上，少女的身体正随着成长逐渐变化。原本平坦的胸部现在长了双峰，身体的线条似乎也有改变。

——我不要翅膀不见。

少女之所以能在空中飞舞，是因为她有翅膀。

少女的身体比其他雾妖脆弱，之所以能够活到这个年纪，无非是因为翅膀的飞行能力远远超越其他雾妖。

虽然她也有尖牙得以防卫，但自由度比不上翅膀。界龙这个层级的还应付得来，但难以和帝鲸之类对抗。只能靠那双蝶翼逃过尖牙。

那天，少女同样仰望天空发怔。

上层的雾妖闹烘烘的，感觉会有东西掉下来。

果不其然，许多铁块、下级中级的雾妖，以及不是雾妖的生物掉了下来。

少女在天空轻盈地舞着。

从天而降的东西来到这么深处的时候，会达到非常可怕的速度。就算只是被一个碎片擦到也难逃一死。

然而少女仍在这些物体的缝隙之间翩翩飞翔。

飞着飞着，一股耳熟的「声音」响起。

她看了过去，发现有一只受伤的界龙。

它的鳞片已经由成年的青色转为彩虹色，身体庞大，光是眼球就有少女上半身一般大。在〈雾〉里无法将它整个身体尽收眼底。它大概活了几百年了，看起来是某个群体的长老。

看样子，这界龙在上面曾和非雾妖的生物打了一战。

少女轻轻落在界龙头上。如雨坠落的物体也差不多止歇了。

少女抚摸着伤口，嘴里低吟着，苔藓般的植物便从她手心爬了出来，然后将伤口堵住。

这是少女之所以能在雾妖之中生存的另一个道理。

只要少女唱歌，就能治好雾妖的伤。所以雾妖不会随便攻击她。

她对天上掉下来的非雾妖试过同样的做法，但因为没碰过还有气息的个体，所以没有效果。

生物死亡就无法还魂。

正当少女为界龙疗伤之际，天上又有东西掉下来了。那东西并不快，所以少女以为那是雾妖。

结果不然。掉下来的是一艘铁船。

少女飞离界龙的头上，靠向铁船。

有个非雾妖的黑发生物坐在船上。这非雾妖受伤了，但还活着。

少女很开心。

她终于遇到有气息的个体了。

少女试着为他疗伤，界龙却吼了出来。

看来它想送那生物上西天。

少女摇头回应。她表示想要救那生物，界龙随即更生气了。它主张非雾妖的生物不能存在于云界。

然而少女还是不肯退让，总算，界龙无意继续争执，远离而去。毕竟它也欠了疗伤的人情。离去前它还高鸣了一声，似乎是在告诫少女不得松懈警戒。

后来少女为那非雾妖的生物疗伤。他似乎想喝水，所以少女捧了一些给他……不过途中有一半以上都漏掉了。

在少女百般照料之下，非雾妖的生物开始说话了。

起初他们不懂彼此的意思，说着说着，少女竟学会了非雾妖所说的语言。

也许她其实本来就懂。与其说是学会，不如说是回忆起来的感觉。

然后他告诉了少女许多事情——非雾妖的生物叫做「人类」，他们无法在云界生存：有一种奇妙的技术叫做雾钥式，很像少女的能力；还有，人类会穿上叫做衣服的东西——从天而降的东西之中也有衣服；人类想知道云界的底层有什么。

这人类的名字叫做丹恩。丹恩·史达宁——少女拯救的人就叫这个名字。

丹恩也不知道少女是人类还是雾妖。

他只觉得，要是到了天空之上——去到苍界或许可以厘清一些事情。

之后丹恩就死了。光是受伤得到治愈，人类还是无法在〈雾〉里生存。

少女很哀伤。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酷似自己的生物，她却无法拯救他。

丹恩临死之前留下一张叫做〈封书〉的纸张。还留下一句话，希望少女帮他交给自己的儿子。

少女将那张纸收在怀里，决定飞向苍界。

苍界很遥远。在空中没有可供降落的地方，少女只能在其他雾妖背上休息：有时水喝光了就只能停下来等到下雨为止——起初水和粮食一下子就用完了．害她折返了几趟——有时会碰到帝鲸这类无法抗衡的雾妖，因而四处逃窜。

过了半年的时间，她终于看见不是白色的天空。

苍界是蓝色的。

在耀眼的阳光包覆之下，少女抬起头来，这瞬间不知怎的，突然有一股怀旧感，眼泪夺眶而出。

她确信自己是注定要来这里的。

她开心地在这片新天空飞来飞去，几艘铁船从更高的地方飞了下来。

她发现有人类坐在上面，因而靠了过去。

人类却用子弹招呼她。

她不知所措地逃开，兼之还击，发现他们非常弱小，感到失望。

她理解到自己与人类并不相同，于是想要回去。

不过她觉得至少要将丹恩的〈封书〉送出去，因此开始找寻他的儿子。

然后她遇到了——

「——喂，洁西卡。差不多该出发了喔？」

洁西卡在她心爱的沙发上睡着，威尔的声音使她醒来。

少年的黑发在她眼前摇曳，脸上挂着无忧无虑的笑容。

「你看，小莲来送我们了呢。」

少女看似不开心地眯起眼睛。

「威尔真煞风景。不只不会预判风势，也搞不清楚气氛。」

「我有做什么吗？」

威尔因为这不讲理的话而哀号，洁西卡冷眼看他，然后站了起来。

「还在干么？要走了吧？」

「是你害我沮丧的耶？」

「威尔真软弱。」

洁西卡受不了威尔似地说着，同时看向北方的天空。

——那天，我之所以会坠落，是因为无知与傲慢。

威尔可能会说她现在一样很傲慢，但少女还是会这么看待过去的自己。

她绝对不是败在背叛。

她肯定不是错在信任人类。

因为也有人类伸出援手。

因为自己有一半也是这样的人类。

——飞吧，洁西卡。在这片天空，你可以飞得比谁都还要厉害——

这句话是威尔这个人类说的，他再次给了她一双翅膀。

——我想回云界。不过，也还想在这片天空多飞一会儿。

半人半妖的少女今天也和人类的少年在空中飞翔。

为了超越已经失去的翅膀，摆动着新的羽翼。

同时，也从这双羽翼感觉到一点舒适感。

◇

「呼啊……早安，佛钮司。」

「早安。小莲今天起得真早。」

上了年纪的管家已经完整着装，小莲压抑着呵欠对他点头。

「刚刚去为威尔他们送行回来。」

〈候鸟〉挑战〈外渡〉的早晨会起个大早。

这次威尔他们要飞到最北端，黎明时分就起飞了。

「原来如此，说得也是……结果〈封书〉怎么样了？」

「唔，这个嘛……」

小莲吞吞吐吐地说着。

「交不出去……啦。」

佛钮司不禁瞪大双眼。

「怎么会呢？」

「总觉得气氛不适合这样做嘛。洁西卡的心情超差的……不对，应该说很好吧，那到底是？还有，威尔就算被捉弄还是一副很认真的脸的喔？这怎么可能。」

小莲双手抱肩，仿佛看见了世界末日的前兆。

由于这次收件人的身分，使得威尔与洁西卡在出发前都显得紧张兮兮。

当时的气氛实在让小莲无法开口表示自己看了威尔与洁西卡的〈封书〉。

小莲因自己的无能而显得消沉，佛钮司微笑着为她倒了杯红茶。

「真是辛苦了。交不出去也没办法了。请喝点红茶休息一下。」

「哇，谢谢，佛钮司。」

小莲将茶杯拿到面前，一股清香轻轻飘进胸中。那是一杯杏香红茶，苦味较少，甘味显著。

然而，小莲才刚松了口气休息，下一瞬间又全身紧绷。

「喝完这杯茶，可以请希尔达小姐起床吗？」

空气冻结了。

「呃，那那那那个～～～这对小、小莲来说有点困难啦！」

「……这样啊。那我得告诉小姐，你打破的盘子快要超过五十——」

「——我去！小莲要赌命过去！」

希尔达起床的时候非常可怕。

然而，相较于打破盘子而被责骂，前者稍微好了一些。

小莲穿过厨房，走入一条长廊，迈向希尔达的寝室。

——话说，佛钮司是怎么打扫这么大的房子的啊？

小莲来到这栋豪宅已经一个月了，至今仍末见过佛钮司以外的佣人。实在难以想像，仅凭他一人就足以应付豪宅的大小事。

小莲好奇地在走廊上前进，终于来到两扇豪华的门板之前，门上还有金饰点缀。这对开门的门把上面还镶有红宝石做装饰。

「希尔达？天亮罗？起床啦？」

小莲咚咚咚地敲着门，结果当然没有反应。

重复同样的事情约三次以后，小莲认命推开门板。

里面铺着火红色的毛毯，上面摆着雪白的桌椅。

右手边摆着一张床，附有高大的天篷。

十三岁左右的少女正静静睡在那薄薄的帘幕之后。

「希尔达，起床的啦？」

小莲一面出声，一面靠近，发现红发少女紧紧抱着一个大枕头躺在床上。

少女身上只穿着贴身衣物，雪白的脖子与细致的锁骨没有遮蔽，连腋下到平坦的胸部一带都露在外面。这睡相令同是女性的小莲也不知该将眼睛看向何处。

小莲用力深呼吸，下定决心拍了希尔达的肩膀。

「希尔达，天亮——噫，来了啦！」

周围窜出好几道蓝色磷光。紧接着——

「喀锵喀锵喀锵锵」——无数的雾钥式将小莲团团包围。

有些是枪炮的形状，也有刀剑或长枪的形状。其中也有令〈傀儡师〉瘫痪的禁一级雾钥式，小莲发出「哈咻」般奇妙的声音。

「唔……嗯？」

这时少女总算睁开眼睛。

「……嗯。你又做了什么好事啊？」

希尔达平静地问着，小莲却是含泪抗议。

「小莲是清白的。只是来叫希尔达起床！再说，不过是拍拍肩膀而已，这种对待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希尔达睡眼惺忪地看着周围的雾钥式，狐疑地点头说道：

「为何小妹的雾钥式会启动呢？」

「因为你启动了啊！」

希尔达毫无头绪，依然侧头思索。

「这些应该没放在房间里的啊……？」

这就是当代最强雾钥士〈夜姬〉起床时的样子。

她并非睡相不好。

也不是因为不开心而对他人施暴。

只因她能吟唱绝对语言，对于雾钥式的干涉力也非比寻常。就算只是睡觉时的翻身，这种无意识的行动也能启动身旁的雾钥式。

雾钥式必须有〈钥〉做为核心。虽然那些〈钥〉都妥善放在远离寝室之处，但不知为何，终究是飞越了其他房间的阻隔，被聚集到希尔达的身边。

「呜呜，太不合理了。没有〈钥〉也能使用雾钥式，太犯规了啦。」

小莲说着都要哭出来了，希尔达双眼圆睁，看起来很冤枉似的。

「你在说什么啊。你不也做过同样的事吗？」

「……咦？」

「就是之前的事件。《芬里尔》的〈钥〉你总是带在身上。但那时却另外有个分身在做别的事情。这又该怎么解释呢？」

「那、那个是……」

小莲并非因为理解原理而能使用雾钥式。因此她无法解释。

希尔达揉揉眼皮，开始说明。

「〈钥〉在雾钥式之中只是个引子。虽然必须靠它启动，但却不必要握在手中。像小妹或你的程度，要远端遥搂或启动根本易如反掌？」

姑且不论小莲，像希尔达这般能力高强的人，就算找遍整个群岛，应该也没第二人。

小莲豁然开朗，感叹道：

「意思是说，只要房子里有〈钥〉，希尔达就能启动雾钥式罗！」

「这选用说？」

希尔达理所当然似地说着，小莲却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呜呜，先不说这个了，快点起来啦希尔达！」

小莲将还没完全清醒的希尔达从棉被里赶了出来，并伺候这位主人更衣。小莲这时只要拿着衣服就好，不必担心弄坏东西。

「话说希尔达，这栋房子里除了佛钮司之外没别的佣人了吗？」

「还有你啊。」

「噢，那个，除了小莲和佛钮司啦。佛钮司他一个人管理这里吗？」

希尔达似乎这时才醒来。脸上挂着平常神秘的微笑。

「小妹有给佛钮司部下。」

「是这样吗？小莲还没见过呢。」

「嗯，之后应该会见到吧。话说，〈封书〉交回去了吗？」

小莲必须对希尔达说明同一件事，不禁叹气。

小莲自惭形秽似地回答，希尔达点头说道：

「这样啊。没能还给他啊……」

「呜呜，对不起啦。」

小莲愧疚道歉，想不到希尔达却摇头说道：

「说不定，这样反而更好。」

「……什么意思？」

这和昨晚的说词有异。

「小妹原先觉得不应该深入探究。然而，既然他们没有那么多闲工夫，或许也就不该给他们增加包袱。」

小莲一脸困惑似地瘪着嘴。

「小莲该怎么做才好？」

「这点事情应该自己思考。」

「希尔达真严厉。」

「这是应该的。小妹让你寄宿可不是要养你。让你住在这儿是要让你学点东西。」

希尔达不直截了当地回答，小莲为此叫苦。

「呜……就是想要知道有没有提示嘛。」

希尔达噗嗤一笑，一面扣上洋装钮扣，一面答道：

「只要做你现在认为最好的事情就好了。至于是对是错，之后再想就好。」

小莲瞪大着眼，希尔达露出微笑，似乎很享受她的反应。

「你也是〈蝴蝶虎鲸〉的候鸟吧？」

希尔达已经换好衣服。小莲看着主人接着梳理头发，低声问自己：

「小莲觉得最好的事情……」

她已经决定不看〈封书〉。

那么她只能整理事务所吗？

或者练习翼舟，好让自己跟得上威尔他们？

她保持沉默，时钟秒针约莫绕了一圈，接着她意志坚定地答道：

「小莲想把这些〈封书〉看到最后。」

也许事后会被责怪。

又或许会改变一些事情的意图。

然而小莲还是想知道。

想知道威尔与洁西卡的过去。

也想知道为何这些〈封书〉会掉在那种地方。

希尔达不表示好坏，只像是在守护着小莲似地点头。

「哪么，不必迷惘，向前走就对了。」

吃过早餐后，小莲看了第二张〈封书〉。

和昨晚不同，只有小莲一人观看。

◇

『——啊哈哈，这个，真有趣！』

翼舟猛地在眼前疾驰。

转眼间已经逼近云界，翼舟毫不踌躇地飞入〈雾〉里。【我】也不服输，紧跟在后头，但差距却愈来愈远。

【可恶，竟然会追不上……！】

洁西卡与伤疤男，还有【我】脱离了亥佛尼亚。

他们得到两艘翼舟。

可惜的是，洁西卡与伤疤男都不会操纵翼舟——起码到前一刻都还是不会的——因此【我】本来打算让他们两人共乘一艘翼舟，结果洁西卡才看了一眼就学会操纵。

【这样说不定能知道是谁坐在那艘光之舟上。】

基于这个想法，【我】故意让洁西卡独自操纵，结果竟然变成这个局面。

就算【我】有双载的不利条件，被一个初学者把差距拉到这个地步，实在有一种无可原谅的失败感。

『好厉害……』

伤疤男坐在【我】身后，他对洁西卡的飞行发出感叹。他现在脸上包着绷带，无法看出表情，但可以想见他是在笑。

【我】冲入雪白的天空，突然觉得不对劲。

【雾妖没杀过来？】

从神话时代以来，人类之所以至今仍无法征服云界，就是因为只要接近云界，雾妖就会瞬间来袭。

潜入云界至今差不多要超过一分钟了，雾妖仍未现身。

【嗯，真的存在。】

迅速环顾周围，你会发现有好几个影子跟在他旁边。

然而，这些雾妖对他不屑一顾。

再凝目注视前方，会发现弥漫缭绕的〈雾〉里有几个影子激烈的交错穿梭。其中一个就是洁西卡。

雾妖全在追逐洁西卡。

『洁西卡被盯上了！』

伤疤男似乎发现事情不对，喊出声音，但【我】胸中却涌起了屈辱感。

【我是不值得理会的存在吗……！】

雾妖无视飞在它们身旁的【我】和伤疤男，一味飞向洁西卡。只见她潇洒飘逸地躲过。

『……要上升了。』

q等等。你想弃洁西卡于不顾吗？』

『〈候鸟〉有〈候鸟〉的打法。』

潜行至今即将经过两分钟。【我】没有雾钥士的资质。如果想继续航行下去，就不能在这里受到〈雾〉的侵蚀。

拉动缰绳使机体上升，和煦的阳光迎面而来。

虽然飞行技术的确远远比不上洁西卡。然而〈候鸟〉之所以需要搭档，并非因为个人的技术优劣。

好几个影子在云界里晃动，他以铳机枪瞄准。

【如果真的要比，我是比较擅长这个的。】

就算是洁西卡，应该也难以一直潜在云界里面。一方面有〈雾〉的侵蚀，二方面是翼舟也有极限。如果持续加速不停，雾钥机关会过热。

洁西卡的机影总算缓缓上升，【我】瞄准追逐她的其中一只雾妖。

手指靠上扳机，然后——手指并未动作。

那个冲向苍界的形体绽放着微弱的光。

无色的船翼发出青白色的光，也许是因为心理作用，连坐在翼舟上的洁西卡看起来也变成翠绿色的头发。

洁西卡飞入苍界，几只雾妖追了过去，她将机体如陀螺般的反转闪躲追击。

接着她又将高度降至紧贴云界，雾妖浮出云界，洁西卡骑在雾妖身上似的上升。

就在这时，一开始追上洁西卡的雾妖开始下降。

雾妖追杀洁西卡，或上升，或下降。她被包夹在中间，却又像个被弹飞的硬币一般，骨碌碌地反转回避。

包抄她的雾妖彼此冲撞，沉入云界。

洁西卡并未碰触铳机枪。

更厉害的是，想冲上前击坠她的雾妖都被她笑着躲开。

【人可以飞得这么美吗……？】

原有的自尊心与常识应声瓦解。

但不可思议的是，涌上心头的却不是嫉妒或愤怒之类的灰暗情感。

洁西卡总算甩开所有的雾妖，将机体驶向【我】和伤疤男的旁边。

『这个超好玩的。』

『这，这样啊……』

【我】只能这么回答，伤疤男从【我】身后挺出身子说道：

『你好厉害啊。』

『是吗？』

『嗯，洁西卡你飞的样子很漂亮。』

听了这些话，洁西卡露出笑脸。

『漂亮。飞得漂亮。嗯，不错。』

少女自言自语般地说着，接着又渐渐加速。

【我是不是很像电灯泡啊？】

洁西卡与伤疤男的对谈令【我】感到一股疏离感。

沙沙沙沙沙沙撒沙沙撒沙沙沙沙沙————

〈封书〉的景色随着杂讯转变。

那是一间小旅馆。岛也不怎么大，但还是建有扎实的防风堤。

这间旅馆非常小巧别致，不巧只有单人房空着，于是三人各自住进不同的房间。【我】阮囊羞涩，就算不能住一间大房间，也希望起码能分成男女两间房。

【唉，突然上门，能够确保三人份的房间，也许应该感恩。】

【我】捧着行李，伤疤男向我问话。他包在脸上的绷带应该是新换上去的东西，但也许是因为航行使得伤口裂开，表面染上血液。

『如果我没记错，翼舟不是只有〈候鸟〉才能拿到手吗？』

伤疤男提问的同时像是在搜寻记忆，【我】点头回道：

『嗯，是啊。』

『那么为什么那种地方会摆着翼舟？而且还有两架。』

他们三人搭乘的翼舟不属于任何人，不过是他们擅自开走的。

那栋建筑里的桌子和地板积着厚厚的一层灰，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居。

武装邮务商〈飞龙〉——一间已经歇业的事务所。

【我】抓着头发，像是在回忆苦涩的往事。

『〈候鸟〉不能独自飞行。必须要有搭档。然而，那里的〈候鸟〉失去了搭档。后来没人使用的翼舟就在那里沉睡。」

伤疤男露出关心的表情——其实他整张脸都是绷带，别说表情了，连颜面的原形都看不出来——低声说道：

『你是不是那里的人？』

『……你说呢？』

【我】拿出一大张纸，试图岔开话题。

是航图。

洁西卡原本正好奇地摸着房间里的摆设，她一看到航图就走了过来。

『再确认一次航路吧？我们要从这里继续北上，目标是最北端的岛，阿法活农。』

『那座岛有什么吗？』

『如果要去云界的底层，就必须通过那里。』

『原来还有航路啊？』

伤疤男前倾身子说着。

没错。通向云界的路径确实存在。

『有航路。但不是百分之百可信，只是理论上可以抵达的可能性最高。』

所有的岛都飘在空中。

〈候鸟〉会从岛上潜入云界表层，加速，然后又往岛爬升。

那里不像地面，没有看得见的道路，但却存在着值得步上的轨迹。

『如果要去云界的底层，并不是从这里跳下去就行的。知道为什么不能这样做吗？』

伤疤男摇头，洁西卡则是点头回道：

『因为会被天空之王猎食？』

天空之王——雾妖。

『没错。如果只是飞入云界，是不可能到达底层的。不过雾妖也是有势力分布的。要是碰上界龙，连一流的〈候鸟〉都撑不了多久，可如果是尖鱼，要突围也不会太难。』

『也就是说要在弱小的雾妖之间穿梭而行？』

『嗯，算是这么一回事吧。』

洁西卡露出嘲讽似地笑容。

『天真。在表层再怎么能躲，潜得深了总会碰到强者。』

她说的是事实。

尽管界龙几乎不在表层现身，听说潜入一千界码就会随处可见。

『没有错。在表层再怎么闪躲也没有意义。可是，要是在中层、深层也能闪躲的话呢？』

洁西卡双目圆睁，似乎打从心底感到讶异。

『有这种航路吗？。

『有……听说有。』

『到底有没有？』

【我】支吾其词，洁西卡的脸靠了过来。她那张美丽可爱的容貌摆在眼前，【我】的心脏不由得大肆呐喊。

『你靠太近了。』

我压抑内心动摇，再次看向航图。

『听说是有，但实际上没人从那里回来。而且，想要走到入口，一路上也很不简单。可是……』

『可是？』

『如果是你，应该飞得到吧？』

挑衅似地发问，洁西卡随即回以硬碰硬的笑容。

『你跟上来就知道。』

实际上，洁西卡已经被某些人盯上了。只要和她一起行动，就算是在空中也肯定会被妨碍。长距离飞行是很危险的。

【但还是有挑战的价值。】

现在的【我】有个目标……不，应该说找到目标了。

本来不觉得有人坠入云界还能活着回来。然而，从云界归来的可能性出现了。

【那家伙，不会就这样坠落。】

本来有个搭档，两人约好要一起飞行。想不到现在竟能得到关于她的线索。

【错过现在，洁西卡就会离去。】

如果不能同样以云界的底层为目标，洁西卡可能会独自离去。这表示将会失去她的线索。

所以【我】不能退缩。

看着航图，伤疤男的头似乎痛了起来，他呻吟道：

『我想起来了。那个，我知道的。』

『知道什么？』

『半年前，军队也派了一个大队的士兵前往这条航路。』

听了这句话，【我】眯起眼睛。

『喂。这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应该是件机密事项啊？就算身边有人从军，应该也没那么容易知道。』

伤疤男摇着头。

『我不知道。可是，好像有个跟我很亲的人在那里。』

『结果怎么了？』

『……没回来。尽管已经过了半年。』

叹了一口气。

呵现在有必要说这些吗……』

【我】根本不想知道即将挑战的航路害得一个大队全灭。

理论上，翼舟只要有〈雾〉，几乎可以永久飞行。前提是不考虑零件磨耗与搭乘者受伤的情况。

然而，据说翼舟可能上升的高度是一千界码。可以确定的是，云界是个深远而不可测的地方，其深度不会止于一千界码的程度。

也就是说，光凭翼舟无法回到苍界。

『只是难了一点，并非办不到。』

洁西卡如此回答。

『你有什么根据吗？』

经他这么一问，洁西卡自傲的伸指缠绕金发。她看起来高兴得不得了。

『也是有花个半年就飞上来的例子。』

『……怎么说得好像是你自己的经历似的？』

『谁知道呢？』

少女模仿他的口气装糊涂，随即哼哼哼地笑了起来。

『你们只要放心前进就好。其他的我会想办法。』

看着她开朗的样子，【我】感觉格外讶异。

【什么嘛。想不到她已经没了戒心？】

比照初次见面时的反应，还真是极端。

少女仿佛看透了【我】的心境，往前弓着身体注视着他的脸。

『你喜欢天空？』

『呃，嗯，不讨厌啦。』

『那就够了。』

然后少女也对着伤疤男，目光闪闪地问道：

『你呢？』

『我不知道要怎么飞……唉，要是我能独自飞行就好了。』

『那我教你怎么飞。』

看了少女的样子，【我】皱起眉头。

少女的心情似乎好过头了，看起来非常的放松。

『欸，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开心？』

心存警戒地发问，结果少女的动作突然停止。

然后她露出不悦的表情，先前开朗的样子仿佛是一场骗局。

『我不喜欢人类。明明很弱，却动不动就要害人。』

她的反应就像是遇上了烦人的飞虫，【我】不禁吓了一跳。

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其实不在少数，但听洁西卡说起来，仿佛她真的会把人当成虫子一般杀掉。甚至能让人感到一种错觉，仿佛看到了不是人类的异形。

洁西卡没有理会【我】内心的动摇，接着说道：

『不过，你们很有趣。还好你们喜欢天空。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一起飞。非常开心。我很满足。』

她微笑说着话的样子一点压迫感也没有，感觉和她少女的外貌很相配。

简直像只不懂警戒的幼猫。

刚才还露出鬼怪恶魔般的表情，这下却表现出毫无防备的反应。看到她变化莫测的表情，【我】发现自己不由得脸红。

【我在想什么啊？我已经有她了啊？】

相较之下，伤疤男反而平静地微笑着。

然而，【我】确实也对洁西卡说的话有同感。

【一个人飞的时候，感觉天空好冷……】

或许【我】自己也在寻找能一起飞翔的人。

像是要试图甩开心里的杂念，摇摇头。

『总之，明天要飞到群岛的最北端喔。早点睡吧。』

说着，【我】便离开房间，伤疤男却没有跟过来。他好像和洁西卡聊开了。

【洁西卡这家伙怎么好像和伤疤男处得特别好？】

伤疤男似乎本来就以保护洁西卡为目标，也难怪她会对伤疤男没戒心。

有点吃味，正打算走进自己订的房间。

『唉呀真是的，追兵来得还真快啊。』

【我】立刻露出警戒的脸色，拔出铳机枪。

房间里有个奇怪的东西。

虽然看不见那东西。

但那东西确实存在。

他不将视线固定于一点，而是环视整个房间保持警戒，然后一阵沙子般的声音沙沙沙的响起，房间中央隆起。

【这什么东西，好大……！】

出现在眼前的是个巨大的男人。

他身穿困脂色大衣，只有手臂微微露在外面，上面套着玻璃材质的甲胄。

『我是〈七大钥〉之一——海姆达尔。』

壮汉自己报上名号。

『海姆达尔，有何贵干？』

壮汉指着【我】的背后。

『我需要她。我想要她的人。』

『是喔？那我会得到什么好处吗？』

【我】嘴巴说得轻佻，却觉得背脊发冷。

【这家伙很厉害。】

他显然是个雾钥士，但【我】可没听说过有能在空间中移动的雾钥式。光看这一点，就能明白他不是泛泛之辈。

正当【我】手指贴上扳机，准备随时动手的时候。

壮汉说了一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

『她还活着——你那个坠入云界的搭档。』

【我】瞪大双眼。

『什……喂，你是什么意思！』

男人并未回答，而是从大衣里取出一把剑。

不知为何，【我】知道那是雾钥式。而且是非常高等的东西。他光是将那把剑亮在眼前，【我】爱用的铳机枪就不住颤抖。

『这叫《洛基》。用这个就能给那女孩造成伤害。你应该能够运用。』

壮汉说着，将剑插在地板上。

洛基——在神话中引来世界末日的大罪人。拥有许多不好听的名号——叛徒、奸人、骗徒，人们认为祂是神话中最大的恶人。

『夺走那女孩的翅膀。这样你就能见到她了。』

『混蛋……』

【我】的愤怒写在脸上，却没能冲上前去砍他。

因为【我】之所以走上这次的航行，就是为了寻找「她」的线索。

『为什么要攻击洁西卡？』

『因为她是尽头的生还者。』

『什么——？』

『她非常重要，同时也非常危险，所以要打压她。』

说完，壮汉远离了那把剑。

『这就放在这里了，交给你判断。麻烦做出明智的决断。』

这是他最后一句话，自称海姆达尔的壮汉又像沙子般地崩解溃散。

巨大的身体完全消失，【我】总算能放松了，猛地往床上一倒。

『……可恶。我该怎么办啊？。

虽然洁西卡刚见面的时候给人很拘谨的感觉，飞了一程却成了最佳的伙伴。

她不只飞行技术很好，那张笑脸更是期待着能在空中同乐，真教人不忍心伤害。【我】害怕失去她。

【可是，她还活着……？】

真的见得到她吗？

如果真的见得到，就算要【我】这双手染上背叛的污名——

『无聊。洁西卡是伙伴。』

壮汉显然是个敌人，和尽管只一起飞过一次，却已经开始对【我】放心的少女相比，不用多做比较也知道应该相信哪一边。

但【我】并未理解。

没理解到自己搞错了比较的对象。

没理解到既然将她当成伙伴，当下就该将《洛基》丢入天空，让谁也拿不到手。

◇

——那时候飞过的天空，就是这条航路吧……

从亥佛尼亚出发几个小时后，威尔很反常地陷入感慨之中。

即使搭乘着性能相同的翼舟，威尔以前只能望着洁西卡赞叹。

——我跟那天的洁西卡之间的差距，究竟拉近了多少呢？

威尔完全不觉得自己已经赶上洁西卡了。因为有洁西卡的帮忙，他现在才总算处于能够追逐她的状态。

但这对于当时的洁西卡而言，应该还是没有超出「玩乐」的境界。

他有一种错觉，仿佛愈是要追赶，洁西卡的天空就愈是遥远。这是因为——

——一个月前，洁西卡握着缰绳的天空是另一个世界。

威尔必须追到那片天空。但他如果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根本就追不上。

威尔握住缰绳，手里猛地使劲。

——而我和比尔基德之间的差距，又拉近了多少？

击坠洁西卡的凶手是比尔基德。

洁西卡很信任比尔基德，对她而言，那是一枝暗箭般的攻击。

但因为距离实在太近，连洁西卡也没能躲开。若非如此，纵使是突袭，洁西卡也不至于躲不过那般低水准的攻击。

那一天，三人在天空飞着：循着这条航路前进，威尔不由得想起自己当时是飞在最后面的一个。

或许是因为察觉到威尔的心境，洁西卡从威尔身后拉他衣服。

「威尔。」

「……怎么？」

「我要牛奶糖。」

威尔差点就要摔下去。

驾驶座前方挂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笔和圆规等东西。最近威尔还会在里面放些甜食。这主要是为了在航行时给洁西卡享用。

洁西卡从威尔肩上探头，威尔露出不悦的表情，同时手伸进小袋子，拆开包装纸后将牛奶糖放进洁西卡嘴里。

牛奶糖在洁西卡嘴里滚来滚去，她看起来很满足，身体紧紧贴在威尔背后。

她不是在撒娇。为了加快速度，她得先调整姿势。

「威尔，差不多了。」

这句话连主题都没讲明白，但威尔还是点头回应。

「嗯。」

〈候鸟〉有三个原则。

比商人迅速。比警察诚实。比军队确实。

如果在安全的苍界悠哉飞翔就能交差，这些邮务商就不必武装，也不会被称为〈候鸟〉。

〈候鸟〉必须时时以最快速度寄送〈封书〉。

在平稳的苍界，翼舟无法发挥其速度，在凶暴雾妖垫伏的云界才可以。

「走罗！」

威尔甩动缰绳，朝着云界急速下降。

平易近人的苍界愈来愈远，一望无际的云界仿佛是等待挑战者来临的强者。

啵的一声——威尔冲入雪白的天空。

白色的〈雾〉是冰冷的，强烈的湿气如刀刃般划过全身肌肤。刀割般的狂风，若是没有航空服保护，恐怕不出几秒就会流血。

威尔逆风冲刺，呼啸的风声不像是从耳边响起，反而像是从眼前显现传来。

在这片恶魔般的白色天空中，护目镜负责保护眼睛，但它并非完全密封的状态。因为在云界里，护目镜一下子就会起雾。因此，为了避免起雾，上面会凿出极细微的小洞。

威尔的脸朝着正前方，他的视线稍微往上移动，随即看到如明月般朦胧闪耀的太阳。

威尔嘴上罩着防雾面罩，他屏住气息，感受到缰绳发出的窒碍感。

——果然反应比〈霞曲〉还要迟钝。

威尔与洁西卡收下某个男人的翼舟——〈霞曲〉。那艘翼舟的精制手段有别于雾钥式，可说是现有翼舟中最优秀的机种。

然而，威尔这次不选用那架机体。

理由有两个。

一个是因为他想要在等同于当时——八个月前的条件下做出了断。

另一个理由则是他觉得自己的技术还不适合〈霞曲〉。

一个月前的事件让威尔发觉自己是多么地依赖性能。

威尔无法发挥〈霞曲〉的性能。

——在这次航行，我要超越完美地驾驭〈飞龙〉！

这就是现在的威尔必须跨越的障碍。

进入潜行状态后，威尔突然发现周围是黑暗的。

——没有虹色蝶……？

以往只要飞入云界，洁西卡就会在周围释出虹色蝶。这种东西同样有蝴蝶的翅膀，就像采测器一般，可以告诉洁西卡周围的状况。

洁西卡似乎察觉到威尔心有疑惑，她从后方紧抱着威尔低声说道：

「那就像是小婴儿的学步椅。这种程度的天空没必要用。」

威尔感觉到自己嘴角上扬。

——洁西卡也稍微进步了。

她之所以依赖虹色蝶，无非是因为不敢在空中睁开眼睛。

既然洁西卡不依赖这东西，就表示她现在正借着自己的眼睛看着天空。

……但她从后方环抱住威尔的手臂仍在发抖。

仪表板的秒针数到六十。这时速度显示为时速八十界里。

「威尔，来了。」

雪白的天空中浮现出蒙胧而巨大的影子。

如子弹般细长的身体，看得出其上覆盖着发出黑光的鳞片。头部正后方长着鱼鳍般的翅膀，看起来应该不足以让其巨躯浮在空中。

距离约莫五十界码。这距离用跑的大约要六、七秒钟，但在天空连一秒钟也不用。

——尖鱼……咦，不对？

乍看之下是广泛分布于云界的尖鱼——个性相对沉稳的个体——但其头部犹如长枪般的尖锐，顶端还长着刀刃般的凸起物。

「一角……！」

尽管外观类似尖鱼，这种雾妖的凶猛和敏捷度却远远超越尖鱼。

「……可恶，没听说过会在这附近出没啊？」

群岛周围的雾妖分布图大致上有其一定，航行的难易度与送件费用也会根据雾妖分布有所改变。

但这毕竟只是参考数据。重量级的雾妖也可能夹杂其中，或来自其他空域，或从云界较深的中层地带浮上来，就像威尔过去遇到的界龙。

洁西卡大概也察觉到敌人的品种了。她的手臂猛地使劲。

「洁西卡，怎么飞？」

对于威尔的提问，洁西卡轻轻把头靠在他身上说道：

「随便你。」

「……你说什么？」

「我会告诉你对方从哪里打过来。不过……」

洁西卡一度打住，然后以清晰的语调说道：

「飞吧，威尔。雏鸟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洁西卡仿佛将威尔曾经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威尔的身体猛然抖了一下。

但这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欣喜。

——雏鸟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也就是说，她认为威尔已经不是雏鸟了。

「好啊！」

威尔一声呐喊，甩动缰绳。

一角似乎将这动作认定为交战的意图，动作跟着变得敏锐。

有一种雾妖叫做翼贝。

正如其名，翼贝这种雾妖有着贝壳般的外壳，十条尾鳍使它能在空中如跳跃般急速旋转，根本就是会跳的雾妖。

一角的旋转能力只比翼贝逊色一点。虽然较差，但那略微低劣的急远旋转却能永无止尽的持续。

自从威尔飞离云界以来，一角便从后方紧追上前。

它顶着那尖锐的头部迫近的样子，简直像是个追踪弹。子弹竟会有意识的追踪目标，光想就令人毛骨悚然。

——冷静。你应该已经学会判读风势的方法了！

威尔还停留在刚跨出一步的阶段。即使目前在苍界仍以误判居多，但这里却有许多苍界没有的标记。

——要看清楚的是〈雾〉。

气流因翼舟与一角而紊乱，并将大量的〈雾〉往天上卷。〈雾〉是气体，会敏感地反应出风的动向。

威尔左右晃动机体，注视着〈雾〉的动向，这时洁西卡斥责似的话声响起。

「上面，来了！」

明明一角刚刚还在后方，不知不觉间竟从威尔头上飞来。

——得回避，但该怎么办？

洁西卡并未说话。她明白威尔的失败将导致自己坠落，但她依旧沉默。

她已经说过了，雏鸟的时间结束了，该离巢飞向下一阶段了。

威尔反射性地把缰绳往横向拉，身体也跟着倾倒。

一角犹如炮弹般扑向翼舟，近距离擦身而过，坠向云界。

——好，躲开了！

威尔还来不及安心，一角又像个炮弹般飞来。

「会被绕到前面。」

听了这警告，威尔再次将机体打横。

——自己思考怎么飞，竟然这么困难！

虽然洁西卡会告诉威尔对手的动态，却不告诉他怎么飞才好。

——话说回来，这种速度要是我还要等指令，大概会被击坠吧。

威尔必须早一步想像敌人如何行动、如何进攻。

躲过一角几次攻击后，威尔的手套里很快就被汗水沾湿。

在天空流汗会导致冻伤。在风如刀割的状态下，抵达岛的时候就算机体的一部分被冻结也不稀奇。威尔必须尽快擦汗。

连时间都要威胁威尔，他极力压抑焦躁的情绪。

——如果是洁西卡会怎么动？

他想起一个月前的记忆。

那时他们被远远胜过雾妖的黑狼袭击，掌握缰绳的是洁西卡。凌驾黑狼的她，究竟是怎么飞的？

「左下方！」

洁西卡出声提示，威尔则面对着正前方。

威尔握住一小段缰绳，拼命思考——究竟怎么拉会让船翼怎么动？而那个动作在这股风中又会引起什么变化？

——逆风。但却是从右侧吹过来的。

威尔看着前方的〈雾〉如何流动，同时微微拉动缰绳。他没将船首笔直往上拉，而是试着让机体乘上右侧吹来的风。

一个小幅度的晃动，翼舟略微减速。

一角的巨躯带着一击毙命的威力从威尔眼前闪过。

——我稍微懂了。

以往威尔只是照着洁西卡指示的方向去飞。往右飞、往左飞、上升、下降、减速、加速，一切的判断都交给洁西卡决定。

那想必是非常大而费力的动作。因为威尔不知道如何拿捏，也不知道后续发展如阿。

如果可以将这种浪费转换为最适当的动作，威尔就能做到极度高超的飞行。洁西卡就是要他达到这个境界。

现在是威尔在飞。

不过洁西卡会告诉他敌人从哪边袭来。

那么，威尔要处理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看透对手的动态，从正确的位置击出炮弹。

想要瞄准目标，就必须先理解自己是怎么飞的。

「再来，从后方右边过来！」

由于威尔刚才减速闪躲，这次一角便从后方打来。

针对一角这个动作，威尔将手上短小的缰绳略微下压，身体向前屈膝似地倾倒。他一面注意风势，一面全力思考缰绳与重心的动作会对飞行产生什么影响。

船首略微朝下，机体画了个弧，开始下降。

一角从翼舟右翼擦身而过，朝着苍界一飞冲天。

「就是现在！」

威尔很有自信地拉动缰绳使机体朝上，随即掌握到高高飞在前方的一角。

铳机枪甚至不必瞄准。

「咚」——火光窜出，贯穿一角的躯体。

火焰熊熊燃起，原本在空中自在飞翔的追踪弹沉入云界。

「好啊！」

「好耶！」

欢呼的不只威尔一人。

威尔回头一看，发现洁西卡也俯瞰着云界欢呼。她睁大双眼，虽然身体发抖，脸上也确实挂着笑容。

洁西卡察觉到威尔的视线，随即回过神似地别过头道：

「及格分。」

「及格分还那么开心——痛痛痛痛？」

威尔才调侃她一句，侧腹部就被指甲抓了一把。

尽管洁西卡不悦地别过头，也改变不了刚才欢笑的事实。

接着她以难得开心的声音问道：

「看得到天空吗？」

天空打从一开始就尽收眼底。

然而洁西卡指的不是那个意思。而是要问威尔能否看出天空怎么移动、怎么变化、能否看出其样貌。

「还不是很有感觉，不过看得到一点。」

「那要看得更清楚。」

「嗯。」

「还要了解更多。」

「……嗯！」

虽然洁西卡还不能大方称赞威尔，但她的声音还是带有庆祝的音色。

单纯依照指示飞行的时间结束了。

威尔的飞行必须认识天空、理解天空。

这并不代表他不再需要洁西卡的指示，而是要更精准地呼应她的指示。

同时威尔心想：

——到时候要是有洁西卡在，不是超厉害的吗？

无论是多么优秀的〈候鸟〉，无论是多么强大的雾妖，都不可能完全隐藏死角或破绽。

就连面对军队都所向无敌的洁西卡，也曾一度失去翅膀。

然而总有一天，当威尔的技术和洁西卡并驾齐驱的时候，如果洁西卡也在，就能完全隐藏死角。

更厉害的就像之前洁西卡掌握缰绳的时候，威尔可以专心持铳机枪迎击。

如果可以互换立场呢？

洁西卡能施展超越人类的雾钥式，能够吟唱绝对语言。如果能由她来防御或迎击会怎么样呢？

如果再加上〈霞曲〉这艘顶级的翼舟又会怎么样呢？

就算是雾妖，真的有哪个存在能够击坠他们吗？

「我看得见尽头了。」

威尔不禁脱口而出。

「但还很遥远。」

洁西卡的回答很不体贴，但她也不否定威尔。

他们的出发点只是为了弥补彼此的缺点。

结果他们确实能飞了，但光有两个不上不下的人无法继续前进。

他们的飞行不能仅止于弥补彼此的缺点，还要能加强彼此的优点，届时威尔和洁西卡才真的称得上是一对搭档。

威尔检视罗盘，修正航路。

「好，那我们继续航行吧？」

少年与少女在空中加速，迈向最北端的岛——那座宿命之岛阿法活农。

第三卷 浮游岛的信箱III 送件四 邂逅过去

美佐霍尼亚——从亥佛尼亚越过两座岛后，威尔与洁西卡降落在这座岛上。

时间已经是傍晚。

「今天就在这里过夜吧。」

「喔。」

洁西卡没有特别的感触，威尔看着她点头的侧脸，心里纳闷。

——洁西卡这家伙，怎么比平常有精神……？

航行过后，洁西卡总会睡得像死去一般。平常她一下翼舟就会神智不清。

这次他们可是和中级雾妖一角交战过。而且此行还是为了去见夺走自己翅膀的人。既然心理状态不安定，就算比平常疲惫也不足为奇，但她却没有这种征兆。

威尔甚至觉得她比平常更有精力。

「……怎么？」

洁西卡发现威尔的目光，她不明所以地看着威尔。

「怎么说呢，洁西卡，你气色比平常好呢？」

洁西卡伸指撩拨长发，微微点头。

「今天没用到虹色蝶。」

「啊，这么说也对。」

「还有，翼舟搭起来舒服了一点。」

「——咦？」

威尔不禁露出疑惑表情，洁西卡跟着别过头，似乎没听见威尔的声音。

不过，她的反应仿佛就是她的回答。

——这样啊。搭翼舟的感觉变好了点啊……

洁西卡有惧高症，但还是坐在威尔身后。翼舟随时有可能坠机，把性命托付在那上面应该是很沉重的负担。

既然搭翼舟的感觉有改善，就表示威尔的操纵有一点进步。

——而且惧高症好像渐渐好转了……？

最近一个月内，威尔没看过洁西卡恐慌症发作。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复发，但现阶段确实已经受到控制。

「你在偷笑什么？」

被洁西卡一瞪，这次换成威尔慌张别开视线。

「没啦，就是啊……对啦对啦，这座岛的〈候鸟〉好像都在这一带开事务所喔。」

〈候鸟〉的营运方针在不同的岛上有微妙的差异。

以亥佛尼亚而言，〈候鸟〉会在岛上各地设置事务所，设置地点会尽量避免处于同一区块。这是考虑到便民的结果，一方面也有避免同行抢地盘的用意。

但这也是因为亥佛尼亚是个大都市。

美佐霍尼亚只有亥佛尼亚四分之一的大小。

在这么小的岛上，翼舟的零件或水等物资也很难入手。有时候与其分散在各个区域，还不如聚集在同一地点来得有效率。

「是喔。」

洁西卡观察了街景，随即兴趣缺缺地回应。

她的表情透露着无法接受事实的感觉。

威尔同样觉得奇怪。

他们正在寄送〈封书〉给比尔基德的路上。

再怎么想都觉得这是个陷阱，航行却非常顺利。虽然也有碰到一角，却没有受到任何人为的妨碍。

这时威尔突然发现自己是第二次降落到这座岛上。

「欸，洁西卡。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那时候，我们也是在这座岛休息的。」

八个月前，他们也在这里过了一夜。

洁西卡似乎并未察觉，她一脸意外地放眼看向周围。

「……好像有点印象。」

「唉，不意外。」

那时洁西卡还在为初次搭乘翼舟而兴奋不已，她大概完全没将岛上街景放入眼里。

洁西卡看了街景几秒钟，然后摇头说道：

「不值得我仔细多看一眼。」

于是两人准备走进城里。

有个行人看见威尔他们的身影，猛然停下脚步。

——他是〈候鸟〉吗……？

对方是个年轻男子，身穿航空服，手臂上有邮务商的臂章，上衣胸部上缝着飞马的徽章。

这个青年和威尔的视线一交错，脸部顿时抽搐，转身就跑。

「洁西卡，我去追他！」

「快点去追。」

威尔紧握原本扛在肩上的铳机枪，拔腿狂奔，洁西卡则是漫不关心地回了一句。

青年没命地狂奔，内心似乎十分动摇，脚步窒碍不顺，感觉不用追他，他就会自己跌倒。

威尔逮住青年……或者该说，他看了觉得危险，于是伸手搭在青年肩上。

「啊，啊～」

「喂，你冷静一点啦。」

「——不要，拜托别杀害克拉克！」

这时一股新的话音插了进来。

一个年轻女孩冲出来保护青年。看起来和威尔同年次，或者年纪稍长。

女孩以自己的身体为盾牌，挡住青年全身，而青年也想保护女孩。

「住手，这和海伦纳无关。要杀就杀我吧！」

一个是即将放声大哭的女孩，一个是亟欲保护少女的青年。这情境仿佛是两人被威尔逼到绝路，威尔的脸不禁抽搐。

——咦，这什么情形。我？又是我的错了？

威尔一个回神发现，周围行人都对他投以质疑的眼光，个个窃窃私语。

「欤，等等，你们搞错了啦。我们不会危害……」

威尔看向洁西卡，期望得到她的帮忙，结果却得到无限轻蔑的眼神与冷漠的话声。

「威尔惨无人道，不知道世上还有人情。」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威尔可以想见她会有这种反应，但尽管心里明白，还是吞不下这口气。

逃跑似地远离两人后，青年倒不像是害怕威尔，而是胆怯地看着洁西卡。

「……干么？」

洁西卡对这反应不禁皱眉。

「可、可以，放我们、一条生路吗？」

威尔与洁西卡面面相觎。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我们不觉得受到危害，也没有意思要危害你们吧？」

洁西卡附和着威尔，青年反而一脸困惑似地看着她。女孩则是紧闭着双眼，浑身

发抖。

「不是要来杀我们吗？」

「杀、杀什么？为什么这么说？」

青年颤抖着，双眼仰视洁西卡，说了一句出乎威尔预料的话。

「——那一天，从云界过来的，不就是你吗？」

洁西卡貌似不悦地皱了眉头，青年与女孩又猛然抖了一下。

威尔决定请这两人站起来说话。

「总之，让我们好好的听你们解释好吗？」

◇

威尔找了间旅馆，一行人进入那里附设的餐馆，接着青年以沉重的声音开始解释。

「大概已经有八个月了吧，我们因为某个任务而追杀你们。」

「八个月前……啊，原来如此。你是当时攻击我们的其中一人吗？」

青年——克拉克约莫二十五岁。就算他曾待在追杀洁西卡的人群之中，感觉也很自然。

威尔听着青年的说明，看向女孩。感觉威尔与比尔基德击倒的敌人之中没有这么年轻的女孩。

克拉克「啊」的一声，补充说道：

「海伦纳是卫生兵，她的任务是医护被你们击倒的同伴。」

女孩——海伦纳的脸变得红通通的。

——他们是因为这点才会在一起的吧……

才刚知道不会被杀，两人便又显得你侬我侬，威尔实在看不下去。克拉克似乎因此回过神来，清了喉咙，端正姿势说道：

「回到正题，当时我们遭到反击，我和海伦纳便从军队退役了。听说还有不少人也不干了。」

「为什么？」

「其中一个原因应该是了解到能力的差距。我们确信自己有身为士兵应有的战力，然而，实际上却拿三个男孩女孩没辙，在天上更是不堪。」

威尔在陆地上毕竟是有「虎鲸」的外号，实力足以击退〈七大钥〉的〈傀儡师〉或札克斯。洁西卡就更不用说了。她可是曾经正面挡下发飙的《芬里尔》，可以和她抗衡的人类，恐怕屈指可数。

而且当时一起奋战的比尔基德也拥有同等的实力。

只能说他们碰到的对手太强悍了，想必当事人的自尊心已经伤痕累累。

另外，在洁西卡来到亥佛尼亚以前，威尔不知道她做过什么。虽然不知道，但他能想像。

因为威尔曾在阿法活农目睹。数十艘军用翼舟竟拿洁西卡一人没辙，只有被击毁的份。

如果被打得那么惨，世上恐怕没多少人心里不会受挫。

洁西卡本人一副无关紧要的表情……不，她根本是满脸幸福的吃着大福。显然她已经没在听他们说话了。

曾几何时，听人类说话好像已经变成威尔的工作。

「唉，关于这点，我感到遗憾，但毕竟是你们先杀过来的。算是彼此都有不对吧？」

威尔答得摇摆不定，克拉克随即摇头说道：

「我没有怪罪你们的意思。我们只是身在军中，听命行事。就这么简单。反而是你们才有权利怪罪我们吧。」

「嗯，所以你才以为会被杀害吗？」

威尔瞥眼看了洁西卡一下，克拉克点头说道：

「老实说，当我看到她的时候，简直怕得要命。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知道是当时的她。我一直觉得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会来报仇。」

克拉克畏惧的声音说到一半转为苦笑。

「想不到她都不记得了。」

「我很忙，没空陪人类玩乐。」

洁西卡全身上下享受着人类的事物，却理直气壮地这么回答。她的嘴巴被大福的粉弄出雪白的一圈。

威尔转念一想。

——本来就觉得洁西卡的样貌很抢眼了，想不到还真是这么醒目。

洁西卡的外表和人类没什么差异。威尔原以为只要没有雾妖化，就不会轻易被看出来，但现在看来，只要是见过一次，那个人似乎就会留下难以消逝的记忆。

克拉克微笑地看着洁西卡。

「你……抱歉，原来你也会把脸弄成这样。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对，就算任务失败以后，我也完全没想过。」

「……有什么意见吗？」

洁西卡不由得露出不悦的表情，克拉克慌忙摇头说道：

「没有，我想你们一定是对的。我们都被眼前的威胁给迷惑了。明明你让我们看到了更美好的东西。」

「……这话是什么意思？」

威尔侧头思索，克拉克一脸认真地点头说道：

「刚才说到那时接连有人退伍，其实还有一个理由。」

克拉克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不光是威尔，连洁西卡也看向他。

确定引起关注后，克拉克接着说道：

「原来天空是那么的美丽。」

威尔与洁西卡瞪大着双眼。

「我方被你们击溃，空战机也毁了，之后看到的天空，我们永生难忘。」

克拉克与海伦纳低声说着，仿佛在回忆一场美梦。

「你用彩虹色的翅膀在天空飞舞，还有〈候鸟〉的翼舟。不只是我们，岛上的人们也都看见了吧？」

威尔没忘记，洁西卡拿大福的手也突然停住。

那是洁西卡最后一次用自己的翅膀所飞舞的天空。

苦涩、背叛的记忆。

然而，这也是威尔彻底迷上天空的记忆。

十年前他还是个小孩，那时的约定因为这段回忆成了势必实现的誓约。

也不知克拉克对威尔他们的反应有什么想法，只见他貌似惭愧，却又略显骄傲地说道：

「我在军中将翼舟当作兵器驾驶的时候完全没有发现。原来天空是个可怕、残酷，同时又自由而美丽的世界。因此我们离开军队，决定挑战这种生存方式。」

说着他秀了一下手上的臂章——邮务商的证明。

然后两人向洁西卡低头。

「那时的所作所为，我们不奢望你会接受道歉。你可以尽情地怨恨我们。可是——」

「——希望你能接受我们的感谢，你让我们看到了新的世界。」

无论是好是坏，八个月前的败北确实对他们的人生造成影响。

威尔压抑住苦笑，看向洁西卡。

像这种时候，她会怎么回答，威尔大致能够想像，

——人类就是愚钝——或者——你这人类倒是通情达理——不外乎是这些。

威尔想得很简单，结果身旁的景象令他错愕。

「我……我、我、才没……」

洁西卡的脸和耳根都红了。

她的嘴唇发颤，狼狈的样子让她平常傲慢的态度像是一派谎言。她双手手指在金发上面乱搓乱揉，仿佛想攀住什么东西而不可得的样子。

她的举止绝对不是生气，而是不知该如何掩饰害羞之情的样子。

打个比方，就像一个在班级里不起眼的女孩，独自在花圃默默为花朵浇水，结果这勤奋的样子被人发现，她因此受到赞赏。也就是个年幼不谙世事的女孩，还不习惯受到感谢。

威尔知道她很开心。

他轻轻把手放在洁西卡的头上。

尽管预料到接下来会被还以肘击，威尔仍然深表嘉许似地笑道：

「太好了，洁西卡。」

「……跩什么。」

威尔吃了肘击，但比想像中轻了许多。

餐点在这之后送上，威尔与洁西卡狼吞虎咽地吃个精光。

一方面是为了〈外渡〉必须早点休息，另一方面是因为克拉克和海伦纳根本是一对笨蛋情侣。

过去的恩怨一旦了结，他们便自顾自的聊起两人间的亲密情事。被迫听了这些事情，连威尔都觉得受不了。洁西卡则是一味将甜食往嘴里塞，借以躲避精神轰炸。

威尔急忙离开店里，脚步却停了一下。

「对了，你们本来都是军人吧？」

「嗯。是啊？」

「我想请教一件事。」

威尔无意识间压低了声音。

「十年前有一艘飞行船坠船，关于这点你们知道些什么吗？」

——我觉得通报那次坠落事故的，就是这个叫做比尔基德的〈候鸟〉——

这是昨晚里西达所说的话。

就算克拉克本来是军人，威尔也不太认为他会清楚十年前的那起事件，但——

「嗯，那艘船啊。我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威尔得到这线索，心中疑问却是大于喜悦。

「这件事很多人知道吗？」

「在某些地方是。因为船一离开群岛的管辖区就被击坠了，在国际间好像引起重大纠纷。」

「国际……原来是开往外国的啊？」

既然离开了群岛的管辖区，就表示船开到了国外。

「那船开往哪边？」

「北边。听说船上载着神话里的〈七大钥〉的线索。」

洁西卡似乎不怎么在乎，威尔却大为震惊。

——十年前洁西卡搭的飞行船上有〈七大钥〉的线索？

而且比尔基德就在那坠落现场。

这是偶然吗？

命运纠葛的预感，使得威尔胸中感到不舒服的起伏。

◇

在群岛最南端的岛，【我】目击了难以置信的景象。

aikait eθd neiʃ ɔt gainkuer. aure ajɔːsʌm ainehʌt

『——雪白深邃的海——我们旁徨不前——』

kaːrli aʒeis eθd stɔːrsis. ejuːm eθd stɔːrsis ɔt ə:rkʌnt nɔːges

『——失去星光——昔日梦想如幻想消逝——』

歌声响起。

当然听不明白——但印象中有听过一次——这异国的语言。

ʌlʌbeθ mju:gwest ɔul. əruit lu:kem ainehʌt ɔːrʌθ

『——那就创座塔吧——连向无尽天空的塔——』

da:rt seiloub ʌrinʌs. əruit lu:kem aikait lu:kem ɔːrʌθ

『——与天齐高——朝天朝海堆叠——』

那天的光景在脑海里复苏。

一艘巨大的飞行船——军舰。

甲板上载着两个和军舰不相衬的幼童。其中一人是黑发的男孩，另一人有着不可思议的翠绿色头发。

他们看着〈候鸟〉飞越云界，为那姿态欢欣鼓舞。

ɔul ain mju:gwest ɔt ʌsmeθ. aure ɔt ki:m lu:kem ʒautɔs

『——筑塔，塔崩——你我分隔两地——』

rɔ:ke kuərʒis iernʒʌd. rə:n meltɔ:m eju:m kuərʒis iəriʒʌt

『这若是惩罚——梦想亦是罪哉——』

歌声持续响起，音色愉悦，旋律却透着一点悲伤。

少女唱着歌，她的头发不是金色，而是变成翠绿色。

【原来如此……！】

紧握的拳头流出血液，原来是指甲刮破了皮肤。

一股破坏性的冲动从内心深处涌起。

明白了。

明白那艘飞行船载着那个女孩沉入云界。

然而，她回来了。

ro:keainehAta:rkO:a;rAe

『——这片无边无际的天空之下——你是否身处一方——』

ki:m kuar3is so:k 3aina0

『——我只能，遥想远方苍蓝——』

歌声总算停了，在【我】有动作之前，伤疤男便对少女发声。他的脸仍被绷带包着，看不见表情，声音却明显颤抖着。

『洁西卡，你头发的颜色，是怎么搞的……？』

少女伸指缠绕自己的头发，心情极佳地答道：

『体质。只要干涉密度浓的〈雾〉就会这样。』

『这是，在发光……吗？』

『嗯。我比较喜欢这个颜色……

岛的边缘——少女在防风堤上坐着说话，两只脚悬在天边晃啊晃的，令人捏把冷汗。

来到这里以前，我们和雾妖交战多次。

将之一一击退的就是洁西卡。看了她的姿态，【我】有所领悟。

【那时的光之舟就是洁西卡。】

十几只雾妖没打中她一次，就全被击坠了。

【我】当然也有支援她，但毕竟是和伤疤男一机双载。那并非足以全力飞行的状态。而且【我】看到了。

洁西卡展现艺术性的加速与减速，以及回旋技术，开开心心的在雾妖之间穿梭飞翔。

那时她好像用了什么雾钥式。洁西卡在岛上降落的时候，头发已经是这个样子。

『洁西卡。那首歌你是在哪里学会的……？』

『不知道，不记得了。我不知不觉就会了。不过，丹恩说大部分的人类都无法理解其意思。』

伤疤男一个摇晃，似乎是头晕了。

『怎么、一回事……』

『怎么了？』

难得洁西卡会发出困惑的声音。

这也难怪。伤疤男哭了。他毫不忌讳地哭着，脸上绷带弄得又湿又脏。

看着他的样子，【我】注意到挂在腰际的《洛基》。

海姆达尔离开后，【我】还是无法丢弃这东西，结果便带着它走。

因为心有迷惘。

【不过，我不再迷惘了。】

要使用，还是丢弃。

要走在当下，还是拾起过去。

心意已决。

【在那之前，有件事情要表明。】

【我】目光严肃地看着伤疤男，对他说道：

『欸，伤疤男，去找旅馆罗。』

少女的话被打断，表情显得不满，伤疤男倒是很爽快地配合【我】。

今天不能再飞了。

要在这座岛上过夜。

伤疤男脸上的绷带快松开了，大概是因为他擦了眼泪。

【真年轻。他还十几岁吧……？】

从声音也能想像，他的年纪应该还能称为少年。

【我】观察伤疤男一会儿，他一脸困惑地看着【我】。

『你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

被他这么一说，【我】耸耸肩膀。

『你懂我的想法，很好。那我就老实说了。欸，伤疤男——』

『你给我下船。』

伤疤男的脸猛地抽搐。

『……我会瞒着她的。你就说出真心话吧。其实云界的底层怎样，你根本毫不在乎吧？』

『……呃，你什么意思？‖

『你只是在追踪洁西卡。因为她的目的地是云界的底层，所以你才会说要跟过去。』

『没这回事！』

『才怪，哪没有。因为你——』

『——你根本从来都没想过要靠自己飞，不是吗？』

这句话让伤疤男完全陷入沉默。

『我告诉你。别小看天空。别小看〈候鸟〉。天空可没那么温柔，凭你这种软弱的决心是飞不下去的。』

伤疤男双膝一软，【我】接着冷冷说道：

『接下来的路，我不能再带着邮件或是包袱。』

你就是个包袱，【我】夹着刻薄的意念直言以对。

『我是〈候鸟〉。为了送件，就算死也要到达目的地。你这个没有决心一死的人，我无法忍受和你飞在同一片天空。』

这些话里也许夹杂着嫉妒。

因为那天【我】失去的，伤疤男却轻而易举地得到了。

就在这时——

「砰」——背后响起枪声。

是洁西卡所在的方向。

【我太大意了？这种时候竟然让洁西卡独处！】

她本来就被人盯上。就算有事找伤疤男谈，也不该两个人都离开洁西卡身边。

『之后再说。』

【我】立刻握着铳机枪跑开，结果眼前是一片超乎预料的景象。

『脆弱。无能。为什么人类明明这么弱小，却动不动就要袭击？』

十几个男人倒在地上。

枪声响起还不到一分钟，现场却只有洁西卡一人站着。

其中一人被洁西卡提了起来。

正确来说，是被她头发长出来的藤蔓提起。

『救、救命……』

『不要。你们想要杀我。为什么还妄想自己能得救？』

藤蔓陷入男子的脖子。

『难得的好心情都毁了。』

【我】动弹不得。

胜负已经分晓。他们已经无力抵御。今晚大概也不会再碰到追兵了。没必要杀他。

但【我】没自信对眼前的少女表达意见。

男子的脸色由红转紫。

正当【我】忍不住别过头的时候……

「啪」的一声——使空气爆裂般的声音响起。

伤疤男打了洁西卡耳光。同时间，遭到勒颈的男子滚落地面。

『住手。胜负已经揭晓了吧？别杀他。』

洁西卡怔着一张脸，抬头看着伤疤男。

『可是，这些人想要杀我。』

『那也不行。如果你杀了他们，你就和他们没有两样。』

洁西卡仰视伤疤男，脸上挂着遭人背叛的表情。

接着她面对着【我】，像是在求助似的——

『——别过来。』

【我】不小心说出这种话。

『为什么……？我只是打回去而已。』

『如果被人打就要打回去，同样的事情只会一直重复。小孩才来这套。』

洁西卡的双眸燃起怒色。

『真烦！你们终究也是人类！』

『没错。我是人类。所以我不能认同你刚才的企图。』

洁西卡猛然将伤疤男推开，随即跳到防风堤上。

『人类真讨厌。每个都讨厌死了！』

丢下这句话后，少女纵身往空中一跳。

『洁西卡！』

看到这里，【我】慌忙从防风堤探出身子。

『蝴蝶……？』

洁西卡在飞。

翼舟仍然停在停泊处。然而洁西卡却在天空飞舞。

三角形的上翼与垂着泪滴般长条的下翼——那是蝴蝶的翅膀。少女的背部长着巨大的翅膀，上面闪耀着彩虹色的光芒。

『那是，难道是……雾钥式？』

雾钥式只能组成没有生机的东西。虽然可以做出貌似生物的东西，但终究只能做出样子。

少女背上的翅膀充满了跃动感，让人只联想得到生物。

这副景象让【我】有点看得失神了，这时一个巨大的影子从洁西卡背后压了过来。

『哪来的军舰？』

那是我们刚到这座岛上时，停在〈港〉的军舰。

【追逐洁西卡的是军队？】

【我】大吃一惊，无数的翼舟从军舰上飞了出来。

『唔，唔……』

呻吟声引得他回头察看，原来被洁西卡击倒的其中一名袭击者已经恢复了意识。是刚才被勒住脖子的男子。

【我】粗鲁地将他拉起来。

『喂！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攻过来？洁西卡……她到底是什么？』

男子边咳边说：

『洁西卡……？是那个女孩的个体名吗？』

『什么个体名，这种称呼是什么意思？』

这简直是把她当成实验动物或观察对象，不像是对于同属人类的人所用的词汇。【我】心生不悦，抓紧男子的衣襟，他脸部虽然因痛苦而扭曲，仍然毫不畏惧的说道：

『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但那不是人类。』

『不是人类？那会是什么？你想说她是雾钥式——』

『——是雾妖。』

听了这个回答，【我】的思考瞬间停止。

『你、你说什么……？雾妖？可是，她……』

『那是来自云界的侵略者。我军前去防卫的都一机不留地被击坠了！。

接着他指着防风堤的后方。

『看吧！人类会那样飞吗？这种事情，人类办得到吗？』

男子手指的方向有无数的翼舟在穿梭飞舞，洁西卡正在其中交战。

不对，交战并非正确的说法。

是蹂躏。单方面的被追杀，束手无策。

不是洁西卡被追杀，是军队。

一艘翼舟对着少女开火，下一个瞬间就喷火坠落。

原本受到狙击的洁西卡早已绕到翼舟后方。

她闪躲的去向早有其他翼舟等着，将她包围起来一起开火射击，但这少女翩翩飞舞，连个边都没被擦到。

开火的翼舟反而同时爆炸。

军队绝对不是三脚猫的工夫。

每一架的飞行技术都可与老练的〈候鸟〉较量。基本上，新手〈候鸟〉无法当他们的对手。

而且他们有强大的决断力及统帅力，即使友方遭击坠，也能借此诱敌，成功包围对手。虽然〈候鸟〉也会组成搭档，这种打法却是惯于单飞的〈候鸟〉所没有的。

然而，他们完全不是洁西卡的对手。

这时【我】想起一件事。

洁西卡的口气仿佛是把人类当成和自己不同的存在。

男子流下悔恨的眼泪。

『不行了，大家都会被击坠，在天空是敌不过那个的。』

难怪他们连在岛上都如此执拗地追来。

的确再这样下去，不用十分钟，军队的翼舟应该就会全灭。虽然不知道洁西卡有没有足以击坠军舰的火力，但军舰多半也不会平安无事。

但【我】仍未绝望，也没有放弃希望。

『喂，抬起头来，伤疤男。』

『咦——咕？』

伤疤男在发呆，【我】狠狠朝他脸上揍了一拳。几乎松脱的绷带因此脱落，露出少年的脸庞。

『消沉个什么啊。你不是要来保护她吗？』

『是这样没错……』

『那就保护到最后一刻。』

『保护、洁西卡？』

洁西卡在空中乱舞，连军队也无法阻止。真要保护的话，反而应该帮助军队。

尽管如此，【我】还是说了。

『你看。她真的只是雾妖吗？』

伤疤男看着眼底的天空，总算恍然大悟似的说道：

『没有、击坠……？』

洁西卡虽然攻破开火的翼舟，却未将之完全破坏。

她只是削弱飞行能力，造成的损伤都在可能救援的程度。

而且，对于未开火的敌机，她甚至不发动攻击。军队逐渐失去战意，他们应该也察觉到这些了。他们开始挽救摇摇欲坠的同胞。

这真是可怕的让步，正因为能力上有绝对的差距才办得到。在这片天空，究竟有没有人类能够不杀害对手而将之击坠？

『为什么……明明她刚才还想杀人的啊。』

洁西卡原本毫无犹豫地想杀掉袭击者，那只是没多久以前的事。

但她现在的行动令人无法理解。

【我】抓住伤疤男的衣襟。

『不就是因为你叫她别杀人的吗？』

『是我……？』

『刚才，我叫你下船，现在撤回……这家伙，如果有你的声音，或许还听得进去吧？』

伤疤男瞪大着眼睛。

『我再问一次，你不保护她也没关系吗？』

伤疤男咬着渗血的嘴唇，明确点头说道：

『我想帮助洁西卡。拜托助我一臂之力。』

听了这个答复，【我】回了个略显灰暗的笑容。

『嗯，包在我身上。』

◇

隔天早上。

克拉克与海伦纳两人在美佐霍尼亚〈港〉为威尔他们送行。

「好，要飞罗，洁西卡。」

「……嗯。」

「怎么了吗？」

威尔已经坐上翼舟，绑好靴子的固定器具与安全绳。水与粮食也检查完毕。剩下的只有起飞了，洁西卡却罕见地给了个踌躇的回应。

——或者该说她觉得困惑？

威尔放开缰绳，回身察看紧挨在背后的洁西卡。

「克拉克他们跟你说了什么吗？」

听了威尔的提问，洁西卡摇摇头。金发摇曳生姿，清幽甘甜的香气扑向威尔鼻头。

「我把那些人击溃了。」

「……八个月前的事吗？」

「对。」

在八个月前威尔与洁西卡相逢后的事件中——那时洁西卡的思维比现在更偏向雾妖——洁西卡屡次遭到人类袭击，而她也对他们所有人还以颜色。

从克拉克的语气来看，显然他也参与其中。

「你会在意吗？」

「……不。」

威尔隔着肩膀摸摸洁西卡的头。

「你不一样了，而且那时也没杀人。这样不就够了吗？」

洁西卡非但没将头上的手拨开，反而将从背后环绕住威尔的手圈得更紧。

「那些人类不讨厌我。」

这句话令威尔感到触电般的冲击。

——我讨厌人类——

那对半人半妖的洁西卡而言是一种防卫反应，这点威尔也能理解。

其实洁西卡是害怕人类的。害怕那有别于自己（雾妖），但有一半和自己（洁西卡）一样是人类的生物。

但原因也许不仅如此？

——这家伙，该不会一直以为自己也被人类讨厌吧？

洁西卡在人类之间生活至今已经八个月了。

这段期间，她之所以一直害怕，会不会是因为觉得自己随时会被攻击——以为自己被人厌恶？

威尔为自己的无能搔头。

——原来我连这种事都没发现啊……

他突然想起某个翼舟骑士说的话。

——那个样子不是讨厌人类。只是胆子小了一点——

要是没有这句话，威尔现在应该连洁西卡的畏惧都无法察觉。

他深深感受到，巴多这个男人看透了她的本质。

威尔绞尽他少许的脑汁，对洁西卡说道：

「欸，洁西卡。为什么你会觉得被人讨厌呢？」

「我攻击别人。」

「那你讨厌那些人吗？你不也被攻击了吗？」

「……我不知道。」

她低声说着，接着心念一转，摇头说道：

「……不讨厌，应该吧。」

「那对方也是这样啦。那应该只是遭到反击而变得畏缩——」

「害怕和讨厌是不一样的喔？」

「——！」

不知怎的，洁西卡一度屏息。

威尔瞥眼一看，本来是想帮她打气，不知怎的却使她露出价值观受到摧毁的表隋。

——哇啊，我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看来做不习惯的事情果然不会有顺利的进展。

威尔慌得吹捧起来。

「而、而且啊，你是个大美人，所以通常不会那么被人讨厌吧？对了，凯特的弟弟吉姆怎么看都是对你有意思——」

威尔一面说，一面抱头苦恼。

——我到底在说些什么？

威尔自爆了，他把自己搞得惊慌不已，却没注意到洁西卡的反应。

「美人……」

洁西卡满脸通红，双手将长发乱搓乱揉，简直和昨晚克拉克他们道谢后的反应没有两样。

接着洁西卡岔开话题似地反问：

「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呃，啊……该怎么说呢，就是觉得你很可爱啦。」

「喔。」

丝毫不在乎的反应。

——抱歉啦，吉姆。

威尔暗自向友人谢罪，实际上却稍微松了一口气。

「——好。」

威尔喊了一声重振精神。

「要飞罗，洁西卡。」

「飞吧，威尔。」

于是两人又飞向蓝白交会的天空。

◇

「小莲搞错了啦……！」

看了第三张〈封书〉，小莲发出错愕的声音。

——这真的是威尔记下来的东西吗——

这是希尔达说过的话。

虽然希尔达未能明确掌握原因，但仔细想想，她好像一开始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她的直觉是正确的。

——这〈封书〉非得交给威尔！

正当小莲打算站起来的时候。

沙沙沙沙沙沙——地板发出沙子流动的声音，一团东西渐渐隆起。

小莲一时屏息。

那是身穿困脂色大衣的壮汉。

「委托人、先生……？」

那是〈封书〉中被称为海姆达尔的男人。

「真是的，给我这样乱搞。」

壮汉将手缓缓伸向小莲。

小莲从那只手底下钻过，在地上打了个滚。她掌握好前滚翻的要领顺势站起，随即朝着门口奔跑——

「不好意思，我不能让你逃走。」

壮汉绕到她的去路上。

小莲捧着那叠〈封书〉，倒抽一口凉气。

「大衣男，你叫海姆达尔的吗？」

……，你看了〈封书〉吗？说得没错。」

「大衣男是〈七大钥〉吗？」

壮汉身体稍微僵硬一下，接着做了个类似叹息的动作。之所以说类似，是因为感觉不到他有呼吸。

「我是〈七大钥〉之一——《彩虹桥》海姆达尔。我知道你啊——《芬里尔》。」

小莲注意到一面窗户。

她的确是《芬里尔》的持有者，但她的战斗技术不像威尔或洁西卡那么好。也不像旧有的持有者斐伊，无法做出精巧的操作。

她办得到的顶多是靠蛮力发飙。

或许这样可以击退海姆达尔，但她如果这么做，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希尔达与佛钮司的斥责在等着她。

——再说，他可能拥有阻止《芬里尔》的手段。

或许是因为有这样的把握，札克斯才会在一个月前的事件时让《芬里尔》发飙。

小莲观望着，想着要逃跑——这时她了解到自己的认知太单纯了。

「对不起了，既然以这种形式碰上，我绝不会让你跑了。」

海姆达尔伸长着手，上面似乎看得见彩虹色的光。就像洁西卡的虹色蝶。

「咦，呃……？」

看见那光芒的瞬间，小莲双膝忽然无力。

小莲猛然倒地，〈封书〉脱手而出散落在地。

——中招了吗？

小莲根本没被碰到。但她却倒地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唔，呜，《芬里尔》！」

小莲一声呼唤，但她的分身黑狼却没有现身。

「为什么……！」

「没用的。我已经掌握你的雾钥式了。」

小莲惊愕不已。

洁西卡被打得伤痕累累才好不容易阻止《芬里尔》，但它现在竟然连露面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封住了。

「只要你老实点，我不会危害你。」

海姆达尔发出警告，小莲明白地回以笑容。

「……为什么笑？」

壮汉难以理解似地偏着头发问，小莲很有自信地答道：

「束手无策的时候就是要笑！」

「……笑一笑会有什么好事吗？」

「有！这种时候笑不出来的人，就不会有幸运或灵感降临！」

小莲拼命面对困境，说着说着，身上喷出阵阵黑〈雾〉。

她硬是发动了《芬里尔》。

「了不起的信念。你一定会变强。不过——」

海姆达尔摊开手掌提高警觉。

「现在是海姆达尔比较强。」

「——咕唔？」

〈雾〉散去了。

「没用的。你是雾钥式，碰到海姆达尔很吃亏的。」

雾钥式——小莲并非人类。她也不是洁西卡那样的雾妖。她是个东西，没有灵魂，一个雾钥式。

小莲并不逃避这个事实，但被人以这个形式指出，真教她恨得热泪盈眶。

——威尔和洁西卡不在的话，小莲就什么也办不到吗？

然而小莲仍顺从自己的信念，并未抹去笑容。

而这么做似乎真的为她招来了幸运。

「喀锵」——凉风随着一阵轻响吹入房里。

「咦……？」

小莲与海姆达尔同时看向窗户。

一位年迈的管家站在那儿。

看见可靠的上司现身，小莲却发出困惑的声音。

「那个，佛钮司？」

「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在做什么？」

「如你所见，正在打扫窗框？」

佛钮司将窗帘收起，又将装饰品从那前面的柜子移开。同时，他也理所当然地将移动过的装饰品擦干净。原来风之所以吹进来，是因为他打开窗户打扫。

佛钮司发现自己正受到注意，随即恭谨地低头说道：

「请别在意小的，继续做你们的事。」

「什么，救我啦佛钮司！」

小莲不禁哀号，佛钮司左右摆动食指，像是在说她很不像话。

「身为嫔根家的佣人，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惊慌。应该表现出肃静、严厉、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的样子。」

管家说着，已经完成窗边的打扫，滑行般地朝房间的相反方向前进。他的脚步无声无息，尽管他从小莲与海姆达尔的眼前溜过，他们却无法将他挡下。

佛钮司站在门前，他以双手拇指与食指对着窗户比出一个长方形，像是在测量东西。

「不过，你所谓『无论如何都不断绝笑容』的态度，我觉得非常崇高。真要挑剔的话，如果你能露出更高尚的笑容就更好了。」

测量窗户的结果令佛钮司满意，然后他总算看向海姆达尔。

「来，我都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嫔根家的管家佛钮司·泛·马杜克，负责照看希尔达小姐的生活起居。」

管家端端正正地做了个四十五度的鞠躬，紧接着伸出中指轻轻调整夹鼻眼镜的位置。

然后如他所说的，以肃静而严厉的声音宣告：

「对于不请自来的客人，寒舍向来是只送不迎的。」

小莲的背脊发冷。

这话不是直接对小莲说的，却能引起她这样的反应。海姆达尔站在他正面，恐怕是直接感觉到生命危险。

「喝！」

海姆达尔挥拳击落。他的巨躯即便是高个子的佛钮司也要抬头才能相望，身上还穿着金属甲胄。其破坏力恐怕能将砖瓦墙轻松粉碎。

佛钮司将这拳头——

「——真没规矩。」

拨开了。

小莲看得目瞪口呆。佛钮司单手画圆似地轻轻一挥，海姆达尔的巨躯便腾空转了一圈。

这招一出，虽然只有不到一秒的期间，壮汉却在这瞬间飘在空中。

这时候，管家压低了姿势，朝着对手背部上前奋力一击。

「轰」——海姆达尔的巨躯被击飞了。

这景象教人一时之间难以置信。海姆达尔无法闪躲，仿佛被窗户吸引似的，顺势被赶到窗户外面。

同一时间，小莲身上的束缚也解开了。

由于身体恢复自由，小莲慌忙站起。

「嗯，完美。希尔达小姐宝贵的家具毫发无伤。」

海姆达尔扎扎实实地穿过了窗框，但别说窗户附近的家具了，就连木制窗框与玻璃也毫发无伤。

佛钮司拍拍双手低声说着，然后身体突然僵直。

「……原来如此，真是失策啊。」

佛钮司脸色灰暗地低语，小莲也摆出警戒姿势。

——还没把他解决啊！

小莲对窗外保持警戒，佛钮司却对她低头表示歉意。

「小莲，真是对不起。」

「唔，佛钮司很努力了啦。大衣男可是〈七大钥〉的爪牙喔！」

「不，我指的不是那个。」

「……嗄？」

小莲回头顺着管家的视线看去，发现地板已经断成两截。大概是因为佛钮司的踏步所致。

「……我没注意到地板的强度。」

——小莲房间的地板竟然……

小莲脸色发青，佛钮司对她投以同情的表情，同时端正姿势走向窗边。

「那个之后再修理吧。」

窗外——庭院里，海姆达尔已经爬了起来。

佛钮司无声无息地滑落庭院，上前迎战。小莲感觉不到他飞越窗框的瞬间。

小莲跟着从窗框采出身体，这时头上传来一阵声音。

「——吵吵闹闹的。在吵什么啊？」

小莲从窗边探出身子往上看，原来希尔达正在楼上的平台啜饮红茶。

「〈夜姬〉……」

海姆达尔对此发出充满警戒的声音。

他伸出一只手，手里好像握着东西，小莲看见那只手中又散发出彩虹色的磷光。

喀锵喀锵喀喀喀锵锵喀锵——接着空中冒出无数的雾钥式。

——和希尔达一样，遥控启动……！

空中有剑和铳机枪，还有重机枪和机关炮。其中还有一个月前将〈傀儡师〉打成废人的剑型炮管——禁一级的雾钥式。

那恐怕全是这间豪宅所保有的雾钥式——也就是说，希尔达威力超乎寻常且引以为傲的雾钥式都被抢走了。

「希尔达快逃啦！雾钥式碰到那个光就会被压抑！」

小莲就是在碰到那磷光以后，才会连《芬里尔》都无法使用。

佛钮司轻声而委婉地斥责小莲。

「小莲，在希尔达小姐的面前，不能随意吵闹。」

「可、可是……」

「我们这些角色会注意到的事情，希尔达小姐一眼就能看穿。」

如他所说，希尔达完全没有焦躁的表现，优雅地举杯喝茶。

然后她噗嗤一笑，居高临下的看着海姆达尔。

「你说这叫《彩虹桥》吗？看来它的能力似乎是可以占据其他的雾钥式呢。」

尽管被近百个枪口包围，希尔达的悠哉仍然丝毫不受扰乱。

「对了，有件事情，我得先跟你声明。」

希尔达微笑说着，仿佛在告慰死者的在天之灵。

「你伤了小妹可爱的仆人——罪该万死。」

她的话声带有狠毒的意念，程度更甚于日前听到「禁语」的时候。

空气轧轧作响，半数的枪口转而对着海姆达尔。

其他雾钥式虽然没被一起夺回，但是扳机似乎已经被封锁。

哪怕是在睡梦中翻身般无意识的动作，希尔达也能对〈钥〉造成干涉。《彩虹桥》似乎强化了她的力量，但还是起了压抑的作用。

然后希尔达终于将杯子放到盘子上面。

「不过，这下小妹也无法使用雾钥式了。这还真是头痛。」

希尔达装傻地说着，看起来一点也不头痛。

接着她以冰冷的目光睥睨海姆达尔。

「和低阶对手对奕到循环不变的局面，感觉也不怎么有趣吧？」

海姆达尔想要抽身离开现场，但他的脚仿佛被钉在地面似的，一动也不动。

——他中了和小莲同样的招？

不知不觉间，希尔达手上已经捧着一本皮革封面的古书。

从封面的磨损状态、页面褪色的程度来看，这本书从制造至今将近过了五十年，却一直受到慎重保护，看不出有深刻的伤痕。

希尔达将书本当作容易损坏的宝贝对待，她以小心谨慎的手势翻开页面，展示其中一页。

heuliʃ

『——拜倒——』

「——嘎？」

海姆达尔的巨躯被压倒在地。

——刚才的声音，和洁西卡的语言一样！

小莲曾和歌唱这种语言的洁西卡交战。

她亲身体会过那种力量，不过洁西卡需将词语串联成歌曲才能发挥完整的力量，希尔达则是仅用一个词就让〈七大钥〉——和小莲拥有同等力量的人屈服。

这副景象教人一时之间难以置信。

海姆达尔挣扎着身体抵抗，但他的身体仅能微微颤抖，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海姆达尔完全拜倒在地，总算他停止动作，似乎是放弃抵抗。接着他以含糊的声音低语，似乎是说了：

「找到了——《加拉尔号角》。」

这是海姆达尔最后的话，接着他的巨躯便化为彩虹色的沙子一点一滴的崩解。

「被逃走了！」

听了小莲的话，希尔达摇头说道：

「哪来的逃走不逃走，看来这只是一种装置。」

「装置……？」

「这每一粒沙恐怕都是个〈钥〉。只要稍微检查一下，应该可以在小妹的〈钥〉或你的身上找到。他这是把沙子当作干涉雾钥式的装置。」

说完，希尔达将茶杯拿到嘴边，对管家说道：

「佛钮司，拿个瓶罐把这些沙子封印起来。」

「遵命。」

管家庄严鞠躬，随即取来扫帚与一个大瓶子，开始清理现场。

小莲脸上有点无法认同，仰望希尔达说道：

「让他逃走好吗？」

「我已经给他一点颜色了，而且……」

「而且？」

「……这个人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没多少时间……意思是他快死了吗？」

希尔达悄悄阖眼点头说道：

「虽然他有《彩虹桥》的力量，但那毕竟是和小妹匹敌的力量。如果是绝对语言的吟唱者还要另当别论，但凭他一般人类的身体，根本无法操控这种力量——这种密度的〈雾〉。」

「这样说来，难道……」

希尔达的声音略带同情地答道：

「他有浓雾污染症——就是被重度的〈雾〉给侵蚀了。」

云界的〈雾〉对人类而言是剧毒，被这种〈雾〉侵蚀的现象称为浓雾污染症。

在〈候鸟〉之中，有不少人即使戴着防雾面罩仍被〈雾〉侵蚀，因而被迫退休。就算是雾钥士，只要潜到比表层深的地方就免不了被侵蚀。

若要列举例外，大概也只有半人半妖的洁西卡与希尔达这位绝对语言的吟唱者。小莲根本不是人类，所以无法归类于例外。

——也就是说，因为对方死期将近，所以就算是敌人也放他一马吗……

「嘿嘿嘿。」

「怎、怎么了？」

「希尔达真是个好人，还会为小莲生气。」

——你伤了小妹可爱的仆人——罪该万死——

这句话指的应该不是佛钮司。这少女若被人以禁语冒犯，就算对方是〈七大钥〉也要教他拜倒在地，但她的本性也许是出人意表的温柔。

小莲微笑说着，希尔达略显慌张地别过头。

「嘿，你还在干什么？好歹也帮忙打扫一下。」

「是。」

小莲回视房间——佛钮司踏破的地板映入眼帘，害她不由得泄气。

但小莲仍打起精神清除海姆达尔散布的彩虹色沙子，接着她注意到一件事。

「咦？〈封书〉不见了……？」

小莲到处都找不到原本在读的四张〈封书〉。

其中有一张她还没看过里面写了些什么。

第三卷 浮游岛的信箱III 送件五 迈向北边的远方

这里是〈港〉的停泊处。

伤疤男与【我】已经坐上翼舟，绑好了安全绳与靴子的固定器具。

『欸。』

做好飞行准备后，背后传来伤疤男语带歉意似的话音。

『怎么了？』

『……谢谢。要是没有你，我根本没办法追在洁西卡后面。』

【我】哼了一声。

『我并不是为了你而飞的。』

说着，【我】从航空服的口袋拿出香烟。

『我不是军人。军队必须把她击坠，但我是〈候鸟〉。』

然后他回头看向伤疤男。

『欸，伤疤男。看到她在空中的样子，你有什么想法？』

『……这个嘛。很美丽、吧？美丽得可怕。』

听了这个回答，【我】开心地发出「哈哈」两声，说道：

『是啊。好美丽。原来在天空竟然可以那样的飞……欸，喂，那样的天空摊在眼前，没有〈候鸟〉不会热血沸腾的喔？』

【我】的技术和洁西卡之间有绝望性的差距，之所以想挑战她就是基于这个理由。

这时【我】才点燃香烟，再次看向伤疤男。

『要不要来一根？』

伤疤男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他还是微微点头。

『……嗯，我要。』

【我】拿煤油打火机帮他点火——

『——呜呃？呃呵呃呵呃呵。』

『哈哈，这对你来说还太早了啊。』

伤疤男被烟呛到，【我】轻轻将打火机丢给他。

『这个借你。学着点，下次再抽。』

『这学得来吗？』

伤疤男含泪说着，语气非常认真。

『伤疤男，你如果真的要以云界的底层为目标，就要看准时机往北方走。』

『北方……？比这里更北的地方？』

『嗯。在北方的尽头，有一根神话故事里的世界树枯木，也就是航图的基准点。那就是通向云界底层的航路。』

伤疤男一脸困惑地笑道：

『我们不是要三人一起去天空的尽头吗？把洁西卡找回来吧。』

『……嗯，说得也是。总之，如果这只母老虎乖乖听话就不用讲这么多了。』

他点点头，将抽到一半的香烟丢到地上，用靴子踩熄了。

『那我们起飞吧。』

『嗯。』

于是他们两人从起降处起飞。

【我】飞向天空，找寻洁西卡的身影。伤疤男紧攀在他背后，黑发摇摆。

『听好。我会想尽办法追她。你只管呼喊或飞扑过去，设法挡下她。』

『我知道！』

军队的翼舟有一大半已经陷入无法飞行的状态，开始撤退。

在这群翼舟之中，有一道彩虹色的光正朝着界平线飞行。那是【我】原本想要飞的航路。

【她大概也很难直接潜入云界吧？】

这使【我】有机会追上她。或许其实是少女在等着他们。

【我】将翼舟开过去，洁西卡可能把【我】也当成敌人了，动作突然变化。

『消失了？』

原本还在前方的洁西卡突然消失了。这一瞬间【我】因丢失目标而心生动摇。

下一个瞬间，蝴蝶的磷光在眼前出现。

【会被击坠——！】

无法回避，恐惧使身体僵直。【我】发出呻吟，做好死亡的心理准备，这时……

『胆小鬼。』

一阵轻蔑的话声传来。

洁西卡轻飘飘地从【我】头上飞越，连个攻击都没发动就擦身而过。

【我】的手掌满是手汗。

【水准有差这么多吗……】

刚刚那一瞬间，洁西卡可以易如反掌地将他们击坠。他们之所以还能飞，不过是因为她一时心情好。

『伤疤男。』

【我】喊了一声，露出狰狞的笑容。

『我给母老虎的管教可能会粗鲁一些。别被甩下去罗？』

说着【我】拉动缰绳。

【我】将身体往后拉，同时将重心往一旁倒。翼舟船翼轧轧作响，同时急速旋转。这一下掉头，彩虹色的蝴蝶再次在前方出现。

【我】再次甩动缰绳，这次却将身体压低，让体重往船首集中。翼舟获得升力，同时不断加速。

【我】咬牙承受负荷，急速下降逼近洁西卡，她慌忙翻身。她似乎没想到【我】会再次上前。

少女一脸吃惊，【我】露出牙齿对她还以挑衅般的笑脸。

『别怕？』

洁西卡因为【我】的回礼而怔在原处不动，满脸发红。

『喂、喂！你干么挑衅她啦！』

『少罗唆，是她先来找碴的。』

洁西卡上钩了。蝴蝶少女加快速度，【我】为此额头冒汗。

【到底还是她快。】

翼舟已经发出叽嘎叽嘎的摩擦声响。这架机体的速度无法比现在更快，速度再快下去就会崩溃分解。

相较之下，洁西卡却是悠哉悠哉地将距离拉近。

『别以为我会被你轻松超越！』

【我】左右晃动机体，阻挡蝴蝶的去向。就算她速度较快，如果试图强行超越，就会撞上机体坠落。

然而，这般粗鲁的操纵也使得翼舟开始哀号。不只是叽嘎声响，整架机体都在剧烈摇晃。

『喂，喂～～～～～～？』

身后传来伤疤男的哀号。

【对了，我还多载了一个包袱呢？】

【我】因空战浑然忘我，伤疤男的存在也差不多忘了。

伤疤男紧抱着【我】哀号。给男人这般抱着一点也不令人开心。根本太碍事了，【我】心头涌现将他抛出机体的想法。

这时追在身后的蝴蝶突然失去踪影。

『怎么了？』

她没让【我】有闲工夫讶异。就在【我】的意识稍微往后方偏离的瞬间，蝴蝶少女已经出现在眼前。

【要撞上了！】

才刚这么想，蝴蝶少女便轻轻从头上飞过，轻松写意地躲开。

突然在目标眼前出现，然后又从头上飞越闪避。飞翔中的机体会引起气流变化，这招空战技就是乘着那气流移动的招式，后来被取了个名字，叫做乘风（精灵翻）。其精准度、速度都和此时截然不同。

『……有你的。』

【我】明显看到了，在洁西卡飞越的瞬间，她露出胜利的笑容。

只要提升速度，视野必定会变狭隘。而人类的意识容易往左右看，不易辨识上下。

洁西卡反复急下降与急上升，借此玩弄对手。

而且她的回避能力足以在冲撞前一刻轻易闪躲。这种翼舟不可及的高水准飞行能力，会不会是因为那翅膀的形状所致？

再怎么说，那种飞行根本不会被击中。军队的翼舟恐怕在攻击的瞬间就已经失去目标了。然后在惊疑的瞬间受到反击而坠落。

『我看你能悠哉到什么时候？』

不知不觉间，【我】变得好快乐。

天空很广阔。

人类的翅膀是脆弱的，终究及不上雾妖。

然而，这雾妖现在正和【我】较量。

没错，洁西卡也很享受。因为飞在同一片天，所以【我】知道。

【我】该用什么手段追上她？该用什么技巧避免被她追过？

——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一起飞。非常开心——

洁西卡曾经这么说过。

这一定是她想要看见的天空。

而【我】也很享受。

除了蝴蝶的翅膀，洁西卡的样子就是个人。

翅膀的形状和翼舟也有相同之处。

【让我学学。】

洁西卡展现了许多【我】从未想过的空战技。【我】借此学习，从她身上吸收技术与知识。

之前和军队交战的事情已经不在【我】的思考范围，洁西卡的脑中想必也没留下一丝一毫。

超越对手、被对手超越，两人完全沉浸在这般你来我往之中。

那是美梦般的时间。

但【我】忘了一件事。

【我】忘了自己身后还载着伤疤男，一个和自己有相反目的的男人。

这时前方一小片云大幅摇晃。

【风要来了！】

【我】偶然感觉到这点。但身体对这偶然做出反应。

打横身体，将翼舟倾斜，让船翼受风。然后——

咻——机体被朝着上空大幅推升。

机体提升高度后，一股跃过蝴蝶少女的头顶。

【一决胜负！】

挥动缰绳，强大的浮力涌向受损的机体。为了将产出的升力转换为推力，【我】将翼舟大幅往前倾。

这招空战技叫二段急下降——乘着强风急速上升，接着转而急速下降。虽然难度不怎么高，但必须仰赖时有时无的强风，因此一般认为这招没机会在实战运用。

【我】再次超越在前方翩翩飞舞的蝴蝶少女。在超越洁西卡的瞬间，她以挑衅般的笑容回应，仿佛在诉说着「再来点乐子吧」。

劈里——这时翼舟迸出裂痕。

【翼舟跟不上来……】

【我】的技术正逐渐赶上洁西卡。

然而，翼舟的性能无法跟上技术。

机体剧烈摇晃，船翼冒出裂痕。尽管速度维持不变，船翼却无法动作，看来坠落只是迟早的问题。

洁西卡似乎也理解到这点了。

她感叹的伸出手。

『洁西卡！』

突然一声大喊。

原来伤疤男一直在等待一切停止的瞬间。

伤疤男自行解开安全绳，随即跳向洁西卡。

『威尔！』

洁西卡朝着伤疤男如此呼喊。

【我一被当成踏板，翼舟发出一个致命的声响。

【船翼，断了……！】

【我】暗自叫苦，伤疤男的手已经碰到洁西卡了。不对，是洁西卡抓住伤疤男的手臂才对。

『威尔真愚钝。你想自杀啊？』

『哈、哈哈……可是你不是接住我了吗？』

洁西卡露出畏缩的表情，伤疤男的身体滑了一下。

『哇，笨蛋，别放手！』

『……为什么要追到这种地方来？』

洁西卡不可思议地说着，伤疤男微笑说道：

『你不是没把那些军人杀掉吗？』

『我是雾妖喔？』

『也许吧，但你是洁西卡。老爸取的这个名字，是你的东西。』

仇视的心渐渐从洁西卡脸上散去。

『我讨厌人类。』

『我想也是。可是，再等一会儿再放弃吧。我会让你看到更有趣的东西。也许你真是雾妖，但还是可以看看人类的世界。别自己放弃这点啊。』

洁西卡的犹豫还没消散，伤疤男对她说道：

『好美丽啊。你在天空飞的时候，比谁都还要美。我也想和你一起飞。我不要只是坐在比尔基德背后，我要靠自己的翅膀飞在你身旁。』

洁西卡的脸突然变红。

然后她回顾身后，一脸歉疚似地仰视着【我】的脸。

看到她那张脸，【我】知道她接受了伤疤男的话。

伤疤男是对的。

只为了追上洁西卡，他坐在【我】身后，忍着超越翼舟性能的空战。【我】应该是为了将伤疤男带到洁西卡身边，才会飞到这一刻。

尽管如此，【我】仍无法抑制打从心底涌现的情感。

【你找回自己的搭档了……】

【我】还记得。

十年前那艘飞行船上，翠绿色头发的女孩身旁有一个黑发男孩。

【我一懂了，他们之间一定有立下誓约，为了守住承诺，伤疤男才会在记忆浑浊的状态下也想着要保护洁西卡。

这是梦醒的瞬间。

没错，是梦。

和洁西卡一起飞在天空是很快乐的。就算结果是败北，那片天空也让人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可是，我想飞的天空不是你们的天空。是有雪拉的天空。】

由于想起一些喜悦，【我】变得渴望。

渴望自己真正在追求的、朝思暮想的、日夜等待的天空。

十年前，身为〈候鸟〉的【我】有个搭档。她叫做雪拉，是个和我同年代的少女。

然而，这个搭档已经不在。

她已经坠入云界。

『我为了你而飞。这次该你为了我而坠落了。』

所以【我】——比尔基德，拔出挂在腰际的《洛基》。

——她还活着——

恶魔低声说了那句话，而【我】接受了。

喀锵——少女的背部毫无防备，蝶翼零落纷飞。

◇

最北端的岛——阿法活农。

身穿困脂色大衣的壮汉——海姆达尔在这座岛上叹息。

——没能传达啊……

由雾钥式暂时构成的身体不需要呼吸这种概念，但他肉身的习惯仍不自觉的反应于其中。

海姆达尔的任务是探索第八个〈钥〉，《加拉尔号角》。

伤疤男应该也接到了同样的任务，但他找寻的方向与对象都不相同。由于存在本身是个假设，候选也可能有复数个。也因此，寻找相同目标的人偶尔也会合作。

这次为了将伤疤男追寻的第八候选——洁西卡·席尔巴贝儿引出来，海姆达尔对他们提出寄送〈封书〉的委托。

这是因为他们居住的亥佛尼亚岛上还有一名第八候选，所以有必要将他们这两股超强的力量分隔两地。

不过，海姆达尔在行动中还擅自掺杂了和组织无关联的考量。

那就是他现在拿在手中的四张〈封书〉。

他认为必须让〈蝴蝶虎鲸〉的两人看到这些〈封书〉。

然而，委托寄送（封书）给比尔基德后，很难立刻要求他们看这些封书，于是他将〈封书〉留在事务所里，期望他们会看到，但这做法毕竟太过天真。

也许另外委托〈候鸟〉寄送是个比较确实的做法，但海姆达尔在组织中的立场有点特殊。他不能采取会留下足迹的手段。

「嘎，嘎嘎……」

海姆达尔的身形突然晃动了起来，仿佛产生杂讯的影像。

〈夜姬〉可是让那个札克斯直呼「不想再战」的人。跟她杠上果然不会毫发无伤。

《彩虹桥》将近一半都被她卷走，施术者本体也承受了相对程度的打击。〈雾〉的侵蚀恶化了。原本所剩无多的寿命恐怕又短少了几分。

即使如此，海姆达尔仍冒着危险来到阿法活农。

——接着只能靠〈蝴蝶虎鲸〉了吗……

他注视着远方，一座〈塔〉在那里耸立着。

两艘翼舟停在塔顶，三个男女彼此相视。

是比尔基德与〈蝴蝶虎鲸〉的两人。

海姆达尔交给〈蝴蝶虎鲸〉的〈封书〉——那是他最寄予厚望的东西。

然而，比尔基德几乎不可能读那〈封书〉。那毕竟是个诱敌的借口，就算能送到他面前，想来他也不会收下。

比尔基德·吉李安即使身在〈七大钥〉，心里到底还是个〈候鸟〉。

关于〈封书〉，他无论如何都会诚实以对。为了诱敌而寄送的东西——也就是违反信念、被人玷污的〈封书〉，他的自尊心不会允许他开封。

——尽管如此我仍期待他们能为我传达，也许还是太天真了吗……

追根究柢的说，他们三人之所以决裂，可说全是海姆达尔的责任。洁西卡·席尔巴贝儿更是不可能原谅他。

「抱歉。」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

「但还是拜托你们。」

大衣与甲胄包覆的巨躯以祈祷般的语调低语，两者之间不协调得可怕。

「救救比尔基德。」

隐藏在帽子底下的双眸流出彩虹色的沙，仿佛泪水一般。

◇

群岛最北端的岛——阿法活农。

就岛的规模而言，这里面积很小，相较于美佐霍尼亚大约只有一半，只比小岛大了一些。

城市中心耸立着一座直通云霄般高的〈塔〉。这建筑并非用于居住，而是点着火光为其他岛指引方位，即是所谓的〈灯塔〉。

当然任何地方的岛都有〈灯塔〉，但这么大的〈灯塔〉却很少见，一般只会在岛的边缘树立高度稍高的〈塔〉。

这座岛与众不同。其规模之小必须将〈灯塔〉设于岛的中央，否则重心会偏移。只要这〈灯塔〉点起火来，也许其他岛也能隔空看见火光。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灯塔〉，是因为这座岛上有前往北方大国提耶拉的固定航班。

然而，虽然拥有前往北方的唯一移动方法，这座城市看起来却不怎么有光彩。

虽然还不到荒废的地步，却说不上有活力。看起来就像一般偏乡的乡镇。既然拥有前往北方的唯一方法，景象应该要紧华一点才对。

威尔从翼舟上俯瞰市容，指着北方天空。

「如果从这里再往北走，会有个叫做提耶拉的国家。这是当时我们预计会经过的航路。」

「对啊……」

威尔听得明白，那简短的回应之中，夹杂着不安与期待。

洁西卡也明白这点。

如果要迈向天空的尽头，就必须继续往前走。这座岛就是前往尽头的入口。

——不过，现在的目的地不是那里。

威尔看向〈灯塔〉。

一架翼舟与一个男人停在那里。

虽然看起来小得像个玩偶，但威尔不会看错。

比尔基德·吉李安——那天和威尔与洁西卡一起飞到这里，在这里各奔东西的敌人，同时也是战友。

「洁西卡。」

「……走吧。」

威尔对洁西卡招呼一声，然后让翼舟下降。

在〈灯塔〉顶端着陆后，威尔走下翼舟。

洁西卡没走下翼舟。她仿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为此做准备。

眼前有个年轻男子。

脸颊到眉间有一道明显的伤疤。一头金色的短发，还有猛禽般的蓝眼睛。

男子拿了香烟叼在嘴边，然后在口袋中摸来摸去。接着他一脸惊觉不对的表情，将香烟从嘴边拿开。

看到他这反应，威尔从航空服中拿出金色的煤油打火机。

「在找这个吗？」

男子单手接住威尔丢出的打火机，随即双手合拢在一起点火。火在强风中顺利点燃，男子自言自语似地低语：

「好久不见了，伤疤男。」

威尔注意到自己额头上的伤痕。

「你还是要这样称呼我啊，比尔基德。」

「……嘿，最近反而是我比较常被这么称呼呢。我该叫你威尔吗？」

比尔基德喊了威尔的名字做确认，然后不耐烦似地抬起头。他一只手遮在下巴上面，指尖还夹着香烟。

另一只手则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是香烟。

「来一根吗？」

「……谢了。我好像不适合抽烟。」

比尔基德将香烟放回口袋，随即遗憾地耸肩说道：

「真没意思。这样的人生很吃亏。」

「我可不用需要危害健康的享受。」

这一方面是借口。

——洁西卡讨厌香烟。

他没必要为了抽烟让洁西卡远离自己。

比尔基德哼了一声，从航空服里拿出一张信纸。

「我也把这个还你罗……这是你的对吧？」

一张〈封书〉在强风中旋转，巧妙地落入威尔手中。

「这是，老爸给我的……！」

这〈封书〉由洁西卡交给威尔，之后马上因为军队的袭击而丢失。威尔后来发现的时候心里彻底低落。

「抱歉。我没有要偷藏的意思，只是没有机会还你。而且起初我没发现这是你的东西。」

「还不都是因为你给我起了伤疤男的名字。」

烟灰从那吸到一半的香烟散落。

那香烟仿佛会被风吹熄，比尔基德伸手挡风，并开口说道：

「半年……不对，八个月了吧。」

这话题来得真有点突兀。

「嗯。八个月了。自从和你在这里互砍以来。」

只要闭上眼睛，威尔至今仍能想起。

洁西卡的翅膀被弄破，头部受创，动弹不得，为了守护她，威尔凭着一把铳机枪挑战比尔基德。

像是在回应威尔似的，比尔基德吐了一口烟，感慨万千地点头。

「那个时候，是界龙把你们捡回来的吗？」

那时洁西卡遭到击坠，威尔也跟着她坠入云界。

威尔做好了死亡的准备，是界龙救了他。

那是一只不可思议的界龙，身上的鳞片不是蓝色，而是彩虹色。照理来说，威尔与洁西卡的身体会因冲击而在那界龙背上摔得粉碎，结果它却温柔地将他们挡了下来。

「尽管如此，你还是来追杀我们。」

威尔在界龙的背上拼命为满身是血的洁西卡急救。也是因为她早已昏厥，威尔才来得及做紧急处置，等到她清醒以后，整个人却严重惊慌失措。

一个陪她在天上飞得那么开心的人突然背叛，再加上翅膀被切除的双重打击。洁西卡差点因这接踵而至的打击死去。

威尔无法原谅这件往事。

「那时你不是问过，为什么我会背叛吗？」

比尔基德从背后攻击洁西卡。

但威尔仍希望这件事的幕后有个逼不得已的苦衷。

「那时你说——因为洁西卡是怪物。」

比尔基德看了坐在翼舟上的洁西卡一下，点头回应。

「结果你就因为这样砍了过来呢。」

威尔只要在可以立足的场所从来没输过，他对自己很有信心。

尽管是在雾妖背上，还是可以透过预判将比尔基德逼上绝境，想不到结果是……

「你倒是反将了我一军。」

并非只有威尔能够预判形势，比尔基德也有能力预判威尔的动态。

虽然能力相当，两人之间却有一个决定性的差异。

「你叫它《洛基》是吧，你的剑。」

那时比尔基德手中有一把剑。那把黄金之剑现在也挂在他的腰际。

威尔后来才知道，原来那是〈七大钥〉之一。

当时威尔以普通的铳机枪应战，结果武器被破坏，只有被压着打的份。

「本来你那时已经没有胜算了……」

比尔基德露出苦涩的表情，仿佛到现在都觉得难以接受。

威尔的铳机枪折损，只剩下徒手攻击的手段，洁西卡因此为他唱了一曲。

「——绝对语言——那时的曲子是《槲寄生之枪（米斯特汀）》。」

《槲寄生之枪（米斯特汀）》。是洁西卡喜欢唱的曲子。

《槲寄生》会吞噬〈雾〉，进而成长，最后还会组成毁灭的长枪，这对操控蝴蝶与藤蔓的她而言，似乎是个很方便的招式。他们也曾多次因这股力量而脱离险境。

那时就是她第一次为威尔唱歌。

「就算是你的《洛基》也砍不断《米斯特汀》。」

比尔基德耸肩说道：

「因为都是〈七大钥〉。」

之后的记忆他们无法明确回想。

威尔与比尔基德的实力平分秋色。

两人都有预判能力。

两人都有〈七大钥〉。

两人都有无法退让的理由。

「那时你赢了。」

比尔基德伸出拇指从脸上的伤痕滑过。

没错，那道伤痕是威尔用《米斯特汀》留下的。

洁西卡组成的只是一把长枪，但拥有铳机枪的外型。后来威尔将之改造为铳机枪，并赋予了〈嗜血剑〉的名字。

这是因为《米斯特汀》这名字太过醒目，而且容易和绝对语言扯上关系。

但最后威尔与洁西卡还是和绝对语言与〈七大钥〉扯上关系。

这也许是宿命。

比尔基德吸了一口烟，充分地感受那苦味，然后貌似感叹地吐出烟雾。

「回答我。我走了以后，你是怎么笼络她的？」

威尔咬牙切齿，说道：

「我只是给了承诺——我要带洁西卡去天空的尽头——就和十年前的承诺一样。」

比尔基德也不嘲笑他，只是回了一声「这样啊」。

「那你也回答我。十年前有一艘前往提耶拉的飞行船发生船难。那时你做了什么？」

比尔基德脸上第一次出现惊疑的神色。

然后他缅怀过去般地仰望天空。

「……这样啊，你调查过那艘船的事啊。」

「回答我。」

威尔的声音不容许他敷衍了事，比尔基德发出叹息，似乎有点倦怠。

「那艘船上载着和〈七大钥〉有关的『某个东西』。因为有人争夺那个东西，那艘船才会坠落。那时我也在场。事情就只是这样。」

「这不算回答。」

威尔一声斥责，比尔基德的视线跟着落向夹在指尖的香烟。不知不觉间，香烟已经燃烧殆尽。

像是要打断话题似的，比尔基德将烟蒂弹射出去。

「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札克斯败给了《米斯特汀》——我的任务就是回收这个东西。我不会连你的命也带走。把铳机枪留下来就好。」

威尔意识到肩上的铳机枪。

威尔之所以能击退《英灵战士》以及《胜利之剑》，有很大的因素在于这把铳机枪的力量。

这把〈嗜血剑〉具有和〈七大钥〉同层级的刀刃，想和他们对峙就少不了它。

「还真是一厢情愿的要求啊。」

比尔基德将他短短的浏海往上抓。

「我已经退让很多步了……那时的事情，多少会让我感到自卑啊。」

比尔基德恬不知耻地说着。

——激将法啊。

威尔不为所动，举着邮件包说道：

「我的要求很简单。收下〈封书〉吧。这是寄给你的。」

比尔基德一只眼睛瞪得好大，看起来非常意外。

「还真是出乎意料。其实你应该是想要报仇的吧？」

「……我的确对你很火大。但我是以〈候鸟〉的身分飞过来的。不是为了了结私怨而在天空追逐。」

比尔基德夺走了洁西卡的天空，背叛了威尔他们。

威尔没理由原谅他。

——我们之所以追寻天空的尽头，才不是为了这种理由。

尽管难以原谅，过去的事毕竟已经过去。

那不值得他停下脚步、回顾，不值得旧事重提。

「你嘴上工夫倒是厉害了许多。」

「别小看天空，别小看〈候鸟〉，这不就是你告诉我的吗？」

威尔耐着性子重复声明来意，并取出〈封书〉。

「我是〈候鸟〉。把这东西交给你，然后回去。这就是我的了断。」

比尔基德张口结舌。然后他遮住脸部，肩膀上下颤抖。

「真是令人震惊。你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吗？你们拥有太多的力量。〈七大钥〉不会坐视不管。」

「但我还是要完成送件。〈候鸟〉不就是这样吗？」

「……你这只小鸡，别说得好像很懂的样子。」

被他猛禽般的眼光瞪着，威尔简直要喘不过气。

但威尔仍向前跨出一步。

「那又怎样？是小鸡又怎样？这就是我的做法。〈候鸟〉在天空飞就是为了送件。如果要为了打打杀杀而飞，干脆加入军队算了！」

比尔基德顺着脸庞将头发往上抓，然后以他冰冷的眼神瞪着威尔。

「再这样争下去也不是办法。」

「也许吧。」

威尔无所畏惧地还以笑容，比尔基德忍不住笑道：

「那你尽管寄送吧。我倒要看你能不能让我收下那张〈封书〉。」

比尔基德拔出腰间佩剑。

「我要硬抢了。比起你们的理由，有些事更需要优先处理。」

《洛基》——八个月前割裂洁西卡翅膀的剑。

这把剑不只锋利，还有个难以应付之处。

嗡嗡——《洛基》的剑刃伴随着刺耳的声音消失了。

接着空中有无数的影子在飘浮，个个如同那消失的剑刃。其位置并不固定，而且怱隐怱现。威尔甚至难以分辨一次会冒出多少剑影。

——骗徒——狡猾之徒——叛徒——

这雾钥式拥有许多不光彩的名号，其能力就是这般。

——虚构之剑——

在你眼前，同时又不存在的剑。只要有〈雾〉，这把剑可以在任何地方出现，也能从任何地方消失。

它可以悄悄爬到你身边，挥洒名为剑刃的毒物（谎言）。

厉害的就是这个毒。被这把剑劈砍的雾钥式将无法修复。即使换上新的〈钥〉，也只能组成遭到破坏的形状。

这就好像遭到背叛的心，伤疤是不会消失的。所以洁西卡的翅膀才会一去不回。这武器简直可以称为「雾钥式杀手」。

雾钥式不能阻挡那剑刃，攻击也会被确实抵挡。碰上这种东西，威尔当初被打断铳机枪，毫无招架之策。

面对这样的剑，威尔一点也不惊慌，只是举着〈封书〉站在原地。

两人短暂互瞪了一下。

「……哼。如果你不想打，要不要我帮你一把？」

比尔基德的手臂迅速挥动《洛基》。

这招劈砍——

「——洁西卡快躲开！」

劈砍从威尔背后出现。洁西卡就在那里。

「——！」

洁西卡从后座拉动缰绳，翼舟轻轻飘起。《洛基》的劈砍紧贴着她的身旁扫过，接着一个追击砍下，但威尔总算赶上。

他的铳机枪一挥，虚构的剑便凭空消失，只留下一股沉闷的力道。

「比尔基德……！」

「哈哈哈，你这表情好多了啊。」

比尔基德举起《洛基》，威尔手中的〈嗜血剑〉跟着脉动。

两人刀剑同时挥落。

吃〈雾〉的枪刃（米斯特汀）与杀〈雾〉的剑刃（洛基）发生冲撞。

大气唧唧作响，脚下楼板猛然碎裂。

〈七大钥〉冲撞的破坏力没停留在两者之间，而是传向脚下〈灯塔〉。〈灯塔〉最高层被打飞，楼板向下塌陷，眼看立足之处就要消失。

「——哝。」

比尔基德突然一个咂嘴，跨上背后的翼舟。

「等等，想逃啊！」

比尔基德挪动下巴指着天空。

——要在空中决胜负啊。

「威尔！」

〈飞龙〉所在的位置也开始崩塌，洁西卡哀号似地尖叫。

威尔在不安稳的楼板上奔跑，冲向翼舟。

「结果还是只能这样决胜负啊！」

一声大喊，威尔也跨上翼舟。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洁西卡如此说着，看起来有点忧心忡忡。

◇

比尔基德在岛的上空盘旋。他正在等待威尔。

威尔朝着他接近，心里暗自叫苦。

——好快……

光看上升就知道了。

双载与单人驾驶总是会有速度上的差异。如果是〈霞曲〉倒还不怎么样，但就〈飞龙〉这种一般机体而言，这种差距可能成为致命因子。

如果是在云界附近还有转园，但在苍界这般〈雾〉很稀薄的地方空战，差距会更加明显。

况且论〈候鸟〉与翼舟的操控，对方有一日之长。

——比尔基德可以和坠落前的洁西卡较量。

当时威尔只有紧紧巴在比尔基德背后的份。

关于天空与翼舟，威尔觉得这八个月来自己也学了不少，但他到底追上比尔基德多少了呢？

「现在烦恼也没意义啊。」

为了摆脱不安，威尔将心里话说出口，并且甩动缰绳。

「要上了，洁西卡。」

「——威尔，有个提案。」

难得背后的洁西卡会这么说。

听了她口中的「战术」，威尔不禁瞪大双眼。

——怎么，原来洁西卡也想着同样的事啊。

出乎意料的是，洁西卡的提案和威尔不久以前体悟的战法一样。

翼舟持续上升，总算追上比尔基德机。

——你跟得上来吗——

比尔基德压在威尔他们上方，看起来似乎那么说着。

接着翼舟开始急速下降。

虽然慢了一步，威尔也开始急远下降。

风如液体般沉重，机体为之摇晃，氧气仿佛被稀释了，令人呼吸困难。

有别于这些阻力，机体保持加速，眼底阿法活农的街景愈来愈近。

——从这个距离打不到他。

比尔基德机飞在前方，虽然他在射击范围内，子弹在急速下降时却会因风压而偏离，而且射偏的子弹还会落在街上。

〈灯塔〉的破裂本来已经使城里乱成一团，〈候鸟〉不能再给城镇造成更大的伤害。

——要抓到水平飞行的瞬间。

威尔看向手边的仪表板，速度计显示为时速八十界里。

他和比尔基德机之间的差距没有缩短也没有拉长。这表示就算双载，急速下降时的加速能力也没有差异。

总算威尔期待的地表逼近，但比尔基德仍不停止下降。

「需要跟你说时机吗？」

洁西卡从他背后说着。

「拜托了。」

威尔很干脆的接受。

——我们不是一个人在飞。

或许威尔的技术还不成熟。

但还有洁西卡帮他弥补。

两艘翼舟终于擦过顶端崩塌的〈灯塔〉，沿着耸立于城里的〈塔〉笔直飞翔。

两机从天空直线飞来，简直是处于坠落状态。居民晾在〈塔〉间的衣物被吹走，安装在窗边的信箱也为之摇晃。

——还不打算拉回来啊！

走在街上的人们慌忙逃窜，地上铺着石板，直到可以清楚看见其缝隙，比尔基德才终于拉起船首。

比尔基德机转而紧贴着地面水平移动，仿佛子弹般地穿梭。

威尔与洁西卡的〈飞龙〉追在他后方。当威尔机的位置比比尔基德拉动缰绳的位置还要低的瞬间，洁西卡大喊。

「现在！」

威尔拉动缰绳，连零点一秒的延迟都没有。

船底火花四溅，发出子弹擦过物体般的声音。即使威尔无法看透这「间不容发」的距离，洁西卡倒是可以看透。

将翼舟与地面的距离拉到极限地步再转为水平飞行，如此能确实使机体加速。

行人尖叫，惊慌逃窜，路上陈列物品的摊贩被风压吹飞。水果朝着威尔的脸飞来，他差点没能躲开。

——还是给我逮到了。

〈飞龙〉的速度比比尔基德机快了一点。

比尔基德机渐渐接近，威尔屏息伸指扣住扳机。

太快会落空，太慢会被躲开。机会就在从水平飞行转而上升的那一瞬间。

比尔基德应该也察觉到这点了。这是一场耐力赛，看谁会先把持不住。

这段期间机体仍维持着疾驰，接着穿越城镇，朝着岛的防风堤逼近。

防风堤只比他们高了一点，威尔看见比尔基德的肩膀动了一下。

轰隆——火光瞬间窜出。

——解决了。

威尔心念一动，这瞬间他丢失了比尔基德机。

「上面！」

威尔慌忙抬头，机影从正上方压了下来。

威尔对这动作有印象。

——乘风（精灵翻），怎么会……

这招空战技可以乘着因敌人攻击而凌乱的气流，轻盈闪躲。这名字是威尔取的，这应该是只属于他和洁西卡的战技。

比尔基德不只将之用于回避，还超越威尔一个境界，将之与反击串联——利用机体从正上方冲撞。

威尔追寻着天空的这八个月，比尔基德没道理毫无长进。

八个月前洁西卡露了一手乘风（精灵翻），比尔基德已经将之升华为自己的战技。

不过威尔的震惊仅止于一瞬间。

但就在这瞬间，威尔知道自己已经被逼上绝境。

头上有比尔基德机。

前方有防风堤。

无处可逃。

不是从上面被压烂，就是往前冲撞。

「可恶！」

威尔握住短短一截缰绳，身体直挺挺地毫不摇晃，并把缰绳小幅往左右甩动。

一阵轻响——船翼微微颤动，视线往水平方向流动。

翼舟往水平方向移动，仿佛在地上滑行似的。

比尔基德机随即从那旁边降落，看着威尔。

他的脸上满是惊愕之情，威尔挑衅似地笑着。

「别小看天空，是吧？」

接着威尔大幅拉动缰绳。

威尔与比尔基德的翼舟像踩过防风堤似地上升。

两艘翼舟犹如子弹般飞离阿法活农，飞向蓝白两色的天空。

两者靠得很远，船翼前端几乎要碰在一起，如此持续上升一会儿后，双方仿佛事先说好般，同时挥动缰绳。

两艘翼舟像是彼此冲撞弹开，朝着相反方向改变去路。

「可以的。」

威尔对着自己确认似地说着。

威尔的技术——不对，威尔与洁西卡不比比尔基德差。

比尔基德曾和全盛期的洁西卡较量，学过她的战技，而威尔他们还没败给他。

从零开始的八个月已经追上那天的天空了。

威尔回头看着敌机，发现比尔基德的嘴巴念念有词地动着。

——跩什么啊——

威尔觉得他是这么说的。

洁西卡喊了声，仿佛在肯定威尔这股寒气似的预感。

「威尔，剑来了！」

比尔基德机的驾驶座有个东西发出金色光芒。

——《洛基》——在天上也能用吗……

威尔不寒而栗。

过去他之所以能破解它，是因为处于能立足之处——尽管是在界龙背上——

被《洛基》碰到的瞬间就会被击坠，而且还不知道会从哪里打来，威尔在天空该如何闪躲？

——不对，我已经不再是只会飘浮的雏鸟了！

威尔握住一小截缰绳发喊：

「洁西卡，能预判吗？」

「能。」

短短的沟通使他们知道彼此该做些什么。

威尔直挺挺地面对前方，寻找能告诉他风势的事物。

现在风是怎么吹的？

天空开出什么样的道路？

在风的道路上，船翼能怎么动作？

尽管与洁西卡相比是压倒性的低劣，威尔还是拼命寻求答案，在脑海里描绘出地图。

——了解天空——

这是洁西卡给威尔出的新课题。

而且威尔只要专心判读风势就够了。

因为洁西卡会预判敌人的动态，并且告诉威尔。

「来了！四把。上、左翼二、船首一、船尾一。」

威尔判断这是由左劈来的斩击。

他稍微晃动机体，才刚往右偏，黄金之剑便从船翼旁刺过。

——还有两把！

威尔把缰绳稍微往左用力甩，船首便朝向那边。从向右的水平运动接上这个动作，机体因而如时针般地反转。

失去标的的剑冲向机体回转时产生的空隙。

——风是怎么动的？

虽然能躲开斩击，威尔仍是稚嫩的。由于采取了回避行动，他丢失了一度预判过的风势。

然后威尔看见了。

看见比尔基德抓准距离，举起黄金之剑。

啪唏一声，威尔挥动缰绳。

船翼大幅拍动，〈飞龙〉急速旋转。

受到加速与急遽的负荷，翼舟叽哩叽哩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看到了！

他从正面掌握到比尔基德机。

「下面来了五把！船尾二、右翼二、左翼一。」

明明人在前方，攻击却来自后方。

《洛基》的斩击无法为视线捕捉，威尔只能全盘信任洁西卡的预判，专注于回避。

威尔左手保持在下，右手抽回，挺直着身体避免重心偏离。

翼舟翻船似地往左倾倒，安全无误地躲过四下斩击。

——还剩一把！

现在机体大幅倾斜，剩下的一把剑刃偏偏从倾斜的方向砍来。

「呼！」

威尔猛吐一口气，继续把缰绳往同样的方向甩。同时间，他将身体朝着剑刀放倒，仿佛要将自己甩出去似的。

机体如钻头般旋转，成功躲过最后的剑刃。

——成功了，螺旋回避！

一个月前，他绝对做不到这招空战技。这是洁西卡在回避霰弹时所施展的招式。

这时〈飞龙〉总算在射程距离内捕捉到比尔基德机。

「咚」——威尔不给对手有准备的机会，立即射出子弹。

——又消失了！

比尔基德一溜烟的飞越攻击。威尔知道他施展了乘风（精灵翻）。

「正下方！」

比尔基德机位于威尔脚下。

「可恶！」

威尔下意识地甩动缰绳，让机体大幅旋转。

在这个大动作进行的期间，威尔轻轻伸指摸到铳机枪的固定器具上。

「洁西卡！」

彼此躲过攻击，擦身而过的瞬间。

威尔再次看见比尔基德挥动《洛基》。

那把剑和铳机枪不同，不需要固定这个概念。比起地面作战，空战更能发挥这雾钥式的真正价值。

相对的，威尔的武器只有一把铳机枪。虽然他还有丢掷金属球的手段，但为了丢掷就必须有一只手离开缰绳或铳机枪。

就算只有一只手离开，面对比尔基德的《洛基》，这微小的举动就会要他性命。

威尔没有反击的手段，只能单方面受到攻击——理论上是这样。

「我要跟你算帐了。」

洁西卡低声说着，话中带有刻薄的意念。

「铿」——哀号似地尖响，一面船翼在空中碎裂。

「——什么？」

风的另一方传来比尔基德这声哀号。

失去船翼的是比尔基德机。

攻击来自正下方。

手法是铳机枪发出的斩击。

「天上的屈辱要在天上雪耻。」

洁西卡拨动头发，交织于其间的藤蔓随即弹出。

藤蔓前端缠着威尔的铳机枪。

——我用藤蔓打他——

这就是洁西卡的提案。

洁西卡不必下达无谓的指示，不必叫威尔往右闪或上升之类的，因此能预判对手的动态，甚至能空出心力反击。

——威尔负责飞，洁西卡负责打——

如此理想的局面从这次航行出发就开始构思。

洁西卡也找到同样的答案，而且早威尔一步付诸实践。

八个月前，洁西卡在这片天空失去翅膀。

如今，那片天空完全成了过去。

洁西卡逆转过去的败北，威尔也追上那片天空。

是什么原因决定他们两人和比尔基德之间的差异？

因为背叛是邪恶的吗？

——不是这样的。

也许这对威尔他们而言是背叛，是一种恶行，但对比尔基德而言，或许只是选择了无可退让的做法，是一件善行。

答案既明确又简洁。

「你只有一个人，而我们有两个人。」

就这么单纯。

◇

比尔基德机一面船翼破损，失去飞行能力，摇摇摆摆地朝向云界坠落。

不可思议的是，坐在翼舟上的比尔基德竟然挂着了无罣碍的表情，就像终于卸去长期以来背负的重担。

比尔基德持续下坠，完全没有想要逃生的样子。

——这里就是我的终点——

威尔看见他的嘴唇如此动着。

「开什么玩笑！」

威尔一声狂吼。

——事情能这样就算了吗！

威尔拉动缰绳，使机体急速旋转。比尔基德下坠的机体就在他眼前。

虽然空战得胜，对威尔来说还有尚未了结的帐。

「比尔基德！」

那机体已经连飘浮都难以维持，比尔基德坐在上面，确实地抬起头来。

威尔从邮件包拿出〈封书〉，紧接着推向前方叫道：

「给我收下！」

威尔是〈候鸟〉。

他是为了寄送〈封书〉而来到这里。

既然对方不收，他只能强制交给对方。

比尔基德愕然不语，同时确实地伸出手臂。黄金之剑突然从他手中掉落。

威尔急远下降追上，距离冲撞只有几分距离。

「洁西卡！」

「我知道。」

洁西卡冷淡回应，藤蔓从头发问爬出。

藤蔓从〈飞龙〉延伸出去，顺着船翼缠住比尔基德机。翼舟猛然沉了一下，比尔基德机停止坠落。

而这时威尔的手正好碰到比尔基德。

「邮差都来了，你还想去哪里啊？」

威尔抓住比尔基德的手，洁西卡的藤蔓随即在翼舟上蔓延，将固定器具与安全绳破坏。

失去船翼的翼舟终于坠入云界，冒出小小的火花。八成是被雾妖击坠了。

只有比尔基德还被吊在空中。

比尔基德一脸无法理解的样子，威尔对他说道：

「还在干什么？快点上来。」

比尔基德手中握着〈封书〉，是威尔硬塞给他的。

抓着那只手的，不只有威尔。

「……好重。这男的，最好快点丢下去。」

尽管口出恶言，洁西卡仍抓着他的手。

比尔基德总算放弃坚持，另一只手抓了上去。

「又是我输啊。」

他的声音被风温柔地盖过。

之后谁都没开口说话。

他应该是个深恶痛绝的仇敌。

要是没有这个男的，洁西卡就不会失去翅膀。

威尔也可以更早一步迈向天空的尽头。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他内心并未燃起怒火。

洁西卡一定也是这般。本来就算她以雾妖的力量将他大卸八块也不奇怪。

然而，她只是缅怀过去似地看着她抓住的手。

翼舟持续缓慢盘旋，总算迫降于眼底的阿法活农。

他们来到命运的开端，这座通向北方的起点之岛。

三人摔落地面，比尔基德接着拆开〈封书〉。

「唤醒。」

他低声说着，仿佛在承认自己的失败。

◇

『比尔基德！你看你看，上面！飞行船！』

风中响起有朝气的声音。

是个少女。年约十五、六岁，非常年轻。护目镜与防雾面罩也遮不住她那标致的脸孔，青色的长发随风飘荡，犹如旗帜一般。

她的眼前有缰绳与仪表板，再往前看则有铳机枪，枪口还冒着硝烟。

天空。

脚下——不到一百界码处有雪白的云界在流动。

（这是什么……？和雾妖打完之后吗？）

〈封书〉的记忆流向威尔，他在心里如此思索。

她仰望天空，对着搭档的少年呼喊。

少年的任务是引诱雾妖，而她则从后方狙击雾妖。少年才刚甩开雾妖，脸上满是疲态，但他仍打起精神仰望上方。

少女与少年仰望之处飘着一艘巨大的飞行船。他们原以为是民间航班，看到那船腹突出的炮台与船底的装甲，才知道那似乎是艘军用舰。

他们看见两个小孩从甲板探出身子。

虽然脸部看不清楚，但看得出其中一人是黑发，其中一人的头发则透着翠绿色的光。

『啊哈哈！他们在看这边呢。跟他们挥手吧！』

『你挥就好了吧？我累了。』

少女鼓着脸颊说道：

『欸，比尔基德。我们的航行现在才要开始吧？在这种地方就喘不过气的话，是到不了「北方」的喔？』

沙沙沙沙沙沙撒沙沙撒——

记忆出现杂讯，场景突然转变。

地点同样是天空，时间却是黄昏时分。由于太阳在右手边，可见他们正朝着南方——大概是送件结束了，正在返航的路上。

『比尔基德！飞行船！』

近乎哀号的声音。

眼底的飞行船被大火吞噬，逐渐坠落。尽管云界愈来愈近，甲板上仍冒出几道看似枪火的光芒。

『别靠近，雪拉！会被卷进去啦！』

少年在呼喊。

这是正确的判断。飞行船上似乎有人在战斗。〈候鸟〉只是天空的专家，他们拥有的技能不能应付船上的战斗。

『可是，那是那两个孩子搭的船吧？』

少女脑海里浮现两个孩子，就是在去程时深切看着他们的孩子。

他们会不会还在船上呢？

这时，少女发现甲板上有翠绿色的光芒。

【是那时候的女孩！】

她一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在盘旋。

『别管了！别去啊雪拉！』

她听得见少年的声音，但她停不下来。

当她接近甲板后，女孩已经倒在地上。几名士兵挡在附近，像是在保护少女，但他们看起来也是随时会倒地的样子。

她关注着少女，这时一名士兵指着少女。

——拜托先救这个孩子——

她知道士兵想要这么说。

少女将翼舟驶近甲板，一道冲击贯穿船腹。

等她发现这是雾钥式的攻击时，她已经从翼舟上被甩了出去。

靴子的固定器具爆开，安全绳咻的一声被拉回翼舟。少女被甩向甲板，翼舟却往空中弹飞。

【我会被机体拉走！】

安全绳本来是要用来拯救搭乘者的性命，现在反而要将少女拖入险境。

她没有机会解开安全绳，急忙拔出小刀，将连接安全绳的带子砍断，带子立刻缩了回来。

摩擦力使得她的腰际如火烧般的疼痛。

『这边，雪拉！』

她痛得蹲下，少年的声音传入耳中。

『比尔基德……』

他在正上方滞空飞行，同时灵巧地躲避流弹。真不愧是平常在云界负责引诱雾妖的人。

他才想对搭档伸手，少女立刻看向倒在身旁的女孩。

【手一伸就能构到了！】

少女先将手伸向女孩。

『雪拉，你在干么？动作快！』

少年的滞空也到了极限。

她想抱起女孩，这时女孩略微睁开眼睛。

『啊……』

『没事的。我会救你。』

少女说着就要奔向少年身边——但她办不到。

『比尔基德，后面！』

一个巨大的影子朝向少年扑来。

是雾妖。

飞行船已经冲入云界。这艘巨大的飞行船大概可容纳上千人，雾妖不可能放任它侵入云界。

少年提升高度躲避雾妖，飞行船的高度则是猛然下降——看来船的动力也已经遭到破坏。

『雪拉！』

少年极力伸长手臂，但就差那么一点点，他构不到少女的手。

既然手构不到，少女便以少年的名字回应。

『比尔基德。』

『——我马上回来。你在上面等我。』

这句话有传到他耳里吗？

成群的雾妖接连挡在两人之间，转眼间她已经看不见少年的身影。

『——咕啊。』

身旁传来哀号，转身一看，原来是最后一个士兵倒下。

少女抱着女孩，拿着切割带子的小刀摆出架势。铳机枪和翼舟一起掉下去了。她没别的武器。

〈雾〉的浓度已经增加，她看不清楚敌人的身影。

而且她也无法看到最后。

『啊——』

人影伴随着一声闷哼飞走，有人被上空飞来的雾妖吃了。

【不能待在这里。】

雾妖围绕在飞行船周围，数量多得难以细数。活人在船上也只像是容易毁坏的零件。

少女奔向船内。

她的脚步并未被恐惧击垮。

【这船是这么的大。至少会有逃生用的船吧。】

她不能放弃。

【我要回到比尔基德身边。】

身为搭档的她如果在这里死去，他一定不会再找一个新的搭档。

这样他就不能继续当〈候鸟〉了。他是那么有才华的男人，绝对不能害他被夺走天空。

大型船只的逃生路径通常设置在船尾。这是因为船首最容易受损，而且要避难的时候容易因飞来的物体受创。

其实少女降落的地方就是船尾。想来少女与士兵就是为了找寻活路而来到这里。

【不能从甲板逃脱。】

所以她只能往更下面的楼层寻求出路。

走着走着，少女感到一阵恶心。

『这、这是怎么搞的……』

通道上堆满了尸体。

难道发生过内讧吗？其中有穿军服的士兵，也有看似是一般民众的女孩。再仔细看看，发现其中还有装备不统一的人，似乎是游击队或佣兵。

她小心不去踩到尸体，同时也加快脚步前进。

『怎么……？』

这时她突然感到晕眩。

她吓得抬头察看，发现周围笼罩着一片浅白。

【〈雾〉已经蔓延到这里了……】

少女不是雾钥士。

虽然她身上配戴着防雾面罩等装备，但长时间待在云界还是难免会被〈雾〉侵蚀。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抱不住女孩了。她的手脚开始麻痹。从她登上这艘船至今，已经过了十几分钟。

这样看来，就算船里还有敌人或幸存者，恐怕也碰上了同样的问题。

【比尔基德还在等我。】

正当她为自己的无能热泪盈眶的时候……

『你还好吗……？』

不知不觉间，女孩已经醒了。

『哈，哈哈……你好像还没有事呢……前方，大概，有逃生用的船。我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能动，你过去看看。』

说来惭愧，这是少女竭尽所能，唯一能做的事。

她已经不能动了。

女孩仰望着少女，接着从她手中抽走小刀。

【啊，你需要武器呢……】

少女没有要卖人情的意思，只是自己救了这女孩，身上东西却被拿走，让她觉得有点难堪。

然而，少女在下一瞬间做出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

『呃……』

她拿小刀往自己的手掌割。

血液从她手掌缓缓渗出。割痕似乎比想像中的深，鲜红的血滴转眼间便滴答滴答的溢出。

『喝吧。应该会舒服些。』

女孩也不等她回应，两手并成一个容器，让血液流入少女口中。

少女连舌头都麻痹了，无法将她拨开。

黏稠的触感流过喉咙，没多久她便感觉到呼吸变轻松了。

『……你，做了什么？』

女孩并不回答，指着通道内部。

『走得动？』

被她这么一问，少女站了起来。她好像勉强走得动。

『欸，那个，你在发光吗？』

少女这时才发现，女孩全身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女孩也不回答这个问题，两人走了起来。

『欸，这衣服，你是〈候鸟〉吗？』

『嗯，你说得对。』

她一点头回应，女孩便如花开般地笑了。她笑得非常灿烂，仿佛搞错场合似的。

『我想成为〈候鸟〉。我跟人家约好了，要成为〈候鸟〉。』

『这条路不好走喔？』

『没问题。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女孩虽小，这话说来却是自信十足，少女微笑回道：

『那你要不要来我们的事务所？我的搭档……他叫做比尔基德，他是个技术很好的〈候鸟〉，我们一起飞会很快乐喔，你看……』

少女身在坠落中的飞行船，受到〈雾〉的侵蚀，外面则有雾妖在飞舞。

在这片绝望的天空，少女与女孩对着彼此欢笑。

两人总算发现……

『这是热气球吧……』

那是个篮子般的工具，可以利用比空气轻的气体飞上天空。

的确这样的东西即使没有飞行技术也能逃生，但现在雾妖环伺，光是让它升空恐怕生存机率不会太高。

【难道真的没有翼舟吗……】

她开习惯的翼舟被击坠了，现在想来真的很不甘心。

『这个不行吗？』

『嗯——不，我们试试看吧。反正生还者大概也只有我们。如果一次放出全部的热气球，说不定会得救。』

于是少女让女孩坐进篮子，从一端开始逐一按下发射热气球的按钮。

『好，这是最后一个了！出发罗。』

少女按下她们搭乘的热气球的发射钮，然后钻进篮子。

「空隆」一声响起，篮子开始上升。

这时少女突然想到一件事。

『对了，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吧？我叫雪拉。雪拉芙·修特拉底。』

『我叫——』

女孩开口的瞬间，视线笼罩上雪白。

【到船外了！】

眼前简直伸手不见五指。

她甚至无法清楚看见身旁女孩的脸，而且四周昏暗无光。

【我们到底坠得有多深……？】

可惜她没办法确认这点。

『……！』

眼前有个会发光的巨大影子。

【好大……！】

那似乎是传说级的雾妖——帝鲸，身上有金光闪闪的鳞片。

「咚」——热气球受到一股冲击，那是被雾妖或飞行船的碎片擦过导致。

少女想要保护女孩——

『咳？』

她吐血了。

虽然女孩帮她恢复正常，但这里的〈雾〉似乎不是人类可以承受的浓度。

【我得回去……】

女孩的安危、遭遇帝鲸的危机感，各种思绪错综复杂，但那想法依旧清楚留在她的心里。

她仍想伸出手臂找寻女孩，却只能稍微扭动身体。

然后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热气球总算抵达阳光可及之处，留在上面的却只有少女一人。

【没能救她……】

女孩掉下去了。

【比尔基德还在等我吗……】

她动弹不得。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

【真想快点一起飞……】

少女发冷。

即使温暖的阳光照到身上，她仍冷得像要冻结似的。

【啊……看来，暂时不能飞了……】

不是她放弃希望。

她只是隐约觉得，自己被〈雾〉严重侵蚀的身体不能动了——就算接受治疗也要花上好一段时间。

【比尔基德还愿意飞吗……？】

少女的意识逐渐模糊，她清楚地看见有飞行船正在接近。

她已经没有力气出声求救。

只能祈祷他们发现自己。

『飞吧，比尔基德……』

少女发出嘶哑的声音，嘴里吐出的却不是求救的话语。

【我想永远追逐有你飞翔的天空……】

少女的意识渐渐消失，心里最后的意念是这个愿望。

第三卷 浮游岛的信箱III 终章

「——原来是你……」

〈封书〉的记忆令威尔语音发颤地说道。

比尔基德只是很为难似地别过脸庞。

三人迫降的地方是防风堤附近的草地。翼舟没有多大的损伤，顶多只要修理靴子的固定器具，随时都能起飞。

「原来十年前，我们看见的〈候鸟〉就是你啊。」

那是威尔与洁西卡的起点。

从飞行船甲板上看见〈候鸟〉飞越云界的精湛技巧，威尔与洁西卡决定飞向云界的尽头——约定要成为〈候鸟〉。

当时的〈候鸟〉就在他眼前。

不只威尔感到震撼，连洁西卡也是一脸震惊的样子。

「那个人是……我？」

听了这句话，威尔了解她为何震惊。

——刚才〈封书〉里的女孩是人类。

洁西卡躲在威尔背后。她的手悄悄抓着腰带的一端，威尔假装没发现她的动作。

——我究竟是人类，还是雾妖——

洁西卡一直在找寻这个问题的答案。

刚才那段记忆，似乎可以证明洁西卡是个人类。这不就表示她的立论根据被打乱了吗？

比尔基德不管两人多么疑惑，无精打采地低语：

「欸，你们两个。那招是怎么躲开的？」

「……你说什么？」

他说了和〈封书〉毫不相干的话，威尔因此困惑。

「我说的是在防风堤的时候。我从上面压下来，照理来说你是躲不过的。」

「哦，那个啊……」

当时威尔也只是灵光一闪。

他有点逃避现实似地答道：

「之前洁西卡曾经做过。借由加速与减速的组合使出旋转，可以像是在陆地上似地跳来跳去。」

威尔的技术还没有这么到位。

《洛基》的剑闪每次施放到下次攻击之前会有一小段空档。由于威尔可以趁着那段空档调整架势——因为不是连续动作，所以勉强可以模仿。

「洁西卡可是靠着这招飞过风雨般的霰弹喔？」

比尔基德愉快地笑着，伸手按在额头上叹气。

「……这个怪物。我那时候没让她露这一手瞧瞧呢。」

经他这么一说，威尔想起八个月前的天空。

洁西卡当时还是游刃有余，她应该没有拼命使出全力。

但这也不表示她当时有放水。

——也许是因为操控翼舟，所以才能发明这种战技吧……

洁西卡也是借着新的翅膀，一点一点地前进。

「我说，那个招式，叫什么名字？」

威尔看向洁西卡，要她回答，洁西卡随即摇头。

「还没有名字。」

比尔基德猛然呼出一口烟雾，笑着说道：

「魅影幻步……如何？」

这句话令威尔意外，但他不觉得排斥。

「暂且收下。就当它是战利品。」

比尔基德生气地咂了个嘴，靠在墙边仰望天空。

「天空真遥远。」

「嗯。」

他叹气似地吐着烟雾，最后这般说道：

「好开心啊。」

「……嗯。」

威尔点点头，然后比尔基德的泪水流过脸颊。

「我和雪拉在天空飞的时候也很快乐……我好喜欢那片天空。」

他伸手掩面，仿佛情绪不能自己。

「我想飞的天空，也是有你在的天空啊……」

他嚎啕大哭。

从〈封书〉的记忆来判断，他失去搭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段期间，他一直在〈飞龙〉事务所等着搭档回来。

——我马上回来。你在上面等我——

心里唯一的支柱就是这个承诺。

尽管〈候鸟〉证照被吊销，即使失去天空，他仍未抛出事务所的经营权，一直将翼舟藏在里面。

所以在八个月前的那天，威尔他们才能取得翼舟。

所以在八个月前的那天，比尔基德才会丢下翼舟离去。

这时威尔总算明白。

比尔基德是为了寻求知己的足迹，才会以云界的底层为目标。

而他之所以会从〈七大钥〉收到这〈封书〉，一定是因为他们曾经对他这般勾引：

——你不想得到搭档的线索吗——

于是他加入〈七大钥〉。仔细想想，比尔基德出发时根本没有带着《洛基》或其他刀剑。

威尔没有心情责备他。

——如果我失去洁西卡，又有人声称可以把她找回来……

究竟威尔能否摆脱这般诱惑？

——我不知道。

威尔同时感到惊讶，原来对他而书，洁西卡已经变得如此重要。

比尔基德终于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

经威尔这么一问，比尔基德指着天空。

「有个女人在等我。所以我要飞。」

然后他看向洁西卡。

「……威尔。那个女人（洁西卡）值得你牺牲生命保护吗？」

威尔闭上眼睛，深呼吸调整气息。

接着他清楚明确地答道：

「嗯。没错。洁西卡是我的搭档。就算要牺牲生命，我也要保护她。」

这回答令比尔基德略显羡慕似地笑着，他的视线回到威尔身上。

「那就别放手。〈七大钥〉想要的，是来自尽头的生还者。」

「等等，比尔基德！你这是——」

威尔想追上去，一股划破风势的声响令他止步不前，像是要让他再次确认比尔基德是个叛徒。

「刷啦」一声响起，一把黄金之剑无端飞来——竟然是已经坠入云界的《洛基》。

「……是海姆达尔啊。」

比尔基德这么一喊，地面跟着隆起彩虹色的沙子。

一个人穿着大衣，正是威尔他们的委托人。

「这是什么意思？」

比尔基德对他举着〈封书〉问话，壮汉海姆达尔点头说道：

「那天的酬劳。你在找这个吧？」

「……雪拉她，还活着吧？」

「那〈封书〉就是答案。」

在〈封书〉里，少女雪拉被〈雾〉侵蚀，陷入垂死边缘。

然而，她应该没死。

比尔基德吐了口带血的唾液。看来那是因为他咬牙切齿而渗出的血。

「任务失败。撤退了。」

「等、等一下比尔基德！」

威尔这一声喊令比尔基德驻足。

「其实你是想要保护我们的吧？包括你击坠洁西卡那次，小莲那次，还有这次也是！」

也许他背叛过。

也许他夺走了洁西卡的翅膀。然而——

——〈七大钥〉想要的，是来自尽头的生还者——

如果他的目标是洁西卡，八个月前的那天，只要二话不说地将威尔推下去就好了。

界龙的背上是个不稳定的场所，而他当时拥有《洛基》这般的雾钥式，根本不用在乎立足点的问题。就算不正面对砍，他也能轻松解决威尔。

这次他也声称是冲着《米斯特汀》而来。

明明洁西卡就在一旁，他却视而不见地提起《米斯特汀》。他会不会只是想把它带回去，好对〈七大钥〉交差了事？

「哈，你以为我是这么好心的男人吗？」

他头也不回地说着。

「……我们不能一起飞吗？」

比尔基德身在〈七大钥〉。

但他是〈候鸟〉。

是个喜欢在天空飞翔的男人。

「……我的目标是云界的底层。」

「既然这样——」

「——可是，我的目的和你们不同。」

比尔基德没有回头。

「我要找回雪拉。为此，就算世界毁灭也无所谓。」

接着他直指着〈灯塔〉后方。

「朝着北方前进。在那里，也许还能再见。」

比尔基德留下这句话，径自离去。

身穿大衣的壮汉也跟着走了。

威尔与洁西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去。

——朝着北方前进吗……

当时他也是这么说的。

也许时候近了。

◇

咳——

水里生出几个泡泡，朝着水面上升。液体的流动夹杂着机械沉重的声音，奏起安魂曲般阴郁的旋律。

这里是〈七大钥〉的城堡内，而且是接近最底层的地点。

房间没有墙壁，空间之广大足以容纳一般大小的建筑物，里面却塞了几部机械，显得狭隘闭塞。

这房间有一大半被大型水槽占据，水槽里面装着液体。

那水槽呈圆柱形，犹如试管，每个水槽的大小正好可以容纳一个人类。管线与控制机器大剌剌地摆在水槽外侧，将之团团包围。

水槽里载沉载浮的正是人类。

其中有毫发无伤的人，也有缺手缺脚的人。有些人逐渐变成雾妖般的怪形怪貌，也有些人的身体显然是从其他人身上移植上去的。

一个青年踏入这间充斥着水槽的诡异房间。

「这房间比我想像的还恶心呢。」

青年的脸上刻着象征火焰的刺青，肩上有一把长枪。要是不小心发生碰撞，水槽恐怕会被毁掉，但他仍灵巧地避开水槽前进。

是札克斯。不久后他蓦地停下脚步，嘴里轻吹口哨。

「还有这样的人啊？」

一个人影在水槽里浮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散布在水槽各处的长发。纤细优美的手臂朝向左右展开，肩膀以下是开始发育的乳房。肋骨微微凸起，腰身凹凸有致。阴部长着些许毛发。修长的双腿接在那圆滚滚的臀部。

仿佛死去般沉睡的脸，即使泡在那令人作恶的水槽，仍然美得勾魂。

那是一名少女。

年纪约莫十六、七岁。身体染成一片蓝色，也许是因为隔着玻璃，她几乎令人感觉不到一丝生气。

在这么恶心的房间里，这少女倒是颇为养眼。

札克斯仰视着那少女，接着将视线落向嵌在脚边的牌子。

——雪拉芙·修特拉底——

那是比尔基德坠入云界、失去踪影的搭档，不过札克斯并不知情。

——这女孩长得很美，但我喜欢年纪大一点的。

札克斯看着牌子上面的名字，这时背后响起沙子摩擦般的沙沙声响。

「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海姆达尔。

「呀～老哥。真巧，竟然会在这种地方碰面？」

札克斯吊儿郎当地说着，海姆达尔顶着没有脸的容貌接近。

「这里即使是干部也不准擅闯……你打算背叛组织吗？」

「怎么会！还会有人比我对组织更效忠吗？」

札克斯笑得很开心，海姆达尔不为所动。看了他的反应，札克斯放弃装傻，说道：

「之前被关禁闭的时候，我看到满有意思的东西。浓雾污染症的人被搬进这里，结果再也没出来。本来我以为是被丢到天空了，但这前面找不到出口。也就是说，嗯……」

札克斯趁着干部尽出的空档探索，好不容易让他找到这里。

海姆达尔沉默不语，札克斯露出嘲讽似的笑容。

「于是我有了个想法——〈七大钥〉号称最强的雾钥士海姆达尔——你的力量并非来自《彩虹桥》。反倒是因为除了你以外没人能使用《彩虹桥》，所以才会把它交给你吧？」

「那又怎样？」

「这就是重点了。你这股力量是打哪儿来的？」

札克斯扫视大量的水槽。

「这里的人都被重度的〈雾〉给侵蚀，有浓雾污染症。虽然几乎无法复苏，但毕竟是被那么强的〈雾〉侵蚀过，想必他们使用的雾钥式也是相当厉害吧？」

也就是说，海姆达尔的本体就在这里面。

海姆达尔侧头说道：

「你知道这个有什么意义？」

「对我来说很重要啊。老实说，我不是很喜欢你。但我也在想，如果我早点想到这个假设，或许会喜欢上你。」

听了这刚直的歪理，海姆达尔仿佛被吓到似地退避三舍，双手环抱在胸前。

「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地对我搭讪。」

札克斯一脸要吐血地弯下腰来。

「我喜欢女生喔？是一般人喔？我才没那个意思喔？」

「海姆达尔已经心有所属。不能接受札克斯的心意。」

壮汉似乎完全没在听他说话，札克斯因此抱头。海姆达尔伸出巨大的手摸札克斯的头，像是要安抚他的情绪般。

「札克斯的推测大致没错。海姆达尔就在这里。而且他没多少时间了。就算不对他做什么也会死去，又哪怕只是拔掉这里的一根管子也会马上死去。」

这时札克斯确信一件事情。

这个壮汉所剩的寿命不多，所以非常努力地活着。

既然他和这个装置接在一起，只要有任何对组织不利的表现，应该马上就会被了断。毕竟自愿接替他位置的人这里多的是。

在这种条件下，海姆达尔正极力掩蔽组织的耳目而行动着。

——他如果是女的我会着迷。

可惜的是，事实上他是个看不到脸的壮汉……

札克斯笑了。

「哈哈，我不喜欢你，但好像该敬重你。」

「爱情与敬意只有一线之隔。」

「别闹了。」

青年身体发冷似地颤抖，海姆达尔别过视线——不知道他是否拥有视线——看向其中一个水槽。

一个名为雪拉的少女浮在里面。

「头发又长了一点。」

「咦？这女人你认识吗？」

海姆达尔摸着札克斯的头表示嘉许。

「你觉得她美吗？」

「想不到你对女人的感性还算正常嘛。」

札克斯一脸打从心里吃惊的样子，海姆达尔因而耸肩。

「那么海姆达尔老哥，你的本体是哪个啊？」

「秘密。要是告诉你，你会对我意淫。」

「鬼才会！」

札克斯大喊一声，但他后颈被海姆达尔抓着，无法抵抗。

——也罢，暂时不管了。

虽然无法锁定对象，但他也有了大概的目标。光是确定海姆达尔的本体就在这房间里，也算是有收获了。

札克斯被当作一只猫似地抓了起来，双脚在半空中晃啊晃的，心情愉悦地笑着。

「怎么了吗？」

「没有？只是觉得，〈七大钥〉真是太棒了。」

「是吗？了不起。」

海姆达尔觉得他只是在说场面话，不过札克斯却是真心这么认为。

——比尔基德与海姆达尔。两个都是极致拼命地活着。

基于他扭曲的信念，札克斯才会想要保护他们。

他会将放弃希望的人彻底逼上绝路，对于有心抵抗的人却会极力伸出援手。

〈七大钥〉致力于毁灭世界。

这个居所对札克斯而言可说是个理想国。

◇

「嗯～威尔他们还不回来啊。」

小莲正在打扫事务所，同时忿忿不平地自言自语。她身穿便服，一身绿色洋装搭配着白色上衣。

遭到海姆达尔袭击后，已经过了四天。

如果威尔和洁西卡平安完成送件，现在差不多该回来了。

「——呃，啊！太不小心啦。」

她一面想事情一面挥动扫把，结果打到书桌。桌上文件整叠垮掉，小莲因而小声尖叫。

她慌忙收拾文件，这时事务所的门铃响了。

「哈呜！威尔与洁西卡吗？」

怎么挑这种时候回来？

直到前一刻为止，小莲的打扫都做得很顺利啊！

小莲慌得手忙脚乱，门被打开了，这时门边冒出一人，令她讶异不解。

「希尔达，怎么了吗？」

一个少女站在门边，她一身黑色洋装，犹如穿着丧服。

「威尔他们还没回来吗？」

「还没。我想他们差不多该拿礼物回来宠爱小莲了啦！」

小莲说完，双手在胸前交叉。

基本上希尔达不会对她施暴。相对的，会以毒舌攻击。虽然防御架势没有意义，小莲仍做出这个动作。

然而，小莲害怕的惩罚并未成真。

少女反而略显落寞地微笑。

「也不知道是去哪里摸鱼了，回程总是这么慢呢。」

小莲侧头说道：

「希尔达，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们这次是朝着北方飞吗？」

希尔达没回答小莲，反而坐到手边的椅子上反问。

「小莲，你知道从阿法活农再往北上会有什么吗？」

「唔？不知道。」

「北方有个大国，叫做提耶拉。那个国家不用翼舟，而是利用一种叫做列车的交通工具喔。」

「列车吗？」

这是小莲没听过的词汇。

「那是雾钥机关，人们在陆地上铺设铁制通道，让它在上面笔直奔驰。」

「笔直奔驰不就会冲出岛外的吗？」

「不会冲出去。因为提耶拉是一座大岛。」

「有多大呢？比亥佛尼亚大吗？」

就小莲所知，亥佛尼亚是她看过最大的岛。她听别人说，亥佛尼亚在群岛之中是数一数二的大。

希尔达将食指贴在嘴唇，像是在想事情似的。

「我想想。雅特佩拉葛群岛国这里有十三座岛。所以随便算算的话，大概有十三个亥佛尼亚吧。」

「……什么？」

希尔达呵呵笑着，仿佛等这个反应很久了。

「提耶拉拥有所谓的〈大陆〉地形。」

这个词汇小莲有听过。

听说那里的地面会有泉水涌出，可以采掘矿物，而且人们不住在〈塔〉等高层建筑里面，而是家家拥有独立的房舍。这样的岛简直是座乐园。

「这种地方真的存在的啊？」

小莲惊叹地说道，希尔达郁闷地低下视线。

「这国家和其他国家断绝往来已经有几十年了。那里可说是天空的大门，如果要迈向天空的尽头，绝对不能过此门而不入。』

希尔达今天比平常多话，小莲因此瞪大双眼。这时希尔达站了起来。

「所长不在事务所，我一直待着也不是办法。」

「要回去了吗——呃，咦？」

小莲也站了来，想不到希尔达竟然上前轻摸她的头。然后她温柔地轻声笑道：

「你是个聒噪的人。不过，自从你来了以后，我觉得很开心。」

「希尔达……？」

「帮我转达威尔。」

「————————————————」

「咦？」

就在小莲眨眼之间，希尔达的裙摆摇曳飘荡。

「当啷当啷」——这时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声响。

「我回来了。小莲，你在吗？」

「威尔！」

小莲听见熟悉的话声，高兴地喊出威尔的名字，正想去拉希尔达的手。

「希尔达，威尔回来了啦？有话就对他本人——……？」

小莲说到一半无话可说。

「欸，小莲？什么嘛，你在的话起码回答一声吧。」

威尔说了些话，小莲却没听进去。

「小莲……？发生什么事了吗？」

威尔总算察觉到异常。他绕到小莲面前。洁西卡也在一旁。

「威尔……」

「小莲，怎么了？」

「希尔达她……」

「希尔达？她怎么了吗？」

「希尔达不见了。」

明明少女刚才还在抚摸小莲的头，现在却哪儿也找不到了。

她的阳伞还留着，仿佛要证明刚才的她并非幻象。

小莲怔了一下，然后想起自己要帮忙转达的话。

——北方的土地，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从那天起，〈夜姬〉的身影便从亥佛尼亚消失。

完

第三卷 浮游岛的信箱III 插图

第四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小林朱音

录入：小林朱音

「——可恶！这家伙是怎么搞的！」

「敌机」紧追在后，少年的声音听起来很吃力。

少年搭乘的是一架无对外遮蔽的航空机械。船形的机体如树叶般细长，上面绑着缰绳，仿佛是将之当成生物在驾驭，两张由雾钥式组成的船翼向外展开。船底有个以〈雾〉为燃料的雾钥机关，正在稳定的运转着。

翼舟——机体名〈霞曲〉。

暴露在船体外的肉身与船体之间，仅凭着固定靴子的器具及一条安全绳维系。为了让双臂控制缰绳，驾驶员的大腿使劲夹紧座位，借以支撑身体。

少年的名字是威廉·史达宁——威尔，他的外表渐渐有了青年的样子。

「枪击，六点半！」

话声来自威尔身后，出自一名美少女。

美丽的金发随风摇摆，不可思议的浅紫色双眸透着敏锐的警戒心。即使身穿航空服，也看得出她有一身纤瘦窈窕的肢体，而她环抱在威尔腰际的双臂正在微微发抖。

洁西卡·席尔巴贝儿——她是威尔的搭档，坐在副驾驶座上。

尽管洁西卡正慢慢地找回自我，她仍旧患有惧高症。这样的飞行至今依然令她恐惧不已，但只要攀在威尔背后就能忍受。

正如洁西卡所言，火光从背后窜出。威尔心里有数，他握住一小段缰绳，稍微拉高船首。

——不要逆风！

他在内心对自己喊话，并让船翼迎上来自正前方的风。

翼舟搭上顺风大幅上升，躲开了火光。

「还没完。要打操纵席！」

枪火连射，画出抽鞭子般的轨迹追踪在后。

这枪击倒不是对准翼舟船体，更象是在瞄准骑乘者。

——要这样干，我也不是没法躲。

威尔手上缰绳从一小段换成一大截，只见他倾倒身体，让机体上下反转。在身后环抱他的洁西卡也在双臂上使了更大的劲道。

〈霞曲〉以螺旋状路径回旋，犹如弹向天空的硬币，总算躲过枪火。

「洁西卡，没办法迎击吗！」

「我有啊！」

洁西卡怒回了威尔一句。她在空中很少有这样的反应。

这也不能怪她。

树叶从洁西卡的头发里向外飞散，片片犹如刀刃般锋利。

这是她的雾钥式。这凶恶的利刃平常连钢铁都能轻易切断，如今却只能在「敌机」表面打出小小的火花。

——它的驾驶是超越洁西卡的雾钥士吗？

威尔觉得这不可能。

洁西卡使用的力量犹如魔法，可以将〈雾〉组织成物体，人们称之为雾钥式。

雾钥式原本只能组成无生机的东西，但若由洁西卡施展，甚至连有生机的物体也能组成，例如虹色蝶或荆棘等。

身为雾钥士，洁西卡拥有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才华。而且她的才华还是在天空这般极严酷的环境下锻炼出来的。除了某些超乎常规的存在，很难想象会有谁能和她抗衡。

在威尔左思右想之际，敌机的攻击仍未曾止歇。

他们的飞行高度已经很高了。倘若继续提升高度，同样以〈雾〉为动力飞行的翼舟将缺乏燃料。威尔将船首压低，紧急下降。

他将机体往左右晃动躲过枪击，但毕竟洁西卡的攻击无效，他们能施展的反击也就有限。

——能不能设法绕到后面呢？

翼舟渐渐加速，前方可见一块广大的陆地。

这里是北方大国提耶拉。

既是世界最北端的国度，也是这片天空仅存的一块大陆。

这个国家与其他国家断绝一切交流，因为有一件东西必须寄送，威尔才会飞到这里。

他一来到此地，这艘敌对的船只便打了过来。

——世上真有技术如此高超的飞行员吗？

威尔与洁西卡有个梦想。

就是征服从未有人抵达过的云界底层——天空的尽头。

因为拥有同样的梦想，威尔与洁西卡才会一起飞翔。为了征服天空的最大难关，两人长期以来一起磨练技术。

他们并不自傲夸大，却想不到如今才两三下就被逼到绝境，实在令人不愿面对。

——天空之门——

这是提耶拉的别称。意思是谁也无法越过这片天空。

——话虽如此，如果我放弃送件就不配当〈候鸟〉了！

转眼间地表近在眼前。

「洁西卡，时机！」

短短几个字，她就能了解威尔的意图。

大地迅速如子弹般的逼近，威尔却格外冷静。

「——……五，四，三，二——现在！」

在险些坠落的瞬间，威尔拉动缰绳。

他让急速下降的翼舟顺着锐角的轨道转弯，转换为水平飞行。

追踪在后的「敌机」呢——

「……喂，好歹给我动摇一下吧。」

「敌机」紧贴着地表飞行，犹如自动运转的机械，紧紧追在〈霞曲〉后方。

那是一艘钢铁打造的船只。

翼舟的形状近似于昆虫的翅膀，反观对方的船翼看似无法摆动，构造则是个底边宽大的三角形。

船尾配备两具螺旋桨，旋转时发出隆隆声响，可见这东西的设计理念与翼舟有本质上的差异。

尺寸也比翼舟大上两圈，看不出有供搭乘者骑乘的位置。内部看上去也没有空间能容纳人员，闪耀诡谲光芒的透镜紧盯着〈霞曲〉看，令人不舒服。

身为〈候鸟〉，威尔飞过许多地方，但这样的船他还是第一次看见。

——嘿，那里面真的有坐人吗？

如果里面没有坐人，那会是什么？这点威尔无从说明，而他也无法从这钢铁之船感觉到搭乘者的意志。

不舒服。

就在这时候……

「——咳，咳咳……」

身后突然传来洁西卡猛烈的咳嗽声。

「洁西卡？」

威尔还没转身就察觉到了。

彩虹色的磷光跟在翼舟周围。这叫作虹色蝶，就象是洁西卡的侦察机，即使时速在一〇〇界里以上也能跟随在旁。

虹色蝶稍微跳动了一下，然后消失了一个，接着又一个一个的消失。

——被攻击了？不对……怎么搞的？

洁西卡的身体突然没力了。

「喂，洁西卡！你怎么了？」

「……不行，我，喘不过————」

洁西卡差点从座位上滑落，威尔赶紧抓住她的手。

他抓着那只手，感觉到痉挛，象是惧高症发作引起的。

——发作？可是，这和平常不同！

由于过去曾经坠机，洁西卡一直患有恐慌症。然而这次的状况和以往有些不同。

接着威尔从洁西卡的话语感觉到不对劲。

——喘不过气……她是这么说的吗？

还有这阵痉挛。威尔对这症状有头绪。

这在群岛上是颇为寻常的病例。他也曾在军校看见学生因这种症状倒地。

但这对于洁西卡而言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病症。

「——呿，还来！」

枪击擦过机体。

洁西卡的症状令威尔担心，而他们仍处于被追杀的状况。

威尔拉着她的手臂，使其紧紧贴在自己身上，另一手负责操控缰绳。他一直惊险闪过直击，但少了洁西卡的信号，他终究难以完全应付。

船体发出几道火花，威尔的背脊都凉了。

然而，真正将威尔逼上绝境的并不只有搭档的昏倒。

「怎么了——呃？」

翼舟猛然摇晃。

接着是瞬间的失速，威尔简直无法置信。

——中弹了？不对。但这是为何？

威尔心生动摇，他只想得到一个原因。

「燃料用尽……？」

翼舟的原动力和雾钥式一样，都是漂浮于云界的〈雾〉。只要待在天空，身边总会有〈雾〉的存在。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

——所以说，洁西卡也是……？

洁西卡的症状就像个菜鸟雾钥士，因为过度使用雾钥式而受到反扑。

威尔感觉到头部血液倒流。

「难道……没有吗？」

一块大陆在威尔脚下飘着——巨大的岛，看不见尽头——比他所知的任何岛都来得大。

这片无比广大的大地上吹拂的风，竟然有别于威尔所知道的风。

「这片天空没有〈雾〉吗？」

由于没有〈雾〉，洁西卡因为自己的雾钥式引发反噬症状。

由于没有〈雾〉，〈霞曲〉跟着失速。

——既然这样，为什么对方能飞啊！

即使没有〈雾〉，钢铁之船仍不放过威尔他们。

这是第几次了？

这次威尔真的无法躲过枪火了。

这瞬间他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黑色的猛兽阻挡了枪火。

「——小莲！」

猛兽的身形是一匹狼。

夕阳色头发的少女骑在那上面。

原本会打在威尔他们身上的枪火全由黑狼挡下，而它文风不动，继续飞行。

骑在黑狼背上的少女打着她刚学会的手势：

『退开』

——傻瓜！如果没有〈雾〉，你不也无法飞行吗！

在天空中，威尔无法传达这些心里话，只见少女与黑狼也急遽失速，高度愈发下降。

威尔的翼舟也已经失去飞行能力。

——北方的土地，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有个少女留下这句话，然后失去踪影。

威尔终于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

——这个国度，没有天空……

威尔与洁西卡坠入没天空的大陆。

第四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 送件一 井底都市

「——唤醒——」

这个词可以解读〈封书〉。

圆与直线描绘出魔方阵般的几何图样，淡淡的光之粒子从其中溢出。光芒渐渐形成纸片般的形状扩散，填满了视野与意识。

过去的记忆就是这么重现的。

场景是夜晚的街道，天空不见月亮。

低垂夜幕之中，几道磷火凋零。

那是火线。枪声大作，令人不禁掩耳，或许连从没看过枪枝的人也会知道那是枪响。

火线发自机关枪类的枪枝，其轨迹呈现锯齿状，以令人胆寒的速度将地面刨凿，并且毫不留情的追逐着一名少女。

在枪火照耀之下，黑暗之中现出荒废的民房，景象犹如废墟。

但这里并非遭人弃置的城镇。仔细一看，可以发现几扇窗后有几个胆怯的人影，似乎没有人有勇气探出头来。

遭到追杀的少女保有一张稚嫩的脸孔。

红酒般妖艳的红发，以及同样色泽的双眸。黑色洋装简直和黑夜融为一体，病态般苍白的肌肤彷佛蜡烛，分外抢眼。

她气冲冲地咬着嘴唇，兽牙般的犬齿露在外面。

『——纠缠不休的男人！』

少女手上有一把洋伞。

碰的一声，少女打开洋伞，绑在左右两边的头发也跟着轻轻摇摆了一下。那伞面明明象是薄纱编成，弹雨打在上面却发出铁板似的声响，接连被弹飞。

由于少女转为防御，追踪者便从黑暗中现出身影。

其身影虽然很像人，外观却明显有异。

手臂的长度异常，前端套着粗犷的手甲，其中一边带有木桩般粗大的爪子；另一边是机关枪，由四根枪管组成。

脸部有个会发岀红光的镜头，以及三个枪管般长长的索歒眼。索敌眼喀锵喀锵的回转，确实锁定了那把洋伞。

诡异的追踪者举起右手机关枪击发，同时朝着洋伞逼近。

随着距离缩短，子弹威力愈发提升，一个洞，两个洞，洋伞上终于出现破洞。

当两者距离缩短到那长臂可及之处，左边那木桩般的爪子随即扫出。

『——呃？』

然而，少女已经不见了。

『——你这么性急，是没办法追到淑女的。』

少女的纤纤素手戴着黑色手套，这时已经悄悄绕在追踪者的颈上。

少女在追踪者的后方。原来在洋伞开启的时候，她已经不在那里。

『嘎嘎！』

追踪者高举利爪，但他没发现洋伞还留在原地不动。

咚隆一声，大气爆开。

洋伞化为炸弹爆裂。

爆炎毫不留情地吞噬了追踪者————

『咕，呜……！』

他不禁在地面滑行，双脚总算撑住了。

『……！真是惊人。』

少女还不熟悉这块土地。她的情报很少。所以她还不打算痛下杀手，但她原以为这下可以让对方爬不起来。

追踪者躲过了一记凶残的攻击。

他的左臂长度大约变为原本的一半。鲜血从断臂处滴答滴答的流出。

但他也只有这个明显的外伤。在那变短的手臂前端，少女发现有五根类似手指的东西。

【自断手甲逃生吗？了不起的反射神经。】

即便受伤，追踪者仍未显露退缩之意。

他甚至伸出受伤的手臂从腰间拔出利刃。

少女轻轻叹息。

『小妹不擅长放水。如果继续打下去，小妹无法保证你的性命。』

少女说着，抓住裙襬的一端，优雅地翘着小指将之从地面往上掀起。

同一时间——喀锵——彷佛解开锁头似的，一个轻快的声音响起。

淡蓝色的光芒从裙里散发出来。

光芒以粒子状扩散，随即瞬间凝聚，产生质量。

蓝光组成六根枪管，形成一把重机枪。

那显然不符合少女的体格——不，即使是壮汉也需要两人才扛得起来，少女却能轻松举起。

『第一级雾钥式〈拉塔托克斯〉——每秒最多可击出百发的弹雨，在制造疼痛以前就先让目标升天，是一把慈悲为怀的枪。』

这是最后的警告。

然而追踪者仍不退缩，只见他举着利刃，摆出前倾的架势。砍柴刀般粗犷的白刃嗡嗡震动，发红发热。

『小妹警告过你。』

少女说完便毫不留情的朝追踪者扣下扳机。

『别了，祝你旅途愉快。』

枪口火光照亮那可爱的微笑。

比起现在这狠辣的扫射，追踪者先前的枪击简直可以微笑面对。

在这阵破坏之雨中——

追踪者在奔跑。

他左跳右跃，追上来的火线就用右手机关枪抵挡，即使手甲碎裂，脚下仍然毫不止歇。

这令少女刮目相看。

【这个人不太正常啊。】

追踪者总算将少女纳入攻击范围，而他身上也到处都是弹孔。

滋——少女的〈拉塔托克斯〉如奶油般被切成两截。

【那把剑，热——不，是在震动吗？】

在〈拉塔托克斯〉的枪击之下，就是这把剑保住了追踪者的性命。

断成两截的重机枪发出沉闷的声响落地。少女立刻放开了手，否则可能连手臂也被砍掉了。

倘若碰到那高频震动的剑，少女的身体转眼间就会四散飞溅。

然而，少女呵呵笑了起来，那张笑脸彷佛诉说着她正以自己的境为乐。

『——呃！』

追踪者的身体往后一弹。

紧接着，一道光在少女面前降下。

她的正上方飘着一根管子，形状类似枪枝，但结构不象是能击发子弹。

管子里发出来的是线条般的光带——指向性电磁波形成的雷射攻击。

『唉唷，连这你也躲得过啊。真是可怕的身手。』

少女大剌剌地说着，感觉没有丝毫的恐惧。

反观追踪者已经满身是洞。就连他握在左手的高频刀剑也冒出裂痕，感觉随时会碎裂。

后来追踪者先有了动作。

『这身装备奈何不了你。』

他丢下这句话，然后消失在黑夜之中。

追踪者的动静消失后，少女总算叹了口气。

『看样子……不是修妮的爪牙。』

包括刚才的男子在内，少女一来到这个国度就接连遭到几名追踪者袭击。之前的各个被她反杀，唯独刚才的男子撑住少女离谱的反击，并且发动追击。

少女知道自己会被追杀。

但追杀次数太多了，这反而令她摸不着头绪。

然而在这之中，只有少数人能对这少女构成实质的阻碍。

她双手抱在小而白皙的肩上，身体微微发抖，象是受冻了。

【单枪匹马的来还是稍嫌轻率吗……】

少女咬着嘴唇。

『臭修妮……〈七大钥〉究竟在这里搞什么鬼？』

少女也想在这黑夜中隐身而去——她突然止步，象是想起了什么。

【虽然摸不清对方底细，继续让他追踪一会儿说不定会很有趣呢。】

然后她随手取出一张纸片。

『嗯……小妹接着打算往休塔特·德莱这个城镇走。小妹就在那里留下和这个一样的东西如何……？只不过，不知道你是否懂得这个东西该怎么解读。』

少女说着，呵呵微笑，纸片上则自动画上了图样。

这就是少女和某些人称为〈封书〉的东西。

少女捡起掉在地上的空弹壳，轻轻放在纸片之上，然后对着一处黑暗说道：

『等很久了吧。现在可以出来啰。』

她的声音与微笑非常祥和，让人不敢相信先前她曾经对追踪者施加压倒性的暴力。

听了这声音，一个身影冒了出来————

☒

「欸欸，伊丝卡，你知道〈候鸟〉吗？」

放学后，伊丝卡的同学塔芭纱在教室里这么对她说着。

其他学生或回家，或参与社福工作，都已经不见人影。现场只剩下她们两人。

「后鸟？那是什么？鸟的名字？」

这个陌生的名词令伊丝卡疑惑不解。

她的短发整齐而活泼，双眼透着极强烈的好奇心，颜色是天空般的青色。新入手的制服是枯叶般的色调，穿起来好像很不自在。她的外貌不象是个会在教室翻阅课本的人，反而适合在外面奔跑。

看了伊丝卡的反应，塔芭纱十分惊讶地举起双手说道：

「唉唷唉唷？这就怪了，伊丝卡，你反应太平淡啦？好像很疲倦？」

「前一阵子老师病倒了，这可累坏我了……而且那时候弟妹们正好看到『索达特』，各个怕得要死。」

伊丝卡突然趴在桌上，侧着脸看向塔芭纱。

她所谓的老师，指的是孤儿院的院长。

伊丝卡是孤儿。

塔芭纱慌忙摀着嘴，然后笑着安慰道：

「伊丝卡，你就是太爱照顾人了。稍微自私一点不好吗？」

伊丝卡今年将满十七岁。

孤儿只能在院里生活到十五岁为止。伊丝卡已经离开孤儿院，但她仍会不时前去照顾弟妹。而这也是因为院长已经年迈，就怕天有不测风云。

伊丝卡很夸张地耸肩说道：

「这己经成了习惯，弟妹也不排斥，而且我也不讨厌做家事——哇哇？」

「那跟我结婚吧！你爱怎么做家事我都让给你做吧？我的房间可是乱到不能再乱喔！」

「我干么要照顾你的生活起居啊！」

被对方突然紧抱，伊丝卡一脸困扰地甩开手臂。

「话说回来，后鸟怎么了吗？很稀奇吗？很有趣吗？」

伊丝卡的头脑因为上课而疲倦，这时好像又恢复活力了。

她对幽默逗趣的传言，以及都市传说无法抗拒。

——总有一天，你会铸下无法挽回的过错——

院长也曾经对她这么说过、为他操心，但她就是这种个性，只有这点怎么也改不了。

「啊，对啦对啦。跟你说喔，〈候鸟〉指的是邮务商。」

「邮务？」

邮政事业在休塔特·诺因也很普及。

由于这也在索达特的管理范围——这城里恐怕没有事情是在他们的管理范围外——不当的内容会过不了审查而遭到删除，但只要小心避开不该说的话，其实也不怎么可怕。

邮务会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伊丝卡疑惑不解，塔芭纱把脸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

「——这种邮务商阿，听说会把人的记忆转为信纸寄送。」

「把记忆，转成信纸……？」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伊丝卡觉得有点浪漫，但这些话弄得她一头雾水。尤其是寄送记忆的概念，她难以理解。

「譬如在某个时候看到什么，有什么感受，心里想些什么。这些事情都可以封入信纸寄送喔。」

「什么嘛，怪可怕的……」

这不就表示记忆会被人随意窥探吗？即使伊丝卡显得畏缩，塔芭纱仍然开心说道：

「你会这么想啊？可是如果有无论如何都不想忘记的事情，或者有什么事情忘了却希望能回想起来，也都能具体化喔。你应该也会有这样的记忆吧？」

这段话彷佛看穿了伊丝卡的心思，她的心脏因此噗通抽跳了一下。

——希望回想起来的事情……我有！

伊丝卡伸手紧紧按在胸口，眼睛看向窗户的远方——一片被高墙围绕的天空。

在休塔特·诺因，天空指的是一块蓝色圆盘状的东西，它就浮在人们的头上。

伊丝卡也知道天空并非物体，而是空荡荡的空间。但尽管她知道这点，无论天空是气体或固体其实对她来说都没什么差别。

休塔特·诺因被直冲天际的高墙包围着。

天空只是放在墙上的盖子，一块天花板。就连鸟儿也无法飞越这片天。那只是一面墙壁，只有外观会随着日夜变化。

这里的人们禁止走出墙外，可以通向外界的门在几百年来、甚至几千年来都没有开启的记录。

然而，外界并非未知的世界。

虽然墙壁很厚，但墙上到处都有〈窗〉，可以看见外界。就像一种名叫列车、来自外界远方的交通工具上面也有。

不过，〈窗〉外的世界是寸草不生的荒野。

只有石头和铁锈色的大地漫无止境的绵延。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

人们与空无一物的世界之间之所以被墙壁隔离，是因为外界的空气有毒。所以植物在外界无法呼吸，荒野才会亘古不变。

没有多少人会想要冒险迈向有毒的世界。在墙壁里少不了自由，外界不是令人渴望到甘愿舍命追求的东西。

若真要说墙内有什么不自由，也只有无聊这件事了。

这座城镇的人类不会愚蠢到为了解闷而赌上性命。

然而，伊丝卡有个值得她赌命的理由。

——我知道墙壁外面有什么……

尽管只是片段的记忆，她却记得很清楚。那是她幼时所见，位于某个有别于此的地方。是曾经旅行过吗？她依稀记得曾经辗转换过几次住处。

那时好像有个人牵着伊丝卡的手。

一个温柔的女孩，还有一个略显凶恶但眼神温柔的男子。女孩颇为年轻，伊丝卡以为他们是父女。

——姐姐和爸爸……

那可能是她来到孤儿院前的记忆。

他们的脸孔已经模糊，名字也记不住了。虽不能保证他们就是家人，但伊丝卡在心中仍然这般称呼这两个不知名的人。

——如果是〈候鸟〉，能不能帮我把那时的记忆具体化？

引起伊丝卡的兴趣以后，塔芭纱露出满意的笑容，得意洋洋的竖起食指继续说道：

「不可思议的还不只是信纸呢。」

他很故意的打住不说，盯着伊丝卡的脸观察其反应。

「还有什么好奇怪的？」

象是拿着有趣的玩具在别人面前现来现去似的，塔芭纱说道：

「这种邮务商啊，会在天上飞喔。他们会搭乘船只般的交通工具，朝着墙外远方飞去。所以才会叫作〈候鸟〉。」

听到这里，伊丝卡哐啷一声踢倒椅子站起。

「怎、怎么了？」

「——呃，啊，没事。抱歉。我稍微吓了一跳……」

塔芭纱一脸吃惊，伊丝卡慌忙挥着双手解释。

「能飞天的交通工具，这真是太有趣了。」

「对吧？」

塔芭纱很自傲的笑着，伊丝卡却是拚命的想要冷静下来。她藏在椅子后方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来自墙外远方的〈候鸟〉……

大概在这个时候，伊丝卡脑袋里已经没有别的选项，她就是想要找出都市传说中的〈候鸟〉。

「塔芭纱，这个〈候鸟〉啊，要去什么地方才见得到？」

「天知道？」

塔芭纱侧着头说着，伊丝卡对此失望。

「咦〜〜〜〜？你不知道啊？」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会叫作都市传说吧？啊，可是啊……」

塔芭纱从窗户探出身体指着天空。

「天上不是会有〈亡灵〉吗？就是那个偶尔会在城市上空飞行的东西。」

〈亡灵〉指的是一种三角形的影子，会从天上飞过。

它会从墙的一端飞向另一端，然后就消失无踪。一整年中也不一定能看见一次，就连成年人也不知道其真面目为何。

虽然不可理解，但又确实存在，基于这种令人不舒服的形象，人们给它起了一个带有鬼魂意义的名字——〈亡灵〉。

这也可以算是一个都市传说，但它现形时会发出巨大的声响，也因此实际见过的人不在少数。伊丝卡也曾看过几次。

但这是因为————

「最近很常在天上飞呢……」

原本几年内不见踪影也不奇怪的东西，在这几个月来却几乎每周都会现身。

伊丝卡还在侧头思索，塔芭纱却是一脸作着美梦的表情，说道：

「这就是重点了！〈亡灵〉之所以飞来飞去，就是为了寻找〈候鸟〉。」

「你的意思是，他们不是伙伴关系，而是〈候鸟〉受到追赶？」

「这我怎么知道，我只是要说，会在天空飞的除了〈亡灵〉还有〈候鸟〉。」

这个话题平常伊丝卡多半会听得乐开怀，如今却是一脸郑重地低着头。

「……不过，索达特会在外面徘徊，好像也是在〈亡灵〉飞来飞去以后吧？」

「这个嘛……」

索达特指的是在休塔特·诺因巡逻的士兵。说好听是巡逻，但他们有权限就地射杀罪犯，尤其是对于企图毁损墙壁的人，不经警告就会行刑。

他们用气氛诡异的面具遮蔽面孔，身上穿着钢铁的防护衣，行进间会手持枪枝，象征的不是守护，而是恐怖。

以往在城里并不多见，这几个月里却很常在路上现身。有不少人为此感到不安。

——而且他们好像在跟什么作战……

索达特出现以后，现场必定会留下爆炸或烧焦的痕迹。也有人在夜间听到机关枪般的爆发声。

每有这种状况，恐怕都有人死去。

伊丝卡对于孤儿院的关心程度之所以到了对私生活造成影响的地步，也是出于此因。

「——可是，说不定是因为这样呢。」

「什么？」

伊丝卡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塔芭纱为此不解。

「你想想，索达特现在常在外面徘徊，〈亡灵〉也常在天上飞吧？这时候人们难免会想要讲些开心的事情吧？」

〈候鸟〉的传闻可能就是因此而传了开来。

就都市传说而言，他们的八卦实在太精彩了。

伊丝卡不经意地仰望了一下乏味的天空。

正好在这个时候，不知从哪里传来爆炸声响。

伊丝卡吓了一跳，紧接着她探出身子，发现三角形的影子横越天空，后面还拖着一条雪白的云雾。

「是〈亡灵〉！」

「骗人！又来了？不是昨天才出现过吗？」

塔芭纱也探出身子，只见她仰望残留在天上的白色轨迹，嘴巴张得大大的。

就连伊丝卡也是第一次连续两天看见〈亡灵〉。

——会在天空飞的除了〈亡灵〉还有〈候鸟〉——

伊丝卡从这句话感觉到无穷的魅力。

「难道说……」

「嗯！也许〈候鸟〉来到这里了。」

塔芭纱很开朗地说着，但伊丝卡可笑不出来。

她心里是这么想的：

——〈亡灵〉的数量增加了……？

感觉〈亡灵〉不象是只有一只（？）在天上来回飞行，反倒象是有很多〈亡灵〉在天上飞来飞去。

「……嗯。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要去找〈候鸟〉。」

伊丝卡毫不犹疑地说着，塔芭纱开心笑道：

「嘿嘿，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塔芭纱偶尔会告诉伊丝卡这类的谣言，然后跟着失控的她到处行动。

对她而言，伊丝卡是隐藏在乏味生活中的小小娱乐。

然而伊丝卡总是会认真追究这些谣言。

她相信问题的答案——自己的身世之谜——就隐藏在谣言的背后。

☒

几个小时后，伊丝卡失望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唉……结果根本找不到……」

即使找遍大街小巷，终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找到。

如果〈候鸟〉会飞，也许会在高处出没，她因此试图爬上大厦或社区大楼的屋顶，结果却被保全人员发现，落荒而逃。她也想过如果要从高空降落就必须找个宽广的场所，因此去公园或广场寻找，但却找不到相像的人。

——知道〈候鸟〉一词的人好像很少……

她想了解是否有其他人知道这个传说，但在路上问到的人多半都是疑惑不解。

这种找法如果能够找到，也就算不上是都市传说了。

伊丝卡就连〈候鸟〉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如果她身边有个稍微冷静一点的人，应该会制止她的行为。又或许塔芭纱有注意到这点，但毕竟她是把伊丝卡当成娱乐用具的人，总不可能期待她出言制止。

但塔芭纱好像满意了，她已经回家了，脸上一如往常的开朗。

伊丝卡正走在休塔特·诺因的闹区。

虽说是闹区，有摆设商品的不外乎是来自市政府的配给站。

服饰店摆设的是二手服装，书店卖的也是市立书院拍卖的东西。杂货店类的更是乏善可陈，简直难以和古董店做区隔。

在这之中；唯一光鲜亮丽的就是小吃滩了。香喷喷的肉品与胡椒的气味惹得伊丝卡饥肠辘辘。

——肚子饿了……

受到饥饿的诱惑，伊丝卡偷偷看向小吃摊。

这座城缜像样的娱乐就属飮食或卡片游戏——成年人则有酒精及赌博——就这点来想，塔芭纱会把伊丝卡当作娱乐用具也是无可厚非。

在这有限的娱乐摊商之中，重咸重油的料理与甜蜜可爱的点心并存，这真是不可思议。

甜食固然有魅力，饥饿的胃脏渴求的却是饱足感强的肉品。

「叔叔，请给我一份这个。」

「好咧——咦，你是刚才那个孩子啊。找到〈候鸟〉了没？」

经他这么一说，伊丝卡也想起来了。为了寻找〈候鸟〉，她挨家挨户的问过闹区的商家。当然这个傩子她也问过。

伊丝卡苦笑着摇头。

「唉，还真是难找啊。」

「那当然。不过，如果想要解解闷，这也算是件有趣的事情吧。」

看来老板并不认为〈候鸟〉真正存在。伊丝卡被人嘲笑了。

老板的反应令伊丝卡落寞叹息。只见她接过刚才点的餐点，那是夹着肉肠的热狗面包，外面卷着报纸。

伊丝卡付了钱，大口咬下，热腾腾的肉汁喷了出来，差点烫伤嘴巴。

她接连吹了几口气，正打算走上回家的路，结果脚步突然止住。

「好漂亮……」

一名少女从她眼前经过。

美丽的金发。冷漠的眼神配上浅紫色的双眸。桃红色的嘴唇小小的，端正的容貌连同为女性的人都会看得出神。玻璃工艺般纤细窈窕的肢体伴着一头长发。好一个姿色超群脱俗的少女。

有句成语叫作风姿潇洒，说的大概就是像她这样的人物吧。

她穿着极保暖的服装，有兔毛帽、毛皮披肩、厚重的褶边大衣；象是要去特别寒冷的地方。只见她随手从腰带上的小包包取出一物，似乎是颗糖果。然后她轻轻将糖果放入口中，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

少女每前进一步，金发便散发出奇迹般的光彩，伊丝卡不知不觉看得入神。

接着一名少年跑了出来，追在少女背后。

这少年似乎比伊丝卡年长，从样貌来看，不出几年就要改叫他青年了。

黑发黑眼。那厚重的大衣有明显的特征，和少女的有相似之处，象是袖子上的皮带、衣襬的形状等。他的身体细痩而结实，白色肌肤受到黑色衣服的衬托，整个姿态倒象是个从黑白世界走出来的人。

——那是什么……？枪……？

少年肩上挂着一个奇特的东西。形状看起来象是枪枝，枪身上面却附有砍柴刀般厚实的刀刃。

设计概念象是刺刀，但这道具看起来比刺刀更需要蛮力。

刺刀是为了把机枪当作长枪使用而设计，主要用于子弹用尽或近距离交锋，但少年的武器倒象是以刀刃为主体，枪枝是附属品。

看来他不是索达特，而这看似危险的凶器给他轻松自在的挂在肩上，感觉倒象是个经常背在身上的包包。

伊丝卡因感觉到危险而注视着他，这时少年对着少女说了些话。

虽然她听不见少年说了什么，但少年确实扯开了嗓子对少女说了话，而少女只是很没精神地摇头以对。

没过多久，两人身后来了一名壮汉，抓着少年后颈将人拖向一旁。

少年发出哀号，少女则是一脸错愕地别过头。

不过她别过头后表情非常放松，看起来欢欣无比。

伊丝卡轻声笑了出来。

「这两人还真是可爱……」

尽管少年拿着枪，似乎不是危险人物。

这个念头自然使她想起孤儿院的弟妹。

伊丝卡将热狗面包吃完，又把沾在手上的番茄酱舔干净，然后将报纸丢进垃圾桶。那垃圾桶有一部分埋在地下，口径很大，足以让人钻进去。

伊丝卡没往回家的路走，而是走向别的方向。

——稍微去孤儿院看一下好了……

虽然院长已经恢复健康，但还没回到最佳状态。偏偏她又会马上勉强自己。很可能又会病倒。

本来伊丝卡不应该涉及这件事情……

——可是，我们是家人啊……

离开孤儿院的孤儿大部分光是照顾好自己就很难了，很少会有人去孤儿院探望。

即使如此，他们心里还是会把那里当作〈家〉。

伊丝卡很幸运，她符合申请奖助学金的条件。也因此，她才有余力关心孤儿院……但这也仅限于她是学生的期间。

在她走了几分钟后。

「——呃。」

外表特异的人影从她眼前闪过。

伊丝卡屏息伫立。

——索达特……

钢铁面罩，眼球位置嵌着两个镜头。抗刀刃纤维制的衣服上面有轻金属加工而成的防护衣，外观犹如甲胄。头部顶着头盔，喀锵喀锵，呼呼——金属碰撞的声音夹杂着呼吸的声音传出。

肩上扛着巨大的炮管，几乎和伊丝卡的手臂一样粗。相较于那粗大的炮管，炮口倒是做得细小。

那炮口击发出来的并非炮弹，而是火焰。

火焰一旦扩散开来，将会一视同仁地吞噬目标。他们光是在人们的身旁行动，就象是在对其宣告处刑。

伊丝卡的背在墙上猛然撞了一下，她这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后退了几步。

这就是索达特，恐怖的象征。

孤儿院的弟妹也很怕他们，最近甚至会害怕外出。伊丝卡也会感到可怕。

三个索达特并肩行进着。

——拜托快点走开……

伊丝卡低着头，等待他们通过。

然而索达特竟一直停在她面前，不愿离去。

「……？」

伊丝卡抬起头，却不知为何，六个镜头都对着她。

「咦……？」

不仅如此，三人竟一起举起火焰喷射器。

伊丝卡发现，他们的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面。

——骗人……要开火？对着我？为什么……

连个警告也没有。

看到那枪口冒火，伊丝卡总算了解到自己将要死亡。

「——这边，快点！」

有人从伊丝卡后方猛然拉住她的手臂。

这时伊丝卡的身体总算做出反应。

她顺着手臂被拉动的劲道挪动身体，紧接着背部彷佛有一只炙热的手掌扫过。

她不寒而栗。

索达特果然想把伊丝卡烧毁。

「跑起来。」

新莺出谷般清脆的声音传入她耳里。

在这生死关头听见如此令人出神的声音，伊丝卡不禁抬头一看，发现眼前有一名美少女。

金色头发，紫色眼眸。是她刚才看见那两人的其中一人。

「你……」

少女并未对伊丝卡的声音做出回应，而是跑了起来。

两人身处马路的分岔小道上。幸好刚才躲进这巷弄，她们才能避开火焰。

伊丝卡被拉着手臂，脚步蹒跚地跟在少女后方。

然而，两人才跑没几秒钟，少女便咂了，嘴停下脚步。为了有效宣泄脚下冲劲，少女拉了伊丝卡的手臂，另一只手则反身朝向路上挥动。

索达特的身影又出现在后方。

他们没能在第一次喷火时解决目标，因此立刻追了过来。

巷弄狭窄，这下没地方逃了。

枪口再次冒火，伊丝卡全身紧绷，少女则是尖声吐了口气。

「烦啊。」

枪口喷出的火焰被猛然弹开。

「——咦？」

眩目的火焰扩散开来，伊丝卡一时为之目眩，但她还是看见少女刚才有甩动鞭子般的东西，却不知她是从哪儿拿出来的。

少女轻而易举地将无从闪躲的火焰弹开，但她的表情扭曲，彷佛正为病痛所苦。

「……屈辱。烧焦了。」

火焰烧到少女手中的鞭子上了。

少女看似不耐烦地抛开鞭子，随即推了伊丝卡的背部说道：

「我不是叫你快跑吗？」

身后的索达特举起枪，准备再次喷射火焰。

少女的话声没有一丝从容，伊丝卡因此觉得下一击真的抵挡不住了，而少女也已经失去能反弹火焰的鞭子。

寒冷的恐惧轻抚着伊丝卡的背，和火焰的热气形成对比。

她忍着恐惧拚命迈出脚步，结果哐啷一声，有东西从头上掉下来。

同一时间，当当当的，物体猛烈碰撞的声音传来。

听起来象是军靴般坚硬的鞋子踢向地面，但这条狭窄的通路上除了伊丝卡和少女，再也看不见有其他人在奔跑。

正当伊丝卡一头雾水之时，答案已经揭晓。

索达特的枪被劈成两半。

「……咦？」

从天而降的是那个黑发少年。

他手上握着那长枪般的刺刀。只见武器在他手中转了一下，另外两人的火焰喷射器跟着迸出闪光。

在一次喘息之间，三名索达特的武器已经被破坏。

——他是从哪里……？

当时他的身影不在伊丝卡前方。难道他是从索达特后方杀出来的？

对方可是训练有素的索达特，受训目标就是为了镇压敌人。

他们立刻抛弃受损的枪枝，并从腰间拔出手枪或刀剑，但这时少年的身影也已经消失无踪。

「跳起来了？」

伊丝卡和他们相距甚远，好不容易才看出端倪。

少年以墙壁为踏台，跳得比索达特的头还要高。

他的动作加上黑白的身影，让伊丝卡联想到传说中在〈海〉里悠游的虎鲸。

少年顺势在空中灵巧转身，然后在索达特的背后着地。当他们回头看时，少年已经挥出刺刀。

喀哩一声，他的枪托打掉右侧索达特的下巴。

少年双膝一软放倒身子，伊丝卡还来不及看清，他的身体已经顺势扭了一下。

左侧的索达特才刚要举枪，回旋踢已经直击他的侧头部。

一眨眼间，两个索达特已经被打倒。

接着伊丝卡头上又有小石子纷纷落下，她因此抬起头。

只见墙面有一部分形成严重的裂痕，小石子应该是上面落下的碎片。裂痕看起来还很新，而且一点接着一点，呈现等间隔的延续。

裂痕一直延续至倒在地上的索达特身旁。

光是从一旁观看，就会觉得少年手上的枪枝具有相当的重量。而且他身上穿的皮大衣好像也颇为沉重。当他跳过索达特头上的时候，身上不也承载着这些重量？

——难道说，这个人是踩着墙壁跑到那里的？

少年彷佛流弹，在墙与墙之间流窜前进。伊丝卡一时之间难以置信，但看到他刚才绕到索达特背后的那个跳跃，却又不得不这么推断。

——不过，还有一人！

即使同伙被打倒，位于中央的索达特仍不为所动，只见他手中长剑挥落。

叽啾——诡异的声响传开，长剑变红发热。

「唔——这家伙是机械兵吗？」

少年以刺刀格挡，或许是因为姿势不利，他一声低吟跪在地面。

突然间，长剑在刺刀表面滑过，被挡了开来。

索达特突然失去阻力，架势失衡。

这时少年的刺刀疾驰。

咚叩一响，索达特被少年往侧方击飞。

索达特无力护身，冲撞之力使得墙壁毁坏，但他还是唧唧嘎嘎地挣扎着起身。

「威尔！你花太多时间了。」

「我知道！」

少年挥落刺刀，索达特也举红剑由下往上刺。

长剑与刺刀发出剧烈声响碰在一起，金属碎片飞溅。

被砍断的是索达特的红剑。

刺刀挥落，挟带断剑之势往其头部击落。

索达特头顶被劈成两半，至此终于不支倒地。看到这凄惨的样子，伊丝卡屏息掩面————

「呿，纠缠不休！」

即使头部已经被剖成两半，索达特的双手仍然抓在少年身上。

看到那劈里啪啦冒着火花的身影，伊丝卡也察觉到了。

「这怎么回事……不是人类吗？」

是机械。

少年以刺刀劈砍机械士兵，但这次没像先前发出爆炸声，反倒被对方击向相反边的墙壁。

「——嘎哈。」

少年一时之间气息闭塞。

「威尔虎头蛇尾。」

索达特的身体被纵剖成两半。

原来是少女拾起烧焦的鞭子补了一击。

索达特倒在地上，身上火花已经消失，但现在反而喷出朦胧烟雾。虽然还有人的外观，但可以确定它并非人类。

毕竟人类如果头部被破坏就不可能行动。

如飞鸟般现身的少年与少女打倒了人形机械士兵。

这就是伊丝卡与两名〈候鸟〉邂逅的经过。

☒

洁西卡那一击使得索达特真的沉默了，威尔确认无误以后便将他那粗犷的刺刀——铳机枪重新扛在肩上。

「……得救了。」

威尔老实道谢，他的少女搭档——洁西卡随即甩动美丽的金发哼了一声。

铳机枪没子弹了。如果洁西卡没有插手协助，状况可能会更棘手。

「为了表示感谢，你应该献上甜食。」

「我刚刚才买给你耶。」

只要在街道上行走，威尔必然会买甜食给洁西卡。

威尔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但这其实另有隐情。

——现在只剩一个弹匣了……

碰上机械兵这种对手，光是一两发子弹无法击倒。威尔已经无法来者不拒地应战了。

他退出空弹匣，然后终于看向另一名陌生的少女。

「你没受伤吧？」

「啊、我、是的！」

伊丝卡的情绪似乎还未稳定。她的话声显得很慌张。

——嗯，突然碰到杀身之祸，会这样也是难免的。

威尔正在犹豫该说些什么才好，洁西卡却一脸不悦地眯着眼睛。

「威尔好迟钝。要是没有我在，现在都出人命了。」

「有没有搞错？还不是因为你把我当成变态，又对我见死不救，结果才会这样？我还得逃离那个大叔，你害得我好惨！」

事情发生在稍早，他们向路人询问「某个地方」。

由于他们两个年轻男女走在一起，男性路人便语带调侃地问他们两人是什么关系。

想不到洁西卡竟然这么回答————

「我只不过是说『在陌生的土地上遭到强制拘束』而已。我可没说谎。」

「你知道这样人家客观的看会怎么说吗？」

「你不知道吗？就是绑架。」

「凭什么是你摆出一副很懂的样子啊？」

洁西卡害得威尔被燃起正义感的大汉拘束。而且对方好像还是受过训练的人，不管威尔怎么逃，他都执拗的追在后面。

后来威尔踩着墙壁往上爬，总算将对方甩开。

然后他又发现洁西卡她们被索达特追赶。

——都怪你啦，结果没把话问到最后……

可惜他原本问到一个令人好奇的传闻。

正当这两人咬牙瞪视彼此之际……

「——噗嗤。」

明明差点遭到杀害，这两人却就不相关的话题争了起来，少女因此忍俊不禁。

两人目光带着谴责看向少女，她慌得挥动双手说道：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要笑的。」

「看到好笑的人而笑，这并非坏事。」

「好好好，你笑吧！我就是那个好笑的人吧？」

威尔以别扭的语音说着，这时少女似乎也冷静了，只见她用力低头说道：

「谢谢你们救了我。我叫伊丝卡……嗯，那个……」

她看起来还有点困惑，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威尔瞥眼看了一下倒在脚边的索达特，看似歉疚地说道：

「我叫威尔。她是洁西卡。看来你是被我们波及到了，真抱歉。」

威尔与洁西卡基于某个理由而被索达特追杀。虽然他们不知道这个少女是谁，却觉得她肯定是因为站在一旁才会被波及。

「嗯，这样啊……原来不是我被盯上啊。」

伊丝卡拍拍胸口松了口气，却见洁西卡摇了摇头。她的长发轻轻摇摆，伊丝卡不由得看得入迷。

「被盯上的是她，不是我。」

威尔眼晴眯得细细的。

「……真有这回事？」

听了威尔的疑问，伊丝卡一脸困惑地摇头。

「我、我不知道有这种事啊。为什么我会……再说，真的是我被盯上了吗？」

过了这么久，伊丝卡才感觉到不可置信。

她退了一步，威尔耸肩说道：

「谁知道。我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但你如果心里有数，还是小心一点才好吧？」

「咦，啊……」

虽然少女隐约发出忧心的声音，威尔还是重新扛好铳机枪，并对着洁西卡伸手。

「走吧，洁西卡。」

然而洁西卡不去握威尔的手，而是难以置信似的仰望着威尔。

「怎、怎么啦？」

「意外。威尔真冷漠。」

「……？哪里冷漠了？」

洁西卡把脸凑到威尔脸旁。

那标致的容貌贴近，令威尔屏息。

「平常的你总会说帮人要帮到底。」

洁西卡这么一说点醒了他。就威尔而言，也许刚才那些话真的有不管他人死活的感觉。

「唉唷，我才没多冷漠吧……」

威尔不禁别开视线，发现有一条烧焦的鞭子掉在地上。是洁西卡用来鞭打索达特的武器。

那是洁西卡爱用的荆棘藤鞭，既然这被火烧过，就表示她多少有感受到疼痛。因为荆棘也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得找个地方让她休息……

威尔不想让洁西卡在这里施展能力。既然荆棘受到损伤，表示她的状态应该不太稳定。

威尔惊觉自己对她的在乎简直是过度保护，于是摇头说道：

「啊〜真要说意外的话，你才令人意外吧？竟然会帮助人类。」

就威尔所知，洁西卡只有主动帮助过他人一次。

而当时那个他人——严格来说——不是人类。

就这点来看，这次的事情可说是史无前例。

这个反驳好像说到她的痛处了，洁西卡气得表情僵住，低吟一声别过视线。

「我又不是希望人类灭绝。」

这句话更是让威尔意外，他瞪大了双眼。

——我讨厌人类——

洁西卡常把这话挂在嘴上。

她的身世特异，再加上曾经被某个人类背叛，形成了她顽强的排斥感，连威尔也无可奈何。

——这么说来，她最近好像也不说「讨厌」这个词了……？

连威尔也不知道这个转变的原因为何。

——不过，这是个好的转变吧？

威尔放松表情，看向自己之前冷漠以对——就洁西卡的说法是如此——的少女。

的确，她的表情看起来很无助。

「啊对了，现在才想到要问你……你有没有什么头绪？你被盯上了吧？」

伊丝卡一脸困惑地摇头。

「这、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我才想问你呢。」

「唉，我想也是。」

就之前的样子来看，她似乎连自己被盯上了都没感觉。这样就算问她有没有头绪，恐怕也问不出结果。

——该怎么办呢……

正如洁西卡所言，如果在这里跟她告别害她死去，到时候心里会非常不是滋味。

威尔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对少女伸手说道：

「总之，你要不要跟我们走？正好我们在送件的途中，也想找当地人问些事情。」

「送件？当地人？」

伊丝卡略微侧头思索，并凝视威尔的手臂。

「——啊〜！这是，邮务商的标志！」

「嗯，是啊……」

「你们、难道说，就是那个……邮务商吗？」

「如果不是邮务商，挂着这个标志就是违法吧？」

「所以说，那个……」

伊丝卡仰望威尔，看似有极为难以启齿的事。

「……难道说，你会飞？」

威尔皱眉说道：

「你怎么会知道——呃，哇啊？」

「好厉害！太好了塔芭纱！我找到〈候鸟〉了！」

「喂、喂，别黏着我！」

突然被她扑到身上，威尔显得很狼狈。虽然她好像比威尔年轻几岁，但毕竟是个女孩子。两个微凸的东西顶在威尔手臂上。

洁西卡零下低温的视线刺入威尔背后。

「威尔好色。」

「我根本没做什么吧！」

伊丝卡这才回过神来，慌忙离开威尔。

「……真是的。总之，我们要离开这里啰？」

这次洁西卡什么也没说，伊丝卡则是忍不住微微颤抖。

「真的存在啊……」

夕阳洒在街道上，威尔俩迈开步伐，一旁还带着一名随时会乐得跑起来的少女。

街道上重门深锁，三人走在其间。

☒

红色的天空隐约挂着两轮月亮。很快的，太阳就会完全下山。

「你叫作伊丝卡吗？难道就是你在到处找我们吗？」

这是威尔在寻访送件地址时听人家说的。

——说到邮务，之前有个孩子在找一个叫作〈候鸟〉的邮务商呢——

当时有个男性这么对他说。

威尔正想继续问个仔细，偏偏洁西卡把威尔说成绑架犯，使得他不得不逃跑。

「嗯、嗯。大概……」

伊丝卡似乎现在才找到羞耻心，只见她很羞愧似的别过视线点头。威尔轻轻叹了口气，不让她看见。

——不是希尔达啊……

威尔他们为了找寻一名少女而来到这座城镇。

如果这里会有人在寻找威尔这两个外国人，威尔能想到的不外乎是希尔达。可惜的是，他似乎搞错了。

——现在也有人在追杀她吗？

希尔达留下的记忆——〈封书〉里面记录着她和一个怪异男子的交战。

她有〈夜姬〉之称，是最强的雾钥士之一。威尔不认为她会败在别人手下，但这四个月的时间并不算短。经过这般寻找还无法见到她，威尔多少也会感到不安。

话虽如此，现在还是眼前的伊丝卡重要。

——……嗯？难道说，洁西卡是因为这样才会帮助她的？

洁西卡的直觉敏锐。虽然威尔没察觉到，但她或许有察觉到伊丝卡正在找寻邮务商。所以她才不把路人的话听完，径自离去。

……但她陷害威尔的意义何在？这还是令人无法理解。

为了进一步问话，威尔压低音量。虽然不密集，这一带还是有人气。而且正因为人烟稀少，他们两个外地人更会显得醒目。

「既然你在找〈候鸟〉，表示你想委托送件吗？」

「嗯，嗯……」

威尔双臂抱胸沉吟。

他心里有许多疑问，象是伊丝卡为何知道〈候鸟〉这个名词？她想委托什么送件？不过他还是得先从眼前实际存在的危险开始着手。

「伊丝卡，你是最近才开始寻找我们的吗？」

「嗯，对。我今天才刚开始……」

「这就对了。」

「……？什么？」

「就是你被索达特追杀的理由啊。」

伊丝卡瞪大着眼睛。

「咦……我的确有到处问人〈候鸟〉的事情，但就因为这样……？」

「理由我稍后再跟你说明……总之，你与其单独一人，还不如跟我们在一起来得安全。不必太过担心。」

威尔试着让手足无措的伊丝卡冷静下来，同时立下决心。

——放她回家果然不好……

这个城镇虽然很大，人口却不多。只要是索达特就能立刻找出目标的住处。

威尔怀着心事走在前头，这时伊丝卡伸指戳了他几下。

「请问，我知道为何要离开刚才的地方，但现在又是要去哪里？」

「嗯？喔〜有个绝佳的地方可以躲起来讲话。」

威尔对这一带的地理不甚明白，但他还是很有自信的回答。

伊丝卡似乎也察觉到旁人的目光了。她不再提出疑问。

对话中断，沉闷的叩叩声响从靴子底下传来。

地面铺着一层油与石头揉合而成的东西。路旁建筑物都是灰色外观，建材象是熟石膏，但其中好像混着某些更坚固的材料。这些建筑在威尔的故乡都是很罕见的。

默默走着反而令人静不下来，威尔便将心里想到的事情直接说出口。

「这一带的人家真的好小啊……」

听了威尔的话，伊丝卡一脸意外地说道：

「……？会吗？」

「算是大的。」

「到底是大还小啊？」

看了两名少女的反应，威尔发现自己的语意不够完整。

「怎么说呢，大家都是一个人拥有一户对吧？而不是全部都住在像〈塔〉这样的地方。」

「你说集合住宅吗？嗯，很少有吧，毕竟没有意义。」

周围的建筑都是独栋建筑，比较高的顶多盖到二楼。

就威尔的感觉而言，这样使用土地实在很奢华。

「这座城镇的人口顶多三千人吧？」

「你还真清楚啊。我听说是两千八百人……这你应该不知道吧？」

伊丝卡态度慎重、用词谨慎地问着。

「嗯。我从上面看下去，觉得大概是这样。」

威尔刻意回避飞行一词，伊丝卡则是浑身颤抖，彷佛好奇心引起了抽痛。

相对的，洁西卡却不隐藏不悦，叹息说道：

「在这么脏的空中还真亏你们能生存。」

「天空？天空如果干净，会有什么好事吗？」

伊丝卡怔怔地仰望顶上说着，洁西卡则指着地面说道：

「虽然上面也有差，但我想要说的是地面。」

「地面？地面不就是地面吗？怎么会是天空？」

「是天空阿。这里是天空之井的底部。难以呼吸。」

「……？」

洁西卡的意思似乎没让伊丝卡理解，这时威尔插嘴劝阻她：

「洁西卡。不要随便侮辱别人的城镇。你又没因此受害？」

威尔说完，洁西卡便眯起眼睛。

「我受害了。被袭击了。」

「啊……嗯。唉，也是。」

经她这么一说，威尔无可反驳。

她们在十几分钟以前才刚遭到索达特追杀。这样她会生气也是难免的。

威尔兀自低吟，这时伊丝卡仰望天空低声说道：

「天空之井……」

「唉，你别放在心上啦。那不是什么好话。」

「……没关系。我隐隐约约可以理解。」

说着，她伸手抓向一轮月亮。

「我所知道的天空，应该是更加辽阔的。」

听了这句话，威尔与洁西卡对看一眼。

——这孩子知道外面的世界吗？

威尔犹豫了一下，说道：

「你想看看天空吗？」

伊丝卡触电似的转身说道：

「你的意思是……」

「威尔。」

洁西卡语音中带着谴责，却见威尔点头说道：

「反正差不多该换个地方躲藏了。顺便让她跟一下也无妨吧？」

威尔看向洁西卡，发现她的怒气全写在脸上。

「威尔浅虑。座位只有两个。」

「唔，这个嘛……」

洁西卡指的那两个座位，是为了她和威尔而设。威尔必须驾驶，而且他也不能叫洁西卡让出她的座位。

看着威尔在沉吟，洁西卡无奈叹气。

「硬要挤的话，应该还是可以三贴。」

这句话令威尔意外，同时他也察觉到自己竟然期待洁西卡这么说出口。

——怎么是我在依赖她呢……

些微的败北感令威尔难受，同时他把手轻轻放在洁西卡头上。

「谢啦，洁西卡。」

「没什么。」

威尔被她猛踩一脚。

伊丝卡看着觉得好笑，威尔则是气得牙痒痒。

☒

「——唷，就在这里。」

威尔突然停下脚步，一行人来到一栋半毁的老旧空屋。

墙壁由石头砌成，虽然遭到苔藓及霉菌侵蚀，结构还是很稳固。不过天花板是半垮的状态，不是适合人居的环境。

这一带原本似乎是工业区，每座建筑都长得很像，而且没有人烟。可见这里已经被弃置多年。

然而，这里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种地方好像很多呢？而且不仅限于这条街？」

「嗯……以前这一带的机械好像都能正常运作，现在已经不行了。」

由于伊丝卡所谓的「机械」已经不再运作，人们也就不留在这里。

威尔确认周围无人以后，迅速将门推开。

一踏进建筑物里，灰尘与油污强烈的气味便袭向鼻腔。一旁的洁西卡毫不掩饰地皱着眉头。

威尔要两名少女赶紧进去，直到关上门板，他的紧张终于消除。

里面有好几排的铁制品，都是由复杂的零件组成。各个制品都比人还高大，另外还能看见精细的机械手臂，可见原本的工程非常细腻。对威尔这两个外地人而言，这些制品的用途不明，但可以推知这里原是生产精密零件的工厂。

这些机械以前——尽管不知道是多久以前——也是藉着运转而凝聚人气。

伊丝卡张大着口，似乎是被这群机械震慑住了。威尔对她问道：

「我想你有很多事情想问，但我倒要先问问你。为什么你会知道我们？」

伊丝卡的表情显得特别意外。

「只要把信件交给〈候鸟〉，无论对方是谁、身在何方都能送到……这传言是我听朋友说的。好像就是有一部分的人知道吧？」

威尔抱头说道：

「这种谣言怎么会传开呢……」

「客人会来是件好事。」

「可是连客人以外的都来了。」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呜咕……」

他们每次送件都会被卷入麻烦，威尔完全无法针对这个尴尬的事实反驳。

看着洁西卡与威尔争论，伊丝卡面有歉色的说道：

「那么，为什么寻找你们就会被索达特盯上呢？」

「喔，对了……」

威尔环视周围的机械一圈。

「话说，这些机械的动力是什么？」

「咦？不就是艾力克特吗？」

「艾力克特是啥？」

「咦〜？就是……算是城里到处都有的能源吧……」

伊丝卡找不到适合的词语解释，威尔一边走向内部，一边对她答道：

「我听说艾力克特是雷电之力。人们会在池子般的地方储存雷电，然后一点一点的使用。」

「……什么嘛。既然你知道，有什么好问的？」

伊丝卡觉得她被耍了猛地嘟起脸颊。威尔并不辩解，而是停下脚步。

在大批的机械之中，仅有一个东西上面盖着一大块布。

威尔在那前方立定，随即把手放在布上转身面向伊丝卡。

「这就是我们被索达特追杀的原因之一。」

那盖在布下的东西横放在地上，长度将近是威尔身高的三倍。高度几乎也到了伊丝卡的肩膀，光是放在眼前就会有种朝自己逼近的错觉。

伊丝卡大概也发现了，那东西和摆在现场的机械有异。只见她兴致勃勃地注视它。

「我们管这个叫雾钥机关。这种机械不仰赖艾力克特，而是以〈雾〉为燃料运转。」

「雾……？靠水运转吗？」

「跟水形成的雾不同……唉，就是这东西似乎不能存在于这个国家。所以说，寻找我们就会和寻找这东西扯上关系。」

威尔说着，使劲揭下布块。

一艘带翼的船从布块底下现形。

船体细长而漆黑，其腹部有一对折叠起来的翅膀，外观犹如玻璃般的透光。船底有划水用的船桨并排着。船首则挂着驾驭生物用的缰绳。

再看到那两个并列的座位，其后方载着一个大型的邮件箱。

「这叫作翼舟。它在空中飞行所用的动力有别于这个国家的机械——它是我们的翅膀。」

它的名字是〈霞曲〉。

这是某位翼舟骑士交给他们的机体，说不定还是翼舟之中最好的机体。

「好厉害——……咦，那是什么？」

伊丝卡的声音因为感动而颤抖了一下子，接着她的表情很快地蒙上一层困惑。

这也无可厚非。

因为有个少女一脸幸福的睡在翼舟的座位上面。

「……别在意。她是我们的伙伴。」

睡在那上面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的容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幼，有着一头漂亮的夕阳色秀发。那头发扎成三股麻花辫，从背上沿着翼舟垂落，身上穿的是绿色连身洋装配上白色外套。

明明威尔拜托她看守翼舟，结果别说她能否发现有人侵入，就连布块被掀起也没有要起身的样子。

「那个……上面很好睡吗？」

「威尔和洁西卡……闻到……你们的味道，啦。」

——这家伙其实是醒着的吧。

威尔觉得不耐烦，摇着少女的肩膀说道：

「喂，小莲。起来。我们得换藏匿点了，否则会被索达特找到。起来了拉。」

「唔嘿嘿嘿……威尔终于也对洁西卡下手啦……要小莲原谅你吗？」

「你给我闭嘴，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给我起——……嗯？」

一股轻柔的冲击碰的一声传到威尔背后，他因此转身查看，发现洁西卡的脸正对着自己。

……看来她是想要揍我。

洁西卡愤慨的脸转眼间露出困惑之情。

——原来如此。现在她无法使用雾钥式啊……

平常洁西卡的施暴可毒辣了，象是丢东西或用荆棘打人，但现在没有称手的东西可丢，荆棘也被烧毁无法使用。现在她只拥有表面上的力量。

——话说，这家伙不能施暴的时候，倒是挺可爱的嘛……

威尔不小心笑了出来，洁西卡的脸随即变红。

「……呿！还真得意。」

或许是威尔平静的态度令洁西卡愤慨，她再次握拳殴打，但那冲击就如微笑般的轻微。

这时原本沉睡的少女——小莲似乎终于想起身了。

只听她起身时喊了一声奇特的呻吟，然后睡眼惺忪地来回看着威尔及洁西卡。

「……威尔跟洁西卡在打情骂俏啦。小莲懂得看场面，所以决定当作没看见，继续睡的啦。」

「别说这么多废话，不准睡！我不是叫你起来吗？」

威尔抓着小莲后颈将她拉起来，小莲随即一脸困扰似的揉着眼睛。

「唔，威尔不懂得怎么对待淑女啦。如果佛钮司看到会对你说教的啦。」

「你放心。如果佛钮司在，他应该会先教导你淑女应该有什么样的举止。」

小莲打了个好大的呵欠，坐在翼舟上来回摇晃双脚，并且一脸不服似的嘟着嘴唇。

「威尔你应该想想小莲的辛劳啦。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给你和洁西卡在那边放闪，小莲除了休眠也没别的法子了。这点你怎么看的啦？」

「……你根本只是想睡吧？还有，不准你在客人面前讲会让人误会的话。」

小莲似乎直到这时才发现伊丝卡僵在一旁。她吓着说道：

「威尔又捡了女孩子回来啦——呀啊？」

威尔忍不住一拳打下去。

「总之，要换地方啰。」

威尔一说，小莲便仰望头上——隔着破了大洞的天花板看着天空沉吟道：

「现在不还是晚上吗——啊，〈封书〉的位置找到了吗？」

小莲表情开朗地说着，威尔沉着嗓子叹道：

「没啊，这倒是还没……」

「那为什么呢？现在要飞还太早啦。」

威尔看向伊丝卡。

「我不是说有客人吗？我想让她看看天空啦。而且〈雾〉也所剩不多了。」

不只是威尔，洁西卡与小莲也看向翼舟后方突出的东西，那是两个样子有点笨拙的桶子。黑色船体配上这两个蓝色的桶子，不只颜色不对，连形状也很不自然，看起来略显突兀。

那是副油箱，里面装着翼舟的燃料，也就是威尔他们所说的〈雾〉。

小莲表情呆滞了一阵子，然后她惊讶地睁大双眼。

「这个不男不女是这里的人？」

「不、不男不女？」

「小莲认识的……不对，是威尔会带回来的女孩都是更有姿色的呀。女性魅力的层级不同的啦。」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换成容易引起误会的说法？」

「服装也好、发型也好、平坦的体型也好，小莲研判这个不男不女是个像男生的女生啦。」

伊丝卡嘴巴反覆开阖，好像是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就威尔来看，伊丝卡的脸不会特别像男生，但服装确实有少年的感觉。而且她留短发，胸部再怎么放宽标准也算不上大，所以威尔不难理解小莲所言。

威尔看向伊丝卡，一脸正经地点头说道：

「不必客气，你可以揍她喔？」

「小莲知道错了，这就迅速赔罪，请停止使用暴力的啦！」

小莲躲在翼舟后方浑身发抖，伊丝卡似乎看了头痛，抱着头说道：

「……这孩子是怎么一回事？」

「别介意。虽然她是这副德行，在天上可是很可靠的。」

小莲自傲地挺起胸膛，伊丝卡反而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

这时小莲彷佛回过神似的喊道：

「对啦对啦！既然不男不女是这里的居民，就表示她是地窖里长大的啰。你一下子就要把地窖女带到黑夜的『云界』吗？」

「地窖女……！」

伊丝卡因屈辱而颤抖，威尔却点头说道：

「你那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要是在天空哇哇大哭可就头大的啦。」

「你那时候不就是这样吗？」

「洁西卡你倒是评评理啊！」

小莲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助，洁西卡回以很不耐烦的眼神。

「我只要能飞，怎样都好。快点飞吧。」

「洁西卡应该更加展现出占有欲才对。」

「天空属于我。」

「不是这个啦……」

威尔看着小莲与洁西卡瞎扯，这时有人轻轻拍他肩膀。

是伊丝卡。威尔摇头示意，要她什么也别说。

「该怎么说呢，真是抱歉……」

「没关系。真是辛苦你了，我很明白。」

她的温柔莫名的深入人心，威尔不禁差点掉泪。

就在这个时候。

小莲双眼眯得细细的，三股麻花辫猛然跳了一下。

「威尔。油臭味的家伙来了啦。」

☒

「——呃，上来，洁西卡。要飞了。」

洁西卡不等威尔说完，早已坐上翼舟。

她利落地固定住靴子，并绑上安全绳，然后身体比平常更往前挤。

威尔从置物处取出备用的皮外套，并丢给伊丝卡。虽然城里不怎么冷，但天空的寒冷可是会让自己的吐息在脸上冻结。

「穿上这个。」

「为、为何？怎么了吗？」

「索达特要来啦。」

小莲紧盯着出入口，三股麻花辫末端分岔开花。

她所谓「油臭味的家伙」指的是索达特。它们的装备会用到机械油，小莲便以这点称呼它们。

「……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有点『特别』。我们察觉不到的事情她也能察觉。」

废弃工厂的门板传出嘈杂的敲门声，彷佛在对小莲的直觉予以肯定。

伊丝卡慌忙穿上外套，威尔则搭着双手为她做出一个踏板。翼舟足以承载两人及邮件飞天，但那尺寸之大，初体验者突然之间想跨也跨不上去。

伊丝卡一踏上去，威尔便接着将她往上抬。确定她已经缩着身子在座位上坐好以后，威尔便将她的身体与背后的邮件箱固定住。

翼舟的邮件箱在机体当中是最强韧的部位。因为这正是〈候鸟〉在天上飞行的所有理由。

只要把她固定在邮件箱，不怕动辄就被甩开。

门板在这时被踢毁了。

「威尔！」

洁西卡一发喊，威便跳上自己的座位，连安全绳都没空绑好。

「交给你了，小莲！」

「走啦！」

威尔手握缰绳。他轻轻一甩，发出霹雳一声悦耳的声响。

〈霞曲〉的船翼欢喜地震动着，雾钥机关在脉动，彷佛有了生命。同一时间，沉重的阻力由脚至腰，由肩至颈传至身上。一看他脚下，发现机体已经离开地面。

翼舟在起飞的瞬间最无防备，小莲便负责在一旁守护。

威尔挺直背脊，以身体中心稳定机体的角度，随即对背后的亲密战友说道：

「要飞啰，洁西卡。」

一双纤细的手从威尔背后紧紧环抱着他，耳边传来洁西卡的低语。

「飞吧，威尔。」

威尔再次甩动缰绳，震动的翅膀掀起一阵风，大幅拍动。

〈候鸟〉的翅膀跟着窜上天空。

肺脏受到压迫，好像要被堵塞住，就像被锁炼环绕似的。而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喘了一口气后便从重力的枷锁解放，飞向自由。

威尔转头看向地面，索达特的一支小部队已经涌入他们原本藏身的废弃工厂，看来约有八个。

「等等，那个女孩呢！」

小莲被丢在原地。

看样子她没有翼舟。

地上的出口已经被索达特的人墙给封锁。

小莲彷佛被丢弃不理，无处可逃。但听威尔如此说道：

「小莲！够了——过来！」

小莲的身体喷出黑色雾气，彷佛是在对威尔的声音做出回应。

索达特的火焰喷向那里，但却消失了，彷佛被吸收似的。那倒不象是泼水灭火，而是犹如火焰被吞噬了。

黑色雾气扩散开来守护小莲，然后又渐渐凝聚成一个形体。

是一匹狼。

它有黑色的毛，还有巨大的下颚，足以一口将人类的头盖骨咬碎。那是一匹远比小莲高大的黑狼。

「走啦，威西卡！」

小莲跳到黑狼背上，紧攀着其颈部。

黑狼温柔背负着少女主人，缓缓起身。

即使眼前的现象再怎么离奇，索达特也没愚蠢到会让目标从眼前逃走。

虽然它们不笨，但挡在黑狼前面也不是明智之举。

索达特举起火焰喷射器，结果却发出一股闷响飞走了。只见它被打向粗大的机械堆里，动弹不得。

黑狼并未离开原地。

它只是甩了一下尾巴，象是要赶走虫子。光是被它这么一碰，训练有素的士兵便无法战斗。

还是有几个勇敢的试图包围黑狼，但这也是个错误。

『——喔呜！』

黑狼吼了一声。

这一声甚至令大气震荡，废弃工厂的窗户全都碎了。整齐排列的机械堆也轧轧作响，原本半垮的天花板彻底崩塌。

黑狼的咆哮是一道空气壁。

现场七个倒霉的索达特两三下就倒在地面。

确定外敌已经沉默后，黑狼悠哉飞上天空。

「什……什、什……」

伊丝卡结结巴巴的喊着，威尔笑着对她说道：

「那是小莲的翅膀。只有她能够负责帮我们断后。」

黑狼在空中轻盈奔跑，彷佛脚下踩着大地，一下子就跟在威尔他们搭乘的〈霞曲〉之旁。

伊丝卡张大着嘴，彷佛被那身影震慑住了，威尔便对她说道：

「伊丝卡，我知道它很稀奇，但你应该看的不是那边。」

「咦……？」

小莲不去理会伊丝卡怎的困惑，只见骑在黑狼背上的她打了个『没问题』的手势。这还是她来到提耶拉以后才学会的。威尔看了对此做出回应。

然后他大幅甩动缰绳说道：

「你看前面。我们要穿过井口啰。」

闭锁的天空无边无际的拓展开来。

第四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 送件二 高远难视的月

「——威廉先生。小的今天有特别要紧的请求，因而前来拜访。」

那一天，年约六十的绅士前去拜访威尔他们。

他戴着夹鼻眼镜，一袭燕尾服整理得毫无皱纹。恭谨弯折的腰身稳固结实，让人感觉不出年迈，沉着的目光深处闪耀着强而有力的光彩。

他的打扮是个管家的样子。

他手上挂着一把洋伞，和这身管家装扮不太搭调。曾经有个少女出门总是拿着那把伞。

「我知道你有要紧的事情。先抬起头吧，佛钮司先生。」

威尔表情困扰地说着，管家——佛钮司静静抬起头。

「是希尔达的事情吧？」

「是的。说来惭愧，小的好像不配跟在希尔达小姐身边服侍。」

曾经有个名叫希尔达的少女。

她是佛钮司服侍的主人，威尔与洁西卡和这少女也有紧密的关联，不能算是外人。

少女从亥佛尼亚这座城市消失了。

威尔原本在想，倘若今天佛钮司没出现，他就要登门拜访。

威尔领着他来到柜台兼待客桌边，洁西卡立即轻轻端上红茶。她平常虽然讨厌人类、待人冷漠，但对于客人还是会展现基本的诚意。

佛钮司道了谢，伸手拿起杯子轻轻摇晃，象是在享受那茶香。

「这红茶是洁西卡小姐泡的吗？」

「对。」

「真是茶香芬芳。预热过的杯子再配上温度适中的热水。茶味与茶香都在最佳状态下释放。更重要的是，小的很清楚你是多么呵护茶叶。」

这个冷漠的少女，平常根本不会有人讃美她的红茶味道如何。

洁西卡瞪大着双眼，紧抱着托盘轻轻低头说道：

「……谢谢。」

威尔的心情，简直象是看到世界末日的前兆。

——洁西卡竟然老老实实的道谢……怎么会？

就威尔对她的认知，她会回答的话不外乎是「那当然」，或者是「你应该再多感谢几分」之类的。

「你在想什么没礼貌的事吗？」

「才没有！」

被她猛地一瞪，威尔慌忙别过头。

「……话说，你是哪时候学会泡红茶的？」

既然这位管家会赞美，可见不是随随便便的泡法。

「……之前我被那个女的瞧不起。」

那个女的——说的是希尔达。

——这么说来，她曾在这儿喝过几次红茶呢……

洁西卡和希尔达相处得不好。看样子洁西卡是因为被她嫌不会泡红茶，心有不甘而学习的。

——不过，这表示她是个会让人燃起对抗意识的人啊……

希尔达这个少女对威尔与洁西卡而言就是这样的存在。

她总是潇洒来去，让人不知道心里想些什么，与人往来的态度也总是不把人放在眼里，但威尔与洁西卡也知道，这少女一直以来肩负着壮烈的担子。

希尔达一声不响地从威尔等人面前消失了，这大约是在一周前的事情。

照这样看来，她似乎也没对佛钮司交代要去哪里。

佛钮司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

是〈封书〉。

「想请你们把这个交给希尔达小姐。」

「当然可以，请交给我们……」

信封上并未书写收件地址。

谁都没听说过希尔达身在何方。

「小莲。你是最后见到希尔达小姐的人。没错吧？」

一名少女从事务所的角落窥探这三人，佛钮司对她——小莲说着。

「……对、啦。」

小莲跪坐着，忐忑不安地缓缓靠上前去。

事情发生在威尔与洁西卡为了某个送件而外出时，就在他们差一点就回到事务所的时刻。

对此，小莲似乎也深受打击，现在只要提到希尔达，她就会变得这么消沉。

佛钮司的话声肃静而严厉，他接着说道：

「希尔达小姐说了什么？」

「唔？她只有提到北方的大陆。而且说了好几次的啦？」

毕竟最后见到希尔达的是小莲，威尔与佛钮司也只能追着她问。

然而，希尔达也没对小莲多说什么。

即使如此，佛钮司仍很肯定地点头说道：

「既然希尔达小姐都刻意说了，那应该表示她去了北方大陆——提耶拉。」

威尔对此也抱持相同的看法。

然而——

「希尔达叫我们不要去北方吧？」

——北方的土地，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这是希尔达留下的话。

但也由此可知，她显然去了北方。

可是问题还在后头。

威尔同样沉着脸点头说道：

「提耶拉现在和他国断绝交流。〈候鸟协会〉也不接受送往提耶拉的邮件。」

当威尔对希尔达的行踪有头绪后，他立刻调查了北方的信息。

结果是「不准干涉北方」。一来是那里位于国界之外，如果入境遭到排斥，就算是〈候鸟〉也回不来了。

而如果强行侵入，到时候将被击坠。

天空对人类并不温柔。

基于这个理由，〈候鸟〉才会是武装邮务商。只有愿意赌上性命的〈候鸟〉，才能飞越美丽而危险的天空。

但就算厉害如〈候鸟〉，若无枝头歇息也是飞不动的。

如果从威尔他们居住的群岛往北方飞，行经提耶拉就是唯一的航路。

所以提耶拉又有此一称：

——天空之门——

那块巨大的大地有大陆之称，封锁了通向北方的所有航路。

这就表示——

「提耶拉的航图连〈候鸟〉都无法取得。而我们也不知道那边哪里有住人。」

这就是威尔他们为何有明确的目的地，却又不愿起程的理由。

目的地太辽阔了。

包括亥佛尼亚在内，群岛内每个浮空岛都有几千至十几万的人类生存。光是这么狭窄的范围就有这么多人口。

那么在大陆这般广阔的大地上，究竟又存在着多少人口呢？

而且他们几乎没有头绪，不知该从何处找起。

佛钮司将夹鼻眼镜的位置调正，接着又拿出一个信封。虽然已经拆封，但边角还很平整，颜色也还没泛黄。可见这若非长期受到郑重保管，就是刚使用不久。

收件人部分写着佛钮司的名字。

翻面一看——

「『希尔德加多·凤·嫔根』——希尔达寄来的……？」

威尔为了比对而读出声音，佛钮司随即点头说道：

「这是希尔达小姐给的〈封书〉。里面记载的好像是她在提耶拉的记忆。」

「……也就是说，希尔达在那里等着我们？」

佛钮司微笑以对，象是在夸奖答对问题的学生。

明明希尔达要他们别过去，却又寄了〈封书〉过来，虽然不知道理由为何，但这倒是个确实的线索。

「这次的送件恐怕是在〈候鸟〉的业务范围外。酬劳也只能以小的赠送得起的『津贴』给付。」

他所谓的「津贴」，指的不是〈候鸟协会〉发放的酬劳，而是客户赠送的物资；如果航行以外的期间也有危险，客户可以自行赠与。

虽然协会禁止会员向客户收取现金，却并未禁止将接受的物资贩售，所以津贴也算是收入。

「这样两位是否愿意接案？」

威尔将印有蝴蝶及虎鲸的邮票贴上信封，没有一丝踌躇。

「武装邮务商〈蝴蝶虎鲸〉——确实收下您的邮件。」

威尔说着，在邮票上盖上邮戳。

「非常感谢。」

佛钮司深深低头致意，然后将他慎重捧在手上的洋伞递给小莲。

「小莲，有劳你以侍女的身分把这个交给小姐。」

「可、可是，小莲还不熟练翼舟的操作啊？」

威尔轻敲小莲的头，代替佛钮司答道：

「佛钮司先生不也说了吗？这次送件不在〈候鸟〉的职责之内。不会有违规。我们需要的，就只有寄送〈封书〉这件事实。」

「你说这是……」

「嗯。就用你的脚跟我们来吧。然后把这把伞交给希尔达。」

小莲讶异得双目圆睁，但她马上露出她平常太阳般的笑容。

「哼哼。你搞错了，小莲要是认真起来，威尔不知道跟不跟得上来呢！」

管家微笑看着〈蝴蝶虎鲸〉的成员，轻轻拍了一下手。

「对了。在出发以前，是否也能向凯特小姐问候一下？」

「这是无妨啦……但你为何这么说？」

少女凯特是威尔在军校的同学，同时也是亥佛尼亚最大武装邮务商〈翼狮子〉的一名〈候鸟〉。

——哦，难道这〈封书〉是凯特送来的？

威尔不记得最近有和她碰面。

以前她动不动就爱来找碴，最近却不来找威尔吵架了。也因此，她的弟弟兼搭档——吉姆总是一脸落寞。

佛钮司沉稳微笑着，彷佛看透了威尔的心事。

「她好像也尽了最大极限的努力，把自己办得到的事情做好。」

这好像是在说凯特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这样啊……我是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希望她一切顺利。」

凯特找到自己的目标了，虽然威尔觉得碰不到面有点寂寞，但他仍能打从心底的为她声援。

佛钮司轻轻啜飮红茶，接着严肃地做了总结。

「威廉先生，洁西卡小姐，两位的梦想也许是常人难以理解的。只不过，世上还是有人愿意帮助你们成全这个美梦。」

——天空的尽头——

这是威尔与洁西卡的目的地——〈蝴蝶虎鲸〉最初的送件任务，由洁西卡委托威尔执行。

因为极其困难，任谁都会嘲笑这个梦想。威尔觉得佛钮司是在肯定他们。

「谢谢，佛钮司先生。」

但不知为何，管家沉痛地叹了一口气。

「凯特小姐还真是可怜人啊……」

「……？什么意思？」

威尔疑惑不解，又觉得洁西卡的心情好像变差了一点。

于是乎，威尔他们飞向北方的大地。

这是威尔与伊丝卡相识前四个月的事情。

光阴似水，流转不息——

☒

天空愈来愈近。

圆形的，如天花板一般狭隘的那一圈天空，渐渐的向外扩张。

地面就在他们背后，原本隐藏翼舟的废弃工厂渐渐缩小，像个玩具，不过威尔与洁西卡，甚至小莲都不往那儿看。

四人渐渐远离房舍，高耸的外墙也慢慢被他们超越。

「威尔，风势要乱了。」

「好。」

背后的低语传入耳中，威尔简洁回应。

威尔将原本呈现松驰状态的缰绳握住短短一截，腰部微微抬起。这是为了面对稍后将要降下的暴力所做的准备。

然后他们看见外墙的尽头。

「——哇啊。」

强风吹来，彷佛要将机体咬碎似的压迫。

这烈风如果在地上刮起，别说窗户了，恐怕连墙壁都要被吹走。

然而，尽管被暴风吞噬，神奇的是机体竟然不会摇晃。即使风声罩在四周，机体甚至不因风力摩擦受阻。

还不只是这样——

「伊丝卡，你张开眼睛吧。」

「嗯……——啊！」

眼前是一片火红，一望无际的天空。

刚刚才穿越的外墙也被抛在后头，只看得见远方一个圆圈。

这是空战技乘风（精灵翻）的应用。

外墙与天空的交界总是刮着狂风。如果能正确判读这股风向，翼舟就不会被吹走，反而可以把风转换为自身的上升推力。

翼舟飞翔的高度距离地面已经达到五〇〇界码。

尽管有风的助力，刚才能一口气上升至此还是不容易，而且这么急速上升机体却几乎没有摇晃，这令伊丝卡明白威尔的技术算是一流的。

天空没有任何物体。

没有遮蔽物，没有束缚，什么都没有。

如果脚下没有雾钥机关传来小小的震动，这个世界甚至会让人怀疑眼前所见是否为现实。

耳里只听得见火焰般疯狂的风声。冷冽的风刺骨削肤，却又让人不得不承认，也是这股力量支持着他们待在这无可立足的世界。

在这样的空中，洁西卡从背后传来的气息让威尔非常安心，同时也给他一种可爱的感受。

小莲的黑狼跟在一旁奔驰，但还是只有一个亲密人物能让威尔感觉对方象是半个自己。也难怪小莲要调侃他们亲热过头了。

第三个共乘者在他们身后，威尔对她说道：

「之前我不是说有个好地方适合躲起来讲话吗？」

如果位在天空，任谁都不会来打扰。

威尔转头看向伊丝卡，发现她正在俯瞰刚才的起飞位置——休塔特·诺因的市容。

高耸的外墙将天空团团包围，但如今那也只象是遥远地面的一个物体。伊丝卡貌似落寞，却又缅怀昔日似的看着那片景象低语。

「井底……」

休塔特·诺因的全景映入眼中，看起来就像个周围盖着高墙的水井。

威尔把缰绳往侧方拉，翼舟随即大幅旋转。

「伊丝卡，别光是看着地面，把头抬起来吧。」

「——咦？这是什么……」

以往在她的认知中，休塔特·诺因就是一切，如今却不过是落在地面上的一个点。

外墙之外是一片辽阔而肮脏的红色大地，大地往北延伸则是覆盖着满满一层灰色的雪。那里有狂风肆虐，连雾钥机关也会被冻结。

大地上还有几个城镇同样被外墙包围着，看得出它们被道路般细长的黑线连接在一起。那是为列车而铺设的轨道。

然而，这些事物也只是这片天空的极小一部分。

威尔他们称这片大地为〈大陆〉，但它并非无边无际。

其边界就在视野可及的范围。

在那边界之后，只有无限延伸的天空。

「云……？」

伊丝卡怔怔低语。

没错。在边界之后，只有无限蔓延的云朵。

被夕阳渲染的云朵，本来是令人眩目的雪白天空。

整个世界都被包覆在白与蓝——现在是红——的天空。

「那是云界。刚才我不是说翼舟要靠〈雾〉飞行吗？靠的都是那些〈雾〉。」

威尔一边说明，一边指出云界与其上空——苍界的界线。

「有看到吗？云界上是不是飘着小小的东西？」

夕阳已经有一半以上没入西方的天空，也许视力极佳的人也得要凝目细看才能发现。

不过伊丝卡还是在一阵子沉默之后，发出「啊」的一声呼喊。

「看得到。虽然很暗，但有类似石头的东西浮在空中。为什么？那也在飞吗？」

威尔苦笑着点头。

「嗯，那个能漂浮。我们就是从那里来的。」

「来自那里……？」

「那每个点都是岛，虽然都没这块大陆广大，上面还是有住人喔。而且比休塔特·诺因大多了喔？」

「胡说……岛怎么会在空中飞？」

「干么一副难以置信的脸啊？这里也是一样啊？」

威尔说着，指向远方的大地。

「你说这里……难道……」

伊丝卡瞪大着双眼，脸色发青，但又象是欢喜得在发抖。

「在空中——全部，都在空中吗？」

这就是洁西卡以「天空」指称城里的理由。

大陆如断崖似的中断，下方都被云界吞噬。

那些云都朝着大陆流动，可见下方没有大地能阻挡云朵。

也就是说，这块大陆本身位在云界之上。

「就是这样。」

「这底下还有什么吗？」

听了这个疑问，威尔突然张大了眼睛，然后他发现自己嘴角上扬。

「你也许和小莲很合得来。」

「为什么？」

「『那后面有什么东西』——小莲第一次飞行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不过，这个问题谁也无法回答。」

洁西卡接在威尔后面说着。

「没有人类曾经去了底下又回来。所以我们才会以云界的底层——天空的尽头为目标飞行。」

「天空的尽头……」

伊丝卡陶醉的复诵这个名词。

「这是我们被追杀的另一个理由。也不知为何，在提耶拉，飞行好像是条重罪。」

伊丝卡兜起她被风吹动的头发，忧心地点头说道：

「——我好像能懂。我懂为什么是罪行。」

威尔没预料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

「为什么？」

「你想想，如果人们知道有这样的世界，怎么会愿意待在那么狭窄的墙里呢？」

威尔有点高兴。

「果然，你会这么想吗？」

「那当然。」

威尔忍着笑意，对洁西卡说道：

「洁西卡你看。我们坐得挤一点是有价值的。」

「如果她无法理解天空，我已将把她从这里推下去了。」

伊丝卡似乎察觉到这句话是认真的，不由得脸色一阵铁青。

伊丝卡接着提问，象是要转移话题。

「欸，为什么谁也没看过天空的底下？你们不是有能飞天的船吗？那为什么没人看过？」

「因为那个空间的下方——云界不是人类的领域。潜入云界，就代表侵犯『它们』的地盘。」

「它们……？」

「——雾妖。」

这是洁西卡回的话。

「它们是天空的主宰者，拥有优于人类的翅膀。」

「潜入云界就代表要和雾妖打架。」

威尔接着调侃似的说道：

「在这片天空，如果被怪物袭击，而且对方的性能还比自己的翅膀强，你知道会怎么样吗？」

伊丝卡全身打了个冷颤。

答案很简单——坠落。在天上没有东西能接住自己，没有东西能支撑自己，人只会坠落。

在那之后只存在着绝对的终结。

「不过，我们想要看看那底下。」

「我们……包括洁西卡吗？」

「对。」

威尔的话声坚定。

「你觉得我们很傻吗？」

伊丝卡低头咀嚼威尔话中之意，然后摇头说道：

「不会。我不觉得这是件傻事。毕竟它就在那里。会想要去也是没办的。」

不知怎的，威尔好想摸摸她的头。

「有个人跟你一样，不会嘲笑我们的梦想。」

威尔意识到邮件包里的〈封书〉。

「她现在就在这块大陆的某处，而我们有个邮件必须交给她。」

「……刚才你说你们在送件的途中，指的就是这个？」

「对。」

伊丝卡沉默了一下子，接着问道：

「你说的送件，请问……是寄送记忆来着的吗？」

不只威尔，连洁西卡也皱了眉头。

「……为什么，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咦……？因为有人在传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这就怪了。

威尔感觉到不对劲。

的确〈封书〉的存在如果曝光，应该会被人传开。

但在这四个月来，就威尔在外游走所知，这个国家的人都不知道〈封书〉这种东西。

毕竟雾钥式受到禁止，当然不会有人知道，但为何又会有人在传说这么详细的情报……？

城镇之间的交流好像处于断绝状态，威尔他们进入休塔特·诺因也不过几天而已，也不曾让人看过〈封书〉。

威尔兀自讶异，伊丝卡则是一改先前充满活力的样子，声音忐忑不安地说道：

「欸，你说这记忆的信，我也能寄送吗？」

「……？嗯，可以啊。」

「好！拜托你。帮我寄一封信。」

「……抱歉，光是拿着这东西，就会构成被索达特追杀的条件。我可不能让你抱着开玩笑的心情制作——」

「——我不是在开玩笑。」

坚毅的话声，彷佛连风都要被劈开。

「我不是抱着随便的心态。有个记忆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具体化。我想把这个寄给某人。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们身在何方。又或许他们已经死了。可是……」

伊丝卡一时语塞，然后说道：

「他们知道我的身世——是我的姐姐，还有我父亲……」

威尔无奈搔头说道：

「……〈封书〉。」

「咦？」

「就是书写记忆的信。〈封书〉是它的名字。如果光说是信，不就无法区分了？」

「你的意思是……？」

「如果客户要求，大概不会有〈候鸟〉拒收吧？」

「威尔真浅虑。又要增加待送邮件。」

这句话简直一针见血，但威尔并未哭泣。

「呜咕……关、关于这点，我们现在有个送件必须优先执行。我们也许会利用空档，或者在处理完才帮你，有没有关系？」

「……好！」

这时在一旁并行的小莲轻轻伸指一挥。

——我们已经来到大陆的边缘啦？

幸好没碰上〈亡灵〉，也许是因为太阳已经西沉。

也因此，他们好像飞得比预计的快。

「伊丝卡，我们要下去一趟？还有，你的外套有加装面罩对吧？先把那个戴起来吧。」

「……？好的，但这是为何？」

「对于没有抗性的人类来说，云界的〈雾〉有毒。我想在陆地上应该没问题，但还是麻烦戴一下。」

「毒？」

伊丝卡尖声惊呼，慌忙戴上面罩。

看了她单纯的反应，威尔面露笑容，同时他也戴上防雾面罩，并对小莲打手势。

一个回旋以后，下方有个东西发光。威尔想了一下子，认为那应该是名为〈湖〉的东西。这在威尔他们的岛上基本上是不会存在的，但在这块大陆上偶尔可以发现。

威尔将视线稍微离开那里，发现一个笔直陡峭的悬崖上有片可供降落的草原。他朝那儿下降，黑狼也跟着降落在相同的地方。

——还是不该把初学者带到夜晚的云界啊……

这就好比第一次让孩童拿枪的时候，就把他们丢进战场的最前线。就算能保住性命，精神上无疑会留下深刻的创伤。

伊丝卡好像也没那么鲁莽，听说〈雾〉有毒性以后，她并不想飞进里面。这时她已经老实的走下翼舟。

威尔重新固定靴子及安全绳，然后对着窝在黑狼背上休息的小莲招手。

「小莲，我去补充〈雾〉。伊丝卡就拜托你了。」

「咦～～？小莲不能跟过去吗？」

小莲脸上明显表示不悦，威尔便将手伸进缰绳正下方吊挂的皮袋子。

「来，这个给你，拜托你啦。」

「这什么……喔〜耶！是牛奶糖。」

威尔丢给小莲的是四角形的糖果。

才一颗糖，她就乐得不可开支。

「伊丝卡也有，来。」

「咦，我就免了啦——呃，哇！」

伊丝卡脸上害羞，双手慌慌张张的接住威尔丢出的糖果。

她把糖果放在手上把玩，同时略显落寞地低声说道：

「……那个，我真的不能跟过去吗？」

这句话令威尔有点意外，有点高兴。

他轻轻摸了伊丝卡的头。

「我会让你看看夜晚的天空。」

「……？」

伊丝卡侧着头，似乎无法理解威尔的意思，后来她总算放弃，离开机体。

威尔留下两名少女，和洁西卡一起再次上了天空。

太阳已经下山，只有星光与明月照着世界。

☒

两人再次飞上天空，洁西卡突然用指甲抓威尔侧腹。

「痛痛痛痛？你干么啦？」

威尔回头一看，发现攀在身后的洁西卡正瞪着他，表情非常生气。

「威尔真愚钝。那是我的东西。不准你擅自发送。」

「什么东西……牛奶糖吗？」

「不然还有什么？」

本来威尔会在操纵席放糖果，为的就是让患有惧高症的洁西卡舒缓恐惧。

尽管现在她已经能稍微克服惧高症，威尔每天还是会习惯性的给她糖果。

他知道洁西卡喜欢这点，却没想到她会这样主张所有权……

威尔苦笑，同时老实赔罪。

「抱歉啦。下次我会放草莓口味的。」

「还要放大福口味的。」

「才没有这种口味！」

威尔一面喊，一面拿出糖果放入洁西卡口中。

这么一来她便「啊姆」一声，发出奇妙的声音，然后安静下来。也许是心理作用，威尔觉得环抱在腰间的手臂放松了力量。

两人吵着吵着，翼舟已经来到大陆边缘的悬崖。

「那我要上啰，洁西卡。」

「飞吧，威尔。」

威尔甩动缰绳压低船首，翼舟随即在瞬间加速，降低高度。

原先飞离的大地近在眼前，他们飞越大地继续沉入深处。

云界距离岛或大陆有一段距离，但在最快的速度之下，不到一分钟就能潜入。

相对的，虽然云界是如此的接近，却有个理由使人类无法随意深入。

翼舟溅起波浪般的黑色飞沫，钻进〈雾〉的世界，装在后方那尾巴般的副油箱随即嗡嗡嗡的轻微震动。

〈雾〉被吸收进去了。

只要十几分钟就可以达到容量上限，但这片天空却没温柔到可以允许入侵者滞留十几分钟。

最后的夕阳也已经完全没入界平线之后，周围完全被黑暗包覆。

即使是老练的〈候鸟〉，若无特别的理由，也不会挑战夜间飞行。

理由就是黑暗。

纵使白天视野无碍，大部分的人若被雾妖袭击还是会选择逃跑。这时候如果再加上现在这片黑暗，再怎么厉害的驾驶都会丧命。

别说十分钟了，每一秒钟都漫长得像一整天。

但威尔还是待到秒针绕过三十，绕过六十，接着又指向二十的时候。

「威尔。」

洁西卡从他背后低语。

光是这样威尔就完全理解了。

他缩短手握缰绳的长度，简短答道：

「好。来啦。」

周围浮出微弱的光点，彷佛在呼应威尔的回答。

那光点闪烁彩虹色的光芒，是翅膀会发光的虹色蝶——由于其外观美丽，因而遭到滥捕，结果从世上消失，照理来说现在已经不存在这种生物——现在出现的是洁西卡以雾钥式组成的分身。

虹色蝶纷飞乱舞，象是在替威尔指路。

就在他们前方，一个黑影被光线照到。

距离大约有三〇界码。在这么接近的状态下，没人能脱离雾妖的魔爪。

——好，今天要怎么舞动呢？

在黑暗之中无法看出其全貌，只知道那瞪着人的眼睛是金色的，大小几乎是一个婴儿。就这点来想象，它的头部顶多是小孩的身体般大。

虽然不算是特别大的类型，威尔却知道那头部的所在相当于其胴体。而他也知道，在那之后还长着几根腰带般细长的脚。

它没有甲壳，在雾妖之中算是少见的。相对的，其全身都包覆着乳灰色的湿滑黏液。由于这种特殊的外观，即使身在黑暗，威尔仍能一眼认出其真面目。

——乌莲啊。是条大鱼呢。

看它一身柔软的身体，这雾妖敏锐的飞行让人无法与其巨躯做出联想。而它真正恐怖的，应该是那十条轻盈跃动的腿。

只要那些腿在空中一踢，就能如枪弹般急遽加速。反观它如果滩开那几条腿，就能急遽静止，彷佛无视惯性，柔软的身体一个扭曲就能施展暴力性的打带跑战术。

最恐怖的是，乌莲这种雾妖非常凶猛，而且好战。它会用那几条讨厌的腿执拗的追踪侵入者，试图击坠对方。

即使在〈候鸟〉之中，碰到这种对手还能飞十分钟以上的人并不多见。

而且他们已经在乌莲的攻击范围内。

「来了！左舷左翼腿击。」

乌莲的触手如斧头般砍来。

然而威尔的目光一次也没转移过去。

——逆风。从偏左方来！

威尔稍微把缰绳往右拉，并让机体略微倾斜受风。触手足以击碎岩石的一击被他惊险避开。

威尔预判的是风的来向，此时的风连呼吸都能冻结。

透过肌肤的感觉，再加上洁西卡以虹色蝶照出〈雾〉的动向，威尔就能看见风的动向。

「前面没路！」

洁西卡才刚说完，乌莲的十条腿便大幅脉动，摇晃了大气，加快了速度。

乌莲轻松滑到威尔前方，紧接着将那十条可怕的腿伸展开来，象是要将威尔包覆。

——可是你有破绽！

既然预测到对方会从前方出现，威尔就能立刻看出逃脱路径。

那十条腿之中，有一条动作比较慢。它可能曾和其他雾妖打过。看起来受了伤。

威尔猛抽缰绳，机体随即往侧边倒，他跟着将身体压低。

触手伸展得像一面网子，而机体加速后犹如一柄利刃，漂亮的从其空隙穿越。

这并非威尔个人的技术所致。

这是因为有洁西卡担任传讯员，将乌莲的所有动作都告知威尔。

只要有她在，威尔总能找出最好的答案。

『巴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乌莲在咆哮。

看起来象是因为让猎物逃了，因而怒吼。

象是在表示其愤怒似的，乌莲的身体发出蓝白色的光芒。

「发光了……？」

「那只是在威吓。速度不会变。」

乌莲兴奋的时候似乎会发光。云界中层或深层是阳光不及之处，据说那里少不了这类雾妖。

不过洁西卡象是在说，它并不会因此而变得更强。

「而且——」

洁西卡浅紫色的双眸盯着乌莲，嘴角浮现笑容。

「如果只是要比发光，我们还比较厉害。」

看看仪表板，翼舟的速度已经达到时速一二〇界里。

而且机体的胸口处正冒出隐晦的光。

雾钥机关在动力达到一定程度以上，就会因过载而引起发光现象。

这原本是雾钥机关可能毁坏的危险讯号，但就〈霞曲〉而言，接下来才是发挥真本领的时候。

不只雾钥机关本身，船翼、机体、还有骑在上面的威尔及洁西卡的身体都被青白色的光芒包覆。

而且即使如此，〈霞曲〉的加速仍未见止歇。

『巴啊啊！』

同样的现象似乎令乌莲激昂，它因此发起突击。

「正后方。零点一秒延迟加速追踪。」

威尔原以为它会从头上冲过来，结果却是在水中悠游般的急速上升。这是一次超级加速，目的是在翼舟回避的瞬间攻击。

——好快！

洁西卡的指示没有帮助，乌莲的一击不偏不倚地贯穿〈霞曲〉的船体。

『——？』

然而，乌莲的动作变迟钝了，看起来很困惑。

距离其突刺稍远的位置上，应该已经被击坠的〈霞曲〉竟然悠然飞着。

原本足以致命的一击，其实距离〈霞曲〉颇远。

并不是威尔闪过了。而是乌莲错认了〈霞曲〉的影子。

乌莲打穿的是机体的残影，出自〈霞曲〉的发光现象。

多段高速回旋（魅影幻步）——这项空战技透过极端的紧急加速及减速，再加上回旋，使得机体做出在陆地跳跃般的动作。若以这架〈霞曲〉施展，就能发出无数的残影。

但对方毕竟是天空的主宰者雾妖。

乌莲丝毫不畏惧，朝着〈霞曲〉急速回旋。它伸出网子般的触手攻向机体，但这一切都被威尔看穿了。

「上方三条打右翼。两条打船首，其他直逼操纵席！」

往右，往左，威尔小幅拉动缰绳，并上下左右摇晃机体，钻过这长鞭般的十连击。

而他每一个动作都使得雾钥机关转数改变，〈霞曲〉的外表因此闪烁，接连产生残像。

在乌莲眼中，现在〈霞曲〉的影子可能是无数交叠的样子。触手的攻击也只是扫向天差地远的位置。

一边是因愤怒而闪耀的乌莲，一边是散布残像而闪烁的〈霞曲〉。两个在夜间云界疾驰的身影彷佛光之舞蹈。

副油箱一直在吸收〈雾〉，这时终于停止震动。

燃料充填完毕了。

「威尔，时间到。」

这个瞬间也宣告了这支夜间舞蹈的闭幕。

威尔拉动缰绳，让船首朝向月亮上升。

机体冲破云界般的加速，犹如一支飞矢朝天射出。

睽违十几分钟的苍界清明透彻，云界动荡的景象彷佛一场玩笑。

虽然落后了一步，乌莲还是追了上来。

这只雾妖应该要察觉到的。

它该察觉到威尔和洁西卡连一次攻击也没发动。

翼舟上只配备着一样武器，就是威尔的铳机枪。目前枪弹所剩不多，既然他们被索达特盯上了，就无法避免在地上消耗。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无法在空中开炮。

那么，他们该怎么在这残酷的天空保护自身呢？

象是要揭晓答案似的，洁西卡的头发染上翠绿。她怜悯地看着乌莲，那双眼就如夜空一般深蓝。

洁西卡的身体和翼舟一样，闪耀着蓝光。

嘶——洁西卡静静吸了口气，双唇颤抖般的轻吟。

『——在此揭开终焉之系谱——《欺瞒者》之戏曲——』

世界凛然震动。

这语言和威尔他们说的语言不同。

歌曲般的旋律开始组成雾钥式般的东西，但那又显然与雾钥式有异。不久有东西开始在〈霞曲〉周围绕成圆圈，竟是黄金之剑。

上面没有剑柄，彷佛是拒绝给任何人握在手上。

浮在空中的剑似乎连自身存在都是谎言，剑身消失了，接着又如低回耳语似的在别的地方出现。

——这首歌是《洛基》吗？

威尔他们过去以朋友相称的男子曾用过这个雾钥式。

那是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当时洁西卡的翅膀被剥夺了。既然洁西卡能主动施展这招，可见她已经克服那段往事。

忽现忽隐，忽隐忽现。没有实体的剑如雨水般朝乌莲降下。

乌莲以其优越的飞行能力轻盈回旋，犹如在网目间穿梭般的飞翔。

这是完美的回避动作，如果威尔以铳机枪射击，究竟能否掌握其动态？

然而，雾妖已经被《欺瞒者》迷惑了。

剑从它已经闪避的地方冒出来，斩断一只触手。就在动作稍微迟钝的当下，紧接着飞来一剑。

触手挥动试图将剑击落，但每次一碰到剑就被斩落，飞向虚空。只见乌莲喷出红紫色的体液，速度愈来愈慢。

『巴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痛哭般的喊叫是乌莲最后的抵抗。

金色的眼珠失去光芒，原本持续加速的巨躯顿时失速。

只见它被重力牵引，沉向黑暗的云界之底。

雾妖彷佛是为了打穿〈霞曲〉而出击，而它如今永远无法追上他们了。

威尔飞，洁西卡攻——这就是他们一起行动的理由。

☒

天空回复宁静，威尔的肩膀总算放松。

「时速一四〇界里啊……」

这是威尔此次创下的最高速度纪录。而这也是他现在的极限。

——还早呢，还很遥远……

洁西卡曾以〈霞曲〉创下时速一八〇界里的纪录。

那是将近半年前的事情。

像她这么厉害的翼舟骑士没有理由在这个境界停滞。威尔知道她一直在向前进，就像他自己也想追上洁西卡。

多段高速回旋（魅影幻步）及乘风（精灵翻）本来都是洁西卡的战技。

威尔愈是接近洁西卡，愈是明白她的天空是多么的遥远。

——可是，我一定要赶上你！

威尔想再看一次。

他想看看洁西卡飞翔的天空。

不是从洁西卡身后观看，而是凭着自己的翅膀。

他希望实现这目标后，再飞到天空的尽头。

威尔朝月亮伸手，这时洁西卡环抱在他身上的双手使了一股劲。

「威尔，再飞高一点。」

「啥？好不容易补充的〈雾〉会减少耶？」

「不行吗？」

「不，没关系啦。」

睽违几个礼拜，她终于可以在天空讃美自由。威尔没有理由和她过不去。

威尔回头看向云界，发现他们已经离开大陆很远。

他将航路导回大陆，同时将船首转向月亮，提升高度。

这段期间，洁西卡什么也没说，只是闭着眼睛倾听风声。

机体的发光现象已经停止，但她的头发仍是翠绿色的状态。这种反应出自洁西卡本身，因为她吸收了〈雾〉。

少女周身罩着淡淡的光，威尔诚心认为她美丽。

威尔感觉到自己的脸因为这姿色而火红，但迎面吹来的夜风又帮他冷却了几分。刚才和乌莲空战的热度也逐渐冷却。

他们彼此不说话，只是深深感受着夜空。

——没有竞争对手的天空，偶尔这样还不赖嘛……

威尔自然而然的笑了。

凶猛的天空之主——雾妖，和它们战斗令人舒畅。

他们能多么接近雾妖呢？

而雾妖栖息地的深处——威尔与洁西卡的目标——天空的尽头，距离他们又接近了几分呢？

每次飞行，威尔就强烈感觉到这些。

尽管独自一人会被恐怖压垮，只要两人一起，那里就会变成洋溢魅力的未知世界。

在云界飞累了，就转而投向宁静天空的怀抱。

原来如此，这不就是个渺小却又无边无际的广大乐园吗？

威尔无意间抬头，发现两轮明月今天也不即不离地挂在天边。

「欸，洁西卡。你以前能飞多高？」

她本来不需要靠翼舟也能在天上飞。

那双翅膀如今已经不在。

然而洁西卡的回答出乎威尔意料的冷漠。

「谁知道？」

「这什么回答……」

「我的翅膀没能飞到月亮。」

威尔发现她那平淡的态度是来自焦虑。

也许她曾经试过自己的手能否构到月亮。

「听说月亮实际上是个大石头呢。」

「是喔。」

「假如有一天，人类的飞行厉害得能够征服云界，你觉得是不是也能摸到月亮？」

「……」

洁西卡并未回答。

这也难怪。听她的语气，她好像真的试过摸月。既然她现在鼓着一张脸，结果如何就不必问了。

洁西卡猛地别过头，看来她感觉到心思被看透了。

「云界很深。苍界没有尽头。所以这片天空不会令人厌倦。」

所以洁西卡才会——不对，该说所以威尔俩才会迷上天空。

这股魅力永远不会耗尽。

同一时间，威尔对这魅力的丧失感到无比的悲伤。

「没有天空的国度啊……」

提耶拉的大地没有天空。

在这片天空，无所不在的〈雾〉竟不存在。这样〈候鸟〉无法飞行。

若真要勉强飞行，天上还有如同猎犬的〈亡灵〉在等着。

由于增设了〈雾〉的燃料槽，他们勉强找回飞行能力，但现在的威尔及洁西卡很难只凭有限的燃料与〈亡灵〉交战。

所以提耶拉的天空飞不得。

「可是，我们非得打开这扇门。」

洁西卡俯瞰远方的大地低语。

威尔与洁西卡真正想去的地方，就在越过这国家之后。

所以他们迟早都要挑战这片天空。

威尔身体紧缩，嘴里倒是愉快地喊着：

「不过，我觉得这里没有天空反而很好喔？」

「为何？」

洁西卡困惑地说着，她完全无法理解，又象是发现威尔的精神并不正常。

威尔直指天空。

「正因为没有天空，我们才能飞得这么高。」

翼舟是一种飞行用雾钥机关，以云界的〈雾〉为燃料。

尽管〈雾〉无所不在，但离云界愈远就会愈稀薄，所以无法抵达距离岛或大陆太遥远的高度。

既然〈雾〉无所不在又理当存在，就不会有人想到要刻意将之储存起来飞行。

这是因为，人的注意力总是放在脚下那片尽头的天空——云界。

但威尔他们因为来到这片没有天空的国度，不得不思考如何储存〈雾〉。

正因为有这笨重的副油箱，威尔与洁西卡才能抵达这遥遥高空，而这恐怕是前无古人的高度。

洁西卡眼睛为之一亮，接着看向提耶拉小得如玩具般的大地。她轻轻将秀发往两旁拨，发色总算回复为金色。

「只有我们到达这高度吗？」

「也许吧。」

「我们是最先看见的？」

「我想是的。」

洁西卡陶醉似的颤抖着。

「不错。」

她说这话时看起来非常满足。

威尔与洁西卡之后又感受了几分钟的夜空，然后再次飞回没有天空的大地。

而他们不知道小莲正在那里失色呼救。

☒

「发生什么事？」

他们回到大地时，伊丝卡已经倒在地上。

小莲拚命对她呼喊，威尔看得出她已经意识模糊。

苍白的脸上满是汗水，手脚频频发抖。与其说她是痉挛，看起来倒更象是受冻。

——这是，浓雾污染症……吗？

在云界飞行时，这种病症对〈候鸟〉而言最密切相关，同时也最为棘手。

伊丝卡被〈雾〉的毒性侵犯了。

——可是，才这么短的时间就……？

威尔他们离开伊丝卡身边的时间还不到一个小时。

威尔感到疑惑，看向小莲说道：

「小莲，伊丝卡没戴着防雾面罩吗？」

她现在戴着防雾面罩，但经过威尔确认，小莲摇头说道：

「她有好好的戴着啦？」

这种症状本来要在潜入云界后，并且吸收高浓度的〈雾〉十分钟以上才会发病。

本来在陆地上不会发病。而且为了预防万一，威尔还有让她戴上防雾面罩。

即使〈候鸟〉在云界上飞行数个小时，只要戴着面罩，就不会突然发病。毕竟〈雾〉要对人造成污染，必须在其渗入人体后逐步侵蚀身体才会影响。

——不然这会是什么？

威尔觉得随便摇晃伊丝卡的身体会有危险，于是在不碰触她的状况下问道：

「伊丝卡，你有什么隐疾吗？有药吗？」

然而她似乎连威尔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怎么办？

如果是浓雾污染症，必须让患者到室内或通风良好的地方避难，并以净水清洗身体。但如果不是，威尔也不知道该怎么急救。

正当他不知所措之际，洁西卡走到他和伊丝卡之间，蹲着说道：

「威尔，刀子。」

「……？你想干么？」

威尔依言递出刀子，洁西卡猛的将手按了上去。

「……呃。」

「喂、喂，你干么啊！」

威尔慌忙抢走刀子，只见洁西卡的手已经一点一滴的流下鲜血。

「当时那女人是靠这个得救的。」

威尔吞了口气。

那段记忆被写进某张〈封书〉，威尔曾经看过。他看见里面的少女和现在的洁西卡一样，也是把自己的手割开，以解救被〈雾〉污染的人类。

洁西卡将双手累积的血液注入伊丝卡双唇。

「——咳，咳咳咳……」

伊丝卡呛到了，但她的呼吸反而有变轻松的样子。

——果然是浓雾污染症吗？

总之，威尔知道这点就能处置。

「小莲，伊丝卡麻烦你了。往北走一点有一座湖。我们到那边帮她清洗身体。」

「好、好的啦。」

即使小莲爱开玩笑，在这种状况下也油滑不起来了。她呼唤黑狼，并将伊丝卡放在其背上。

威尔帮了小莲一把，接着准备驾驶翼舟带路，不过他先打开了装在船腹上的收纳箱。

「——在我们出发前，洁西卡……」

「怎么？」

「什么怎么。把手伸出来。很痛吧？」

她为伊丝卡割了自己的手，血流仍未停止。即使只要飞一小段距离，在这种状态下贴在威尔背后想必也不好受。

洁西卡表情略显惊讶，忐忑不安地伸出手。

威尔在纱布上涂了厚厚一层药，并将之盖在伤口上，然后缠上绷带。

「呃……」

「……会痛吗？」

「…………嗯。」

伤口不深，但范围很大。想来是很痛的。

威尔细心缠上绷带，象是在用易碎的玻璃做工艺品似的，然后两人双双骑上翼舟。

黑狼紧跟在后，飞了数分钟后，马上发现一座〈湖〉。这是他们起初要降落时发现的。

一落到地面，威尔立即将伊丝卡从黑狼的背上放下。

她的呼吸稍微平静了。但她发作的真正原因是〈雾〉，若不将之从身上拭去，就算不上是治本之道。

威尔顺手要脱她衣服——

「——咕啊？」

洁西卡与小莲对他出拳。

「「威尔不准看。」」

……他无意反驳。

毕竟对方是青春年少的女孩。

既然有年纪相近的少女在场，理应交给她们处理。

——可是，她们没必要揍我吧？

虽然威尔对此不满，但他觉得若主张这点，挥来的拳头数会增加。于是他做了个聪明的决定——将帐篷从翼舟取下、组装。

第四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 送件三 散布灾卮的冬之少女

「嗯……？」

伊丝卡因光线刺眼而睁开眼睛，陌生的天花板摊在她眼前。

那是由黄色布块拉出的天花板。其支撑结构是管子组成的骨架，骨架叽哩叽哩的晃着，她因此察觉到外面在刮风。

这是帐篷，结构简易，看似只有屋顶，眩目的阳光从侧面射了进来。

——早上了……？

她伸手盖在脸上遮掩阳光，旁边有个影子在摇晃。

「喔，抱歉伊丝卡。我吵醒你了吗？」

是黑发少年。

——嗯……他叫作威尔是吧……？

伊丝卡勉强想起威尔的脸与名字，这才猛地起身。

「这里是哪里？」

「……在我回答之前，你先把前面遮住。」

威尔遮住眼睛并别过头。

「前面……？」

伊丝卡视线往下，发现两个小小的凸起物正裸露在外。

「——哇啊？」

他们有帮伊丝卡穿上衣服，但她睡相差，扣子全松开了。

——不只上面，内裤也没了？

伊丝卡慌忙遮住胸部，跟着发现跨下特别凉爽。

「什么？为什么我会脱得光光的？你对我做了什么！」

「别、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啦！又不是我帮你换衣服的。」

「——威尔真没品。看到异性就没有分寸了。」

「她比小莲好了，我第一次见面就全被看光的啦。」

轻侮及抨击的声音出自洁西卡与小莲。两人都手握汤匙坐在椅子上。

「你们为何对我苦苦相逼？是要我拒绝煮饭，哭给你们看吗？」

「要哭是你的自由。不过做饭是你的义务。」

「对的啦！连三餐都照顾不好，还养什么女人的啦。」

「这话听起来好猥亵，别说了。」

看着三人吵吵闹闹的，伊丝卡总算冷静下来。

她拉过毯子遮掩身体，心里七上八下地问道：

「请问，威尔大哥你在做什么？」

「我在煮饭啊？我有认真在做喔！」

威尔穿着水蓝色的围裙，手里还拿着锅子与汤杓。他好像很习惯了，看起来有模有样。洁西卡与小莲好像也在等着他做早餐。

看来威尔把她的话也当成责备了，只见他眼眶泛泪。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搞不清楚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啊〜对呀。」

锅子里装的好像是汤。威尔在柴火上轻轻摇动锅子，然后把汤分装到金属制的杯子，足足有四人份的汤。

威尔在装汤的同时说道：

「昨天我在降落之前提到〈雾〉有毒性，你还记得吗？」

「嗯。」

「你就是中了那种毒。抱歉，你的衣服我们也都拿去洗了。只要把〈雾〉洗掉，应该就没事了。」

接着威尔看似困扰地搔头说道：

「……抱歉啦。我没想到你光是接近就会中毒。都怪我不谨慎。」

伊丝卡窝在毯子下扣上钮扣，同时摇头说道：

「可是，威尔大哥和洁西卡不也都在那里面飞吗？你们不是好好的？」

「关于这点……伊丝卡，你们提耶拉的居民不是都在墙壁包围的城市里生活吗？而且这里地势宽广，〈雾〉也很稀薄。所以我想你们应该都没接触过〈雾〉吧……吃得下吗？」

威尔递出汤杯，里面还放着汤匙。那杯汤看起来是把汤块用热水化开做的，里面还有切得细碎的蔬菜，可见他费了一番工夫。

「谢谢。」

热腾腾的汤。

伊丝卡拿汤匙搅拌着汤，等待说明，但威尔一直不开口。威尔侧头思索，后来他好像想开了，开口说道：

「……我接着说下去，来自云界的风经常吹到我们的岛上。所以每个人某种程度上都有免疫力。但你好像连这点免疫力都没有。」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需威尔说明，伊丝卡也知道答案。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她自然能理解。

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要问。

威尔稍微别开视线，看似歉疚地说道：

「提耶拉的人无法承受云界的空气。我们不能把他们带到城外。」

伊丝卡总算回想起来。

「……大人都说墙壁外面的空气有毒。我搭上你们的船在空中飞，觉得好漂亮，还自以为空气有毒是他们不想让小孩跑出去而撒的谎。」

其实那是事实。

伊丝卡他们只能在墙壁内生存。

所以光是受了点风就会中毒。

外界是那么的辽阔无边，她却无法在那里呼吸。

——我不能跟他们一起走啊……

伊丝卡失意沮丧，这时洁西卡听了摇头说道。

「——你可以在天空飞。」

伊丝卡瞪大眼睛，象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只见她抬头看着洁西卡。

「你想在天空飞？」

「……嗯」

伊丝卡回答前有一瞬间的沉默。

并不是她对飞行产生迟疑。她迟疑的是，自己可以抱持着希望吗？

洁西卡彷佛看透这番心思，她那双浅紫色的双眼直视着伊丝卡。

「那我就让你飞。」

「洁西卡，你……」

威尔出声制止，洁西卡则是点头说道：

「我的身体对〈雾〉有抵抗力。对人类来说，大概是超水平的抗性。」

说着她伸手放在胸口。

「所以喝下我的血就行了。我不知道效果能有多好。不过，可以遏止发作。」

「那么——呃！」

伊丝卡发出欢呼，接着发现洁西卡手上缠着绷带。

「……怎么了？」

「既然你的血可以遏止发作，表示每次我一发作就得跟你要血……对吧？」

洁西卡讶异得瞪大眼睛。

「那我办不到啦。如果这样做，岂不是会增加你的负担？我不想成为你们的负担。」

威尔他们相视而笑。

「不好意思，你说这个已经太迟了。」

「……？什么意思？」

伊丝卡疑惑不解，小莲挺胸说道：

「地窖女你之所以得救，是因为洁西卡为你治疗啦！」

她再次看着洁西卡的手。

她手上缠着绷带。但那是什么时候包的？

然后伊丝卡察觉到了。威尔他们根本没提到伊丝卡你不能飞行。

洁西卡轻轻点头。

「你已经喝下我的血了。」

伊丝卡全身猛地抽动。

「我可以飞吗？」

「嗯，你能飞……这当然需要训练，但只要你想飞，一定能飞。」

今后不会再发作吗？这点他们应该也不晓得。但至少有别于昨晚，伊丝卡现在并未在道片云界上方的大地发作。

伊丝卡忽然想起昨晚的景色。

那是她和小莲被留在地上以后的事情。

在威尔他们称为云界的天空中，有两团晦暗的光芒在飞舞。

——我会让你看看夜晚的天空——

如威尔所言，他给伊丝卡见识了。

星星般的光芒将昏暗的天空点缀得多么美丽。

——我可以请他们带我去那片天空。

伊丝卡感觉到胸中一阵火热。

然后她发现自己还没对他们道谢。

伊丝卡中了〈雾〉的毒，而威尔他们照顾了她、借了她衣服；洁西卡甚至在手上弄了伤口。

「洁西卡、威尔大哥，谢谢。也谢谢小莲。」

他们三人毫不在意似的笑着。

「嗯，总之你先吃下这个补充体力吧……噢，对了，为什么只有我的名字后面多了大哥啊？」

这么一说，伊丝卡才发现，她对洁西卡或小莲都是直呼其名，只有对威尔会加上「大哥」二字。

「因为，你看起来年纪比较大……——欸，你怎么哭了？」

「没啦，我只是好久没碰到会对前辈表示敬意的人了……」

威尔伸手按在两眼之间，话声颤抖。究竟他平常都是怎么被对待的？

看到这反应，伊丝卡觉得有罪恶感，彷佛自己说了谎似的。

——你给我的感觉，就好像「亲哥哥」嘛……

在伊丝卡的记忆里，家人只有「姐姐」和「爸爸」两人。

然而伊丝卡对威尔的感觉是，就算他以「哥哥」的身分存在其中，也完全不会觉得奇怪。

威尔拿着自己的汤回到洁西卡她们身旁。

伊丝卡的视线盯着威尔的背部，然后她发现洁西卡并未喝汤。看样子是伤口在痛，所以无法使用汤匙。

威尔好像也察觉到了，他停下脚步。

「已经没那么热了吧？」

「阴险。你就这么想害我烫伤吗？」

……看来她是因为怕烫所以不敢喝汤。

威尔无奈耸肩，拿起洁西卡的汤杯。接着他用汤匙揽拌热汤，捞起一口将之吹凉。

然后他伸出手，彷佛这样才是最自然的——

「来。」

「啊。」

威尔毫不迟疑地将汤匙送入洁西卡嘴里。

伊丝卡讶异得张口结舌。她发现自己脸红了。

小莲原本一口接一口的把汤捞进嘴里，这时她也惊讶得瞪大眼睛。然而，她的三股麻花辫却看似欣喜地大幅摇摆着。

威尔接连喂了两口汤，这时他才注意到伊丝卡的困惑，只见他侧着头说道：

「怎么了吗？」

「……没有，没什么。」

恐怖的是，他们好像对于自己的行动不抱持任何疑问。

不只主动喂汤的威尔没感觉，洁西卡也是理所当然似的接受这般待遇。这真不禁让人觉得，他们会不会平常也是这样？

伊丝卡瞥眼看了小莲一下，虽然她双手挡在脸上，对于眼前景象却是颇有兴致似的仔细观察着。

「请问，威尔大哥？」

「怎么？」

「小莲的狼儿也可以让我一起骑吗？」

「……？欸，可以吗，小莲？」

「小莲是个努力就有好表现的孩子，所以当然没问题啦！」

「真是有够令人不安的，总之我想应该没有问题吧？」

「那么，下次可以让我坐她那边吗？」

「为何这么客气？」

伊丝卡也想跟他们一起飞，但她深深觉得必须靠自己的能力飞行。

「好，那么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所有人喝完汤后，威尔收拾了早餐的东西，然后从邮件包取出一个信封。

「伊丝卡，能否请你看一下这个？」

「可以啊……这是什么？上面只画了图案啊？」

伊丝卡取出信封内的东西，发现上面只画了圆圈与线条交叠的几何图样。别说收件信息了，就连文字也没看见。难道这就是他们所谓〈岛〉的文字？

「这东西叫作〈封书〉。我愿意接受你委托的送件，但希望你仔细看过这个以后再做打算。」

听了威尔格外严谨的口气，伊丝卡瞪大双眼。

——不过，这应该表示他是认真要帮忙我吧？

伊丝卡咀嚼话中之意似的点了点头。

「你要摸着这个图样，然后喊出『唤醒』。然后……嗯，实际操作一下比较快。」

伊丝卡按照威尔指示触摸图样，但她并未感觉到图样有何特异之处。

——怎么感觉好紧张啊……

虽然她不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觉得这对威尔他们来说并非轻佻随便之事。

伊丝卡闭上眼睛，轻轻吸了口气，并调节呼吸，然后轻轻睁开眼睛。

「——唤醒——」

〈封书〉里冒出浅色的粒子。

粒子转化为花瓣、纸堆似的形状，然后飞了起来，但现场明明没有刮风。

青白色的光如暴风雪般的掩埋伊丝卡的视野——

世界为之一变。

☒

红色的刀剑直逼眼前。

——咿？

伊丝卡一声尖叫，但却没发出声音。

拿着刀剑的是个身形异样的人影。

脸上罩着钢铁面具，上面还嵌着红色镜片及三只索敌眼。身上服装是破破烂烂的布块，看不出体格如何。左手套着红色刀刃，右手则是巨大的手甲。

——为何发不出声音？

正当伊丝卡困惑之际，怪异的袭击者一刀从她眼前惊险挥过，然后是甜美的声音在呵呵笑着。

『唉唷，怎么啦？如果连小妹这般柔弱的少女都捉不到，看来你还是考虑转行才好。』

那是一位美丽而妖艳的少女。

她有红酒般红润的头发及眼睛。身穿夜晚色的洋装，手上拿着大洋伞。双唇笑着张开，露出长长的犬齿。

——咦？这孩子，我是不是在哪里……

伊丝卡觉得少女的脸有点面熟。

但她没有闲暇深入回忆。

红色刀刃是挥向少女。少女轻盈躲开，彷佛飘在空中。

没错，犹如飘在空中。

少女在空中毫无防备，刀刃回砍过来，而她惊险避开，好像没有体重似的。

『——只不过，做为椅子，你坐起来还算舒适呢。如果你要转行当小妹的椅子，小妹可以考虑考虑喔？』

少女呵呵笑着，原来她正坐在袭击者的手臂上。

——这是〈封书〉的世界……？

伊丝卡终于理解到，这是过去的记忆。

这里没有伊丝卡的身体。

无法触摸。

也无法发声。

她只能身历其境般的体验过去发生的事情。

『哇啦！』

袭击者一声吆喝，异样的手甲击向少女。

——这手甲是枪！

普通的索达特会使用火焰喷射器，高阶的则会携带感应电磁波枪。

不知道少女晓不晓得这点，只见她呵呵笑着，没有打算闪避的样子。

玻璃状的枪口发出光芒。

『真是个没有学习能力的男人。』

洋伞垮了。

袭击者继续射出光线——但光线却折射了。

光线顺着少女的身体画出轨迹，数度重复反射，并且弹回射出光线的袭击者身上。

『——嘎。』

光线打穿了发射源——手甲。轰隆一声，小规模的爆发将袭击者吹向一旁。

相较于被击倒在地的袭击者，少女则是踩着可爱的鞋子轻声落在地面。

不知不觉间，洋伞已经恢复原本的形状。

『这招雾钥式叫作〈诺伦〉。原本是用来扭曲雾钥式的力场，但对实弹或你的光线枪也不例外。』

仔细一看发现，少女的洋伞是由细小的碎片汇聚而成。看来只要这些碎片剥离，就能形成反射板之类的东西。

袭击者大概尝过一次光线被扭曲的经验。而他刚才会攻击，是认为在极近距离之下仍有一试的价值。

所以他才会在千钧一发之际抽身，躲过了致命伤。

虽然袭击者果敢起身，但显然他已经处于无法再战的状态。

他的身上到处流血，可能是因为爆炸的碎片所致。

——这个人是索达特吗……

虽然和伊丝卡所知的索达特有很不相同的印象，但装备看起来是一样的。至少他应该不是威尔或这些少女的同乡。

少女望向袭击者，眯着眼睛，就在此时……

【来了。】

伊丝卡脑海里直接响起这阵声音。过了一下子，她理解到那是少女心里的声音。

少女用力眯着红色双眸。

『小妹好像多了一件急事……让小妹想想，下一封〈封书〉就寄放在那边的大建筑物。今天就到这儿，你可以走了。』

少女指的是一栋陈旧的建筑。虽然盖得颇高，但好像只有一层楼，教会般尖尖的屋顶上面装着风向鸡，正在摇摆。

——咦……？这房子……难道是……

伊丝卡对这建筑有印象，内心因此动摇，但她没有嘴巴或身体能表示出来，却不知这是幸也不幸。

少女的话语令袭击者表现出困惑的样子，却见他在下一个瞬间朝着别的方向摆出架势。

『哇哈哈哈。』

稚嫩的笑声响起。

纯白的少女静悄悄地从黑暗之中浮现。

波折平缓的头发是纯白色的，六角形结晶的发饰垂吊在发尾。大量褶边的洋装也是新雪般的白。她连嘴唇都涂成白色，肌肤也是鲜乳的色泽；只有一双眼珠是蓝色的，彷佛落在雪地的宝石。

拿洋伞的少女是黑与红。另一名少女是白与蓝。这两人的外貌彼此相反。

白色少女肩上也放着一把敞开的伞。有别于另一名少女的洋伞，她的是装饰优雅的阳伞。

看到新登场的少女，袭击者迟疑了几秒钟，然后飞身隐入黑夜。

他逃走了。

白色少女应该不是没注意到这点，不过她不在乎，只顾着接近拿洋伞的少女。她手上装有热鲜奶的茶杯随之摇晃。

『希尔达，你的个子还是这么小呢。要喝羊奶吗？喝了会长大喔？啊哈，话说你好像已经长不大了？』

少女希尔达不悦地眯着眼睛。

她摇动手上装满红茶的茶杯，却不知那是从哪儿拿出来的。

『你的笑声还是一样没品呢，修妮。小妹才不会在红茶里加鲜奶。另外要告诉你一点，你的身材比小妹还矮小呢。』

听了希尔达的话，白色少女——修妮同样不悦地扭曲着表情。

『你在说什么瞎话？我才比较高大吧？』

『如果把你那双鞋跟灌水的丑鞋脱了，应该是你比较矮小。』

『啥？你的鞋子不也是高底鞋吗？脱了还不是跟我一样。』

『自曝其短指的就是你这个样子。小妹才不会穿那么低级的鞋子。』

希尔达说着轻轻拉起裙襬，露出鞋跟偏低的皮鞋。相对的，修妮则是穿着尖尖高起的靴子。

的确是修妮的鞋跟比较高。

——这样把鞋子脱了岂不是半斤八两吗……

伊丝卡虽然明白这是过去的一个场景，却还是忍不住要指谪。

希尔达得意洋洋，修妮也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尖声说道：

『啊哈，我都忘了。你想要灌水的是这边吧？』

修妮将阳伞顶在肩上，由下往上推挤自己的胸部。她的洋装有着大胆的开襟，胸口形成明显的乳沟。

叽哩一声，希尔达牙关咬得作响。

她的身材真是平坦到不行。

——这两个孩子到底在争什么啊……？

明明现在没有身体，伊丝卡却开始头痛了。

不久以后，希尔达话声尖锐地说道：

『修妮。你在这块没有〈雾〉的大地打着什么鬼主意？』

『你说呢？你觉得是什么？』

修妮哈哈笑着，希尔达投以傻眼的视线。

『小妹弄错问法了——请问摧毁这个国家对你有什么好处？』

——她说什么……

这如果是现在发生的事情，伊丝卡应该会冲上前去。

修妮将阳伞转啊转的，脸上挑衅似的笑着。

『〈七大钥〉想毁灭世界。现在只是刚好轮到这里吧？』

然后她揶揄似的看着希尔达的脸。

『我倒要问你，为何要守护这个没有〈雾〉的国度？』

希尔达嘴唇颤抖着开启，然后她强颜欢笑般的说道：

『就因为小妹讨厌你，这样构不成理由吗？』

修妮瞪大着眼，然后将头发往上抓。

『啊哈！你真无情。亏我这么温柔地对待你。』

希尔达收起洋伞。

『差不多该做个了断了。小妹开始对你我之间的鬼抓人厌烦了。』

『我有同感。你那矮小的身影真教人看不下去。』

修妮撑起阳伞，希尔达也将洋伞对着她。

空气轧轧作响。

两人互瞪了数秒乃至数小时，紧张气氛使得时间的感觉麻木，率先行动都是修妮。

『我看还是算〜了。』

修妮啊哈哈的笑着，飞身退开。

『我要杀你很简单，可是一下子杀了就没意思了。』

『你想逃吗？』

『哪是？来玩个游戏吧，玩游戏。』

修妮将收起的阳伞放到身后，并且放低身子坐在上面，双脚随即轻轻浮在空中。

『我要毁灭这个国家。你要保护它。如果无法阻止我，就算你输。如何？』

『别闹了。』

『我是在闹啊？』

修妮在夜空中浮游，刺耳的笑声再次响起。

『如果我不闹，你就不会跟我玩了吧？』

这笑声实在太令人不悦了。

『什么拯救世界，这么愚蠢的梦想，有本事就去实现啊？』

这是修妮的最后一句话，后来她的身影就在黑夜间消失了。

希尔达紧握洋伞，然后砰的一声将之打开。

『不用你说我也会去实现。』

然后希尔达也在黑暗之中消失了。

☒

伊丝卡怔怔地盯着虚空，身上还笼罩着光。

解读〈封书〉指的是潜入其记忆之中。伊丝卡正在亲身体验希尔达以雾钥式记录的记忆。

威尔交给伊丝卡的是希尔达留下的〈封书〉。不是第一次取得的，而是最近找到的——也就是说，是他来到休塔特·诺因之前不久才取得的。

——如果是在群岛上，拿着希尔达的〈封书〉找人不知道会树立多少仇敌？

希尔达的容貌幼小，却是个能力强得离谱的雾钥士。

在雾钥式之中，〈七大钥〉号称是最古老而最强，而希尔达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其中两个反杀。厉害如她，以雾钥士的角度来看，真是不惜杀人也要取得她的记忆。

事实上，每当威尔接受她的委托，就会被这样的人袭击。

〈封书〉之中冒出淡淡的蓝光。

由于这也是〈雾〉的发光现象，若是没有发生昨晚的事，伊丝卡可能已经发作了。

蓝光终于消去，伊丝卡身体颤抖，彷佛吓了一跳。

她的意识回归现实了。

「怎么样？」

威尔怀着期待发问，伊丝卡语音颤抖着说道：

「刚才哪个才是坏人？」

「「「……」」」

不只威尔，洁西卡与小莲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在这次的〈封书〉之中，希尔达碰到了类似杀手的男人和一名少女。

一个杀手在攻击外表——真的只有外表像——是小女孩的希尔达。

希尔达轻松摆平杀手，之后又和另一名少女毒舌争执。

还有那一身雪白的少女，平淡地说着要毁灭世界，性格显然邪恶。

究竟这里面真有可以称为好人的人吗？

三人迟疑不答，这时洁西卡满不在乎地点头说道：

「事实就是他们都很凶恶。」

「希、希尔达也是有温柔的地方……对吧？」

「慈悲为怀的人不会把别人追杀到形同废人。」

过去希尔达曾因别人说了禁语而击出十几发禁一级雾钥式——这个层级的力量受到禁止，不能组成，也不能拥有。

而且因此瘫痪不起的是敌人的同伴，他只是被拿来当肉盾。

「唉、唉唷，对希尔达来说，〈傀儡师〉确实有其可恨之处吧？」

威尔委婉为她辩护，洁西卡愈发不可理解似的皱眉说道：

「如果这个女人真有恨意，她不可能只把人打到瘫痪。」

关于这点威尔特别有同感。

他清了一下嗓子。

「总、总而言之！也许她是个凶暴的人，但我们送件的对象就是你看到的那个红发女子。」

「希尔达……小妹？」

「对……你有发现〈封书〉是以希尔达的视线在叙事的吧？」

「这个嘛，嗯……」

伊丝卡兀自困惑，威尔表情认真的说道：

「记录〈封书〉就是这么一回事。在过去的某个场面，当时自己看见什么，想到什么，这一切都会被纪录下来。当然也包括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也就是说秘密会流向自己以外的人。」

这表示你将无法隐瞒任何事情。

伊丝卡睁开眼睛说道：

「为、为什么要做出这么危险的东西？一寄出去不就会被人看个精光吗？」

「听清楚了。」

威尔毫不迟疑地回答：

「这是因为可以传达真相。即使是无法转为言语的情绪，无法说出口的本意，都可以传达给别人，而且没有虚假。」

人会有某些秘密或情绪不想为人所知。

也有些时候会即使冒着被人知晓的危险，也希望某些人能理解。

因为收件人会相信没有谎言，因为送件人可以传达真情真意，人们才会愿意承担风险撰写〈封书〉。

「所以说，人们才会寄送〈封书〉。所以我们〈候鸟〉才会赌上性飞越云界。即使目的地没有天空也无妨。」

伊丝卡闭上眼睛，象是在咀嚼话中之意，然后确实点头说道：

「就算这样，我也想要寄送。即使威尔大哥你们得赌上性命，我还是想传达给姐姐和爸爸。」

这是伊丝卡正式委托〈候鸟〉送件的瞬间。

「武装邮务商〈蝴蝶虎鲸〉——确实收下您的邮件。」

回应完这句，威尔一脸困扰地说道：

「虽然我愿意接案……但在这之前，我是不是说过，有个非得寄送不可的案件？」

就是希尔达的〈封书〉。

「刚才你看的〈封书〉，地点应该是在休塔特·诺因的某处。你知道那里是——」

「——我知道。」

「唉，你说得虽然简单……咦？」

「我知道。那个地方……应该说，那所孤儿院，是我十五岁以前的生活空间。」

「孤儿院？那是孤儿院吗？还有你说你在那里生活……」

伊丝卡表情忧郁地点头，先前天真烂漫的样子彷佛是一场骗局。

「其实我是孤儿。姐姐和爸爸不知为何把我丢在那里。我想知道理由。我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威尔反射性地看向洁西卡。

——原来如此……难怪洁西卡这家伙会……

洁西卡在找寻某个疑问的答案。

——我是人类吗？还是其他生物——

伊丝卡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洁西卡似乎对这种氛围很敏感。威尔想起认识小莲的时候，她也是基于这个理由而伸出援手。

伊丝卡也是，虽然情况不同，但她也对于自己的身世抱持疑惑。洁西卡是本能性的嗅出这种味道。

「伊丝卡……」

威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于是喊了她的名字。伊丝卡随即回过神似的摇动双手说道：

「啊，请别误会。我并不怨恨姐姐和爸爸，也不是为了这种理由而想要寄送〈封书〉。」

伊丝卡急急忙忙的说完，然后又是神情落寞地仰望天空。

「我想，那时我才四岁或五岁左右，是个什么也不会的孩子。可是姐姐和爸爸拚命地在保护我。要是没有他们，我大概不能像现在这样活蹦乱跳的。所以……」

所以她想要送件。

这份心意至少传达给威尔了。

「你放心。〈候鸟〉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会完成送件。」

「……嗯！」

伊丝卡表情转为开朗，然后想起要事似的喊了一声。

「对了，刚才的〈封书〉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天晓得，我不知道精确时间，但应该不会是四个月以前的事。毕竟希尔达来到这块大陆也只是四个月前的事情。」

听了威尔的回答，伊丝卡很认同似的点头说道：

「哦〜难怪……」

「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觉得那个女孩好像在哪里看过。大概最近我也曾在哪里和她擦身而过吧。」

「……你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伊丝卡摇头。

威尔觉得无可奈何。原来她对希尔达的印象也仅止于曾经看过。

——结果又没能追上啊……？

当威尔他们发现〈封书〉的时候，希尔达的身影已经不在现场。

没完没了的追踪已经持续四个月了。

——不对，已经掌握到线索了！

威尔双手在自己脸上拍出声音，随即起身说道：

「好，那我们回去休塔特·诺因吧。这次一定要逮到希尔达。」

威尔斗志高昂的说着，这时伊丝卡拿毯子遮着脸，话声扭捏而难为似的说道：

「那个……在那之前，衣服，可以先还我吗……」

威尔这才发现，伊丝卡正躲在毯子下发抖，身上连件贴身衣物也没有。

☒

威尔低空飞行，直到接近休塔特·诺因附近，然后沿着外墙攀爬似的上升，迅速进入城里。

这是他第二次潜入这座城镇。适合躲藏的废弃工厂也分别从天空及地面双向确认过。

一行人毫无障碍地着陆，威尔感到不解。

「……怪了。竟然没碰到〈亡灵〉。」

以往无论怎么低空飞行，在抵达城镇以前都会遭到〈亡灵〉攻击。

但这次却什么事也没发生。

「我是不太清楚啦，可是平安无事不是最好吗？」

伊丝卡从黑狼的背上下来，虽然她话说得正面积极，但不只威尔狐疑，连洁西卡的表情也是大惑不解的样子。

——唉，但也不能因此愣着不动。

威尔从翼舟上走下，随即盖上布块，并对小莲说道：

「那我出去一趟。翼舟拜托你啰，小莲。」

「了解，的啦……小莲……呼哈……是，完美……的……」

在说完话以前，小莲就睡着了。

伊丝卡对此瞠目结舌，但威尔还是在小莲肩上盖了毯子，然后离开废弃工厂。

「欸，等、等一下，你把她留在这里好吗？」

威尔满不在乎地点头说道：

「毕竟我们何时被索达特袭击都不奇怪，必须要有人守护翼舟。」

如果小莲真的发狂起来，区区的索达特阻止不了她。所以威尔才会把看守工作交给她。

「这我也不是不知道，可这孩子有在看守吗？」

不必确认也知道，在威尔出发以前，她就已经睡死了。

但威尔还是很有自信地点头说道：

「就算小莲在睡觉，也还有威西卡在。索达特无法蒙蔽它的嗅觉。」

「带着他们到没有〈雾〉的地方才危险。」

洁西卡如此回答，伊丝卡随即避人耳目似的小声问道：

「你指的是那匹狼儿或你的鞭子吗？」

「对。」

雾钥式是操控〈雾〉的技术。在没有〈雾〉的地方使用会害人减寿。就连洁西卡在城里也不愿施展一条荆棘以上的能力，威尔则是不准她使用。

更何况小莲的《芬里尔》是最强雾钥式之一。她对〈雾〉的依赖程度比洁西卡还高。说真的，她光是在这座与〈雾〉隔绝的都市降落就算危险了。

所以她在城里总是着守翼舟，尽量休息。

——唉，真要检讨的话，她也不算是个可靠的人……

伊丝卡好像能够认同了。

她不再说话，只管移动脚步。

——这次真的要找到希尔达的线索。

从发现新的〈封书〉到找出下一个地点为止，每次总要花上十几天到一个月左右。

这次在第四天就掌握到确实的线索了。这可说是绝无仅有的顺利。威尔真希望他们已经很接近希尔达的所在。

威尔内心盘算着，跟在伊丝卡身后，这时……

「——伊丝卡！」

「——唉唷喂呀？」

伊丝卡的身体整个往旁边飞。

原来是个少女飞扑了上去，她身上穿着和伊丝卡同样的制服。

——呃，她刚才是不是喊了一声「唉唷喂呀」？

那喊声很不象是年轻女孩的尖叫。

伊丝卡趴在地上微微颤抖，一阵子后她摇头晃脑地站了起来。

「塔、塔芭纱……？」

「我可真担心你啊！你既不来学校，昨天也没回宿舍。」

看来她是伊丝卡的朋友。毕竟伊丝卡遭到索达特攻击，毫无预警的就从这座城里消失了。关系密切的人自然会吓到。

伊丝卡很歉疚地摸着少女——塔芭纱的头。

「抱歉。我碰到了很多事情。」

塔芭纱花了一点时间才冷静下来。后来她似乎注意到威尔与洁西卡了，只见她表情惊讶地靠近伊丝卡的耳边说道：

「伊丝卡，这两人该不会是……？」

「嗯。我来为你介绍。他们是〈候鸟〉威尔大哥跟洁西卡——呀啊？」

塔芭纱还没听到最后就激动地摇晃伊丝卡的肩膀。

「你〜好〜诈！都已经找到了为什么不跟我说？不是说好了要一起找到的吗！再说〈候鸟〉的事情明明就是我告诉你的。」

「啊呜啊呜。」

伊丝卡被她猛摇着头，脸色一下子就变糟了。

——就是她把我们的传言告诉伊丝卡的啊……

威尔一声叹息，同时委婉阻止塔芭纱。

「欸，这样摇对头脑不太好，你也该停下来了吧？」

「呃——啊〜〜伊丝卡，你怎么了？怎么翻白眼了！」

伊丝卡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瘫软在地说道：

「既然对头脑不好，干么不早点制止啊……」

被她带着谴责的眼光看着，威尔耸肩说道：

「有朋友为你操心，你应该好好的对待她。」

「说得真好。不愧是〈候鸟〉，说话真中听。」

塔芭纱一脸志得意满地点头，威尔突然对她感觉到不对劲。

「你叫塔芭纱是吗？就是你把〈候鸟〉的事情告诉伊丝卡的吗？」

「嗯，是啊？」

「为什么你会连〈封书〉都晓得？」

答案来自别的地方。

「——那是我告诉她的。」

威尔与洁西卡都僵住了，他们对这声音有印象，但一直以为再也听不到这声音了。

一名年轻男子站在那边。

年纪大约二十岁左右。他有一头凌乱而蓬松的头发，一双红黄色的眼睛。以前是一身警察的打扮，现在则是穿着看似军服制服。

他脸上的笑容给人不可靠的感觉，让人看了想忘也忘不了。

「是你——波尔曼。」

时隔六个月又再次相会，这个男人曾经是仇敌。

☒

威尔一阵战栗。

——来得及吗？

曾是警察的青年就在威尔眼前。如果和他重逢，威尔有些话非得告诉他不可。

威尔焦虑喊道：

「快躲开，波尔曼！」

「啥？」

青年侧头思索，结果脸就不见了。

即使是动态视力特强的人，可能也无法理解到他是被打飞了。青年在空中扭曲旋转，颜面朝着地面摔落。

伊丝卡与塔芭纱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两人只是怔怔地张着嘴巴。

「啊〜……来不及。」

打人的少女不管一旁威尔正抱着头，手中发出霹啪声响。

「——起来。你的赎罪还没完。」

是洁西卡干的。原来她抽了荆棘的鞭子，其速度之快，就连威尔也只能勉强辨识。

青年手脚扭曲，倒在地面不住痉挛，洁西卡单手拿着鞭子步步走近。

「等、等一下。听我把话————」

「不要。碍眼。」

靴子的底部猛地陷入青年的颜面。

伊丝卡与塔芭纱伸手按在彼此肩上，脸色顿时发青。对这两名年轻少女而言，残忍无比的景象开始上演。威尔无可奈何，只好站在她们前方遮蔽视野。

——也只能任她打到气消为止了。

青年——波尔曼曾与威尔他们敌对，并对洁西卡做出不可原谅的事情。威尔知道他很后悔，所以更需要让洁西卡宣泄愤怒，否则没有意义。

……说真的，如果威尔敢靠近，他反而会遭池鱼之殃。

「啊呀？对不取、堆不起。我真该死，对不起！」

他的哀号已经不象是在乞求饶命了，威尔不禁想要掩住耳朵。

几经折腾后，波尔曼像条破抹布似的，这时洁西卡好像气消了。

她拨动金发，目光冷淡地问道：

「对了，你有什么事？」

「……够了，请杀了我。」

「是喔。」

洁西卡再度握住荆棘之鞭，波尔曼赶紧起身说道：

「咦——不对！不是这样的！」

「洁西卡，我们时间不多。就听他说说吧？」

有了威尔介入，洁西总算收起鞭子。

波尔曼浑身发抖地仰望威尔。

「这、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说点热血的话，然后帮我一把吗？象是『他已经不是敌人了，是朋友。』之类的。」

「啥〜？别做白日梦了。看看现实吧。」

威尔带着轻侮与怒气瞪着波尔曼，他这才跪坐在地低头说道：

「对不起。我不会再做危害两位的事情了，请饶我一命。」

他的姿态没有丝毫的傲气。

话说回来，如果威尔觉得他会死，应该已经上前帮他了。

——唉，我想洁西卡不太可能会杀人。

不能杀人——这是两人决定以天空的尽头为目标时，威尔对洁西卡提出的要求。

威尔确信她不可能违反这项约定。

虽然已经明白波尔曼没有敌意，威尔的手还是不离开铳机枪，只听他问：

「所以说？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傀儡师〉？」

〈傀儡师〉——拥有这个名号的雾钥士与威尔他们有着不浅的过节。

眼前的波尔曼曾是直接的敌人。

他的父亲也是〈七大钥〉的一员，曾和威尔他们敌对。

至于他上两代的祖父则是某个男人的仇人，而〈霞曲〉正是由那个男人托付给威尔与洁西卡。

——咦？这么说来，这家伙如果遇到希尔达会被杀掉吧……

希尔达比洁西卡更有理由杀了波尔曼。

希尔达之所以维持幼童的身形，原因就出在波尔曼的祖父。他父亲也因为踩到希尔达的地雷——或者该说遭到波及——而被打成瘫痪。

毕竟波尔曼本身和希尔达的盟友兰迪斯之死有关，想来她不会善罢干休。

讲到这里，不禁让人为他感到可怜。

不知波尔曼对威尔同情的眼光有何感受，只见他一脸想哭似的说道：

「那天——重蚀的夜晚过后，我想了一些事。」

所谓重蚀是一种天文现象，亦即两个月亮重叠。那一晚，威尔与波尔曼打了一战。

「我做的事情不容见谅。这点我明白。那么我该做什么才算赎罪呢？我该做什么才能帮到你们呢？」

威尔理解到他曾真心后悔与苦恼。

「不过我马上就注意到了。你们不是把天空的尽头当作目标吗？那么你们不得不来到提耶拉。只要我在这里等着，你们一定会来。」

「等等，你有什么打算？」

波尔曼总算露出笑容。

「提耶拉没有天空。所以如果我能在这个国度飞行，对你们一定有帮助。」

这点连威尔听了都双肩一震。

「……你可以吗？」

「可以。」

波尔曼怀着自信点头，然后瞥眼看向四周。

「——噢，我们先换个地方吧？」

「嗯，的确……」

发现波尔曼惨痛的赎罪，周遭行人无不停下脚步看他，视线里带着恐惧。

☒

威尔等人进入一间小而美的餐馆。

「这家伙会付餐费，你们也别客气，尽量吃吧？」

不只伊丝卡，连塔芭纱也和他们同桌。

听了威尔的话，波尔曼一阵目眩似的抱头说道：

「等等威尔。你看看我，我在这里不是警察。应该说这里没有我可以工作的单位。」

「你是无业游民啊？」

波尔曼按住胸口，彷佛被什么东西猛刺了一下，不过他还是爽朗争论：

「算、算是啦。但你讲得这么难听，我心痛。」

「说好的赎罪呢？」

威尔一针见血的话令波尔曼脸上染上一层绝望。

波尔曼低着头，彷佛因为赌博而毁了人生，但他好像还是想起了自己坚持至此的理由。

他的双眼空洞没有对焦，嘴里坚强地说道：

「威尔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国家很怪？」

「根本怪事一大堆吧？不能离开城镇，也不能在天上飞。索达特还可以淡定杀人。」

「嗯，的确这些也是怪事，但还有更奇怪的喔。」

威尔皱眉，波尔曼随即压低声音说道：

「这种被隔离的城镇，彼此加在一起也不能算是国家啊。」

听到这里，不只威尔，连洁西卡也瞪大双眼。

看了他们的反应，波尔曼满意的露出笑容，并接着说道：

「你们想想看。既然被隔离开来，就表示彼此没有交流。别说要有互动了，连信息都无法传达，如此遥远的土地，根本就是不同的国家。那为什么它们会被当成一个国家统治？」

接着他看向包围着都市的外墙说道：

「你们是〈候鸟〉，应该有从天上看到联络都市之间的道路吧？」

「你是说那些黑色的路线……铁路来着的吗？」

「厉害。你还真清楚啊。有种机械叫作『列车』，可以在那种黑色道路上往来。」

佛钮司曾告诉威尔，提耶拉有这样的交通工具。

在群岛上，也能从古老的资料找到这个名词。这可以追溯到提耶拉还会和其他国家交流的时代，似乎从那时候就很普及了。

伊丝卡正按着头部，彷佛是波尔曼提到的这个名词使她头痛。

「伊丝卡，你怎么了？」

塔芭纱撑着伊丝卡的肩膀说着。

「……那个，也许我知道。姐姐说过，那不是仰赖艾力克特，而是藉由名叫蒸气的力量移动。」

波尔曼再度露出惊讶的表情，他明确点头回应：

「就是这样。都市与都市之间是有联系的，但这对一般民众来说是机密。而其支配者就是————」

「——索达特？」

「你说对一半。」

「什么意思？」

「的确是索达特负责管制交流。但他们只是士兵。还有指挥官在命令士兵。」

「也就是有个国王？」

「正解。」

波尔曼双手兜在一起，下巴接着靠在手上，语调充满警戒地说道：

「索达特有他们推崇的王。只要能设法过这一关，天空之门就能开启。」

威尔双手抱胸沉吟。

——索达特有个共通的司令塔，这应该是事实。

若非如此，威尔他们在城镇间移动的情报不可能被摸得如此透彻。〈亡灵〉恐怕也是按照其意志在动作。对于这点威尔也没有异议。

然而————

「说要设法过王那一关，你倒是有什么想法？」

「在都市里，有些人知道王的存在，而且希望改变这个国家的样貌。我们要藉助他们的力量。他们自称『提耶拉解放军』。」

「解放军……？」

「走向墙外，给这个走向灭亡的国家带来变革，这就是他们的行动理念。」

「走向灭亡？这个国家即将灭亡吗？」

威尔失声喊着，波尔曼一脸意外地说道：

「你没发现吗？这块大陆确实广大。然而，这里没有雾钥式。你觉得在几千年的岁月间，是凭着什么支撑着城市？」

「难道说……」

「就是这样。这里没有雾钥式，总是暴露在风中，一味消耗着资源，这块大陆已经枯竭了。从天空来看，这块大地有哪里是绿意盎然的景色吗？」

少数湖泊散布于大陆上，只有其岸边还存在着些微的绿意。

「如果放任不管，这个国家会灭亡。而且就在不久的未来。而解放军就是要设法解决这点。他们试图在这个国家推广雾钥式。」

「推广雾钥式……？明明没有〈雾〉阿？」

「重点来了。这个国家没有〈雾〉。所以也没有天空。但反过来想，只要有〈雾〉，一切都能解决。」

波尔曼装模作样般的打住，然后眯着眼睛说道：

「在大陆挖洞，把〈雾〉吸上来。让〈雾〉在所有城镇里循环，发起雾钥式的革命。这就是解放军的真正目的。」

波尔曼说得理所当然，威尔却怀疑是否听错了。

「——别开玩笑了！」

威尔一回过神，发现他已经抓着波尔曼的胸口。

「威、威尔？」

「你在想什么啊？这城镇的人对〈雾〉没有抗性耶？有胆你试试看。别说国王了，整个国家都会灭亡啊！」

波尔曼原本好像没发现，他的脸转眼间变得铁青。

「没有抗性？咦，这怎么可能……」

威尔看向伊丝卡。

「别说云界了，我光是带伊丝卡去大陆的外缘，她就得了浓雾污染症。如果直接吸入〈雾〉，说不定已经因浓雾污染症而死亡了。」

对于这件事实，波尔曼说了超乎威尔预期的话。

「这是真的吗——修妮？」

「「「咦……？」」」

不只威尔与洁西卡，连伊丝卡也发出困惑的声音。

集中了众人视线的少女却掩着自己的嘴，彷佛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一样。

「不、不对。我、我，不是，啊————」

她的身体猛地发抖，下一刻却一个后仰，瞪大眼睛说道：

「啊哈哈哈！怎么可以泄我底呢，〈傀儡师〉。」

看到少女突然大变，伊丝卡语音颤抖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塔芭纱……？」

塔芭纱依旧开怀笑着。

「我就是我啊？」

——这家伙好像不妙！

虽然来不及理解现况，威尔还是挥动铳机枪————

「——会死喔？你。」

威尔想举起武器，却动弹不得。

——你，做了什么……？

人体可能因为恐惧或力量的差距而僵硬。

威尔的动作停止了，但这跟那种紧张无关。

即使如此，他的五感似乎没有全面中断，他能移动视线，感觉好像还发得出声音。

威尔勉强移动视线，发现不只是他，连波尔曼、伊丝卡、洁西卡也睁着双眼无法动弹。

这不象是被眼睛能见的力量束缚，例如绳索或炼子。这种僵直不是发自表面，倒象是从身体内部被固定似的。

只有铳机枪气得发抖似的在脉动。

——这股力量，是雾钥式吗？可这是怎么办到的……

在没有〈雾〉的都市里，为何可以施展这样的力量？

「修妮……你，到底是……」

波尔曼语音嘶哑地问着。既然他也被束缚了，可见两人并非同伙。

外貌如塔芭纱的少女轻轻踢开波尔曼的椅子。

波尔曼失去支撑，僵直着身体倒在地面，正好做出跪拜的姿势。

少女的脚踩在他身上。

「〈傀儡师〉，你头抬得太高了。本来像你这种角色还没资格拜见我原本的姿态呢。给我好好跪拜谢恩吧？」

少女坐在波尔曼背上，紧接着霹雳一声，她的外貌出现龟裂。

砰的一声闷响，她的外貌如脱壳般的碎裂。底下冒出一身纯白的少女。

那个少女名叫修妮，曾在希尔达的〈封书〉之中登场。

她顺势从桌上轻轻拿起茶杯，却不知道那是何时放上去的。

杯子里装着鲜奶般的东西，还冒着暖呼呼的蒸气。

「要喝羊奶吗？很好喝喔，伊丝卡？」

对于这番转变，伊丝卡语音颤抖地说道：

「我知道你……」

伊丝卡曾在〈封书〉看过修妮的样貌。这还只是几个小时前的事情。

修妮无从知晓这点，她有一边眉毛抽动了一下。

然而她回应的是超乎威尔预期的答案。

「嘿？你可记得真清楚，当初你还很小呢。」

伊丝卡瞪大眼睛。

——这怎么一回事？她们不是第一次碰面？

困惑的威尔被晾在一旁，修妮将杯子放在碟子上，换了一只腿跷脚，然后优雅微笑说道：

「算是奖励你还记得，我就报上名号吧。我是〈七大钥〉之一——《芬布尔》之主，修妮李雅·尤蓓儿————」

她妖艳地眯着眼，最后补充说道：

「——我是〈七大钥〉的统帅喔？要对我怀着敬意。」

威尔瞪大双眼。

——这家伙是〈七大钥〉的……

〈七大钥〉本来指的是创世记中最古老而最强大的雾钥式——雾钥式系谱之始祖，总共七个。

但〈七大钥〉这个组织是不同的定义。

——将所有浮空岛打落云界——然后以〈七大钥〉重生——

为此，他们试图找齐存在于创世记的〈七大钥〉。

「〈七大钥〉的，统帅……？怎么会，你、你不是解放军的成员……——咕呜？」

看样子是这个少女提供解放军的情报给波尔曼。

波尔曼的话声透着惊愕，修妮听了鼻头一皱貌似不悦，然后将杯中鲜奶倒落。

热鲜奶从波尔曼头顶降下，他极力忍耐，发出沉闷的哀号。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我可是活了你四百倍的人生啊。」

波尔曼大约二十岁，其四百倍相当于八千岁以上。

伊丝卡额头冒汗，只听她失声喊道：

「这些都不重要！喂，你把塔芭纱怎么了？」

威尔总算注意到这点。

修妮假扮的人是伊丝卡的朋友。而遭她假冒的少女，其本尊究竟怎么了？

修妮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歪着头，然后「啊〜」的一声拍手说道：

「你是说那个穷酸样的小孩吗？啊哈，伊丝卡你不行啦。自己的朋友要保护好啊。太寂寞的话可是会被索达特烧掉喔？」

伊丝卡瞪大双眼。

「你杀了……塔芭纱……！」

霹雳一声，伊丝卡的椅脚折断。修妮低头看着摔在地上的她，冷淡说道：

「我不是说过了，要你们注意说话的态度吗？如果你不是那家伙的妹妹，我已经把你的头扭下来摆在杯子上啰？」

威尔瞪大双眼。

——这家伙知道伊丝卡的「姐姐」？

从伊丝卡说的话来看，这指的是她进入孤儿院以前的事情。

修妮持续睥睨着伊丝卡。

「大概三天前吧？这个傻丫头，因为闯入禁止进入区域被处刑了。而我不过借了她的身体，这可是给她延了三天的寿，还不感谢我？」

听见这冷淡的言语，伊丝卡终于哽咽了起来。

无论过程如何，伊丝卡失去亲密朋友的事实仍未改变。

威尔与洁西卡视线交会。即使被剥夺了自由，她浅紫色的双眼仍不屈服。

然后那双眼睛染上了深蓝。

洁西卡的行径在这没有〈雾〉的地方依旧属于胡来，但若能用尽她血液里含有的所有的〈雾〉，至少可以施展一年次绝对语言。

『——在此揭开——』

「——太慢了！」

洁西卡才刚开始唱，尖锐的阳伞便刺向她的颈部。

「——啊，呃……」

「洁西卡！」

洁西卡被击倒在地，修妮对她投以冷笑。

「啊哈哈哈，在这么近的距离，怎么可能让你唱绝对语言？傻丫头。」

她毕竟是〈七大钥〉的统帅，似乎早已得知洁西卡能使用绝对语言的情报。

洁西卡还在咳嗽，阳伞再次对准她，威尔恨得牙关咬出声音。

「混帐，不准你、碰、洁西卡！」

伴随着令人不舒服的摩擦音，威尔僵直的身体动了起来。

他手中的铳机枪正在脉动，甚至发出淡淡的光芒。

「哦？那就是嗜雾者啊。连我的《芬布尔》都能吃，真是狂妄。」

修妮站了起来，那双蓝色眼睛令人不舒服的闪耀着。

「我就顺便把它回收吧——喝。」

那把阳伞顶中威尔腹部。

——搞什么，我没看见？

尽管威尔身体能动，距离自由却还很遥远。明明那一击也不怎么凌厉，他却几乎无法反应。

阳伞开玩笑般的平缓刺出，威尔听见皮开肉绽的声音。

同一时间，剧痛令他眼前一片昏暗。

「——咕，呃咳。」

鲜血突然从喉头涌上。刺在腹部的伞，其前端竟然从背部穿透。

「威、尔……呃！」

洁西卡一脸泪眼汪汪的哀号。

——别摆出，这种脸嘛……

那威尔又笑得出来吗？

鲜血从威尔口中喷出，只见他硬是瞪了修妮一眼？

「……真让人不爽啊。你这眼神。」

威尔受的是致命伤。他连身体也只能勉强移动，状况实在太糟。面对〈七大钥〉统帅这般的对手，这种状况实在没有胜算。

但毕竟现场只有威尔可以行动。

——只要一击。只要能打中一击……！

修妮已经踏入威尔的攻击范围。

只要能击出一击，他就能解决修妮。凭威尔的力量应该办得到。

就算无法干掉她，若能把她从这里赶走也就够了。

威尔做好一死的准备，挺着迟钝的身体举起铳机枪。大量的血液从他破洞的腹部汩汩流出。

正当他将一切赌在唯一的一击之际……

『——逝去的回忆终将积累。朝向尚未来临的终结——』

和洁西卡同样语言的声音响起，但那不是洁西卡的声音。

「——呃？」

同一时间，身体恢复自由了。

威尔全心全力准备的一击，将他得到的自由发挥至最大极限。

「——咿？」

修妮握着阳伞的手被斩断了。

「——你这小鬼！」

修妮发出怒斥，青色闪光从她眼前扫过。

修妮迅速退开，然后她按着失去手腕的手，瞪着一处莫名的方向。

「又来妨碍我……！」

她的表情因激动而扭曲，但也只到此为止。

只见她伸出无伤的那只手，握着阳伞的手腕便轻轻浮起，并回到少女手中。

「这笔帐我一定会还——你可别以为你可以死得快活啊？」

说完修妮的身影便消失了。

威尔也在这时达到极限了。

他双膝蓦的一弯，随即有人温柔地扶住他的身体。

「——真是的，你就算有再多条命也不够用啊。」

那话声带着无奈，彷佛在疼惜需要人照顾的弟弟。

——希尔、达……？

威尔还来不及确认，意识便陷入黑暗。

第四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 送件四 在收件地址不详的〈封书〉之目的地

威尔睁开眼睛，眼前是一面陌生的天花板。

「——威尔？」

冰冷的手摸在他脸上。一个人探头看她，是洁西卡。

——你干么摆出这种表情啊……

她的颈部包着绷带，脸上充满不安，彷佛随时会哭出来。

威尔握住洁西卡的手，这时她的脸上总算浮现安心的神色。

然后洁西卡回过神似的放开手，捏了威尔的脸颊。

「……会痛耶。」

「你真鲁莽。那种状况如果能动，应该逃跑。」

「这我可办不到。」

威尔有所自觉，他知道自己心中不存在这个选项。

洁西卡应该也理解这点。但她还是忍不住要谴责威尔鲁莽的行动。

威尔心甘情愿地接受斥责，然后确认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哪里……？」

看起来是在室内，周围昏暗，杂物散布于各处。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这里不是他们和修妮交战的店里。

「这里是我的——应该说是解放军的藏身之处。」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是波尔曼。

「后来可把我累惨了……」

威尔重伤。洁西卡也受了伤，想来只有波尔曼可以正常行动。看来是他赶在索达特抵达以前，带着威尔他们逃到这里的。

「你才一个人，还真亏你来得及啊？」

「不……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听了这句话，威尔想起他倒地以前的事情。

「那时有人扶了我一把……」

「对。是〈夜姬〉。」

「——希尔达在哪里！」

威尔反射性的起身。不过他马上被洁西卡压下去。

波尔曼摇头说道：

「她离开了。为你治疗以后马上就走了。我甚至没有时间跟她说话。」

经他这么一说，威尔发现自己弹跳似的起身时，并未感到特别的痛楚。

——伤口愈合了……？

那明明是个刺穿背部的伤。既然他也吐了血，就表示内脏也受到了不轻的损伤。且不论皮肉刀伤，就算是雾钥式，其力量也不可能将受伤的内脏立即治愈。

这是个奇迹，再怎么优秀的雾钥士也无法办到。

但如果是希尔达，或许可以实现这点。

——绝对语言——

超越雾钥式的力量，以术士的生命为代价，无论什么奇迹都能创造——简直就是魔法。

希尔达是继承这份力量的幸存族人，她能藉由异于洁西卡的手段，自在操控这种力量。

毕竟她已经拿命换过了。

——好不容易才遇到的啊……

为了将〈封书〉交给希尔达，威尔与洁西卡才会来到提耶拉。结果命被她救了，〈封书〉却没交出去。

身为邮务商，这真是失职到丢人。

这时威尔发现事有蹊跷。

「光凭希尔达，别说是我了，就连洁西卡也抱不动吧？」

经威尔这么质疑，波尔曼满不在乎地点头说道：

「是啊，是另一个男人把你们搬来这里的。」

「另外一人？除了希尔达，那时还有人在啊？」

波尔曼有口难言地看向洁西卡。

「是那个男的。」

「哪个男的……？」

洁西卡露出不悦的表情别过头，似乎是个很不想提起的名字。

然后她话中充满着不悦说道：

「脸上有伤的男人——比尔基德——」

威尔再度猛然起身。

这次他可痛得呻吟了。

「比尔基德，他跟希尔达在一起……？」

「对。」

「为什么？」

「不知道。」

不是只有威尔遭到修妮攻击。洁西卡也吃了阳伞一击，似乎是喉咙被打伤了，至今声音仍然嘶哑。

——真是太狠毒了……

洁西卡的绝对语言必须唱出声音才有力量。

封杀喉咙的确是当然的防御，但威尔一想到也许再也听不见她的歌声，内心便感到恐惧，同时也燃起怒火。

总而言之，既然洁西卡发不出声音，就无法对希尔达问话，也无法拦住她。

但问题是，将无法行动的威尔等人搬来这里的，竟然是比尔基德。

「该怎么说呢，我感觉到的是，他们好像是主人跟仆从之间的气氛。」

看来他们不是敌对关系。

——但这样我更摸不着头绪了……

比尔基德也是〈七大钥〉的一员。而且他和威尔或洁西卡更是过节匪浅的关系。

既然希尔达和比尔基德关系友好，难道是希尔达正在协助〈七大钥〉吗？

——可是，当时不也是希尔达救了我们吗？

威尔愈想愈觉得头脑混乱。

「波尔曼，你本来是〈七大钥〉的一员吧？你知道内情吗？」

「开玩笑。就组织来看，虽然我偷的只是复制品，但也是个盗取〈七大钥〉而逃亡的罪人啊？我倒要庆幸没被他们杀了。」

他的脸色真的发青了，看起来不像以前演戏的样子。

接着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补充说道：

「还有，我在组织里算是低层的人。那个伤疤男……你们说他本名是比尔基德吧？我对他不是很清楚，不过他好像总是接手特别任务。」

——特别任务……

他说的也许是和威尔与洁西卡有关的任务。即使身在〈七大钥〉这个组织，比尔基德还是在暗地里护着威尔他们。

威尔还在想着这名分道扬镳的朋友，波尔曼却从上衣怀里取出一个小包裹。

「这是比尔基德留下的东西。好像是力量很强的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是受损的东西吗？外面慎重地缠着好几层布。

慢慢拆开一看，威尔与洁西卡不禁屏息。

「「——《槲寄生之枪》的碎片——！」」

那是个雪白的结晶。尺寸是一手可以掌握的大小，犹如破裂的玻璃一般尖锐。

这是洁西卡创造的东西，当时威尔他们在某起事件中和〈七大钥〉正面对决。

——的确当时比尔基德也在场。

威尔与洁西卡在战斗时，比尔基德行动上完全不受限制。要回收这东西应该不难。

波尔曼象是在等待说明，威尔对他简短答道：

「你应该也听过洁西卡唱歌吧？」

光是这句话，波尔曼似乎就找出谜底了。只见他目光中带着敬畏与仰慕看向洁西卡。

「这东西是〈雾〉的结晶……对吧，洁西卡？」

「对。纯度非常高。」

——如果是那时候的产物，光是这个就浓缩了容量非比寻常的〈雾〉。

《芬里尔》、《胜利之剑》，再加上威尔的〈嗜血剑〉——这块结晶浓缩了这三个〈七大钥〉，另外还要加上浮空岛被破坏而释出的〈雾〉。

洁西卡「哦」的一声感叹。

「只要有这个，我或许可以唱一次绝对语言。」

「意思是说这就好比翼舟的副油箱？」

「对。」

威尔明白了。

在这块〈雾〉枯竭的大地，为何希尔达或修妮能自然使出雾钥式？明明洁西卡和小莲是那么的苦恼。

——原来还有这招，可以把〈雾〉做成结晶啊……

这会是对付修妮的杀手锏。

威尔肯定地握拳，然后发现自己又得到比尔基德的帮助了。

——你啊，还真是个爱管闲事的家伙……

威尔拿起结晶的碎片交给洁西卡。

「这就给你拿着……可以吧，波尔曼？」

威尔看向波尔曼，只见他无可奈何的耸耸肩。

「身为雾钥士，这是个教人爱不释手的东西。但对我来说，这个担子好像有点重。就送给你吧。」

「本来就是我的啦。」

波尔曼以微笑表示友爱，却被洁西卡理直气壮的反驳。

波尔曼蹲下按着胸口，彷佛中了枪弹似的；威尔并不理他，而是再度环顾室内一次。

现场少了一个人。

他并非未曾察觉，只是提出这个疑问需要很大的勇气。

「对了，伊丝卡，她怎么了……？」

波尔曼露出复杂的表情。

「她在另一边的房间，但我想还是之后再跟她说话比较好。」

「……因为塔芭纱吗？」

「是啊。她们是朋友啊。她好像深受打击——欸，你有在听吗？」

威尔没听到最后便起身了。

「去你的。修妮这家伙混进伊丝卡身边可不是开个玩笑而已啊？」

虽然不清楚理由，但威尔觉得修妮对伊丝卡有着某种执着。

她是那么的阴险，而且用尽心机的接近她。威尔不认为她会只因为真面目曝光，就放弃对伊丝卡下手。

铳机枪就靠在床边，威尔将之当作拐杖，打算走到伊丝卡的房间。

「没事。」

洁西卡开口制止威尔。

「小莲陪在她身旁。」

由于遭受修妮袭击，小莲留在翼舟旁边可能也会陷入险境。有鉴于此，他们已经把小莲找来这里。连翼舟也移了进来。

威尔总觉得不安，但洁西卡仍十分肯定地对他这么说。

☒

「伊丝卡，可以打扰一下吗？」

威尔一敲门，门就自己开了。看样子这门并未关好。

伊丝卡在床上抱着双膝。

她弓着背，看似再怎么对她说，她也听不进去。

距离床边不远处，小莲正在呼呼大睡。她正靠在黑狼毛茸茸的体毛上。

尽管威尔出声后伊丝卡没有反应，小莲倒是一声娇喘，睁开双眼。

也许是因为先前才刚在云界补充完〈雾〉，她好像没那么想睡。小莲交互看着威尔与伊丝卡，轻轻打了个呵欠，却不知道她是否了解状况？

只见她摇摇摆摆地起身，然后又在伊丝卡面前一屁股坐下。

「……搞什么。」

伊丝卡没有要抬起头的意思，小莲则是对她嘻皮笑脸的说道：

「干么一副丧家之犬的表情啊？」

「欸、欸小莲……」

威尔还来不及制止，伊丝卡便气得抬起头来。

「……我朋友死了。我哭有错吗？」

「如果只会蹲在一旁哭泣，就只是条丧家犬。地窖女是狗吗？」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这下似乎连伊丝卡也忍无可忍了。只见她扑向小莲。

然而————

「哇啊？」

伊丝卡扑了过去，结果却飞在空中。

原来是小莲抓了她的手，将她摔了出去。这招是嫔根家的管家擅长的体术，连威尔也不哓得。

伊丝卡由背部摔落，猛烈咳着，小莲坐到她面前。然后她又笑了。

「……为什么你要笑啊！」

「像你那样一筹莫展的时候，就是要像这样子笑的啦。」

「……啥？」

伊丝卡还在为疼痛呻吟。小莲在她头上来回轻抚，脸上已经没了笑容。

「小莲把威尔和洁西卡当作家人的啦。希尔达是主人，佛钮司是可靠的大人。小莲没有朋友，所以不知道朋友死了会有什么感受。」

她的声音毫不冷漠，言语也不是嘲讽。

「可是，小莲知道重要的人死去时的那种难过。小莲知道失去一切的感受……小莲当时无法承受，只想着要摧毁一切。只有破坏让小莲提得起劲的啦。」

小莲说她明白。

她不会光说她懂对方的心情。

小莲走过的路并不平顺，这使得她不会说出如此随便的话。

如果只是个少女在发脾气，事情倒不会多令人头痛。然而，当时小莲手上拥有最强的雾钥式。

「即使小莲这么坏，还是有人来阻止我。还是有人成为小莲的家人的啦。地窖女，你一无所有吗？」

伊丝卡用力吸了鼻涕，掩面说道：

「不是的。我不是一无所有，但我还是会悲伤啊。」

小莲抚摸伊丝卡的头，继续安慰说道：

「威尔他们有送件任务在身的啦。安慰地窖女不是威尔他们的工作。威尔和洁西卡都没办法等着地窖女。」

这可能不只是说给伊丝卡听，也是要说给威尔听。

威尔迷惘了。

看见伊丝卡这个样子，威尔在烦恼，心想可以对她置之不理吗？

小莲早就看透这点了。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在醒来以后来回注视伊丝卡与威尔的脸。

「地窖女必须靠自己走起来……再说一次。威尔跟洁西卡必须出发了——」

「——伊丝卡你一直蹲在那里对吗？」

伊丝卡瞪大双眼，这是小莲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然后她心有不甘似的摇头说道：

「我不要……我也要一起去。我要去见姐姐他们……」

小莲停止抚摸伊丝卡的头，改成捏她鼻子一把。

「不能摆出这种脸色。要像这样，开心到不行的笑啦。」

对于意志消沉的人而言，那些话完全不讲情面。

虽然不讲情面，却是温暖的声音。

小莲露出太阳般的笑容如此总结：

「有困难时能笑出来的人，好运或敏锐的灵感就会降临在他身边的啦。」

这是某个男人给小莲灌输的信念。正是这句话，使得曾经失去一切的小莲再次决定活下去。

伊丝卡总算冷静下来了，小莲也轻轻打了个呵欠，回到黑狼身边。

小莲一股脑儿倒向黑狼的背，威尔把手轻轻放在她头上说道：

「……抱歉了。让你扮黑脸。」

若没有小莲，威尔可能无法把刚才的话对伊丝卡说出口。

「哼哼。小莲是大人，要为迷惘的孩子打气是很简单的。」

小莲说梦话似的含糊说着，接着又补充说道：

「……现在小莲有点明白，洁西卡对我伸出援手时的心情啦。」

似乎是因为这样，小莲才会想对伊丝卡说那些话。小莲的三股麻花辫轻轻摇摆着，彷佛焦躁难安。

威尔再次轻轻拍了小莲的头。

「你现在活得很好喔。」

小莲又哼哼笑着。

「威尔也差不多该敬重小莲，送我顶级的航空服和护目镜——啊唷？」

威尔一拳打了下去。

「少得意忘形。」

小莲按着头怒骂，然后象是想起事情似的看向威尔。

「威尔见到希尔达啦？」

「只是擦身而过，可是……」

小莲窸窸窣窣的从黑狼的体毛间取出一根细长的东西。

「这个，拿去给希尔达啦。」

是希尔达的洋伞。

「不是该由你交给她吗？」

「小莲要在这里留守，我想威尔会先见到希尔达的啦。」

威尔犹豫了一下，决定收下那把洋伞。

「好，这次非要交给她。」

几分钟后，哭肿了眼皮的伊丝卡对着威尔与洁西卡低头恳求，请他们再带着她一起行动。

☒

「好像是在这里……」

离开波尔曼的藏身之处后，约莫过了一小时。一行人总算来到孤儿院前，威尔不禁感慨万千地说着。

这里就是希尔达〈封书〉里记录的场所。

顺带一提，在场只有威尔、洁西卡，以及伊丝卡三人。

小莲一睡就叫不醒了，于是威尔照惯例让她看守翼舟。

而波尔曼也潇洒地走了。

——我要试着阻止解放军的人——

波尔曼好像一直在帮助提耶拉解放军。解放军的计划是自掘坟墓，他要去告知这点。

——也许他们只是受到修妮煽动。

既然如此，只要波尔曼能说服对方应该就没问题。就算威尔这几个素昧平生的人过去，想来也没意义。

威尔看向周遭，发现封书中的希尔达、追踪者、修妮曾经对峙的道路就在眼前延伸。

看着这里的景象，威尔忽然感觉不对劲。

「……？怎么感觉怪怪的。」

「哪里怪？」

「没啦，我也无法说明哪里奇怪，就是觉得气氛好像跟〈封书〉的记忆不同……」

「也许因为现在是白天？」

的确〈封书〉的记忆是夜晚的事情，另外还有追踪者与修妮两个敌对者与希尔达对峙时的杀戮气氛。

记忆中的景象是异常的。对于平常的景色会感觉到异样，或许是无可奈何的。

「总之，是这里吧？」

威尔抱着无法释怀的心事跟着伊丝卡，结果换成洁西卡停下脚步。

「洁西卡？」

「……这里是哪时候用过雾钥式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洁西卡狐疑地看着道路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前进。她的金发轻轻摇摆，经过之处留下甜蜜的微香。

然后威尔也察觉到了。

——没有打斗的痕迹……？

追踪者击出光线，希尔达将之反弹，甚至引起爆炸。

纵使地面及墙壁的破损已经修复，至少地上应该会有手甲的碎片。再者，事情明明发生在自己的孤儿院旁，伊丝卡却没有察觉；这点也很奇怪。

除非是已经过了很久的时间，否则就是现场曾被迅速处理，甚至连居民都没有察觉。而这正象是为了隐藏某些事情似的。

——如果是我想太多就好了……

「啊〜！是伊丝卡姐姐！」

威尔的思考被孩童活泼的声音打断。

他看向前方，只见伊丝卡开启孤儿院的门，然后孩子们就奔了上去。

接着里面走出一位年老的女性。

「你回来啦，伊丝卡。」

「老师……」

削瘦的脸上刻着深沉的皱纹，手脚同样细得彷佛一碰就断，但背脊却很挺拔。虽然她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威尔第一个感想却是「如果惹怒了这个人会很可怕」。

伊丝卡称这年老女性为老师，也许她是这座孤儿院的院长。

她张开双臂，象是要欢迎众人，然后轻轻抱住伊丝卡。

紧接着————

「——这个丫头，你不回去家里，又来这里干什么！」

伊丝卡的身体后仰，发出叽哩喀啦的声音。

「唉唷喂啊～～～～？」

也不知院长这双削痩的手臂打哪儿来的力气，只见她双臂紧紧勒住伊丝卡。伊丝卡双脚腾空，伸手在院长背上霹啪霹啪地打着。

「啊哈哈哈，伊丝卡姐姐喊了唉唷喂啊！」

「你啊，我千叮咛万交代的，叫你别插手管危险的事情，你却为什么总是要别人替你操心！」

不想惹她生气——看样子威尔的预感完全正确。

然而，威尔注意到院长勒住伊丝卡时，眼角是泛着泪水的。

他有点犹豫，毕竟不知道何时会被索达特看见。如果长时间在外露脸，其他人可能也会被卷入危险。

「你就是这里的院长女士吗？抱歉打扰各位团聚，可是我有事相询。」

威尔这么一问，院长好像才回过神来。她略显慌张地整理了凌乱的服装。伊丝卡从火热的拥抱解脱，只见她瘫软在地，几乎翻着白眼。

「给各位见到丑态了。请问你们是……？」

「我们是邮务商？伊丝卡委托我们送件。」

经威尔这么一回答，院长似乎察觉到某事，只见她脸上带着惊诗说道：

「邮务商……是啊，你们是来拿那个的吧？」

院长如此低语，然后指着孤儿院的建筑说道：

「站着说话也不是办法，两位请进。」

☒

威尔他们被带到孤儿院的会客室。

这里有一张矮桌，两边放着朴素的双人座沙发。墙边有个小橱柜，上面散置着黏土或纸张制成的玩具，想来是这里的孩子们做的。

「威尔，那个不是图画吗？」

房间里最先引起洁西卡注意的，是几乎占据整个墙面的裱框。

「哦，那个好像叫作相片。就像〈封书〉，可以把过去的样子记录下来。这是提耶拉的技术喔。算是比较接近不会动的〈封书〉吧？」

说它是不会动的〈封书〉感觉似乎是劣质的东西，但威尔觉得这样自有其有趣之处。有别于〈封书〉的是，相片可以将多个场面一次排列出来。也许拿这个来送件也不错。

墙上挂的都是团体相片。其中央一定会拍到一名女性，看得出这名女性随着岁月日渐苍老。最新的一张相片上面还拍到伊丝卡笑容开朗的样子。

他们看着相片，然后有人敲着房门。是院长。她手上抱着一个木制的小盒子，伊丝卡则站在她身后，手上拿着奉茶用的托盘。

「伊丝卡，你也留下来听。」

伊丝卡抱着托盘想要离开，却被院长叫住了。

她疑惑不解，但还是在院长身旁坐下。

「你们在找的是这封信吧？」

院长打开小盒子，里面有一个信封。信封尚未开封，但已经泛黄，可见这是很久以前的东西。

——旧书信吗……？

如果这是希尔达留下的东西，事情就奇怪了。

威尔皱着眉头，年老院长开始说道：

「那天的事，感觉就像昨天的事。那位来自异国的人说，如果有人来追踪这〈封书〉，希望我能交给那个人。」

「我想确定一下，那个人是个红发女孩……是吗？」

「对。我真的吓到了。明明她跟我们的孩子差不多年纪，被一个恐怖男子袭击后竟然可以把他反杀。」

威尔抱头思索。

——那场战斗从孤儿院也看得见啊……

如果有居民受惊而外出，或许就遭到波及了。想到这里，心头不禁陈然。

不知怎的，院长注视着伊丝卡，脸上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

「我想，与其由我说明，不如你们亲自看一下内容比较好懂。」

「你知道这里面记载着什么吗？」

「是的。因为她是在我眼前记录的。」

威尔与洁西卡对看一眼，两人一个点头便将小刀插入信封。

里面取出的东西果然画着圆与直线构成的几何图样——是〈封书〉。

两人碰触图样，这时院长对伊丝卡招手说道：

「你也一起看。」

「咦，我也一起……？」

「因为你在找寻的事物，或许也在里面。」

希尔达究竟写了什么？

虽然不明白院长的意思，伊丝卡仍然将手放在〈封书〉上面。

然后三人一起说道：

「「「——唤醒——」」」

☒

『——抱歉，小妹提了个过分的要求。』

说这话的是红发少女。

是希尔达。有别于之前的记忆，她的表情略显落寞。

『哪里的话。我们这儿有许多同样的孩子，她一定很快就能融入。』

回话的是个年约六十的女性。

小麦色的头发夹杂着醒目的白丝，脸上也有许多细微的皱纹。

这张脸孔威尔有印象，但比起他所知道的她，看起来年轻许多。

——会是院长的妹妹吗……？

看起来年纪差距还不到母女的程度，但短短四个月前，院长不可能这么年轻。

一名年幼的女孩握着六旬院长的右手。

这张脸威尔似曾相识。

『姐姐，你要去哪里……？』

『小妹有非做不可的事情。』

女孩的表情看似随时会哭，希尔达苦恼地抚摸她的头。

【总算追到修妮了。只要能阻止这个人，小妹就没有埋由在这国家停留。不过……】

希尔达看似不舍，注视着女孩。

『小妹有成功保护好你吗？』

『嗯！因为有姐姐在，我什么都不怕喔？』

『那就好。从今以后，你已经不需要担心受怕了。』

女孩紧紧握着希尔达的手。

『……姐姐，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小妹没办法来接你啊。】

这股心声响起，感觉比女孩更难受。

【你无法在群岛生存。可是，小妹也无法待在这个国家。】

威尔也知道理由何在。

——因为外界的空气对这里的居民是毒……

如果希尔达带这个女孩走，她将会死亡。

『……这个嘛。我很难前来接你。不过，当你真的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一定会回来帮你。』

『绝对会？』

『绝对会的。』

『绝对中的绝对？』

『绝对中的绝对喔。』

希尔达与女孩勾起小指头立约。

然后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来。

『……！』

院长拉了女孩的手。

戴面具的袭击者站在一旁。

『我差不多该走了。』

希尔达站起身，轻抚女孩的头，袭击者待在一旁静静守护关注。

女孩察觉到袭击者的视线，水亮的眼睛也看向他。

『叔叔也要说再见了？』

这点不只院长吃惊，连希尔达也一脸惊讶。

袭击者的动作象是被震慑住了，然后他看似困扰地缓缓挥手。

总是拿着凶恶兵器的手温柔地挥动着。

【想不到这个男人还挺可爱的。】

希尔达微微笑着。

然后她随手拿出一张纸。

【这个大概用不到了吧。】

希尔达将洋伞拿在手上轻轻一转，然后砰的一声开启。

『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玩鬼抓人了。』

然后她在口中轻轻颂了些词语。

纸张在不久以后冒出黑色的圆与直线，化为〈封书〉。

〈封书〉的景色就此落幕。

☒

看着〈封书〉的记忆逐渐瓦解，威尔与洁西卡哑然无言。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可能。那个女人竟然会那样笑着。」

「我说的不是这个。」

听了洁西卡的感想，威尔抱头沉思。

「怎么了吗？」

年老的院长就在他眼前。观察挂在墙上的相片可知，她比〈封书〉的记忆老了十几年的岁数。

而当时的女孩就在她身旁。

一位比记忆中成长十几岁的少女。

「我……是给这个人带来这里的……」

伊丝卡愕然掩面说着。

「原来希尔达是我的『姐姐』……」

威尔用力搔着头发说道：

「院长女士，这是几年前的东西？」

「十二年前的东西？」

威尔只想痛打自己一顿。

——我是从哪里开始搞错的？

佛钮司将〈封书〉托付给威尔，他们一直凭着其中的记忆追寻希尔达。

但在不知不觉间，〈封书〉已经被调换为十年以前的东西。

没错，希尔达在十二年前也曾造访提耶拉。威尔他们一直在追寻的，正是她在当时留下的〈封书〉。

——希尔达的线索完全断了。

身为〈候鸟〉却无法送出〈封书〉，这种事情是不容见谅的。

然而，在没有地址或线索的状况下，又该如何送出邮件？

威尔不由得绝望，伊丝卡却在此时站了起来。

「威尔大哥！我该如何是好？我该怎么做才能去找姐姐？」

「该怎么办呢……」

威尔才想问这个问题。

但看了伊丝卡的脸，威尔察觉到一件事情。

「不、不对……？」

十二年前的〈封书〉。

成长了十二岁的伊丝卡。

威尔一阵惊觉，开始翻找邮件包。

他拿出最初的〈封书〉——佛钮司给他们当线索的〈封书〉。

——佛钮司先生根本没说这是哪时候的〈封书〉啊……？

威尔看了小莲交给他的洋伞一眼。在〈封书〉里面，希尔达一直拿着这把被她遗留下来的洋伞。这点岂不是从最初的记忆里就是如此？

——在最初的〈封书〉的记忆中，希尔达就已经带着某个人了。

如果那个人是小时候的伊丝卡，表示佛钮司一开始给的就是十二年前的〈封书〉。

——我在那里遇到谁了？

见到了谁？又到达了何处？

希尔达又为何要消失？

更重要的是，希尔达是从哪里送出这〈封书〉？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威尔猛地靠在椅背上。

「线索没断——串连起来了。」

「威尔？」

「——噗，哈哈哈哈哈哈！」

理解到这点，威尔忍俊不禁。

洁西卡与伊丝卡表情狐疑，威尔抓着头发点头说道：

「佛钮司先生真是坏心眼。原来是这样啊……」

看着威尔突然笑出来，洁西卡缓缓别过头说道：

「可怜。威尔无法接受现实。」

「我才不是逃避现实呢。」

威尔对于洁西卡一如往常的毒舌发出哀怨，伊丝卡接着语带困扰地说道：

「威尔大哥！你别一个人在那边感叹啦。搞得我一头雾水啊？」

「唉呀，抱歉抱歉。」

威尔递出他握在手中的〈封书〉——佛钮司交付的，最初的那封。

「希尔达是在四个月前从群岛消失的。过了一周后，佛钮司——希尔达的管家拿了这〈封书〉来访，说这是她的线索。我们压根儿断定这是希尔达从提耶拉送过来的……而这根本大错特错。」

「哪里不对了？」

洁西卡脸上满是疑惑，威尔则是指着天花板。

正确来说，他指的是天花板后方那片圆形的天空——提耶拉那被封锁的天空。

「要从提耶拉寄出〈封书〉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个国家没有天空。就连〈候鸟〉也没在接受送件的。那么到底是谁从提耶拉寄送邮件的？」

「那不就是凯特……啊。」

洁西卡似乎说到一半就察觉到了。

佛钮司在交付〈封书〉的时候提到了凯特，威尔他们因此在不知不觉间以为〈封书〉是凯特送过来的。

「就是这样。而且佛钮司也没说『这是从提耶拉寄过来的』。那么这是打哪儿来的呢？」

「一开始就在佛钮司手边？」

「我想是这样的。」

希尔达年幼的外貌已经维持五十年以上了。无论是哪一段过去，她都是同样的身形。所以才让人错把过去当成「现在」。

「在最初的〈封书〉里面，希尔达身边已经带着某个人。那大概是伊丝卡。当时有人在追寻着她，而她为了让那个人跟得上来，因此留下〈封书〉。」

威尔追寻的就是这个脉络。

洁西卡摇头说道：

「这就奇怪了。每一封〈封书〉都没被开封。」

这四个月来，威尔他们发现的〈封书〉都是封起来的。

其中也有些〈封书〉像孤儿院这封一样，或泛黄、或染上脏污，但因为都没有开封过，所以威尔他们以为只是保存状态不好。

提耶拉的城市到处都是油污，东西掉到地上因而脏掉并不稀奇。

「的确，明明是留给追踪者，却没有被开封，这还真是奇怪。」

正面肯定这番论述后，威尔接着说了声「可是」。

「会不会是追踪者不知道如何阅读〈封书〉呢？」

洁西卡瞪大双眼。

「伊丝卡，你第一次看见〈封书〉的时候有什么想法？」

话题突然转移到自己身上，伊丝卡视线不禁飘来飘去。

「这个嘛……就是令人不明就里的图样，或者象是外国的文字……」

「哦……」

洁西卡点点头，她似乎明白了。

洁西卡第一次看见〈封书〉的时候是从其制作过程开始观看。所以她可能无法了解别人突然拿到〈封书〉时的反应。

「这个追踪者大概是提耶拉的人。感觉他不象是索达特，但光看其装备或打法，感觉应该错不了。所以他根本没看过〈封书〉这种东西。」

希尔达本身在〈封书〉之中也曾这么说过：「只不过，不知道你是否懂得这个东西该怎么解读。」

「也就是说，我们是在追踪十二年前没被开封的〈封书〉。」

不过洁西卡与伊丝卡狐疑的表情还没释怀。

「你说这是姐姐在十二年前留下的东西，这点我隐约可以理解，但这会不会也意味着线索已经没了？」

这就是威尔曾经面临的绝望。

但伊丝卡才刚说完，威尔就忍不住想要笑出来。

「伊丝卡，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什么意思？」

威尔指着摊在桌上那封孤儿院的〈封书〉。

「答案就在这里面。这是你告诉我的喔？」

「我说的？为什么……」

「你回想一下。在〈封书〉里面，希尔达是怎么对你说的？」

伊丝卡一脸困惑的来回看着〈封书〉与威尔的脸。

「她说无法过来接我……」

「这不是直接对着你说的吧？」

「……我不懂啦。到底是什么？」

伊丝卡摇头说着，洁西卡倒是有所醒悟似的说道：

「——绝对中的绝对。」

「对，就是这个。」

「咦……？」

威尔真心希望伊丝卡能自己察觉，因此和洁西卡一起注视着她，然后她似乎也想起来了。

「她一定会回来——如果我需要帮助——绝对中的绝对……」

伊丝卡怔怔看着〈封书〉。

「就是这样。希尔达不是来了吗？我们全体遇害，她还不是来保护你不受修妮侵害？」

原以为毫无关联的两个送件，竟然是串连在一起的。

原来目标是同样的。

「那么，姐姐她是为了我、而回来的……」

伊丝卡的泪珠在脸颊上滚滚滴落。

没错。虽然希尔达拯救了威尔脱离险境，但她真正想保护的人，其实是伊丝卡。

「我们这次送件的收件人，就是你啊——伊丝卡。」

整整花了四个月。

但他们终于抵达终点了。

「……是这样吗？」

即使如此，洁西卡的表情还是带着疑问。

「我还有不明白的地方。为何伊丝卡会被盯上？」

「不就因为她是希尔达的妹妹吗？」

修妮曾经说过。

——如果你不是那家伙的妹妹，我已经把你的头扭下来摆在杯子上了——

那家伙指的应该是希尔达。

「这顺序很奇怪。如果希尔达是原因，她当时应该会拿伊丝卡当挡箭牌。」

感觉上，倒象是希尔达和修妮都不想伤害伊丝卡。

毕竟就希尔达而言，如果对手是修妮，她应该不会耗费四个月暗中保护伊丝卡，而是会直接上前对决。至少希尔达在〈封书〉中的行动会给人这样的感觉。

的确这顺序很奇怪。

——而且为什么比尔基德会跟她在一起？

虽然威尔不是亲眼所见，但他们是一起行动的，为什么？

「而且佛钮司是从哪里拿到这个的？」

「这个嘛，会不会是希尔达把它留在家里？」

「……这个男人会擅自阅读希尔达的〈封书〉？」

这不可能，威尔也马上做出否定。

「还有一点。希尔达为何要留下〈封书〉。」

在最后的〈封书〉中，希尔达似乎打算和追踪者做个了断。考虑到两者实力的差距，结果自然明白……但是，她为何要为了追踪者在所到之处都留下〈封书〉，这点实在令人费解。

「的确，为什么不杀了他，还要刻意留下线索呢……」

在〈封书〉里，希尔达总是将追踪者压着打。

就算不杀了他，一开始应该也能让他永远爬不起来。就像她对第二代〈傀儡师〉所做的那样。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威尔表情平淡地看向伊丝卡。

——希尔达是从哪里把伊丝卡带过来的？

伊丝卡没注意到威尔的视线，只见她有所领悟似的数度点头。

然后她说了。

「原来如此……我一直以为的『爸爸』，其实是这个大叔啊。」

「「……咦？」」

威尔与洁西卡的声音正好重叠。

「咦？不就是这样吗？除了姐姐，也只有这个人出现在记忆中……而且在最后的〈封书〉里，这大叔感觉挺温柔的。」

伊丝卡缅怀过去般的说着，看起来非常肯定。

的确，希尔达带着的人好像只有伊丝卡一人。也只有追踪者这名男子，勉强算得上是一直和她们共同行动。

——可是，他是敌人吧？

想着想着，威尔「啊」的一声发喊。

「怎么了？」

「啊〜嗯。我好像懂了。」

「懂什么？」

追踪者——伊丝卡当作父亲般景仰的人物，为了守住他的名誉，有智慧的威尔决定缄默不语。

——因为实力太过悬殊，看在小孩的眼里就象是在玩耍……

绝对不是追踪者太弱了。

光看〈封书〉的内容，可知他是个连威尔也会倍感棘手的对手。根据装备好坏，他的身手甚至可能让威尔吃败仗。

这么厉害的男人，在希尔达面前仍被当成婴儿对待。

而且如果有小孩对追踪者挥手，这个男人好像也会挥手呼应。这样一来，恐怖的印象一定会很薄弱。

威尔同情追踪者，同时露出笑容。

——终于追上你了。这次非要让你收下信件。

长达四个月的送件渐渐接近尾声。

☒

「——话说，〈封书〉里面应该写些什么才好……」

厘清「姐姐」的真实身分后，伊丝卡意气风发了一阵子，现在却是彻底抱头苦思。

只要待在孤儿院，希尔达终究会过来。

十二年来，即使忘记容貌，伊丝卡仍一直寻找着「姐姐」，现在她能见到她了。

然而，见到面以后该说些什么呢？一想到这点，伊丝卡就不知该如何是好。

噗通一声，浴缸冒出涟漪。

时间已经很晚了。

今晚，威尔俩和伊丝卡在孤儿院过夜。现在伊丝卡正借用浴室。

——如果要想事情，泡个澡是最好的选择吧。

伊丝卡头上放着毛巾，正当她陷入沉思之际，浴室的门突然打开。

她抬起头，一位美少女正好走了进来。

——哇啊，好细……

不只手脚纤细，凹凸有致的腰身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纤细。相较之下，胸部及臀部仍有符合其年龄的发育，桃红色的乳头坚挺竖立着。长长的金发挂在那上面，姿态犹如妖精一般。

——如果再给她一对翅膀就太完美了。

威尔眼里只有这个少女也是无可厚非的。

然后伊丝卡想起小莲说过的话。

——威尔会带回来的女孩都是更有姿色的啦。女性魅力的层级不同——

伊丝卡低吟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胸部。

她不觉得自己性感，但看了洁西卡的肢体令她不得不意识到这些事。

——唉，反正没有人想看我啊……

伊丝卡把下巴以下的部分都泡入浴缸里，扬起许多泡泡。这时正在清洗身体的洁西卡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于是侧着头说道：

「怎么？」

「咦？没啦，就……嗯，我想〈封书〉里要写些什么才好……」

「顺其自然就好。〈封书〉正是可以做到这点。」

「顺其自然啊……」

就是因为不明白这点，伊丝卡才会苦恼。

「——痛。」

伊丝卡怔怔地看着天花板，洁西卡却在洗头发的时候轻声喊了一下。」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伊丝卡仔细一看，发现洁西卡手上还缠着绷带。

——对了，她的手受伤了……

威尔的腹部与洁西卡的颈部被修妮打伤，之前已经让希尔达治好了。但是，洁西卡手上的伤还在，却不知道是因为希尔达没察觉到，或者是她能施展的力量有限。

伊丝卡从浴缸起身，走到洁西卡后方坐下。

「我来帮你洗头。」

洁西卡露出意外的表情，只见她轻轻点头说道：

「……谢谢。」

啊，她还是会理我的啊。

伊丝卡总觉得自己没被她放在眼里，但她好像不是那么的冷漠。

伊丝卡搓着泡泡，摸着洁西卡的头发感叹说道：

「哇……你连头发都好细致喔。整理起来很辛苦吧？」

绢丝般的头发。伊丝卡心想，如果不是湿润状态，说不定摸起来会没有感觉。而这还是一头及腰的长发。

「我不知道。」

「不知道，难道你不整理头发吗？」

「威尔自己要帮我梳头。」

伊丝卡险些摔倒。

——这个人到底多宠她啊？

每天早上威尔上学前，好像都会去帮洁西卡梳头。尽管威尔会表示无奈，他可能还是会帮洁西卡照顾好其他事情。即使伊丝卡才刚认识他们，眼里还是会浮现这样的景象。

然后她理解到希尔达为何不将洁西卡的手治好。

——如果她手受伤，威尔大概会更宠着她吧……

从早上喝汤的时候也能了解这点。

如果洁西卡受伤，威尔会竭尽所能地宠爱她，会不辞辛劳地照顾她。希尔达大概是期待这点吧。

——不过，他真的很喜欢她呢……

人要怎么样邂逅，才会有这样的结果？

伊丝卡有点想要调侃洁西卡，于是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你和威尔大哥进展到哪里了阿？你们是情侣吧？」

洁西卡雪白的肌肤突然发红，彷佛发了高烧似的。

——哇，她这方面倒是满纯真的啊！

看到洁西卡满脸红得像要昏厥似的，伊丝卡这才察觉到自己调侃过头了。

「抱歉抱歉。唉唷，我只是觉得你们感情真好。」

洁西卡似乎恢复了一点冷静，只见她视线忙着在空中徘徊，并点头说道：

「威尔为了我飞。我为威尔侦察。我和威尔要这么合作，迈向天空的尽头。」

「她是你很重要的人吧？」

「……很重要。就算要付出生命，我也要守护这个人。」

任谁都无法介入他们两人之间。

「这样啊……真令人羡慕。对我来说，希尔达姐姐就是这么重要的人……可是，就算我赌上性命，也无法保护希尔达姐姐。我总是受到保护的一方。」

洁西卡一脸难以置信似的回过头。

「为什么无法保护？」

「为什么呢……因为，我不像希尔达姐姐或你，有强大的力量，也不像威尔大哥那么厉害。」

「有没有力量跟有没有办法保护是两回事。」

伊丝卡紧紧按着胸口，然后用热水帮洁西卡冲头发。

「我该怎么做，才可以成为希尔达姐姐的助力呢……要我怎么样都行。我想要回报希尔达姐姐一点东西。如果是你，你会回报威尔大哥什么？」

洁西卡露出困扰的表情。

「回报？回报……回报威尔？」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困惑，似乎从来都没想过这些事。

「嗯……你和威尔大哥平常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告诉威尔怎么飞，他就负责飞。」

「……不是，除了天空以外，就没别的了吗？」

「除了天空……？」

洁西卡的声音象是在质疑这种事情会有什么价值。

「威尔大哥不会对这点表示什么吗？」

「……？威尔一直看着天空。」

——啊〜原来是这样啊……

威尔与洁西卡共享着天空的梦想。所以两人光是在一起，一切事情不必多想就能自然发展。

——原来如此。我就是想和姐姐这样一起相处啊……

年幼时期的伊丝卡只是个「受到保护的孩子」。伊丝卡处在希尔达身旁自然就会是这个立场，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结果。

也许这点现在也没有太大的改变，但岁月确实过了十二个年头。

也许她还是个孩子，也许她还很无力，也许她见识浅短，但她已经不是那么的年幼，她的身分不能一直停留在「受到保护的孩子」。

伊丝卡想和她在同样的场所，看着同样的方向。

即使届时她完全没有用处，起码也要肩并肩靠在一起。

——为此，我该传达些什么才好呢……

伊丝卡从后方抱住洁西卡。

「——咦？」

「洁西卡，谢谢。我好像明白我应该在〈封书〉里写些什么了。」

「喔，欸，放开啦。」

洁西卡的脸仍然红得象是一只煮熟的章鱼。

——这个女生真是可爱……

伊丝卡心想，如果自己是男生，一定会对洁西卡爱不释手。

☒

洁西卡离开位置后，威尔马上察觉到异状。

为了消除众人的疲劳，院长好像帮他们烧了洗澡水。威尔接受了院长的盛情，让洁西卡先去洗澡。

然后周遭的气氛就变了。

「……真是的。放着不管好像心里会留下疙瘩。」

威尔位于留客用的小房间。客房共有两间，另一间由洁西卡与伊丝卡使用。

威尔一起身便靠向对着户外的窗户。

然后喀锵一声，打开窗户。

外面有好几个小孩。

「……现在是小朋友睡觉的时间了吧？」

小至十岁，大一点的约有十四、五岁。他们都穿着睡衣，看得出来是从被窝里溜出来的。顺带一提，他们都是男孩。

（快逃，被发现了！）

孩子们如鸟兽般的惊慌逃窜，其中最年长的少年出声制止。

（等等！我们还没失败。）

少年大着胆子向威尔发问。

「让我先问个问题，大哥哥，你是伊丝卡的男朋友吗？」

「这怎么可能。」

——真是个早熟的小鬼……

威尔手肘撑在窗框上，面露苦笑，心想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是否也像他们这样？

威尔还在回顾自身，却见少年一脸松了口气的样子。

——初恋令人微笑啊。

威尔以温暖的目光看着少年，对方彷佛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那我可以让你当我们的伙伴喔。」

「这还真教人开心。身为伙伴我给你个忠告，趁人家还没生气以前，先回到被窝里吧。」

「你说这种话对吗？」

少年反而露出胆大包天的笑容。

「我们要去偷看伊丝卡洗澡！」

威尔的手肘从窗框上滑落。

「……唉，我就觉得你们是在干这种勾当。」

正因为如此，威尔更要阻止他们。

「用不着担心。伊丝卡总是心不在焉的，每次都不会被抓包。」

——原来他们常偷看啊……

真是让人傻眼。

威尔不禁想要一个拳头打下去，这时……

「大哥哥，你也会想看看那漂亮的裸体吧？」

——现在洁西卡也在浴室里。

威尔稍微想象了那景象。

然后他突然回过神似的瞪着这群少年。

「……欸，你们几个，有办法为了这种事赌命吗？这可是有生命危险的，非去不可吗？」

孩子们似乎从威尔的话感到非比寻常的气魄，只见他们个个动摇怯步。

「什么嘛，大哥哥不也是想看！」

其中一人咧着嘴离开，其他孩子也纷纷逃离。也许他们以为威尔生气了。

「……真是的。」

威尔再次叹息。

——我也不过瞄到一眼，就差点被杀死了，真是群不懂世故的小鬼……

那是一次意外。

虽然是意外，洁西卡却无法认同。

只要有〈雾〉，洁西卡的雾钥式总是发动着。其防御及反击能力甚至可以完全封锁来自远距离的射击。在视线可及的距离内偷窥若被发现，存活机率几乎是不可能。

说不想看她裸体是骗人的，但要为此赌上性命却是不值得。

就在这时……

逃离现场的其中一名孩子一脸困惑地折返回来。

「……怎么了？」

「大哥哥。有个长得很可怕的大叔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孩子拿在手上的是一张纸。那不是〈封书〉。是张单纯的便条。

——不是孤儿院的人吧？

深夜期间在孤儿院里碰到陌生人——对小孩子而言，这算是会让人怕得哭出来的事情。

威尔轻轻抚摸孩子的头。

「辛苦你了。你不害怕吗？」

「嗯。他也只有脸长得恐怖而已。」

——那是一张怎么样的脸呢……？

从这反应来看，对方似乎不是坏人。

威尔打开便条，全身僵硬。

「这是什么样的人拿过来的？」

「这个嘛，是个额头上有个大伤疤的人。」

威尔没把孩子的回答听到最后便拿起铳机枪。

便条上写着地点，另外还写了一句话。

——〈夜姬〉会被杀害——

——希尔达！

威尔从窗口翻身而出，奔入夜晚的休塔特·诺因。

第四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 送件五 祈求心爱的你死去

「你还真是个纠缠不休的男人呢。」

希尔达将茶杯倾斜，看似傻眼地说着。

她身前站着一名彷佛军人的青年。他的年纪大约二十五，眉间有个伤疤，腰际挂着一把没有剑身的剑。

青年从胸前口袋取出一根香菸，接着亮出煤油打火机。这诉说着他想要抽菸。

青年移动到下风处，象是在表示他最起码的礼仪，希尔达则是耸肩回应。

青年舒畅的吐出摇曳烟雾，并收起他金色的打火机。

「……只要你把《彩虹桥》还来，我会马上消失。」

在某次事件中，希尔达从某个自称海姆达尔的男人手上夺走一个名为《彩虹桥》的雾钥式。那是〈七大钥〉之一。

青年——比尔基德为了回收这雾钥式而接近希尔达。事情从希尔达来到提耶拉一个月后开始。

——表面上是这样。

希尔达装模作样似的呵呵笑着。

「唉唷，你说小妹真的拥有这种东西吗？」

这样的戏码在这几个月来每天都大剌剌地重演。

——再忍耐一下子比较好。

希尔达知道青年的真正目的。

青年的目的与希尔达现在待在这个国家的目的是同样立场，因此才会在心照不宣的状态下共同行动。

但是，比尔基德不能让他的组织知道这件事。

所以才会像个随从似的跟着希尔达。

希尔达静静俯瞰着脚下那片市容。

她正在休塔特·诺因的外墙——在外墙上方。

「这个国家的城市到处都有坚强的防护。」

希尔达自言自语般地说着。

「在远离云界的天上，在〈雾〉无法祗达的广大土地之中，被风也吹不进的墙壁给包围着——他们究竟是在保护自身不受什么侵袭呢？」

比尔基德闭目数秒，然后睁开眼睛猛吐一口烟雾。

「〈雾〉吗？」

说着，他的视线朝向脚下城市。

「这里的人简直对〈雾〉毫无抗性。是因为要对此做防护吧？」

希尔达轻轻摇动茶杯，摇头说道：

「五十分。」

「……真是严格。剩下的五十分是什么？」

「他们在保护身体不受〈雾〉侵犯。他们为什么对〈雾〉会这么的没有抗性……可是，你没这么想过吗？」

希尔达眯着那双神秘的红眼，仰望着与城镇相反的天空——拥有群岛的天空。

「其实这里的人获得〈雾〉的抗性后，就会离开这里。」

比尔基德皱着眉头，彷佛给人出了一道难解的谜题。

「……〈雾〉的抗性是可以取得的？」

「别这么急着问答案啊。」

希尔达微笑着，象是在教导爱撒娇的孩子，只见她的视线再次落向休塔特·诺因的市容。

「提耶拉的历史很长。在你的饲主创立〈七大钥〉的时候，甚至更早之前就存在了。」

然后她看向比尔基德。

「如果可以揭开这段历史，或许也能发现你在寻找的东西。」

比尔基德轻轻叹了口气。

「……你真是个不容轻忽的女人。」

「小妹就当你在称赞我啰。」

这时希尔达眼睛突然眯得细细的。

「……看来我得让你休假了。」

比尔基德似乎比她慢了一拍才发现。他将手摸向腰间剑柄。

「哇哈哈哈！」

伴随着笑声，夜空中出现一片白色。

「你好像很擅长笼络别人养的狗啊，希尔达。」

「家犬如果没人喂食，连尾巴都不会摇的，修妮。」

空气发出摩擦音。

修妮现身了。原本被威尔砍断的右手已经恢复原状。

修妮与希尔达瞪着彼此，她突然像想起某事似的看向比尔基德。

「伤疤男？如果你太不管用的话，我会把你宝贵的项圈也打坏喔？」

听了这令人悚然的挑拨，比尔基德面不改色地弯腰说道：

「非常对不起。谈判需要时间。」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入手掌，希尔达只当作没看见。

修妮调侃似的摊开双手说道：

「唉，也罢。毕竟你是个还不错用的棋子，因为心情不好就弄坏了倒是有点可惜。」

然后她那双蓝眼睛犹如新月般的弯曲。

「不过，如果你太让我不开心，我可不知道会怎么样喔？」

「我会尽最大限度的努力。」

比尔基德始终不改脸色，修妮感到无趣似的尖着嗓子说道：

「你这家伙整起来真没意思……够了。你退下。」

「……你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我要是发起狠来，可不会温柔到让你活命喔。」

比尔基德的视线有一瞬间看向希尔达，之后他静静后退。

几秒钟后，一艘翼舟从外墙起飞。

希尔达呵呵笑道：

「真是难得。原来你喜欢这样的男人啊？」

修妮看似高兴地扭曲着表情说道：

「哇哈哈，超对我的胃啊？像札克斯那样听话的也不错，但这孩子或海姆达尔这样叛逆的孩子不是比较美味吗？」

「美味……？」

希尔达雏着眉头，修妮随即发出刺耳的笑声。

「不是很可爱吗？为了拯救已经没救的情人而背叛朋友，却又偷偷摸摸地拚命帮助遭到背叛的朋友。」

修妮说着，双手抱住肩膀，身体愉悦地颤抖着。

「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气馁，什么时候遍体鳞伤，真是好可爱好可爱，棒极了！」

「……低级。」

看见希尔达冷淡的眼神，修妮一脸遗憾地说道：

「干么说得一副事不关己似的？你不也一样吗？我活了这么久，真是闲得要死啰。不管什么游戏，我都快玩腻啦。」

然后她露出诡谲的笑容。

「于是乎，最后剩下的玩具终究是人类吧？大致上只要把他们逼到绝路都会有同样的反应，但偶尔会有些孩子表现出不同的反应，这样就有趣到极点了。」

「心理变态也该有点分寸。」

希尔达对她冷淡以对，话声中充满着轻侮，修妮却突然逼近到她的眼前。

「你少给我一副事不干己的表情。」

修妮食指突然抵在希尔达胸上，非常愉快似的继续说道：

「他们叫威尔和洁西卡吧？他们是你的玩具吧？」

希尔达紧咬着牙关。

「他们还真是可爱……喔，不过你放心吧？我再怎么坏，也不会连你的玩具都抢了。」

「小妹和你不同。」

「没有不同。看着那两个孩子拚命挣扎的样子，你不也是很享受吗？只有在那瞬间才真正感受到自己还活着。哇哈哈哈，看吧，你和我没什么两——」

哗啦一声，修妮脸上被泼了红茶。

「……嗯？」

「小妹听不下去了。」

红茶一滴一滴的从脸颊上流下，修妮伸舌头舔了一下。

「喝红茶的时候，我是鲜奶派的喔？」

「当你在红茶里面掺入不纯物的时候，小妹就和你水火不容了。」

希尔达放开茶杯，坚毅地瞪着修妮。

「看着那两个人，就会想起往事，会有活着的感觉——这是事实。所以说，他们是需要守护的人。小妹和你这个只会破坏的人是不同的。」

修妮随手拿出手帕擦脸。

「所以说嘛，我告诉你，都是一样的喔。你保护，我破坏，只是作法不同，但我们都是为了娱乐而玩玩具。」

两人的对话是无尽延伸的平行线。

修妮轻轻飘在空中。

「唉，也罢。我可不是来找你聊这种事的。」

修妮啊哈哈的笑着，然后做了个妩媚的动作，略斜着头说道：

「我差不多要把伊丝卡拿来用啰，如此一来，希尔达你会有一点碍事耶？你去死好吗？」

希尔达冷冷微笑。

「真是巧合。你一直在伊丝卡身边阴魂不散的，小妹也觉得很碍事呢。你差不多也该死死算了。」

两名幼小的少女可爱地对着彼此微笑。

「伤疤男的确是个惹人爱的玩具，但其实我有个更爱更爱的玩具喔。那就是————」

希尔达感觉到风正以修妮为中心渐渐死去。

「心爱的、可爱的、令人气恼的，最顶级的玩具——我最爱的希尔达——今天你能否完好如初呢？」

希尔达也展开裙襬，在周围散布青色的粒子。

「很不巧，小妹最讨厌你了。」

两名少女展开冲突。

☒

「应该是这一带。」

威尔只拿着一把铳机枪，飞奔来到休塔特·诺因的外墙。

——虽然是她，但会不会有个万一……

威尔奔跑的时候，外墙上数度冒出闪光。

他马上明白那是希尔达正在战斗。

——糟了。我要怎么爬上外墙？

威尔应该驾驶翼舟。

正当他后侮之际……

「……喂。我现在可没空陪你们玩啊。」

几个黑影从阴影里窜了出来。

他们穿戴着特征明显的甲胄与面罩，是索达特。

——三人……一个小队吗……

他们以三人为一组行动。

「……不好意思，现在我可没办法放水喔？」

这是威尔最初与最后的警告，说完便砍向最近的一人。

威尔抢上前去，看在常人眼里甚至快得会留下残像，但对手可是训练有素的索达特。只见对手毫不惊慌地以手臂的甲胄抵挡。

锵的一声，铳机枪被弹开。

威尔这次斩击是带着砍断对方手臂的打算挥出，结果也确实砍断了甲胄。然而，甲胄下却劈里啪啦的散发着火花。

「这几个是机械兵啊……！」

是索达特的上级兵。正如其名，全身都由机械构成。就好比是这个国家的雾钥士，连威尔也需要仰赖枪弹，否则难以击倒。

之前威尔在弹药用尽的时候，若没有洁西卡帮助，恐怕也会被逼入险境。

对手有三只。

更糟的是，威尔剩下的弹药只有一个弹匣——仅有八发。

「——呿。」

但索达特可不会因此而放水。

遭到三只机械兵包围，威尔流着冷汗。

——现在不是省子弹的时候了。

其中一只索达特挥落火红发热的剑——就像〈封书〉中的追踪者所使用的武器——威尔由下往上挥动铳机枪格挡。

叽哩哩哩的噪音响起，冲击令手臂发麻。原来是那把剑正发出高频率的震动。

即使如此，威尔仍不显狼狈，扣下扳机。

咚！撼动躯体般的沉重声音响起，红色长剑破碎。

那是近战用的斩击弹。弹匣爆发的冲击会直接施加在刀身之上。这种弹药非常粗暴，就象是将手榴弹捆绑在武器上打人，其威力远远超越人类的臂力。

铳机枪不只击碎了长剑，还顺势砍入索达特的躯体。

机械士兵似乎想要撑住，尽管它稳扎着马步，却没有意义。

喀锵，第二声枪响发出。

索达特身体从腹部一分为二，被击向外墙。

——先解决了一只！

正当威尔朝着下一个对手举起铳机枪之际……

滴答。

温热的液体低落威尔的脸颊。

——雨……？

威尔伸手擦拭，结果是红色的。

他反射性地抬起头，为之屏息。

有人从天上掉下来了。

威尔伸出手臂试着要接住，但他马上发觉到这样救不了人。如果是从外墙顶端掉落下来，以人类的手臂无法支撑那股冲击力。

「——跑起来，威尔！」

威尔毫不犹豫地照着那声音去做。

一只索达特挥剑试图阻挡威尔，但威尔压低身子钻了过去。滋的一声，他的发梢烧焦，脚步仍然向前踏出。

索达特一剑挥空，当威尔从其腋下钻过以后，头上竟有网子般的东西在伸展。那是植物爬墙虎——拔去倒刺的荆棘。

荆棘之网拦住从天而降的人影，但它无法完全抵销冲击，马上被扯坏了。这时威尔正好以双手接了下来。

咚，威尔将人影连同沉重的冲击接了下来。

「威尔真愚钝。为什么要一个人先走……？」

洁西卡晚了威尔一步赶到现场。她可能是在威尔飞奔而出以后就立刻追了过来。

怒斥了一句后，洁西卡似乎也察觉到威尔接住的是什么了。她无言以对。

「希尔达……？」

他们不会看错，那个人正是那个嘴巴恶毒的少女。

「——呃，这个伤势！」

威尔接住希尔达，双手却沾得又红又湿黏。

——好冷……？

不只是流血，少女的身体犹如冰冻般的冰冷。那实在不象是活人的体温。

威尔脸色突然铁青——噗通——噗通——他感觉到手臂里的鼓动。

「咕……」

希尔达轻声呻吟，威尔总算放心地叹了一口气。

——没事的。还活着……

但她的伤口很深。异常低落的体温也是个问题。若不马上治疗会危及性命。

「啊哈哈哈，厉害，这下你保住小命了。」

威尔听见头上传来笑声。

同一时间，一股无以言喻的重压施加在身上。

就连试图追击威尔的索达特也停住脚步。

「修妮……！」

雪白的少女轻轻从天而降。

她好像和希尔达交战过，倒也不是毫发无伤；白色洋装变得焦黑，到处都有破洞，额头上面还有鲜血缓缓流出。

尽管如此，她的双眼仍闪烁着好战的目光。

「真不愧是我可爱的玩具。我心爱的好对手。我所厌恶的希尔达！其实我有点不安，要是你真的死了我该怎么办啊？」

威尔冷冷地眯着眼睛。

当他想要起身时，突然想到要打开邮件包。

他从里面取出的是〈封书〉。是佛钮司要送给希尔达的。

——如果我无法把这个交给你，就不配当〈候鸟〉了。

这也表示他觉得在这之后自己有可能无法交出这邮件。

「还有，这是小莲要拿给你的。你一直很宝贝它吧？」

说着威尔将洋伞也放在她身旁。

「洁西卡。希尔达拜托你了。」

铳机枪剩余子弹有六发。威尔将下一发子弹重新充填为狙击模式，笔直举着铳机枪。

「把希尔达弄成这样子的，就是你吧。」

威尔一说，修妮便看似难受地抱着肚子说道：

「啊哈哈哈！怎样？你生气了？可爱啊可爱。你可是被爱着呢希尔达。」

——看来无论如何，跟她对话都不会有意义……

威尔的领悟进而转为决断。

他瞬间屏住呼吸，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修妮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一瞬间被狙击了，这是一记完美的狙击。然而——

「——呃，子弹怎么？」

子弹没被击出。只有击锤发出喀锵一声空响。威尔再次扣动扳机，结果还是一样。

修妮抱着肩膀全身颤抖。

「啊哈，刚刚真是好个杀气啊。让我毛骨悚然。」

说完，她伸出舌头舔了嘴边，彷佛眼前正摆着丰盛的菜肴。

——她干了什么？

威尔提高警戒，修妮随即朝天举起手臂。

「这么可爱的玩具，我必须给点奖励才好吧？」

喀锵，解锁般的声音响起，青色粒子散发出来。扩散在空中的粒子画出圆与直线的几何图样，而后收敛。那是雾钥式。

修妮组成出来的，是形状如长剑般的枪枝。

——〈穆斯贝尔海姆〉……！

知道其形体以后，威尔瞬间脸色铁青。

禁一级雾钥式〈穆斯贝尔海姆〉——藉由高频电磁波将目标化为第四态——换句话说就是使目标爆炸，是极其凶恶的力量。

这是希尔达喜爱的其中一个雾钥式。

「啊哈，瞧你一脸眼熟的样子。来吧，收下吧？不必跟我客气！」

威尔笔直挺出铳机枪。

——挡得住吗……！

〈嗜血剑〉能吞噬〈雾〉。其力量甚至可以劈开雾钥式。

但即使有这样的能力，这招雾钥式毕竟太强了。

正当冰冷的恐惧舔舐着威尔的背部之际……

光线产生折射了。

对准威尔直线射出的集中光束画出弹跳般的轨迹几度曲折，反而打向修妮。

「……哼。」

雪白的伞将之挥开。

咚的一声，光束在修妮脚下炸开。

令人眩目的闪光加上震撼大气的冲击。波动散去以后，白色少女兴致勃勃的眯起一只眼睛。

「〈诺伦〉啊——你起来啦？」

威尔回过神来往后一看，发现希尔达已经在洁西卡的搀扶之下起身。威尔留给她的洋伞已经在她手中开启。

威尔发现自己又给她救了一命。

「啊哈哈哈，既然你起来了，那就继续来啊，继续啊。我们再玩玩吧，希尔达！」

「——不好意思，小孩已经该睡了。」

威尔挺出铳机枪阻挡修妮的去路。

——说真的，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打才好啊……

威尔不知道原理为何，但子弹确实被封锁了。而且对方还有初次对峙时的那种奇异的拘束能力。更糟的是，唯一能和她对抗的希尔达也已经倒下。

威尔找不出丝毫的胜算。

「啊哈，你想当骑士吗？真可爱，可你还算不上是玩具喔。」

修妮嘲讽似的扭曲着眉毛，然后拍手说道：

「有了！我想到好点子了……你们几个，先跟这个孩子玩玩吧？」

修妮的眼睛看向两只索达特。

「你说什么……」

在威尔理解其意思以前，索达特已经分别从左右疾奔向威尔。

它们服从了修妮的命令。

「其实索达特有两种喔。有人类的士兵，以及完全是机械的人偶。人偶对于女孩都会百依百顺吧？」

修妮伸出舌头，轻声补充说道：

「只不过，知道指令码的，大概只有跟提耶拉建国有关的人吧？」

这不可能。

可以对机械兵索达特下命令的，就如波尔曼所说，应该只有他们的国王才对。

——但实际上，它们已经服从命令了。

尽管心里困惑，两只索达特已然逼近，威尔将目标放在右侧，从侧面绕圈似的挥出铳机枪。

喀锵，击锤发出空响。子弹还是被封锁着。

索达特以左臂抵挡铳机枪，随即以红剑反击。

那一击可以将威尔的肚子剖开，但他突然一个后退躲开。厚实的航空服猛然绽开。

紧接着第二只索达特也追了上来，仍旧是一剑挥出。

「咕——」

威尔以铳机枪格挡的同时试着拉开距离，但两只索达特巧妙地掩护着彼此的破绽，不给威尔一点喘息的机会。

威尔勉力回砍，铳机枪的刀刃却被索达特的甲胄轻易弹开。

——刀子变钝了……？

威尔的〈嗜血剑〉可藉由吞噬〈雾〉增强锋利程度。这座城市原本就被外墙包围，〈雾〉很稀薄，另一方面可能也是受到修妮的影响。

〈雾〉完全被封杀了。

「让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如果没有雾钥式，人类是无法战胜机械的吧？」

「威尔，快逃！在这里打太不利了。」

听了希尔达的哀号，修妮兴奋似的跳来跳去。

「啊哈哈哈！原来你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啊。再让我多听几次吧！」

修妮笑翻了，眼里甚至泛泪，威尔看了象是死心似的停下脚步。

「洁西卡。」

「……怎么？」

「弄坏了算我对不起你。」

威尔说完，双脚紧紧踩着地面。

——看仔细了。

威尔有洞烛先机的「眼」。

那并非预知能力这种魔法般的力量，而是一种「技术」，可以从对手的呼吸或肌肉的动态预判其动作的方向。

曾有一段时间，威尔无法判读风势这般眼不能见的东西，而这也对他造成阻碍，使他无法在天空飞翔。

威尔不是雾钥士，能力比他强的对手比比皆是。

然而威尔还是能活到今日，这都归功于预判的技术。

藉由预判，威尔可以预测任何攻击，可以回避、可以施展反击。

不足的力量就靠铳机枪的子弹弥补。

再加上有噬雾者这样的刀刃，威尔这一路走来连〈七大钥〉也接连击退。

这三股力量支持着威尔走来。

吞雾之刃被封杀了。

枪弹也被修妮锁住了。

威尔现在只能预判对手的动作，他只剩下预判能力了。

而且他甚至让全身凝聚力气，稳扎马步，借以放弃闪避这个选项。

——再看更仔细一点！

威尔一个劲地看着对手。

索达特的剑从高处挥落，朝着威尔笔直砍下。

由手肘弹向下臂，再以手腕为基准点，将最大限度的力量凝聚至剑尖。

斩断。

只追求这一点，可说是完美的一击。

正因如此————

铿锵。

正因如此，索达特的手才会从手腕的位置被砍飞。

正因为那一击如长鞭般的有弹性，只要让基准点偏移，负荷就会全部集中在一个点上。

正因为索达特的一击很完美，威尔才能将那冲击完全转嫁至铳机枪的一击之上。

机械兵有意识吗？这点威尔不得而知。

尽管不知道这点，却看得出来索达特正停下动作在发怔，而这就发生在它必杀的一击被直接反弹回去以后。

「——哦哦哦哦哦！」

威尔发出狂啸，将全身的精气神灌注在铳机枪，朝着索达特满是破绽的躯体挥出，砍向甲胄与甲胄连接的缝隙之间。

伴随着钝重的触感，索达特的身体有一半被砍断。

虽然无法一刀两断，索达特镜头的光却消失了。

这时第二只索达特袭来。

即使最后一只从背后绕过来，威尔也一直盯在眼里不曾漏看。

他没时间拔出刀刃了。

威尔笔直挺出枪托，使其与索达特握剑的拳头重叠。

在不利的姿势下，威尔无法承受这股冲击，虽然他在一瞬间就被反压了回去，但也因此使得插在铳机枪上面的残骸飞了起来。

威尔一只手按在枪身上，利用杠杆原理将索达特的残骸挑了起来。斩击偏离了威尔，在地面挖出一个坑洞。

——趁现在！

这时候，飞向空中的剑终于落下。

威尔观察的不只是索达特的动态。视野内所有会动的都被他盯在眼里。

威尔右手握着铳机枪，将索达特的剑连同其手腕接了下来，然后他用手掌将剑柄往上推，刺入索达特的喉咙。

那把剑还被握在断手上，持续震动的剑轻易贯穿了机械装甲。

非人类的机械兵在这个状态下仍然果敢挥剑，但这时威尔也已经拔回铳机枪了。正是索达特的斩击将铳机枪从残骸之中解放了。

「——喝啊！」

威尔带着破竹之势施展这一击，将索达特带着面具的头砍了下来。

噗咚，这下索达特真的倒了。

「哈……？」

阳伞突然从一直笑着的修妮手上掉落。

这些事情从威尔踩稳脚步至今还不到一秒钟。

「……呼。」

威尔总算得以喘息，他看了一下铳机枪的状况。

他使尽全力挥舞，最糟的情况甚至会将之打弯。虽然原本已有心理准备，但爱枪不只没有弯曲，其刀刃甚至连一点受损都没有。

威尔松了口气，他拍拍胸口，并以极其严肃的面孔对着修妮说道：

「混帐，你想玩人偶，还早个八千年吧？」

威尔对着活了八千年以上的少女如此说道。

☒

虽然机械兵倒地，但这还只是开场表演。

听了威尔那句话，修妮低着头，身体颤抖。

然后她抬起头，表情突然变得开朗。

「唉唷，真令人惊讶。你好厉害喔。那几个挺强的喔？就算是我的部下，如果空手也不太可能打得赢。厉害啊。」

修妮拿手帕擦拭她和希尔达战斗时弄脏的脸，又用梳子梳理凌乱的头发，同时对威尔赞不绝口。

「挺能干的嘛。竟然颠覆我的预料，还真是不简单呢？给希尔达当玩具真是可惜。如果是我先发现你，绝对不会让给别人。」

修妮微笑拍手，同时轻抚她破损的洋装。焦黑的布料变回纯白的颜色，全新的褶边摇摆着。

白色少女很开心地整理服装仪容，然后笑着歪头说道：

「——所以说？你说谁是八千岁的老太婆啊？」

令人窒息般的怒气。

——我哪有说你是老太婆？

深不见底的憎恶在蓝色的双眸中晃荡。

威尔只觉得希尔达和修妮对于年龄都太敏感了。

威尔的身体叽嘎叽嘎的响着。〈嗜血剑〉在脉动，减缓了几分效果，但修妮束缚人的能力还是发动了。

就在威尔以铳机枪摆出架势之际……

「——欸，你知道雪橇吗？」

一张纯白的脸出现在威尔眼前，钻到他拿铳机枪的手臂下面。

——她什么时候……！

冰冷的手突然压在威尔脸上，然后他被一股非比寻常的力量压倒在地上。

「啊哈哈哈，雪橇就是这样玩的喔？」

修妮跳起，坐在四脚朝天的威尔身上，紧接着伸腿猛在地上一蹬。

「喔，啊……」

地面被修妮踏出坑洞，同时威尔也被击飞。

但修妮的气还没消，只见她一把抓起威尔的头发。

——看不见……？

修妮闯入攻击范围的瞬间，以及现在这般抓着威尔的瞬间，威尔都没能看见。威尔拥有预判之眼，竟然反应不过来。

「雪人也是很好玩的喔。我来教你怎么做吧？」

说完，修妮将威尔压在地上，彷佛要将他埋入地面。看得出来她不只想扭断威尔的脖子，而是想将他整个身体压死。

「威尔！」

是洁西卡的声音。

荆棘在威尔与修妮之间蔓延，但却突然在空中静止，彷佛他们在孤儿院看见的相片似的。

「欸欸，别来烦我好吗？我现在心情正好呢。」

修妮抛开威尔袭向洁西卡，但洁西卡的姿势在挥动荆棘的时候僵住，完全没有反应。

——看不见……不，是没有意识？

修妮的手伸向洁西卡的脖子，威尔感觉到自己血液倒流。

——她想毁了她的喉咙！

威尔双脚使劲想要冲上前，但这动作太迟顿了，岂能阻止修妮？即使用进全力，他也无法突破束缚。

「洁西卡！」

就在威尔呼喊之际……

洁西卡的身体猛地飞了起来。

「伊丝卡……？」

原来是伊丝卡以身体冲撞的方式将洁西卡撞飞。

可能是因为双方早已交战，她一直待在遥远的位置观看。

「——呃？啊……啊？」

洁西卡被撞倒在地，声音中透着混乱。

威尔以铳机枪充当拐杖，好不容易站了起来。

「……这叫《芬布尔》吧。你不只能停止雾钥式，连人类的时间也能停止吗？」

修妮貌似佩服地挑眉说道：

「嘿？你没有外表看起来的呆呢。」

——我看起来呆关你屁事……

威尔在心中暗骂，这时修妮轻飘飘地腾空浮游着。

「答对啰。冬天的暴风能将世界的一切冻结。我的《芬布尔》能停止〈雾〉。即使是在人体内流动的微量〈雾〉也行——延续至世界末日的灾厄之冬——这就是创世记描述的芬布尔之冬。」

连人体内流动的〈雾〉都能停止的雾钥式——这简直是可以停止时间的东西。

所以这个少女才会永远是年幼的姿态。这雾钥式正象征着修妮这个想要毁灭世界的人。

所以洁西卡在修妮面前也只能表现出毫无防备的样子。对手对于〈雾〉的力量愈强，修妮愈是有利。

然后她看向洁西卡。

「唉呀？我劝你别有奇怪的想法才好？就连你放在口袋的结晶〈雾〉也不例外喔？」

——她早就看破了……

这下不只威尔震惊，连洁西卡也发出呻吟。

看来连他们准备好的王牌——《槲寄生之枪》碎片也免不了被《芬布尔》侵蚀。

——……？不对，等一下，哪里怪怪的？

威尔不知道奇怪的点在哪，只觉得自己忽略了很重大的事清。这样的异样感涌上心头。

看了威尔的表现，修妮猛地指着他说道：

「没错没错，一旦冬天结束，一切就会毁灭喔？」

咚咚，几个沉重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威尔马上发现那是枪声。

然后他感觉到侧腹部有沉闷的痛楚。

「咿——」

「威尔……！」

听了伊丝卡与洁西卡颤抖的声音，威尔知道自己被击中了。

——这家伙，竟然把我击出的子弹给……！

明明知道无效，威尔却不知射了几发子弹。而那几发子弹全都朝着威尔发出。原来这个少女也能自由移动原本停止的〈雾〉。

威尔忍不住跪在地上。

——怪不得札克斯会被说成二流……

威尔交手过的〈七大钥〉干部之中，有人曾被希尔达笑说是二流角色，而这个对手还是威尔拚命使出浑身解数才能击退的人。

即使如此，和修妮相比之下，的确是比她低阶。

「……希尔达，这种对手，你是怎么击倒的啊？」

十二年前，希尔达应该曾经击退她一次。若非如此，她应该不会丢下伊丝卡而离开此地。

然而，希尔达摇头说道：

「……小妹没打倒过她。」

「咦……？」

「小妹没能打倒她。」

听到这里，修妮忍俊不禁般的笑道：

「阻止我的不是你，而是『那个小弟』对吧？」

威尔直觉这么认为：

——当时的追踪者……？

象是在表示肯定似的，希尔达呻吟着说道：

「提耶拉的人类对〈雾〉完全没有抗性。相对的，他也没被操控〈雾〉的《芬布尔》给干涉。」

所以他才可能是对抗修妮的王牌。

「啊哈哈，那孩子后来不知道怎么了？死了？是不是被我们的〈雾〉给侵犯，变得不成人样？」

十二年前——〈封书〉记忆中的演员，只有追踪者不在现场。无法想象他和修妮交战会毫发无伤。

而这就表示……

希尔达咬着嘴唇低下头，随即恍然大悟似的瞪大双眼。也许她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手上拿着东西，只见她脸色略显呆滞地看着〈封书〉。

然后她呵呵笑着。

「真是不巧，那个人远比小妹或你想得还要迟钝。」

霹雳一声，〈封书〉被拆封了。

「——唤醒——」

黑色少女吟了咒，妖艳地微笑着。

「都寄到这里了，如果是无聊的内容小妹就炒你鱿鱼——佛钮司。」

青色的光芒扩散开来。

☒

『——醒来了吗？是你赢了。』

这句话是少女说的，她的手正在流血。

『如果是因为吟唱绝对语言而存活下来的小妹，血液说不定能当作血清，结果好像给小妹猜对了。』

少女捧着洋伞，一个男人如个「大字」躺在她跟前。是追踪者。看样子，少女给他喝了血液。

「大叔……？」

伊丝卡看了那个身影，不由得发出声音。

——怎么搞的？连我们都在解读……？

威尔脸上浮现困惑，他马上察觉到事情背后的原因。

——不对。难道是扩散式的〈封书〉……

原则上，〈封书〉只有触摸到图样的人才能阅读。〈封书〉是记忆的片段，可说是当事人的分身。有这样的防护机制是理所当然。

反过来说，只要将防护卸除，不必触摸也能阅读。曾有一名男子运用这项功能，创造出一本名为〈永恒机关〉的书本。

少女的服装乱七八糟，漆黑的洋装沾满脏污，分不清究竟是泥巴还是血迹，手套也有破损，鞋子更是少了一只。

追踪者的甲冑也已经碎裂，爪子不见了，剑也折断了；他倒在地上，有一口没一口的喘着气。

从他们凄惨的样子来看，这可能是十二年前追踪者刚与修妮决战过后。

『为何不杀我？』

追踪者无法理解似的说着。

『如果没有你，小妹会很难打赢修妮。这是给你的奖励。』

听了少女的话，追踪者摇头说道：

『你搞错顺序了。那是因为你之前没有杀了我。』

追纵者举起面具，上面带着裂痕，口中夹着哀怨询问。

少女面带愁容微笑。

『那只是小妹一时心情好……这样说你应该无法认同吧？』

『……那当然。』

少女略显困惑似的低下头说明：

『其实是因为你没有对伊丝卡下手。以你的身手，如果以那孩子当挡箭牌，还是会有胜算。所以小妹才没有打算取你性命。』

在数封〈封书〉的记忆中，追踪者的攻击对象总是希尔达一人。

孤儿院时的记忆也一样。在那个场所，如果拿院长或伊丝卡当挡箭牌，以追踪者的身手多少可以给希尔达造成伤害。

然后希尔达略显落寞地微笑说道：

『还有……真要说明理由的话，应该是因为你很愚蠢吧？』

嘴里虽然说着愚蠢，眼神中却透露着爱慕之意。

『你的憨直，让小妹微微感觉到怀念的味道。』

威尔知道她言下所指是谁。

——兰迪斯·贝尔纳尔——

一个曾经击坠一座浮空岛的大罪人，希尔达与她姐姐曾为他的梦想而拚命。

后来希尔达的时间停止了。

如果这是十二年前的往事，希尔达的时间则早在那之前就未曾跨出任何一步。一个人如果透着兰迪斯的形象，她是无法杀害对方的。

追踪者无从得知这些内情，只听他吼着说道：

『开什么玩笑！』

少女为之震惊，瞪大双眼。追踪者激动说道：

『你赢了。你打败我了。胜者为王。瞧不起我吧。笑吧！』

追踪者贴着地，爬向少女。

『明明是你赢了，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

『什么表情……？』

追踪者紧抓着希尔达的腿，感叹地喊道：

『你这个赢家，为何总是哭丧着脸。』

少女仍是一脸困惑地摇着头。

『小妹觉得现在已经是在笑着了？』

『难道你连镜子也不照的吗？如果一个孩子摆出这样的表情，你会觉得他是在笑吗？』

少女看似无奈，脸上露出落寞的微笑。

『那么，小妹一定是忘了。小妹只知道这样的笑。』

追踪者使劲咬着牙，说道：

『你是赢家，还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黑衣少女怔怔地仰望夜空。

『有个差点就能实现的梦想，小妹现在还放不下。也许小妹就是在对此感到哀伤。』

少女原本只说要给追踪者奖励，现在则展现了她的诚意。

她的眼神象是个迷路的孩子，就连威尔也不曾看过她这个样子。

『那你哭出来不就得了。』

少女忍不住发出微笑。

『这点小妹就真的忘光了。小妹最后一次哭泣，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开什么玩笑。』

追踪者双脚颤抖着起身。

『只要你还挂着那个表情，我就一定会杀了你。』

『你说这些又有何用，小妹已经要离开这里了。』

『无论你逃到哪里，我一定会去杀你。』

『小妹是赢家，你用逃这个字眼还真奇怪。』

『你的表情不是赢家的表情，算不上是赢家。所以该杀。』

希尔达呵呵笑着，似乎再也无法忍耐。

『也许你比兰迪斯还愚蠢呢。』

少女呵呵笑着起身。

『小妹要回到亥佛尼亚。那是南方群岛里的一座岛，与此遥遥隔着一片天空。小妹的房子就在那里……这样你怎么办？』

单方面告知去向，单独离开现场。与以往相同的追逐游戏还会继续下去。

『胡说八道。我杀了你。』

『「杀」这个字眼还是少说才好。这是个建立于希望性观测的词语，越是需要这个行为的人，越没有用到这个字的意义。』

『我要杀你。一定要杀。就算要花几十年，我也要杀了你。』

『……真是个听不懂人话的男人啊。』

希尔达不禁叹息，并摇头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

『……佛钮司。』

『真是个不讨喜的名字……这个嘛，就赐你个名字，叫作马杜克吧。这是某个故事之中，一个能干的管家的名字。』

『管家，什么鬼？』

『从下次开始，只要你输了，小妹就要处罚你。一开始就先让你帮小妹打扫房子好了。小妹已经离开半年了，应该很脏了。』

少女将洋伞耍得团团转，心情极佳。追踪者紧咬着牙瞪着她离去的背影。

【我要杀了你。杀了不会笑的你。我要用尽一生，杀得片甲不留。】

夜色般的两人消失了。

☒

〈封书〉的景色一点一点的瓦解，周遭又回复到夜晚的休塔特·诺因。

「……这什么东西？刚才那场闹剧，岂不是令人没劲吗？」

修妮一脸无言的表情，希尔达不理会她，清了清喉咙说道：

「原来如此。真是完美。你还真的把小妹杀得片甲不留了呢？」

修妮突然嘲笑说道：

「蠢毙了。反正现况还是没有改变吧，你就要死在我手里啰？」

希尔达侧着头，动作可爱。

「失去了《芬布尔》，你要怎么杀我？」

希尔达展开裙襬。青色磷光散发出来，一眨眼间就形成剑形的枪枝——她组成了〈穆斯贝尔海姆〉。

「这种东西，现在又有——呃？」

蓝光突然在周遭散发开来。

彷佛〈封书〉重现似的。

『——醒来了吗？是你赢了。』

重现的内容是佛钮司的〈封书〉。

「你的《芬布尔》……就算是小妹也无法阻止，但我可以让它发动喔？」

希尔达斜拿着〈封书〉的信封，话才说完，彩虹色的沙子便从里面稀里哗啦的洒了出来。

看到这里，修妮脸色明显转变。

「——《彩虹桥》——这东西侵蚀了我的《芬布尔》……呃！」

这是修妮第一次发出焦虑的声音。

这招是〈七大钥〉之一，几个月前，希尔达从一个名叫海姆达尔的男子手上抢了过来。

这些沙子每一粒都是用以霸占他人雾钥式的装置。似乎是原本就预藏在信封之中。

希尔达对于雾钥式的干涉能力很强，即使没有钥，她也能发动雾钥式。如今再加上《彩虹桥》，就算是《芬布尔》也无法幸免。

倘若由其他人施展这招，可能无法对修妮产生作用，但若由希尔达施展就另当别论。

「《芬布尔》每次可以停止的数量有限。而这〈封书〉是对着在场所有人重现的。」

不只有希尔达，威尔与洁西卡、伊丝卡，就连修妮本身也是重现的对象。

正因为数量有限，伊丝卡从外围闯入时才能救到洁西卡。

——不，应该不只如此。

虽然不知道〈封书〉的重现范围有多广，但能阅读的不只有人类。其他四肢动物或鸟类，甚至连昆虫都会受到影响。

希尔达就是利用这点发动了《芬布尔》。

〈封书〉的景色停止，十几挺的〈穆斯贝尔海姆〉在震动。

好几道闪光朝着修妮打了过去。

「你以为这点程度的侵蚀就能霸占我的雾钥式啊！」

几道闪光忽然消失，其他停不下来的则是以左手开启的阳伞挥开。

大地熔解为玻璃质，气温瞬间上升。

尽管被喷发出的热气压迫，修妮仍挺直膝盖站立着。《芬布尔》应该已经失去大半部分的功能，但修妮仍靠它撑过刚才的同时射击。

但她还没理解到一件事。

『——在此揭开终焉的咆哮——被囚禁的《芬里尔》之灵歌——』

数量超乎寻常的锁炼从空中窜出，锵啷锵啷的响着。

是洁西卡的歌唱。

锁炼是从她背后伸展出来的。

她闭上双眼，双手握着《槲寄生之枪》的碎片，将其每一面都包覆在掌心。

碎片渐渐缩小，彷佛熔化掉了，青白色的光向其四周扩散。

洁西卡的身上也散发着那样的光。她全身发出淡淡的青光，头发转化为翠绿色，双眼也变得如夜晚般的深蓝，破损的蝶翼也从她背部露出。

半人半妖——这个姿态展现了洁西卡身为雾妖的一面。

洁西卡暴露出雾妖的姿态，她操控的锁炼铲开了大地，贯穿了建筑物，刺入外墙，朝着修妮猛追。

——这首歌……是《芬里尔》吗？

这首歌以小莲拥有的黑狼为形象。

彷佛在为不在现场的小莲发声似的，歌声渗入万物般的扩散。面对《彩虹桥》与《芬里尔》——两个〈七大钥〉，修妮也不由得一嘴。

即使以阳伞反弹，即使闪身躲避，黑色锁炼仍然穷追不舍，不让修妮有机会后退。

黑色锁炼往周围扩张，但其中心却组成了比洁西卡的身体还要巨大的东西，彷佛是个虫茧。

末端看起来象是虫茧分解开来的东西，又或者象是末端将这个虫茧从有别于现场的某处拖了出来。

然后锁炼之茧突然冒出裂痕。裂痕之后没有锁炼，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被封锁在里面。

黑暗的裂痕发出鲜明的光彩。

是眼眸。

裂痕里露出充满敌意的红眼。

光是被那只眼盯着，身体就好像要被压扁，只见那只眼浮到洁西卡的头上。

不曾被遗忘，从神话时代便一直发挥功能，最古老的雾钥式《芬里尔》——破坏的集合体就在那里，人类只能等着被踩烂。

只要洁西卡唱完，其本体就会被解放。

「这种招式——你以为我会等你唱完吗？」

黑色锁炼袭来，修妮反过来跳到其上。

她接着朝向洁西卡疾奔——但她并未理解到一点。

「那么，谁来负责阻止我？」

威尔已经抢到洁西卡身前。

在修妮阻止希尔达的时候，《芬布尔》已经超过其能力范围。

威尔的身体早已从灾厄的冬季解放。

「你不过是个玩具……呃！」

威尔从头上笔直往下挥落一击，在修妮右眼留下一道纵向的切痕。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令人想要掩住耳朵。

仔细一看发现，修妮的脸上有蒸气般的烟雾窜起。

其下方显露出来的是——

「——你看见了……」

憎恶的声音令威尔屏息。

修妮没放过那一瞬间。

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逃跑了……？

〈封书〉的景色瓦解四散。

威尔回身一看，发现洁西卡与希尔达都是肩膀起伏，气喘吁吁。

吐出黑色锁炼的《芬里尔》也静静回到虚空之中。它留下低鸣而去，象是在为它没能得到解放而表示不满。

希尔达肩膀轻轻颤抖。

「修妮，你曾说要毁灭世界，但小妹的世界是没办法摧毁的。」

她说话时的笑脸正如她的外表，就象是个年幼的少女。

追踪者——佛钮司所说的哭丧脸的少女，如今已不复存在。

☒

修妮失去踪影，伊丝卡站到她面前。

希尔达，十二年来外表如一。

伊丝卡，成长了十二个年华。

伊丝卡发不出声，彷佛胸口堵塞似的，希尔达则是如同十二年前那样，摸着她的头。

希尔达的身高完全被伊丝卡追过了，所以她必须垫高脚尖。

「你长大了，伊丝卡。」

「……嘿嘿。我比姐姐还要高了。」

泪水湿了伊丝卡的脸。

威尔与洁西卡轻轻转过身，彷佛没有看到似的。

他们可没那么不解人情，会去干扰这阔别十二年的重逢。

「……结果在制作〈封书〉以前就找到希尔达了。」

「〈候鸟〉的工作不是只有寄送〈封书〉而已。」

威尔讶异地瞪大双眼，然后点头说道：

「说的也是……」

伊丝卡十二年来一直等着，是他们将她送到希尔达身边的。身为邮务商，这岂不是一次令人骄傲的送件吗？

两人轻轻并列而坐，洁西卡却将手环绕在威尔腰上。

「喂，喂，怎么啦？」

——她这是在撒桥吗？

像洁西卡这么美丽的女生，威尔不是没把她当异性看待。他反而一直拚命告诫着自己不能轻率行动。

既然她主动对威尔示好————

「——威尔真愚钝。要在身上开几个洞才满意？」

洁西卡压根儿没看着威尔的脸。

她让植物爬到威尔侧腹所受枪伤之处，正在为他治疗伤口。明明她也有受伤，却不将能力用在自己身上。

「……唉唷，喔，嗯。抱歉。谢啦。」

威尔的期待无处宣泄，只得满是尴尬地收回心中。

——唉，她一直在为我操心啊。嗯，我就这样想吧！

实际细数，威尔身上有三处遭到枪击，分别是腹部、脚部、肩膀，而且那还是对抗雾妖用的子弹。被这种东西打到，人体根本不堪负荷。

如果洁西卡没有注意到，威尔可能已经就地倒下了。

话说回来，这少女平常是多么的泼辣，如今却专心致志的在为威尔疗伤，威尔自然不觉得难受。

他抬头一看，发现提耶拉的天空挂着两轮明月。

——今晚是最后一次看这片天空了吧……

没有繁星闪烁，这片天空算不上是美丽，但在离别时分仍会让人多少觉得感伤。

失血令威尔的头脑开始模糊，但能像现在这样依偎在一起，威尔觉得偶尔为之也算不错。

「我们的送件到此算是结束了。」

「对……」

洁西卡点头，脸上却是无法释怀的样子。

「怎么了吗？」

「……感觉不是很舒坦。」

的确，还有几个疑问仍是隐晦不明。

追踪者——佛钮司为何要追杀希尔达？十二年前修妮一度撤退，为何如今又盯上提耶拉？

——修妮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咦……？

威尔的视野突然扭曲。

——啊，糟了……血，流太多了……

洁西卡的治疗只是修复伤口、止住出血。她无法连失去的血液都补充回去。希尔达的雾钥式应该也是如此。威尔流的还包括早上被刺伤的血。别说贫血了，他根本要没血了。

直到这个关头，威尔才想起这点。

「——你这是什么意思？」

伊丝卡困惑的声音将威尔的意识稍微拉了回来。

他回头一看，发现伊丝卡正抓着希尔达的肩膀。

「你不记得了吗？」

希尔达一脸失望的样子，伊丝卡脸上依旧带着困惑。

「你在找的应骸不是小妹，而是你的『兄长』。」

伊丝卡摇头说道：

「怎么会……可是……」

「你那时候还太小了。在等待的时候，会把小妹当成兄长也不奇怪。」

威尔和洁西卡对看一眼，靠向希尔达那边。

「怎么了吗？」

伊丝卡的表情象是自己的信念受到撼动。

「威尔大哥，我该怎么办……」

「……？」

伊丝卡不知所措，希尔达代替她点头说道：

「十二年前——伊丝卡遇到小妹的时候正在找她的家人——找的是她的哥哥。于是小妹一边找她的家人，一边在提耶拉里游走。」

「咦……？可是伊丝卡在找的是你……」

「这也是事实。小妹在途中留下伊丝卡走了。尽管小妹知道，她心里会寂寞，还是这么做了。」

「……是因为〈雾〉，对吧？」

希尔达点头回应。

——这就怪了？

的确希尔达不带着伊丝卡走是有其无奈之处。但是————

「为什么不帮她找到最后呢……？就是她的哥哥。」

希尔达并不回答，只是将眼睛眯得细细的。

——难道有什么尴尬的理由吗……？

威尔觉得那就是希尔达在十二年前离开这个国家的理由，也是她今日又回到此处的理由。

「其实〈七大钥〉发现《加拉尔号角》的存在了。这次修妮大概真的会将提耶拉击坠。」

「……这就是你回到这个国家的理由吗？这又与伊丝卡有什么关联？」

希尔达欲言又止，将视线别到一旁。

「如果知道这件事，你就没有退路了。即使如此，你还是想听吗？」

伊丝卡在希尔达面前蹲下。

「姐姐，告诉我。我以前在找的是谁？我来自哪里？」

「——想知道吗？」

在场的人都太大意了。

不只威尔大意，洁西卡与希尔达都松懈了。

为了避免打扰伊丝卡与希尔达重逢，众人有意识地忽略了现场曾有敌人的事实。

「呀啊——？」

伊丝卡失去踪影，只留下小小的尖叫。

「伊丝卡？」

威尔抬头一看，发现修妮正在天上，一只手按着脸庞。

她的手中还抱着伊丝卡。她似乎失去意识了，四肢腾空晃啊晃的。

「没关系，这次就算我输了。」

然后修妮瞪着威尔，眼神带着八千年份的恶意。

「下次我会好好的疼爱你。绝对不会让你死去。我会永远永远，绝对一直疼爱着你。」

她言下所指，和一般的「爱」完全相反，这点无庸置疑。

接着有个巨大的黑影停在两名少女面前。

「那是——〈亡灵〉……！」

无人机械，让这个国家不愧为天空之门的东西。

——这家伙，连〈亡灵〉都能操控啊……！

然后威尔回想起来。

为何只有这次，虽然在天空飞行，却没有遭到〈亡灵〉袭击？

——原来是被修妮占有了！

修妮在〈亡灵〉的背上坐下。

「掰啰？今天我已经达成目的，这就回家啰。」

「别想跑！」

虽然希尔达启动了雾钥式，却无法射击。

现在射击会波及到伊丝卡。

正因为明白这点，修妮才会处之泰然。

修妮扬长而去，威尔跑了起来。

「追啊，洁西卡。」

「威尔等等！」

威尔应该也有发现吧。

自己原本坐着的地方，已经累积了一滩非比寻常的血洼。

第四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 终章

「好久不见啰？」

修妮坐在椅子上，翘着脚。

她右眼戴着眼罩，几乎遮住半张脸庞。

「……？啊，这个啊？我被《槲寄生之枪》砍到了。因为时间停止受到阻碍，再生也进展得不顺利啊。」

她的右手亦然。

在几个小时前的战斗中，她一次也没用到右手。如果这只手不曾被砍断，或许她不会被逼到那样的险境。

尽管对方没有出声回应，少女仍快乐地接着说道：

「那个孩子，虽然没有用到最后一刻，但无疑已经完成了第八号了……嗯，是的。也就是说，时候到了。」

一个男人与少女对面而坐。

他不只没有出声，也看不出有任何动作，真不知道是活着还是死了。修妮正对着这样的男人说话。

「话说回来，那时的幸存者到头来也只剩下我和你了。自从我们——毁灭世界以后。」

修妮展现迷人的微笑。

这笑声有别于平常刺耳的声音。

对方依旧没有回应，少女继续说道：

「对了对了，造成我这个伤势的孩子啊，跟那家伙有点像喔。头发也是黑的，搞不好是同一宗族？」

不知不觉间，少女面前已经摆着茶杯。

她举杯就口，又露出轻轻的微笑。

「怎么啦，我有什么办法呢？就是喜欢嘛，羊奶。不管过了几千年都是。很美味喔？你不喝喝看吗？啊，你没办法喝了啊。真是可怜。」

说完她轻轻叹息。

「……其实我并不后侮。我的邪恶就如我的期望，我身为傲人之恶，要毁了这个世界，给予救赎。」

然后她看似谦逊地摇手说道：

「唉唷。你现在才想到我啊？都晚了八千年啰？」

不知为何，她说到一半又显得垂头丧气，似乎很失望。

「……想不到，八千年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真让我受伤。这个孩子，下次碰面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的疼爱一番……」

接着她又面带怜悯地笑道：

「已经够了。我会是活到最后的人，这点你一开始不就知道了吗？只不过是晚一点才能去见老朋友罢了。」

说完，她将茶杯放到碟子上，站了起来。

「我要走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你也很清楚吧？别让我这八千年的时光白费了。」

说着，她伸指戳了男人的额头。

「拜拜，提耶拉的国王大人。我要毁灭你的国家。利用来伊丝卡毁灭。」

然后少女的身影消失了。

☒

「——追上了。」

〈亡灵〉将伊丝卡带走，威尔的起飞慢了对方十几分钟。越过红色的大地，黑暗的雪花纷飞堆积，威尔他们持续在这片景色中飞行。

威尔好不容易搭上翼舟，起飞时早已不见对方的影子，这时小莲就派上用场了。

——好厉害的嗅觉。

黑狼在风中正确地嗅出伊丝卡的味道。多亏有它，如今他们才能追上原本已经丢失的身影。

威尔跟在带头的小莲后方，并跟着她提升速度。

——再加把劲就追上了！

修妮没有杀害伊丝卡，而是生擒了她。战斗可能危急伊丝卡的性命，修妮应该无法挑起战火。

那么，如果〈霞曲〉与黑狼两者从左右包夹，应该可以阻止对方移动。

……但修妮毕竟是〈七大钥〉的统帅，还是个活了八千年的人，这点程度的状况她应该不会没有准备。

「——呃，威尔，增援来了！」

对方可能来自其他城市。红色光点正从威尔右手边的天空接近，似乎是〈亡灵〉。

小莲应该也注意到这点了。她从黑狼背上回头看向威尔。

威尔稍微迟疑一下——『交给你追踪』——他这么对小莲打了手势。

威尔或洁西卡无法追踪伊丝卡的所在。洁西卡的绝对语言也已经用掉了，光凭一架翼舟也很难阻挡〈亡灵〉。

然而，如果是小莲，即使无法在此压制敌人，至少可以继续追踪目标。

如此一来，增援就该由威尔与洁西卡负责阻挡。

小莲无法马上回答，但她后来还是简短打了个手势表示『了解』。

「洁西卡，把那家伙挡下来吧。」

「没有武器。」

说得一针见血，威尔却回以无所畏惧的笑容。

「并不是说没有武器，就一定赢不了吧？」

洁西卡从后方环抱着威尔，她的双手抖了一下。

「……臭屁。」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与字面上形成对比。

小莲朝向前方的〈亡灵〉提升速度，威尔则改变去向，朝向敌方援军。

敌机闪耀着黯淡的铁色光彩，一下子就迫近威尔机。

「话说回来，这是来到这里以来第一次正面交锋呢。」

飞越提耶拉的天空时，他们曾经数度遭遇〈亡灵〉。

然而，威尔他们的目的不是空战，而是〈封书〉的送件。他们既没有弹药可以挥霍，洁西卡也无法使用雾钥式，只好以速度致胜，甩开追踪。

现在是他们第二次以击坠敌方为目标对决。

这次和上次一样，无法使用雾钥式。而且这次连铳机枪也没子弹了。更不利的是，威尔与洁西卡都因为与修妮战斗而精疲力竭。

——可是，我不觉得会输。

在诸多不利的条件中，唯有一点比上次更有利。那就是——

「我们可以飞。区区的机械，真以为你可以跟得上我们吗？」

副油箱的〈雾〉才刚补充完毕。

现在可以倾全力飞行。这时候不过少了尖牙，算不上什么问题。

威尔握住短短一截缰绳，让机体靠向〈亡灵〉。

红色镜头恶心地回转着，对方立即一个回旋，绕到〈霞曲〉背后。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来。

「枪击！后方七点钟。」

威尔无法以肉眼确认枪击的轨道，洁西卡却能正确判断并告诉他。

他把缰绳略往右甩，又将机体倾斜，使得船翼顺着风势向下滑动，〈霞曲〉随即画出平缓的螺旋，飞行轨道歪曲不定。

碰到不规则的回旋，枪击平白划过虚空。

洁西卡不攻击，而是专注于判读风势。

这下，他们彷佛不可能坠落。

——但光是这样无法撃坠敌机。

威尔甩动缰绳，使机体进一步加速。

雾钥机关在座位下急遽回转。燃料迅速消耗，副油箱发出哀号般的低响。

机体发出摩擦声，大气压力使得威尔肩膀与侧腹的伤口发烫。

威尔咬牙忍痛，极力持续加速，速度计终于指向一二〇界里。

〈霞曲〉开始闪耀青白色的光芒。

「枪击！从侧面扫射过来。」

听了洁西卡的警告，威尔轻拉缰绳，拉高船首。

推力由前进转为上升，雾钥机关的回转顿时变动。这个变动使得带有热能的残像从机体剥离。

枪击打穿了〈霞曲〉的残像。

看似被打穿的敌机并未被击坠，而是在相距甚远之处飞行，〈亡灵〉的索敌眼对此困惑，不住回转。

——果不其然。就算是机械，也会对〈霞曲〉的残像有反应。

正因为对手是机械，它无法区分〈霞曲〉及其残像之异同——也许是因为其感应机制仰赖光线，或者是因为残像带有热能。

〈亡灵〉的枪击转换为乱射，可能是因为它将残影判定成敌人的增量。

「后方四点钟有枪击，然后射向八点钟！」

枪弹如雨降下，但洁西卡仍能完美洞察。

威尔将机体往左右晃动，同时穿插着加速与减速。

多段高速回旋——回避枪击的动作又散发出更多的残像。

但对手毕竟是精密机械。

咻咻咻——数发枪弹从机体上擦过。敌机射穿了所有的残像，还威胁到〈霞曲〉本体。

——可惜啊。这家伙如果是真正的飞行员就好了……

那么，它的飞天将是多么令人雀跃的演出啊。

然而，威尔对铁块会有抗拒感。

再怎么较量，他也无法对铁块抱持敬意。

如果要在天空较量，经验与技术的较量比性能更有看头，前来挑战的对手也必须具备这样的条件。

将特定的点当作标靶，瞄准以后扣下扳机，机械的这些动作只不过是在做工。

所以威尔无法认同〈亡灵〉飞翔的天空。

〈候鸟〉不能屈服在没有心灵的僵尸之下。

威尔在飞翔的同时一直看着脚下的大地。

没有绿意，凹凸不平的大地，看不清上面有的是泥土还是岩石，但威尔想要的一定就在那里。

「洁西卡，撞上去。能掌握吗？」

威尔省略主语，简单说了几个字，洁西卡的头则在他背后碰了一下。她点头回应了。

——那就可行。

威尔甩动缰绳，紧接着朝向提耶拉的大地紧急下降。

强风吹在荒野上，形成凶暴的压力，彷佛会将机体吹得支离破碎。

冲击般的风压使得威尔侧腹及肩膀的疼痛直冲脑门。

尽管如此，他的意识却是莫名的清晰。

枪击从背后倾泻而下，威尔上下左右晃动机体避开，大地转眼间近在眼前，机体直冲上去。

「——五，四，三……」

机体即将撞上地表，洁西卡正在倒数。

只要转向时机有一瞬间的迟疑，他们就要面对大地的死亡拥抱。而洁西卡的倒数就像路标，值得威尔信赖。

「——二——现在！」

速度计终于飙到时速一五〇界里。

威尔把缰绳往上拉。机体转为紧贴在地表上水平飞行，将积雪高高溅起，犹如浪花。

——现在就和当时一样。

威尔不必回头也知道。

〈亡灵〉紧追在后，状况和之前一样。

——我可不能在这时候提升高度啊！

身后有无穷无尽的枪击，威尔持续藉着〈霞曲〉的残像回避。

「——看到了。倒数五——」

这时洁西卡再度开始倒数。

急速下降已经结束。

这次倒数是为了上升吗？

威尔将全副心神灌注在这次的倒数。

「四——」

枪弹从机体正侧方擦过。那乱射犹如鞭打，光靠左右移动闪避总有极限。

每一秒都犹如永恒般的漫长。

「三——」

即使如此，威尔仍全盘信赖洁西卡的声音——他很肯定洁西卡，一心等着倒数结束。

「二——」

威尔握着缰绳，手中满是汗水。

在天空流汗会导致冻伤。风夺走了手上的热能，尽管有手套防护，指尖仍渐渐失去感觉。

——还没好啊……！

就在威尔这么想的瞬间，一块墙壁般的岩石近在眼前。

「——现在！」

威尔把手从缰绳上放开。

眼看就要撞到障碍物，他却放弃驾驶。

这简直是自暴自弃般的行动，但威尔并非放弃了什么，也不是做了误判。

船翼脱离驾驶的控制后，对于风的乱流有敏感的反应，于是灵巧地在障碍物上滑过。

空战技乘风——抛开缰绳、闲置船翼，任由风吹机体，彷佛风筝或树叶，乘着紊乱的气流飞舞。

如果距离太近、如果距离太远，或者放开缰绳时稍有踌躇，翼舟势必会撞上岩石。洁西卡的倒数计时，数的就是威尔放开缰绳的时机。

乱流扑向岩石，〈霞曲〉则灵巧地搭在其上。

翼舟留下一个青白色的残像离去，那残像彷佛被岩石吸收进去似的消失了。

紧接着正后方传出爆炸声。

追踪着残像的〈亡灵〉无法辨认出岩石。

「好啊！」

「成功了！」

威尔与洁西卡同时喝采。

——这下只要追上伊丝卡就……？

威尔眼前忽然一片黑。

「威尔……？」

背后传来洁西卡不解的声音。

——喂，现在还在飞啊。

他们还在飞行。他们处于残酷的世界，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失神，马上会步入坠落的下场。

尽管如此，威尔的身体却动弹不得。

「这什么，血……？」

洁西卡摸到湿滑的触感，这才注意到问题，她不禁屏息。

之前的飞行远远超越一般翼舟的最高速渡，风压使得修妮造成的伤口再次迸裂。

「威尔！」

威尔听见后方传来洁西卡颤抖的声音，但他无法回话。

——我必须着陆……

在提耶拉冰冷的空中，威尔的意识陷入黑暗之中。

第四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 后记

从本书开始阅读的读者，从第一部开始支持的各位读者，大家幸会！我是手岛史词。

大家喜欢天空吗？

我非常喜欢天空！可是我也害怕天空！我有惧高症。可是为了本作，我尝试了高空跳伞……虽然我在部落格等地方也有提到，但如果要谈这部作品，就必须从这点切入！

战斗机就不在话下，龙或不死鸟这类飞行生物也是我的最爱。我想写一篇飞行故事，描述着一个惧高症的女孩，以及一个不擅长飞行的男孩，一起在我喜爱的天空努力奋斗！

于是这篇故事就此展开。

这两人终于能稳定的飞行了，在本书之中，藉由两人独特的飞行方式，为了实现他们的梦想，如今正在没有天空的国度努力送件。另外，也是一对笨蛋情侣！

对了，这是我第一次在GAGAGA文库写后记。

为什么之前都没写后记呢？

编辑：「能不能再减少几页呢？」

我：「这已经是最大极限了！啊，不过这边好像可以再多加一点……」

编辑：「都跟你说没有页数了，你还要加写？」

就这样，一切都整理在这几句了。没有刊登后记，算是起因于每次我都把页数用到极限，害得☆编辑伤脑筋的后果吧。尤其是上一部的第二集，真是非常对不起。顺带一提，上一部的后记都公开在网络上，也可以从我的部落格连过去喔！

我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事情想要跟大家报告。

其实这次有件事情要跟各位读者致上万分的抱歉，就是各出版社的发售日恰巧重叠，结果我的三部作品变成同时发售。

本作《不会飞的蝴蝶与天空之鯱〜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Ⅰ》（GAGAGA文库）进入新的篇章，副标题与集数也跟着翻新。

新系列作《幻想乐园灭亡记》（暂译；富士见书房）。

好评加印《剑刻的银乙女3》（一迅社文库）。

这两部也请多多关照。

接着是感谢词，这次也承蒙各界照顾了。

感谢☆编辑让我撰写本作品，感谢你比谁都还要理解本作。感谢鹈饲沙树老师，少了你的插图就没有本作。感谢各位同仁负责封面设计、校对、宣传等工作。感谢Y君及N桑总是购买我的书。感谢老婆大人及孩子总是逗我发笑，为我打气。还要感谢拿着本书的各位读者。这次也很感谢大家！

下集预告

威尔虽然击坠〈亡灵〉却身负重伤。为了救活他，洁西卡拚命想办法。被掳走的伊丝卡下落如何？最强的千年萝希尔达与修妮会决一死战吗？天空之门篇，第二章！请多多指教。

听着「stratosphere」撰写　二〇一三年　四月　手岛史词

第四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 插图

第五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I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小林朱音

录入：小林朱音

——威尔会死……！

在白雪茫茫的平原之中，洁西卡抱着少年搭档拚命前进。

她耀眼的金发染上泥土及血水的脏污，纠结在一起。原本冷漠却楚楚可怜的容貌因焦虑与不安而扭曲。

她所走过之处留下黏稠的红色线条，不久以后那线条却也被纷纷落下的雪花掩埋消失。即使天色已经转亮，能见度却几乎是零。

尽管如此，洁西卡的腿仍毫不犹疑的往前踏步。

——不管怎样，都得脱离雪地……

雪白的景色之中总算浮现一个巨大的影子。

那是一座岩石山。

那原本似乎是人造物。崩塌的岩石互相支撑彼此，形成小小的空洞。洁西卡立足之处也不是地面，而是铺着石子的瓷砖地。

在迫降的前一刻，洁西卡从空中看见这个地方，心想或许能当作栖身之处。

十几分钟以前，洁西卡与威尔还坐在航空机械翼舟之上，与无人机〈亡灵〉交战。由于威尔机灵，他们击坠了对方，但他却当场力竭。

——没问题。不会垮掉。

洁西卡身体在岩石上使劲推挤，确定安全无虞后，将威尔移入缝隙内部。

那是个狭隘的空间，洁西卡紧贴着威尔，两人才勉强可以进入。也是因为空间狭小，正好适合躲避风雪。

一只蝴蝶闪耀彩虹色的光芒，轻轻停在洁西卡头上。那是洁西卡组成的雾钥式。

在微光照耀之下，洁西卡脱去威尔的航空服，检查他的伤势。

「——唔。」

洁西卡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

——血根本没有止住。

先前威尔中了几发枪弹，后来只做了紧急处置，便挺着这副身体在这风雪交加的天空飞行。伤口裂得很开，连洁西卡施放的植物也没能止住流血。

她慌忙按住伤口，但这毫无意义。

「怎么办……」

洁西卡咬着嘴唇，听那话声彷佛她随时会哭出来似的。

——刚刚是不是应该飞到城里？

一想到这点，洁西卡不禁摇头。

她也曾经想过这点。但他们正被索达特追杀，而这种士兵在这块大陆拥有绝对的权限。况且〈七大钥〉的统帅修妮也盯上他们了。

如果进入城市，可能会在得到帮助以前就先被杀掉。

所以她才会放弃翼舟，逃到这个地方。

此时此地，只有洁西卡可以拯救威尔。

威尔已经没有意识，出血量也显然会危及性命。

——光是堵住伤口是没救的。

然而洁西卡现有的手段只有简易的医疗用品，以及雾钥式。

雾钥式无法组成血液。洁西卡创造的虹色蝶或植物也不过是一时的生命，只要时间流逝就会腐朽。

——如果是绝对语言……

以生命为代价，引发超越雾钥式的奇迹——这种力量只要条件齐全，甚至可以使死者复活，那岂不是可以治好威尔的伤？

想到这里，洁西卡心动了一下。

——不可能。〈雾〉不够。

洁西卡非常疲惫。

雾钥式或绝对语言的力量根源都是浮在云界的〈雾〉。而这座大陆并没有〈雾〉。

〈雾〉的结晶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但却在和修妮交手时用光了。威尔就是在那场战斗受了这身重伤。

洁西卡现在光是造出一只虹色蝶就必须用尽全力。就算她用尽性命，也唱不出绝对语言。

——应该还有什么方法。

在她踌躇之际，威尔的出血仍未止歇，体温也渐渐低落。

「——痛。」

洁西卡按着威尔的伤口，手掌感到一阵刺痛。

——帮助伊丝卡时的伤……

有个少女因为太接近云界而引发浓雾污染症。那时洁西卡把自己的血喂给她喝，充当紧急处置，但威尔并非浓雾污染症。

毕竟从口中喝下血液并不能补回流失的血液。

照理来说是这样的，但洁西卡这时却注视着那只发疼的手掌。

「——把血分给他。」

如果可以把洁西卡的血液分给威尔，他不就得救了吗？

——可是，该怎么做？

如果在设备完善的医院就不在话下，但这里没有工具可将血液直接注入血管。

然而洁西卡的双眼仍闪烁着肯定的光芒。

「我一定办得到。」

她从威尔腰间取出小刀，在原本已经受伤的手掌上再度画出伤口。

「唔……呃。」

她忍不住喊出声音。

——他需要很多血。

洁西卡咬牙忍痛，将刀刃深深刺入。红色的液体随即滴答滴答的流出。

——雾钥式是操控〈雾〉的力量。

而洁西卡拥有雾妖的血，她的血液含有大量的〈雾〉。

——操控血液里的〈雾〉！

她伸出手掌按在威尔腹部伤口之上。

但洁西卡流出的血仍溢了出来，彷佛被往回推挤似的。

「威尔……」

她呼喊少年的名字。

那话声不象是无助，反倒象是斥责。

「回来啊……」

洁西卡闭上眼睛祈祷。

「我们还没到达天空的尽头。」

浅蓝色的粒子冒了出来。

金色长发发出光芒，转为翠绿色。

洁西卡睁开双眼，颜色由浅紫转为夜晚般的深蓝。

她的背部冒出两对翅膀。那是蝴蝶的翅膀，其中一边有破损。

洁西卡展现雾妖的样貌，从她手中流出的血液彷佛有了意志，朝着威尔的伤口流动。

「咕……呃。」

每当洁西卡心脏跳动一次，体内的力量就好像被夺走一分。

这是她第一次尝试操控血液，她不知道力道分寸。

尽管如此，洁西卡奉献的血液仍确实流入威尔体内。

「咕，啊……呃。」

威尔突然挣扎了起来。

血液从外界流入，他的身体起了排除异物般的反应。

「拜托……接受它。」

祈愿的话语一出，排斥反应便渐渐平复。

威尔的呼吸变得沉稳，从外部接收的血液开始治疗他身上各处承受的伤害。

威尔的脸总算恢复红润，洁西卡也松了口气。

「啊……？」

她突然没了力气，倒在威尔身上。蝶翼如玻璃般的破碎，眼前模糊扭曲。

——我用掉，太多血了……

结果理当如此，洁西卡分给威尔的血液已经从她体内消失了。

洁西卡的意识渐渐朦胧，但她还是想起周遭正在刮暴风雪。

——好冷……

如果洁西卡顺势昏厥，两人都会冻死。

她想帮威尔穿回航空服，但不仅冻得难受，又陷入贫血状态，根本不可能如意。

而且光是穿回衣服肯定不够。洁西卡光是把威尔带到这里就够累了，手边连一条毯子也没带。

——生火……不行。没东西可以烧……

洁西卡的意识模糊，她的手中感觉的到威尔的体温。

——这样行吧……？

她没有时间踌躇。

洁西卡把手带到自己的航空服上——

第五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I 送件一 在你我坠落之处

——就算哪天你醒了，也绝对不能打开这扇门喔——

好怀念的声音。

那是一阵温暖的声音，比任何人都还要温柔，给人一种安全感，好像总是会受到保护。

——啊〜是一场梦。

在意识的某处，她隐约这么觉得。

当时她一定还很小。那个人握住她的手，身材高大得让她连容貌也看不见。

钢铁的墙壁在她眼前耸立，中央嵌着一块蓝色宝玉。仔细一看，发现上面有一些裂痕，分别朝向左右分岔。

在这后面有着什么？

难道她有透露出这样的疑问吗？

她抬起头，发现那个人的脸庞扭曲，似乎非常困扰。

就连幼小的她也能明白，那是个不能问的问题。

那个人沉默不语，现场只有一片寂静，令人觉得胸口彷佛承受着重压。

沉默也许只有几秒钟，又或者多达十几分钟，经过那永恒般的时间，那个人开口了，彷佛是在请求宽恕。

——罪过，以及漫长的赎罪——

那是充满悔恨的声音，连她也悲伤了起来。

年幼的她紧紧抱住那个人。也许她相信，只要这么做，多少可以缓和那个人的痛。

那个人发出略显惊讶的声音，然后轻轻的摸着她的头。

——好了，睡吧——

说完又牵着她的手走了起来。

她要睡了。

睡个很漫长、很漫长的觉。

一想到这点，她就非常不安心，紧紧抱着那个人的手。

我醒来的时候，你会在我身边吗？

她知道这个问题会使那个人很为难。

但她不由得要这般赖着他。

那个人再度轻抚了她的头。

——等到你醒来的时候，世界一定已经和平——

那不能算是回答。

但她明白，那已经是他最有诚意的回答。

而且她也知道，八成不会有那个「一定」。

为了略表不满，她捶了那个人的胸口一下。

那个人看似苦恼的微笑着，说道：

——所以你安心睡吧，伊丝卡——

说完这句，那个人的身影就消失了。

☒

「——哥哥！」

伊丝卡猛然起身，并伸出手臂。

她有一头深褐色短发，着起来很有朝气，圆滚滚的双眸则是天空般的蓝色。容貌虽然还算端正，但整体外表算不上有女人味，少年般的形象反而比较强烈。

——作梦……？

她脑袋某处是这般理解的，然而手上残存的温暖，却令她难以相信那只是一场虚幻。

——嗯。那不是梦。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

那是一段悲伤、非常重要的记忆，早在好久以前就被遗忘了。

——没错。是哥哥……

伊丝卡是个孤儿。长久以来，她都在寻找丢下自己而去的「姐姐」和「爸爸」。

但那个「姐姐」是这么说的：

——你在找的应该不是小妹，而是你的「兄长」——

所以姐姐——希尔达才会带着伊丝卡在提耶拉四处游走。

——姐姐当初有找到答案。

但也因为如此，她不得不抛下伊丝卡而去。

为什么她以往都不曾回想起来呢？伊丝卡将伸出去的手拉回来放在胸前，只见她紧紧握拳，彷佛在责备自己似的。

「……话说，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伊丝卡未知的地方，不过她发现得有点迟。

她仰望着天花板，发现上面挂着薄薄的丝绸帘幕，床垫也是柔软而高档的东西，手一压就陷下去了。

这里是个宽敞的房间，即使放了好大的一张床，还是有很足够的空间摆设桌椅。墙边还有双开式的衣柜和化妆台。

窗外远方仍有外墙耸立，遮蔽着天空，不过花草也争相绽放，小鸟及蝴蝶也欢欣随兴的飞舞着。

这对伊丝卡而言，感觉就像另一个世界。

她真心认为这个房间不适合自己，而且从来没想过会有如此缤纷的空间。

陌生的天花板。

陌生的房间。

陌生的景色。

——对了。我是被修妮这个女孩给……

她回想起一名雪白的少女。

她撑着贵妇般的阳伞，笑起来的声音比伊丝卡还要稚嫩甜美。

然而她是个敌人，得要集结威尔、洁西卡、希尔达三名能力强大的人物，才好不容易将她击退。

伊丝卡就是被这个少女抓走了。

她只觉得还能活着就够幸运了，而现在这般享受的待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甚至没有被绑起来。

正当伊丝卡大惑不解的时候，有人敲了敲房门。

「我可以进去吗？」

女性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稳。

「好，好的！请进……」

伊丝卡忐忑不安的回应，黄铜制的门把「喀锵」一声转动。

「你好。现在感觉如何？」

一位妙龄女性现身。

她大概二十岁出头。肩上披着长下摆的白衣，下面则是蓝色套装，感觉是某个机构的制服。她是一名研究员吗？她的脸型细痩，戴着无框眼镜，那张沉稳，的笑脸背后令人感觉到坚强的意志。

伊丝卡对这名女性的脸没有印象，但看见那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她不由自主的后退。

女性微笑着，肩上披着纯白的长发，眼珠和天空一般的苍蓝。

那颜色就跟修妮一样，就像掳走伊丝卡，将她带到这个地方的那个人。

「修妮——哇啊？」

伊丝卡退到床的后端，接着顺势摔落地面。

虽然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但她毕竟是背部着地摔落，一时之间难受得不省人事。

「你、你还好吗？」

女人慌忙赶了上前，扶着伊丝卡起身。直到这时伊丝卡才发现，原来自己身上穿着洋装般的睡衣。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吓成这样。」

那话声与眼神很温柔，完全不像那个曾将伊丝卡好友的外皮披在身上的怪物。伊丝卡只觉得她是另一个人。

「啊，不，我才对不起。对于第一次见面的人，我竟然……」

这个女性不是修妮。

尽管伊丝卡明白这点，但她毕竟看过那个人对威尔造成重伤，看过洁西卡被压着打，就连希尔达也敌不过那个人。

她感受到极度的恐惧，以至于光是看见相似的色调，就会闪过那段记忆。

伊丝卡怕得要死，女人温柔的让她坐在床上。

「真是的……修妮到底做了什么？真是对不起。我本来以为她不会有粗暴的举动。」

听了这段话，伊丝卡再度认知到自己是个遭到囚禁的人。

——这个人跟修妮也是一伙的啊……

从外表来看，大概是修妮的姐妹。不过伊丝卡知道那个少女的外表和年纪不符，她其实活过很漫长的岁月。

也许这个人和修妮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那么又会是什么关联？

「你是修妮的什么人？」

「这个嘛……应该算是帮手吧？不过她每次一把想说的话说完，就会马上消失无踪，所以我有点困惑，到底我算不算得上是在帮她……」

看样子她的身分不是部属或同志，两人之间没有那么明确的合作关系。

——不过，修妮还是有藉助她的力量。

伊丝卡脸上露出警戒，女人看了无奈的叹息。

「我可以打开窗户吗？」

「……请便。」

女人一打开窗户，寒冷的风就吹了进来。比起伊丝卡所知道的城市休塔特·诺因，那阵风又冷了许多。只见大片雪花纷纷洒了进来。

然而，天空从这里看出去还是一样。

那是一片渺小的天空，被不讨喜的墙壁挡着，只要伸手一遮就会被完全盖过。

直到几天以前，伊丝卡对这点仍不抱持一点疑问。他们头上有的只是平凡的窗户，白天会有光线从窗外照进来。

人们位于狭窄而封闭的深井，而那片天空只是个井口，但伊丝卡不曾思考过这些。

她作梦也没想到，在井口之后，竟存在着一个无边无际的世界。

女人从窗口探出身子，脸上挂着笑容。

「欸，你有没有看过一种天空？一种毫无遮蔽物的天空。」

伊丝卡的心脏猛然跳了一下。

——我知道。

光是回想起来，伊丝卡身体深处就在发热。

有一对少男少女，他们叫做〈候鸟〉，伊丝卡曾经坐在他们身后，飞入天空。而且她还看见他们在天空飞舞的景象。

看了她的反应，女人把腰靠在窗框，看着伊丝卡的脸。

「……哦。你亲眼看过吧。」

「我、我，才没有……」

伊丝卡觉得不可揭露的秘密被发现了，于是伸手遮住脸庞。

只见女人摇头说道：

「用不着隐瞒。你的表情简直是个恋爱的少女。」

「——呃。」

她的脸连耳根子都热了。

女人呵呵笑着，接着说道：

「你能不能告诉我，说说你看到天空时的感受？」

「……我说不上来。」

伊丝卡紧紧按着胸口。

她闭上眼晴，感觉随时会漂浮起来。

那是个广大的苍蓝世界，看不见边际。脚下则是深不见底的纯白天空。一切都染上蓝色或白色，就连这片大地也被那片天空吞噬。

那时伊丝卡看得真确。

住在纯白云界的魔物——雾妖，还有来自纯蓝苍界的航空机械——翼舟。

她看见两者散发淡淡的光芒，在夜空中飞舞。

残酷得令人颤抖，美丽得令人爱恋。

伊丝卡那时从地面仰望着，自己却不得参与其中，看得她心痒难搔。

那是个甜美而迷人的世界，一旦你见过了它，你的心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想再去那片天空一次……

若问恋爱为何物，想必就是这样的感觉了。

一旦知道有这样的世界，你就难以静静待在这种封闭的都市。

女人略微低头，斜眼看着伊丝卡的脸，温柔微笑说道：

「你冷静下来了吗？」

伊丝卡瞪大着双眼。

——原来她是在安抚我……

修妮令她恐惧。

然而井口之后的天空是那么的有魅力，以至于恐惧也变得模糊。

「我都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阿洱特。阿洱特·剎多。我在这里还算吃得开，如果你有困难尽管开口。」

「……我叫伊丝卡。请问，阿洱特大姐，你在这里都做些什么事呢？」

隔了一次的呼吸，女人——阿洱特说道：

「我啊，要让提耶拉的所有人见识一件事物，就是你也曾经看过的，天空的另一头。」

☒

「天空的另一头……？」

伊丝卡想要问清楚意思，阿洱特随即摆出没劲的表情。

「唉唷，我还以为这样一说你就懂了？」

伊丝卡依然疑惑不解，阿洱特这才表现出慌乱的表情。

「咦，怪了？强恩应该有告诉你……对吧？」

「强恩是谁……？」

伊丝卡完全没听过这个名字。

伊丝卡怔着，阿洱特则是抱头蹲下吶喊。

「啊啊啊啊啊噢，这个人怎么连我交代的事情都办不好啊。这算什么联络员啊！」

阿洱特抓着头发吼叫，先前的沉着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只见伊丝卡默然退后，阿洱特这才回过神来。她清了清喉咙，站起身来说道：

「真是的……难得我努力做出领导人的样子，这下可功亏一篑了。」

看样子，她坚毅的态度是装出来的。

「你说的领导人是什么意思？」

「这里是提耶拉解放军的秘密基地啦。我就是他们的领导人。本来我们的联络员应该要事先跟你见面，看样子是出了什么差错吧。」

——提耶拉解放军——

听到这个名字，伊丝卡总算有了头绪。

——难道说是波……波……什么来着的那个人吗……

她依稀记得曾经见过一个青年，听他说得好像是解放军派来的人，但是当时双方都没有自我介绍。

毕竟伊丝卡一看到他，他就被抓去血祭了。比之修妮的狠辣，洁西卡的鞋跟踩进他颜面的景象几乎一样严重。伊丝卡只觉得威尔曾经数度喊对方的名字，但她的记忆里还是没留下那个名字。

不过伊丝卡还记得他说了什么。

「你说的解放军，就是打算让〈雾〉流入提耶拉的人吗？」

「唉唷，你还是知道的嘛。不过你的说法有点语病。」

「语病？」

「嗯。正确来说？我们的组织是打算把雾钥式引进提耶拉。」

伊丝卡摇摇头。

那是自杀行为，为了警告解放军，波什么来着的青年应该已经去回报了。难道消息还没传入阿洱特的耳中吗？

「那还不是一样？那种行为，还是等于会杀死提耶拉的人吧？」

伊丝卡按着胸口。

「外面世界流动的〈雾〉，对我们来说是剧毒啊。雾钥式的源头就是这个〈雾〉，所以大家都会死啊！」

阿洱特瞪大双眼说道：

「啊……原来如此。既然你已经看过天空了，就表示你也接触过〈雾〉了……亏你还有一条小命呢？」

听了那平淡的话声，伊丝卡愕然说道：

「你明明知道……还打算要做吗？」

阿洱特摇头说道：

「这点我对强恩也是保密的。的确，提耶拉的人只要接触到〈雾〉就会没命。」

「为什么要隐瞒……」

「因为大家如果知道了，都会跟你有同样的反应。可是……」

阿洱特说到这里打住了一回儿，然后自信满满的笑着说道：

「如果有个东西可以当作人与〈雾〉的缓冲材，结果又会如何？」

这句话出乎伊丝卡的意料，她的气势顿时受挫。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有种东西可以隔绝随风流动的〈雾〉，而且还能成为雾钥式的源头。这么符合我们需求的东西就存在于苍界。如果能把那个弄到手，就能在免于〈雾〉的危险之下运用雾钥式……理论上是这样。」

「理论上……？」

阿洱特无力摇头说道：

「当时我们差点就弄到手了，结果因为有人背叛而失败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既然是十年前，那跟希尔达姐姐无关吧……

希尔达曾经和企图毁灭提耶拉的人物战斗。但那是十二年前的事情。如果是十年前，她应该已经回到苍界。

伊丝眉头深锁，阿洱特深呼吸一口气，接着说道：

「你应该有听强恩说过吧……提耶拉将会毁灭。其实很久以前就已经达到极限了，但高层还是做出假象，维持着原貌。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现在虽然不运转了，但不是有很多设施或工厂吗——提耶拉以前也是很富饶的喔。」

——我知道……

伊丝卡住在休塔特·诺因，那里的人口仅有两千八百人，城市占地却有一千界码见方。虽说墙内狭窄，实际有人居住的地方却还不到百分之三十的范围。

剩下的百分之七十是为了什么而存在呢？

在这种袖珍模型般的地方，提耶拉的人民又为何能忍受长达八千年的时间？

——难道以前不一样？

阿洱特缓缓点头说道：

「其实高层花了很多时间，将娱乐或非必要的东西一点一点的抹杀，只留下为了求生而不可或缺的东西。」

「这种事情……大家肯定会不满的。」

「是一点一点的。如果只禁止一件事物，不至于会引起暴动。毕竟有索达特这道阻力，多半不会有人只为了一点不方便就甘愿送命吧？而且被禁止的东西还会从过去的记录中消失，既然是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事物，下一个世代甚至无从起疑。」

伊丝卡摇头，她无法理解。

「为什么索达特有这么大的权力？」

「因为索达特负责保护外墙，是绝对的存在。我们只要走出墙外就会没命，也是他们在保护我们免于送命。他们是提耶拉的守护者，决定的事情自然人人遵守。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他们的使命却从保护变为监视。」

说到这里，阿洱特摇头微笑说道：

「我稍微离题了。提耶拉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的变成监牢。但这也是为了减缓灭亡。所以为了拯救荒废的提耶拉，才需要从苍界引进雾钥式，我们的计划也才会存在。这可是在提耶拉国王指挥下进行的，了解了吗？」

「——呃，提耶拉国王？」

对伊丝卡这类民众而言，索达特才是绝对的支配者，甚至能让他们忘记对于外界的关注。

统御索达特的，是提耶拉国王……伊丝卡曾听过这个说法。

——这号人物真的存在吗……？

伊丝卡生活在围墙环绕的城市，人们感觉不到国王的存在，而她也还无法相信真有国王。

「……国王大人是什么样的人？」

阿洱特摇头回应：

「我也不曾当面见过。毕竟我只能见到国王的代理人。可是我觉得这个人值得相信。」

「你有什么根据？」

一个存在值得怀疑的国王，为何阿洱特会觉得他的代理人可以相信？伊丝卡无法理解。

阿洱特突然竖起食指，伸直手臂，彷佛一直在等着伊丝卡这个问题。

她指着天花板——不，是天空。

「我想把没有遮蔽的天空送给每一个人——那个人这么对我说，让我看见了天空。」

伊丝卡的心脏猛然响了一声。

——原来阿洱特大姐也看过同样的天空。

当时是〈候鸟〉载着伊丝卡，让她看见那片天空。伊丝卡对那个世界一见钟情。

阿洱特向来知道外墙圈起的空间是多么的闭塞，对她来说，那个人的所言所为是多么的震撼人心。

——如果有人说，那一切是可以送给每个人的……

当然会相信。

当然会依赖。

然而，阿洱特说这些话时，眼神并不是盲目的。

「提耶拉的人对〈雾〉没有抗性，这点提耶拉国王比谁都还要清楚。在这前提之下，他拟定一个计划，既要保护提耶拉人不被〈雾〉侵犯，也要能引进雾钥式。」

阿洱特说这些话时，象是在回顾往事，看起来又有些悔恨。

「……我也曾经是参与这项计划的人。那时我相信，我们可以让所有人看见那片天空。」

阿洱特用力咬了嘴唇一下，然后又笑道：

「不过我等了十年，总算又等到机会了。这次我们非要拯救提耶拉不可。」

阿洱特非常有信心，伊丝卡反而感到不安。

——缓冲材指的该不会是……

身为提耶拉人，伊丝卡已经得到抗性，可以在充满〈雾〉的天空飞行。

这是因为她从那个人身上分到了一些血液。

如果阿洱特说的缓冲材是那个人的「血」……

伊丝卡慎重其事的问道：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你说的缓冲材，究竟是什么东西？」

阿洱特眯着眼睛说道：

「——《米斯特汀》——一种特别的树木，可以吸收〈雾〉而成长。」

她的答案有别于伊丝卡的预测。

——不过这个名称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好像是……对了，修妮应该有提过这个名称，就那么一次。

可是那时伊丝卡因为某件事情而深受打击，因此不知道这个词指的是什么意思。

——那是跟威尔大哥和洁西卡有关的东西……对吧？

伊丝卡提高了戒心，阿洱特一脸无奈的说道：

「我好像一下子跟你说太多了。而且你也才刚清醒过来。」

阿洱特似乎不急着回话，只见她离开窗边，正打算走出房间。

看着她的背影，伊丝卡问了一句话：

「……那么，你打算叫我做什么？」

阿洱特转头回答，背部仍然对着伊丝卡。

「我要你帮忙把天空之门打开。」

——天空之门——

来自天空另一端的〈候鸟〉称提耶拉这个国家——不对，他们称这块大陆为天空之门。

听说只要不开启此门，他们就无法抵达目的地。

「你不必立刻回答我。但我希望你能仔细考虑。」

说完这些，阿洱特这次真的离开房间了。

——我该怎么办才好……

修妮曾说要毁灭提耶拉。

但阿洱特——解放军说他们有方法可以拯救提耶拉，不使其毁灭。

——修妮跟阿洱特的目的是不是一样？

她需要伊丝卡的理由，是要她开启天空之门这个东西。

没错，就是天空之门。

威尔跟洁西卡也曾说过同样的名称。这两者指的是同一件事物吗？

如果伊丝卡真的办得到这点，也许可以帮助到他们——甚至可以帮助自己得到那片天空。

——但事情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也许某个环节被设下炸弹了。

若非如此，修妮应该不会保住伊丝卡的命，也不会协助解放军。

伊丝卡一下子接收到太多讯息，无法判断何者才是正确的。

她将毯子拉到眼前，整个脸埋在里面，这时她想起一件事。

——像你那样一筹莫展的时候，就是要像这样子笑的啦——

失去宝贵的朋友后，伊丝卡曾蹲在地上哭泣，那时有个少女对着她这么说。

——光是笑一笑，最好是会有用啦。

伊丝卡心里批评，嘴角倒是扭了起来。她是打算要笑，但这种状况下不可能顺利笑出来。

她以食指撑起两边嘴角，勉强做出笑容的嘴形，这时她才对自己的举动感到疑问。

——别净做些傻事，想想该怎么办才好啊。

也许伊丝卡正处于被软禁的状态，但从阿洱特的态度来看，好像也不是绝对失去自由。

伊丝卡双手在脸上用力一拍，双脚从床上放下。

「……咦？」

窗子还是开着的，上方突然有个绳索般的东西垂了下来。

伊丝卡吓得赶紧转头去看，发现那似乎是一束头发。

——头发？三股麻花辫？

那是一条夕阳色的三股麻花辫。

☒

「这里是……？」

耀眼的阳光照了进来，威尔睁开双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道相叠的墙壁——一面垮了一半的天花板。

他对这副景象当然是陌生的。这里似乎不是个密闭的地方，不算是个房间。洞窟反而更适合描述这个空间。阳光是从其出口照进来的。

威尔抬起手臂，动作却是卡卡的，并不顺畅。他感觉自己象是睡在地面上，身体已经僵硬。

「——呃，这怎么搞的？」

他举起的那只手臂血迹斑斑。鲜血早已凝固，血块片片剥落。

威尔稍微困惑了一下，然后想起自己之前正在做些什么。

——我被修妮打了好几发子弹……不，后来伊丝卡被抓走了！

为了抢回伊丝卡而飞上天，然后遭到〈亡灵〉攻击。

即使战得辛苦，还是击坠了对手，到此为止威尔都还记得，但之后的事他就没有记忆了。

——我们也坠机了？不对，等等，洁西卡呢？

威尔猛然起身，这才发现手里有个柔软的东西。

「唔……嗯……」

金发少女微微发出呻吟。

是洁西卡。威尔很庆幸洁西卡就在身边，但紧接着他全身僵硬。

——你怎么光着身子……？

洁西卡早已脱下航空服，赤身裸体。仔细确认以后，威尔发现他自己也只穿着一条裤子，身上并未穿着衣服。至于洁西卡，则是连裤子也没穿。

两人几乎是全裸抱着的，一件无法逃避的事实因此在威尔脑海里来回打转。

——结果我还是把她吃了……！

威尔瞪大双眼，浑身发抖。

洁西卡是他的搭档。

尽管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好笑，一窥天空的尽头仍是他们的共同目标。威尔无法独自飞行，洁西卡就象是他半边的身体，弥补了他的缺陷，是他即使牺牲性命也要保护的人。

撇开这些不谈，她实在是太美丽了，太具有异性魅力了。身为男性，这么惹人怜爱的少女谁不想要？

但如果跨越了界线，以往的搭档关系可能会因此毁坏。

因此威尔也一直封印着自己的欲求，但现在看来，他是终于失去理性了。

——不对，等等。我应该是受重伤的吧？

威尔的伤势难以治疗，即使用上洁西卡的能力应该也无济于事。

但威尔现在却不觉得有任何异常。威尔无疑是洁西卡救治的，但究竟她用了什么方法？

另外威尔也明白为何洁西卡会脱下衣服，为何衣服会把他们两人包在一起——这样做是为了避免体温在下雪天逸散。

在这种环境下，威尔还有余力跨越那条……界线吗？

——生物越是在有生命危险的时候，繁殖能力会越高——

一个威尔不愿想起的真理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可恶，不行啊，我没自信……！

他不敢保证在抱着裸体的洁西卡时，自己还能保持理性。

两人身上都是黏稠的血渍与汗渍，这点更证明了当时的状况。

威尔惊慌了一阵子，然后洁西卡在他怀中微微睁开眼睛。

「威，尔……？」

「洁、洁西卡……？那个，这个嘛……」

威尔慌了手脚，却见洁西卡松了口气，紧紧靠向他的胸口。她的样子也可以解释成是在确认威尔的心跳声，但实际看起来根本是在撒娇。

「喂、喂，洁西卡……？」

威尔对她喊了几声，洁西卡抬头看他的脸，表情显得很放心。

「太好了……」

平常洁西卡绝对不会表现出这样的表情。

然后她依偎在威尔身上，彷佛身体突然没了力气。

「洁西卡，你还好吧？」

威尔搂着洁西卡的肩膀，不让她倒下，只见她无力点头。

「……身体，好累。」

她的脸色也很差。也许是因为意识还很朦胧，她的眼神看起来并未对焦。

威尔现在没事，却不知这是洁西卡付出了多少代价所换来的？

——我又害她勉强自己了……

洁西卡是半人半妖，在这块没有〈雾〉的大陆活动，受到的限制很大。这时如果她勉力而为，将会危及性命，但威尔还是逼得她得发挥能力。

威尔轻轻抱住洁西卡，只听她落寞叹息着说道：

「……我是第一次做那种事情。」

威尔全身突然僵直。

「第、第一次，那个，就是，那个吗？」

洁西卡微微点头。柔软的发丝在威尔胸口轻搔。

「我没想到，会流那么多血。」

威尔狼狈得说不出话来。他的心情就象是有个珍惜了很久的宝物，却因为一个细微的轻忽而毁于一旦。

他无法开脱。

但在那之前，有一件事他必须先确认。

「洁西卡你，那个，不讨厌吗？像我这样的人……」

经威尔一问，洁西卡难以置信似的侧着头，然后看着自己的手掌点头，说道：

「如果是你，那就可以。是你接纳了我。」

威尔双目圆睁，象是被电流击中似的。

然后他想开了，点头暗想：

——我是个男人。这就冲一发吧。

威尔双臂环抱洁西卡，说道：

「我想我是负得起责任的。我会永远爱惜你的。」

洁西卡瞪大了双眼，然后她别过视线，象是对威尔不耐烦似的。

「……臭屁。」

洁西卡的手在威尔胸口打了一下，感觉有点可爱。

威尔拿起自己的航空服，并将洁西卡轻轻放在地上。

「你等等。我去拿食物过来。」

威尔问过翼舟的位置，放眼看向外面。

外面是一片雪景，看来翼舟已经被掩埋了。

「好像会需要一点时间。洁西卡，你有办法自己穿衣服吗？」

「衣服？」

难道她没发现自己是什么样子吗？洁西卡低头看了自己的身体，轻轻发出一声尖叫。

「色鬼！」

洁西卡拿上衣遮掩身体，并将地上的护目镜丢向威尔。不过她似乎很累了。那阵冲击轻得令威尔想笑。

☒

「——小莲？」

窗外垂着一条三股麻花辫，伊丝卡曾经看过这个东西。

——你是来救我的吗？

伊丝卡心里这么想着，身体靠了上前——

然而垂着三股麻花辫的少女竟然砰的一声摔落。

伊丝卡想也没想，伸手抱住少女。

「哇啊，会摔下去？」

虽然对方是个娇小的少女，但伊丝卡毕竟支撑不了一个人类的体重。

她失去平冲，眼看就要摔出窗外，这时才知道自己位在二楼。如果顺势摔了下去，可不是一点小伤就能了事。

伊丝卡紧闭双眼，将少女紧紧护在怀里，这时……

「伊丝卡你想跳楼吗？可别把小莲给拖下水的啦。」

少女头下脚上的，手脚灵活攀住窗框，双眼是雪亮的。

然后她一个转身调换姿势，连同伊丝卡的人跳入房间。

夕阳色头发的少女高举双手着地。

她的脸上挂着开朗的笑容，还有一对琥珀色的眼珠。身高大约比伊丝卡低一个头，说不上是年幼，反而是顽皮的形象比较鲜明。身穿鲜绿色洋装，上面还套着纯白的外套。

这个少女的名字是小莲。她是威尔与洁西卡的伙伴，在伊丝卡低潮的时候，也曾经给她一记当头棒喝。

小莲伸出两根手指比出「V」的手势，同时挺起她小小的胸膛。连她挂在背上的三股麻花辫也弹了一下。这串动作使得雪块纷纷掉落。

「哼哼。如果没有小莲，伊丝卡就惨啦。现在你可得怀着感恩之情，在小莲的名字后面加上『大人』两字！」

「明明是你快要掉下去，我才会去救你耶？」

伊丝卡出言反驳，小莲随即一脸失落的说道：

「小莲是来救伊丝卡的，怎么会反而给伊丝卡救了呢？这可就矛盾啦。」

——啊啊，这孩子还是一样难搞！

尽管心里这般怨叹，见到熟悉的面孔还是令她发自内心的高兴。

「先不管这个了，你怎么会在这里？威尔大哥跟洁西卡呢？」

经她这么一问，小莲面有难色。

「威尔跟洁西卡拜托小莲去追伊丝卡，他们则是去跟油臭味的翼舟对干的啦。」

「油臭味的……你是说〈亡灵〉吗？」

小莲点头回应：

「小莲追逐的那架把你丢了下来，然后就不知道去哪里啦。」

「什么丢不丢的啊……咦，对了？这么说来，修妮会不会也……？」

「那个白白的人啊？她好像是坐在油臭味的东西里面。」

看样子修妮并不在这里。

——可是修妮好像知道哥哥人在哪里。

修妮的远离令伊丝卡庆幸，但这也表示她丢失了哥哥的线索。

——说到修妮，威尔大哥他们跟修妮不是打得身受重伤吗……

伊丝卡回想起来了，在她被抓走的前一刻，威尔受了重伤。

「既然威尔大哥他们还能飞，应该没事吧……？」

伊丝卡曾经亲眼目睹。

她看过威尔他们在空中的身影，面对雾妖这怪物般的对手，两人丝毫不显逊色。

却见小莲摇头说道：

「威尔他们曾经输给那东西。而且那时还受了很重的伤。」

「——呃。」

没人能保证他们平安。

「小莲有等待威尔他们，可是等了一整天也没来。因为等得累了，所以好想睡觉啊……」

「小莲……」

小莲垂头丧气的，伊丝卡想要安慰她，却注意到一件事情。

「——话说，你根本就只是想睡而已吧？」

「唔，你不懂啦。像这种没有〈雾〉的地方，小莲要追踪你的气味是多么的辛苦，你可知道的吗？」

她说的没错，小莲是来帮助伊丝卡的。伊丝卡不应该追究她。

「对、对不起……」

「都怪你，小莲才会睡过头的啦。」

「这绝对不是我的错吧？」

伊丝卡瞪着小莲，小莲则是别开视线，假装不懂。

就在这个时候……

咚咚两响，有人敲门。

「伊丝卡？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阿洱特的声音。

——我说话这么大声，当然会被发现……

伊丝卡毕竟是个遭到囚禁的人，刚才真是因为小莲的态度而轻忽了。

「怎、怎么办？小莲，你到那边躲着！」

「不行啦。」

「——呃，你有受伤吗？」

小莲回答时，脸上透着苦闷，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是啊。小莲也可能被〈亡灵〉攻击了。

对方是威尔他们也曾吃过败仗的敌手，想来小莲也不会毫发无伤……然而——

「肚子饿了，动不了的啦。」

她的肚子咕噜噜的响着，夕阳色的三股麻花辫也软倒了下来。

伊丝卡对此感到错愕，这时门板开了。

「伊丝卡——……？那个人是……」

这是个软禁俘虏的房间，却有个外来的少女大剌剌的闯了进来。阿洱特也不禁为此瞠目结舌。

「呃……这个，就是……」

伊丝卡觉得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自圆其说。

只见她脸色发青，小莲则是挺起胸膛，直指阿洱特说道：

「威尔说过，要问别人的名字时，得先自己先报上名号的啦！」

一个擅闯者态度却如此嚣张，这样对吗？

然而阿洱特却面带苦笑，点头回答：

「也是啊。我叫做阿洱特·剎多。我是这里最大的人喔。你呢？」

「我叫小莲！小莲是……嗯……一个肚子饿的见习〈候鸟〉？」

「干么在这时候强调你肚子饿啊！」

「那……有了。小莲是伊丝卡的监护人啦！」

小莲的表情显得很骄傲，伊丝卡的拳头奋力往她头上敲落。

——怎么搞的。感觉好像在照顾孤儿院里的弟妹。

「她、她是我朋友。因为担心我，所以过来看我。」

「朋友……」

小莲的三股麻花辫笔直竖立着，彷佛大吃一惊似的，不过伊丝卡并未看见。

阿洱特发出大笑。

「真是个好朋友啊……既然你肚子饿了，要不要跟她一起吃点东西？」

看样子她是给伊丝卡送饭来的。

阿洱特拿了个托盘进到房里，上面放着餐点，正冒着温热的蒸气。

「好〜耶！吃饭了。伊丝卡，小莲觉得这个人是好人的啦！」

「……你也太好上钩了吧。」

伊丝卡觉得头痛，伸手放在额头上，小莲随即握住她另一只手。

「伊丝卡有小莲保护的啦。所以你不用担心，安啦。」

她的态度是那么的不正经，言词却又是那么的令人安心。

——明明个子比我还小……

虽然小莲个子比伊丝卡小，但想必她曾经走过很坎坷的人生。

伊丝卡先前的不安已经不在。

☒

阿洱特准备的餐点，每一样都很美味。

……然而大部分都消失在小莲的胃袋里面。

「你啊，在这种状况还真有食欲？」

「伊丝卡你不懂啦。既然威尔一整天都不在，就表示一整天都没人准备食物啊？小莲差点因为空腹而丧命的啦。」

「原来威尔大哥存在的意义只是做饭？」

她深深同情威尔的处境。

「话说小莲。这里到底是哪边？应该不是休塔特·诺因吧？」

「这种事谁知道啊！」

小莲对她露出满意的笑容，伊丝卡则是快要哭出来了。

——这孩子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小莲把伊丝卡的面包也拿去吃，并将手上的叉子指向伊丝卡。

「这不重要，倒是伊丝卡，你怎么会被带到这里来啦？」

「……这我还不太明白。他们要我打开天空之门，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伊丝卡将阿洱特说过的话挑重点说了，只见小莲双手抱胸，低头沉吟。

「这样听来，他们还真是很好的人？」

「嗯……也许吧。但那种事情真的办得到吗？」

小莲舔着空无一物的汤匙，满不在乎的点头说道：

「如果那个《米斯特汀》跟洁西卡的一样，说不定办得到喔？」

「……咦？」

伊丝卡没想到小莲会这么干脆的回以肯定，于是有气无力的喊了一声。

「那可是会把〈雾〉给吃得一干二净的啦。毕竟吃了三份〈七大钥〉的〈雾〉都还一派轻松的说，苍界流进来的〈雾〉应该可以轻松解决吧。」

小莲抱着自己的肩膀颤抖，她究竟想起了什么？

接着她将手中汤匙放回盘子，补充说道：

「问题是，那真的跟洁西卡的一样强吗？」

「什么意思？」

「〈七大钥〉有正牌的，也有仿制的啦。把你掳走的白白不是跟希尔达差不多厉害吗？」

仔细想想，小莲并未直接对上修妮。她大概是听威尔描述过修妮的样貌吧。

伊丝卡点头回应，小莲又稍微颤抖了一下。

「刺青男拥有《胜利之剑》的仿制品，他曾经惹怒希尔达……当时他如果没拿同伙当挡箭牌逃跑，死的就是他。现在白白手上的八成是正牌的。原版的跟仿制品就是差这么多的啦。」

修妮简直可以操控时间，她的实力甚至可以压制希尔达。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用的是仿制品，事情也许不会顺利……

果然现在相信他们还太早。

伊丝卡兀自烦恼，只见小莲竖起食指说道：

「还有一个问题。如果只是要抑制雾钥式，光是有《米斯特汀》就够了。那么又需要你来做什么的啦？」

「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几天前，伊丝卡还只是个学生。

她被孤儿院收留以前的经历并不透明。除此以外，她这个人就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若说有人要绑架她、逼她做什么事，她还真是摸不着头绪。

伊丝卡垂头丧气的，小莲对她摇头表示不像话。

「如果你摆出这种表情，原本知道的事情也会搞不懂啦？」

小莲说完靠上椅背，在椅子上前后摇摆，这时她笑了，彷佛想到有件坏心的恶作剧好玩。

「话说刚才的好人是这里最大的人吧？」

「她叫阿洱特啦。你好歹也记一下人家的名字吧……她怎么了吗？」

「既然如此，小莲大概摸清你的定位了啦。」

「咦？为什么？」

「有个人十年前还在，现在却不在了。那你不就是要来填补那个位置的吗？」

「填补位置……谁的位置？」

伊丝卡怔怔眨眼，小莲语音清晰的回道：

「国王的代理人。」

伊丝卡这次真的瞪大了双眼。

——我想把没有遮蔽的天空送给每一个人——那个人这么对我说，让我看见了天空——

既然阿洱特现在是领导人，就表示那个代理人不在这里。

如果有个任务是代理人才办得到，他们可能就需要一个替代品，那也就能理解为何伊丝卡会被带到这里。

「嗯，对照手边的情报，也只能说是这样的啦。也许他们还有别的任务，但毕竟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啦。」

她说的只是现阶段可以推测的假设，但一切都很合理。

「只不过听我说了一点，还真亏你能弄得这么清楚呢？」

伊丝卡打从心底表示佩服，小莲随即微微侧着头，看似觉得烦恼。

「这个嘛……如果过去曾经发生同样的事情，只要比对过去跟现在的差异，就可以看清很多事情——小莲记得斐伊是这么告诉莲卡的啦。」

——莲卡是小莲的本名吗？

伊丝卡听小莲说得像在诉说旁人的事情，心里觉得奇怪，但她对另一件事实更觉得愤慨。

「话说，你如果有心，还是可以把话给说清楚的嘛！为什么平常都那么不正经呢？」

「小莲才没有不正经呢。总是很严谨的好吗？」

看着她嘴巴不停的又张又阖，伊丝卡似乎明白了。

——这个孩子，一定是头脑转得很快吧。因为转得快，杂念才会特别的多。

可能是因为她可以同时思考许多事情，才会常常怀着杂念。如果她能够专注于一件事情，岂不是冰雪聪明……

小莲拥有过人才华却不妥善运用，伊丝卡为此感到失落。

「话说，伊丝卡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我……？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伊丝卡低下头，小莲随即在那上面轻抚。

「希尔达说过啦——只要做你现在认为最好的事情就好了。至于是对是错，之后再想就好——小莲觉得，伊丝卡只要做你相信的事情就好啰？」

伊丝卡很轻松的接纳了小莲的话，就彷佛希尔达刚才真的是这么对她说着。

伊丝卡紧紧握住小莲的手。

「谢谢你，小莲。我想继续待在这里一回儿……我对某些事情感到好奇。」

在她些微的记忆中，哥哥曾经站在某扇门的前面。

没错，就是「门」。

阿洱特说要伊丝卡帮忙开启「天空之门」。

这会是偶然吗？

——我想知道。

想知道自己是谁。想知道自己来自何方。

也想知道自己曾经找寻的哥哥，究竟跑去哪里了。

☒

「——嗯，不是这里吗……」

希尔达撑着黑色洋伞，语音中透着失望。

她左右两边绑着红酒般妖艳的红发。双眸也是同样的颜色，端正的嘴唇两端露出兽牙般的犬齿。

身上穿的黑色洋装与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洋装下却隐约可见绷带，似乎非常疼痛。

希尔达坐在翼舟的后座。手中撑着她爱用的洋伞，轻便的打扮彷佛是外出散步似的。

「这里到底是哪里？」

驾驶翼舟的，是个眉间有伤疤的青年——比尔基德。

与修妮对决过后，希尔达透过他追踪伊丝卡。但比起威尔他们，这两人出发得晚了许多，不可能直接追在后头。

希尔达因此设想修妮可能前往的地点，但现在看来，她的猜测落空了。

「休塔特·孥鲁——提耶拉的王城——伊丝卡的哥哥就在这里。」

比尔基德皱眉俯瞰脚下景色。

「这里是王城？看起来只是一片废墟啊。」

这也不奇怪。

周围的建筑物个个倒塌，感觉一个人也没有。

「不过破坏的痕迹并不是非常老旧。或许已经过了十年，但还不至于有几百年的程度。」

希尔达呵呵笑着。

「你说对了。直到十二年前为止，这里还拥有都市的功能，国王的亲卫队也还在。」

「十二年……？喂，该不会是……」

希尔达耸耸肩，短暂伸出她鲜红的舌头。

「小妹第一次和修妮在这个国家交手，就是在这里。」

修妮似乎有权命令提耶拉的机械，索达特也不例外。当时亲卫队象是要保护修妮似的，纷纷杀向希尔达，当然希尔达也将之打个粉碎。

那场战斗的痕迹就在眼前。

——话说那个人也是出自亲卫队呢……

她想起自己留在家中的管家，微微笑了出来。想当初，会和他玩起鬼抓人，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比尔基德震惊说道：

「是你干的好事啊……」

「你别这么快责怪小妹。倘若不做到这地步，这个国家早在十二年前就灭亡了。」

「十二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修妮究竟有什么企图，其实小妹也弄不清楚。不过，这里好像有个叫做『天空之门』的东西。」

「天空之门……？那不是代表提耶拉这个地方吗？」

希尔达摇头回应：

「小妹不知道它的真相。但小妹是在这里认识伊丝卡的。那时她总是一脸不安的问我『哥哥去哪儿了？』。」

当时伊丝卡年约五岁，修妮打算掳走她，是希尔达阻止了这件事。

希尔达俯瞰废墟，想起那些往事。

「修妮一定是要利用伊丝卡开启天空之门。小妹还以为她会回到这里……看样子是猜错了。」

比尔基德眯起眼睛说道：

「话说，伊丝卡这个女孩的哥哥现在还活着吗？」

「……谁知道，从修妮的口气来看，他大概还活着，但不知道他的状态是否算得上是平安。」

当时希尔达找遍了提耶拉，后来知道伊丝卡的哥哥就在一开始的地方，不禁感到错愕。

「他是提耶拉国王吗……？」

「你说对了。」

「具体来说，伊丝卡可以做什么？」

听了这个疑问，希尔达的表情痛苦扭曲着。

「她将无所不能。」

「伊丝卡有成为下一任国王的能耐。她能全权掌握提耶拉，也能将停止运转的一切功能恢复。反之亦然。权力的运用之道多不胜数。」

比尔基德瞪大双眼说道：

「这么难搞的人物，你为什么把她留在这个国家而去？」

希尔达也不是不能将伊丝卡强行带回群岛。

「有道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只要伊丝卡待在这个国家，她就会得到保护。」

「……提耶拉国王吗？」

「是的。那个人没让任何人接近伊丝卡。」

会直接威胁伊丝卡的人物，希尔达在十二年前就全部解决掉了。

希尔达的敌人很多，与其待在她身边，还不如留在提耶拉来得安全。

「那接下来怎么办呢？没别的地方好找了吗？」

希尔达摇头说道：

「伊丝卡一定会来这里。所以小妹要在这里等候。」

「你想迎战修妮吗？」

「小妹就是为此来到这个国家的。」

比尔基德又稍微皱眉。

「……可是，就凭你是无法战胜修妮的吧？」

希尔达叹息，感觉不象是苦笑，也不象是愤慨。

「你还真是个口无遮拦的男人呢。」

「你要是现在就死掉，我就头痛了。」

这个青年想要拯救某个女性。

只有希尔达握有相关线索。

希尔达稍微表现出烦恼的样子，然后开口说道：

「说的也是……那么，你就让翼舟降落吧。」

「这倒是没差，可你想做什么？」

「如果在这里进行，修妮应该观察不到。」

希尔达指着脚下的废墟，将洋伞团团转了一下。

「小妹就陪你找一下东西吧。」

比尔基德双眼为之一亮。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

这三个月来，希尔达明知比尔基德有何期望，却一直避而不谈。如今她的态度突然转变，就算不是比尔基德也会觉得可疑。

希尔达呵呵娇笑。

「只不过是想打发时间。」

希尔达说完看向南方——苍界的方向，雅特佩拉葛群岛国等浮空岛都在那里。

「这次修妮真的有心要把提耶拉给击坠。想必她也会动用你以外的干部。到时候小妹如果和修妮对上，大本营的防守或许会变得薄弱。」

也就是说，比尔基德若要一偿夙愿，这将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然而疑问的神色并未从比尔基德脸上消失。

「……你为什么要帮助我？」

「你说呢？如果你愿意作乱，或许修妮也会心生动摇。」

「这不可能。这个妖怪的行动都有把我的背叛算在里面。我想这点你应该也很明白？」

比尔基德嘴里发出疑问，脸上却变得铁青。

只见希尔达呵呵微笑说道：

「小妹是给你一个理由逃离这里。你乖乖照办就是了。」

严肃的微笑令比尔基德屏息。

只要看过这片废墟就能明白。

如果希尔达与修妮真的使出全力，任谁都无法存活下来。

如果现场有活人，肯定会丧命。所以希尔达才想早点将比尔基德赶走。

——但就算使出全力，也不见得能赢……

希尔达与修妮曾发生无数次的冲突，每次不是战成平手，就是勉强成功击退对方。不过每次成功的背后，总是有人在帮助希尔达。

如果是一打一，希尔达不曾获胜。

然而希尔达还是说道：

「小妹也不是傻子，如果没有胜算，不会傻乎乎的越空而来。不过到时候如果有你在场，只会对小妹碍手碍脚的。」

这其实是天大的谎言。

无论有没有胜算，希尔达都会为了伊丝卡而越空。因为伊丝卡是她可爱的妹妹，也如同她的孩子一般。因为希尔达曾经答应要保护她。

「不过，让小妹想想。如果真要说个理由————」

希尔达团团转动洋伞，貌似缅怀过去般的微笑。

「你还有退路可走。现在放弃没能完成的梦想，只怕还太早了点。」

说完她摇了摇头。

「不对，这只是小妹任性的愿望……别看小妹这样子，活过的人生可是你的两倍。看到你这种胎毛还没掉光的小鸟在挣扎，小妹起码会想要指明去路。」

「〈夜姬〉……」

听了比尔基德的低语，希尔达不悦皱眉。

「小妹不喜欢这个称呼。」

「……真是的。那我该怎么称呼你才好呢？」

「你到现在才问这个问题啊？」

希尔达不禁傻眼，只听她叹息说道：

「希尔德加多·凤·嫔根——这就是小妹的全名。你只要叫我的名字就行了。」

「明白了。希尔德加多小姐。」

「这就对了，少年比尔基德。」

「……你叫我少年啊。」

比尔基德举起双手，彷佛投降似的。

仔细想想，在这三个月来，两人是在刚才那一瞬间才说出彼此的名字。

比尔基德挥动缰绳让翼舟下降，有点踌躇似的开口说道：

「……你可别怪我多管闲事。」

「什么事？」

「如果你死了，大概不只有我会头痛。既然要照顾别人，就要照顾到最后一刻。」

希尔达双眼稍微睁大了一点，然后发出呵呵甜笑。

「你这个人也是有可爱之处嘛。」

比尔基德并未回应，象是在赌气。

——这里不是小妹的葬身之处。

希尔达想亲眼看见许多事情。看看威尔与洁西卡所追求的天空尽头，看看比尔基德能否拯救心爱的女孩，也想看看伊丝卡或小莲迈向何方。

——正因为这样，这次绝对不能输。

为了与宿敌决战，希尔达意识到一位盟友托付给她的古书。

第五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I 送件二 为了回归的日子

自从威尔受伤，至今过了三天。

为了治疗他的伤势，洁西卡付出代价，使她虚弱得无法独自站起身。他们花了两天等待洁西卡康复，这才重新追寻伊丝卡的下落。

——结果这两天害得我无法好好睡上一觉……

他们在那狭窄的瓦砾之间相互依偎度日。威尔身为男人，岂能冷静？

然而洁西卡是为了他而累瘫，威尔没有理由对她出手。于是威尔夜里过得苦闷，彷佛在接受拷问。

这时威尔与洁西卡在一座城镇降落，名称是休塔特·艾因。

「……不行。线索到这里就没了。」

洁西卡摇头说着，美丽的金发随之摇摆。

她的双手慎重的包覆住一只彩虹色翅膀的蝴蝶。这是她派去跟随小莲追踪伊丝卡的蝴蝶。

蝴蝶已经没了气息，开始在洁西卡手中粉碎崩解。

「但既然这里有留下尸体，就表示小莲也曾经在这里降落。」

如果蝴蝶是在空中力竭，不会留下这么完整的遗骸。

「我要追踪小莲的动向。」

洁西卡捧着双手高举，让粉碎的蝴蝶回归风中。

「不行啦。你还很难受吧？」

威尔把洁西卡的手压了下来。

雾钥式本来无法组成生物。

洁西卡有一半的身体是雾妖，虽然她可以组成虹色蝶或荆棘等物，但现在她雾妖的身体正处于疲倦状态。

而她身为人的半个身体，终究无法发挥人类以上的力量。

即使只是小小一只蝴蝶，也会害她减寿。

——更何况这里没有〈雾〉。

这点洁西卡应该也明白。只见她无力低下头来。

威尔仰望天空，上面被高墙围绕着，只有一片狭小的井口。

即使令人窒息的暴风雪在另一头肆虐着，墙壁内侧却很平静。外墙阻挡气流的功能就是这么的强。

大陆上的〈雾〉本来就稀薄。再加上这里有外墙保护居民，除非以某种形式储存〈雾〉，否则不可能在这里施展雾钥式。

「总之先收集情报吧。毕竟她很聒噪，总不可能都没人看见。」

威尔说着，伸出手臂。

洁西卡的脸色还很差。威尔最好能找个可供躲藏的地方，让她好好休息，可是如果单独行动，一旦洁西卡被索达特攻击就完了。

所以威尔觉得起码要牵着她的手，却见洁西卡一脸困惑的看着他那只手。

然后她又数度看了威尔的脸和手，这才忐忑不安的握着。

「嗯……」

那只手好细致、好柔嫩。

仔细想想，威尔曾在高处对怕高的洁西卡伸出手，但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在平常时候握住她的手。

于是两人走了起来……

轰的一声，炸弹般沉重的声音传开，连躯体也随之震撼。

两人不禁掩住耳朵。

——怎么搞的……？难道是所谓的列车？

就威尔所知的机械，没有会发出这般噪音的东西。翼舟也不会发出这种声音。

大概只有大型飞行船的动力机构可能发出这类的噪音，但那毕竟是因为船体巨大的关系，其实不会发出这么极端的声响。如此说来，威尔想得到的，也只有传说中的蒸气列车了。

威尔望向四周，只见一名骑在一个马匹般机械上的男子。

虽说那机械像马，但说的也只是在男子骑乘之下尺寸与马相近，实际上根本不像生物。

只有镶在前后的两个车轮支撑着那钢铁的巨躯，称之为双轮车或许还算合适。那上面没有缰绳，倒是装设着两个把手。

——这个男的不是寻常人物。

他是神父吗？长摆大衣是接近黑色的藏青，胸前悬着十字架的首饰。

但他锐利的目光隔着黑色太阳眼镜透了出来。他双手握着把手，手部肌肤全被衣物包覆着，就连指尖也套在手套里面，给人一股无以言喻的压迫感。深褐色短发犹如钢针一般尖锐突起。

他的大衣略开，手枪的握把从那缝隙暴露在外。

男子转动把手，刚才的噪音再次响起。

——那机械是交通工具吗？

那真是嘈杂的声音。威尔不禁皱起眉头。

男子的运气不好，这里有个不够宽厚的人，无法容许这种噪音再度响起。

「——吵死了。」

「唔喔？」

荆棘之鞭在男子脸上抽了一下。

这当然是洁西卡干的。

——啊啊，一来到城里，她的心情就变差了……

身为雾钥士，洁西卡是超乎寻常的高手。正因为她能力强大，待在这种没有〈雾〉的城里，总是会让她觉得不舒服。再加上这里是个天空闭塞的空间，对她而言真是难以忍受的痛苦。

这时又有这种噪音骚扰，也难怪她会反射性的出手打人。

男子被击飞出去，仰倒在地，机械的车轮又在他身上倒下。男子受到铁块与大地的拥抱，只见他不停敲着车体，口鼻发出奇异的呼吸声。

看样子他是被压得快窒息了。

威尔无奈上前，他伸脚踩在车轮上，双手抓着座位及把手，利用杠杆原理帮忙将那双轮车拉起来。

男子从机械的重量中解放，上气不接下气的起身。

「我、我还以为，死定了……」

「威尔，这个人应该趁早压死。」

洁西卡似乎还没息怒，只见她使劲想将双轮车推倒，男子则是对着她哀号。

「等一下。神有说过，一寸小虫亦有五分魂魄。人不应该滥杀生物。」

「那才不是神说过的话。再说，难道你是虫子吗？」

看到对方摆出傻眼的表情，男子立刻慌张起身。

「唉，先听我说吧。两位是否正在找人？」

看样子威尔他们的谈话被这男子听见了。威尔不由得回视对方，只见男子嘴角得意的扬起。

「宾果？怎么样，神曾经说过，信者得救——我在这座城里可是很吃得开的。想必可以成为两位的助力……——欸欸等等。为什么好端端的要举起这么恐怖的东西？」

威尔转头一看，只见洁西卡正举起一个婴儿头颅般大的石头。

她浅紫色的眸子无神的眨了一下，头颈则像只小鸟般的微微倾斜。

「收集情报……？」

「你这逻辑有问题！」

洁西卡毫不犹豫的动武，男子为此颤抖退步。

——怪了？他看起来明明挺能打的……

同一时间，威尔发现他好久没看到洁西卡这么暴力的样子……虽说前几天她遇到仇人的时候也是把对方杀了个半死，但那算是比较特别的吧。

最近她不曾动用物品殴打他人。

——原来如此……洁西卡也急了。

比起洁西卡，小莲的体质更无法在没有〈雾〉的环境生存。

虽然他们让修妮受到相当严重的伤害，但她八成待在伊丝卡的身边。万一有人妨碍到她，多半会吃不了兜着走。

一直拿着石头似乎也令洁西卡累了，只见她终于放下……不过手掌仍未从石头上面离开。

几天前威尔发现一件事情：洁西卡平常都依赖雾钥式，肌力因此在一般人之下。不使用暴力的少女还是很可爱的。

看了洁西卡的动作，男子似乎安心了，只见他仍保持着距离，并伸手调整太阳眼镜的位置，象是要为他狼狈的样子做点调适。

「先听我说吧。你们在找的，是不是一个绑着三股麻花辫的红毛女孩？」

听到这里，就连洁西卡也瞪大双眼。

威尔他们未曾提及小莲的特征。

洁西卡的反应令男子嘴角得意的上扬，只见他双手上下摇动，象是要劝她息怒。

「好了，先放下那危险的石头吧。神也这么说过：暴力不生善果。让我们像个文明人，好好的谈谈吧。」

听了假神父的话，洁西卡心不甘情不愿的将石头放开。

「——呜咿？」

但她再次拿起荆棘之鞭。

「我懂了！我说。我一五一十的说就是了，但也要请你们听听我的事情！」

（插画）

威尔觉得对方也够可怜了，于是阻止洁西卡说道：

「也罢，就听他说说吧？反正现在什么线索也没有。」

「嗯。你好像比较明智。我看就送你神的祝福好了。」

「我一点也不想要。」

威尔叹气，男子则是以脚架支撑住他的机械，然后面向威尔与洁西卡。

「我先报上名号吧。我叫海力熙。如你们所见，是个品行端正的神父。」

真亏他说得出口，只见神父——海力熙从怀中取出一个大瓶子。

「顺带一提，这是我的最爱。嗯。这是神赐予的宝贵飮品，只要有这个，我好像就可以更清楚的回想起某些——霹雳——说到那个少女啊，好像一直在解放军的秘密基地找寻什么呢？」

神父的酒瓶被荆棘狠狠打碎，他说起话也就老实多了。

「这样啊。」

洁西卡背转过身，一副要事已经办完的样子，海力熙见状终于死缠烂打了起来。

「等一下。我不是提供情报了吗？通常不是也要听听我的请求才对吗？我相信的神难道错了吗？再说，为什么神总是要给我考验？」

「我才不管你的神怎么样咧……不过洁西卡，我们就等他一下吧。」

看了神父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丑态，威尔出言叫住洁西卡。

他出现的时机实在太巧了。可见他预料到威尔这两个陌生人会来，而且他有很重要的事，务必要跟两人会面。

威尔表现出愿意倾听的态度，神父总算冷静下来。

只见他调整太阳眼镜的位置，双手抱胸说道：

「两位好像能寄送一种叫做〈封书〉的信件。我记得是叫做〈候鸟〉来着的吧？」

「……你怎么知道？」

「没什么，是个亲切的女孩告诉我的。」

——原来如此。他是从小莲那里听说我们的事情啊。

这么一想，就能理解他为何预料到威尔他们会来，为何会主动接触两人。

「也就是说，你要委托送件吗？」

海力熙苦着一张脸点头说道：

「有个女人跟我是老交情了。嗯，怎么说呢？算是彼此不用有顾忌的伙伴吧，懂吗？」

「没人问你这点。」

男子自己讲得起劲，威尔则是冷淡以对。

神父脸上略显落寞，接着说道：

「唉，总之为了这家伙，我想寄〈封书〉给她。而且越快越好。」

威尔皱起眉头。

——怎么觉得他说起话来有点奇怪？

威尔感觉到不对劲，然后和洁西卡对看一眼。

「不好意思，我们现在正在找人。无法答应你以最快速度送件。」

对〈候鸟〉而言，送件是优先于一切的事情。

——但现在必须去寻找小莲和伊丝卡的下落。

事情攸关伙伴的性命。威尔不能丢下她们。如果无法答应对方尽快送达，就不应该接手送件。

威尔这么一说，神父猛然低下头。

「……拜托。这也许攸关她的性命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久以前，有奇怪的家伙开始在她身边徘徊。我觉得对方不是个好东西。要是弄个不好，下场说不定会比被对方杀掉还惨。」

看样子这个男的并不像表面上看来的轻浮。

「我懂你的问题了，但你为什么不自己告诉对方？」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了。」

经威尔一问，海力熙深深叹息。

「——大骗子！我恨死你了——她对我说了这类的话，揍了我一顿。」

「——我们之间存在着无法改变的联系，因此不能再见面。」

「你说的联系，怎么看都象是已经断了耶？」

神父的思考无限乐观，他接着说道：

「哎呀，其实我多少点有加油添醋啦。」

「我想是百分之百纯正的事实吧……」

神父仰望天空，彷佛是在逃避现实。

「总之我不能去见她，但我想帮她。」

威尔沉吟。

——不能丢下小莲她们不管。

如果希尔达在威尔身边，他或许就不会犹疑了。但这次的对手可是连希尔达也赢不了的怪物。

——可是我们是〈候鸟〉。

虽然梦想看见天空的尽头，威尔的翅膀毕竟是为〈候鸟〉而生的。

〈候鸟〉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完成送件工作。无论如何都要。即使事情攸关伙伴的性命，还是必须送出邮件。

〈封书〉也可说是自身的一部分，基于前述理由，人们才会将之托付给〈候鸟〉。

威尔认为只要有人想要寄件，就应该接受委托。

尽管烦恼，威尔还是向对方确认了一件事。

「收件地点就在休塔特·艾因以内吗？」

提耶拉的人不能走出墙外。如果有索达特般的装备，或许可以在外界行动，但恐怕也仅止于短暂的时间。既然海力熙在这座城市，收件人很可能也在这里。

「是啊。」

神父轻轻点头。

威尔闭上眼睛，沉默几秒钟后如此回答：

「——我懂了。就接受委托吧。」

「威尔？」

洁西卡眼中带着谴责看向威尔，却见威尔摇头说道：

「我们是〈候鸟〉。既然有人想要寄件，就不该拒绝。」

然后威尔轻抚洁西卡的头发。搭上翼舟前，威尔曾帮她梳过头发。

「既然是在这座城里，我们可以在寻找小莲她们的同时进行。只要两件事情都尽速解决不就得了？」

洁西卡心不甘情不愿的让步了，但她脸上依旧挂着无法认同的表情。

神父又低下头了。

「……抱歉。劳烦你了。」

威尔取出〈封书〉用纸。

「你应该……不知道要怎么写吧？」

「——不，我以前用过。」

神父从怀里取出一张信纸给两人看过。

信纸已经褪色，看来是很旧的东西了，但四个角还尖尖的，上面也找不到皱纹。可见他很宝贝这张信纸。

——是他刚才说的情人寄给他的？

既然他要另外写〈封书〉请威尔寄送，可见那张信纸不是以前没能寄出的东西。

神父拿到用纸后，轻轻叹息了一下。

只见用纸上出现浅蓝色的圆环，然后有直线将之串联起来。几何学的图样绘制完毕后，神父念了「封存」二字，图样便烙在纸上。

一转眼间，黑色的几何图样已经刻入用纸。

——出乎意料。

就算是苍界的人，有时候也免不了会失败。

「再麻烦你写收件信息啰。」

威尔将笔及信封交给神父，神父迅速写了地址及姓名。

看了收件信息，威尔一只眼睛瞪大了起来。

——阿洱特·剎多——还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从神父的语气听来，似乎是他的旧情人。

——嗯，探究别人的秘密是不道德的。

威尔接过信封，随即在上面贴上蝴蝶与虎鲸的邮票。

「——武装邮务商〈蝴蝶虎鲸〉——确实收下您的邮件。」

威尔一盖上邮戳，神父脸上便现出放心的神色。

「拜托你了。」

神父说完就要离开，威尔慌忙叫住他。

「欸，喂。等一下啊。我是接受了你的委托，可你还没告诉我解放军的秘密基地在哪啊？」

神父推了太阳眼镜，得意的笑了一下。

「错了，我已经告诉你啰？」

「哪是，你还没告诉我啊。」

神父指向威尔的手。

他指着〈封书〉。

神父比划着说道：

「那个收件地址就是解放军的秘密基地。」

威尔听了瞪大双眼。

——这家伙是知道了多少事情才来找我们的？

威尔确信他对神父的第一印象并没有错。

简言之——这个男的不容小觑。

☒

「——真高兴你能接受！」

阿洱特笑容满面的握着握着伊丝卡的手。

「我、我还没说我要帮忙喔……」

这里是供给伊丝卡的房间。一听说她愿意了解事情原委，阿洱特便喜不自胜。

顺带一提，小莲也跟她们坐在同一桌，但她一知道不是要吃饭，就径自冬眠了起来。只见她身体靠在椅背上，三股麻花辫时而微幅震动。

「总而言之，阿洱特大姐你接手了『国王代理人』的计划，是吧？」

「嗯，是啊。」

「那个人为什么不在这里？」

听她这么一问，阿洱特的表情毫不掩饰的蒙上阴影。

「……他在十年前的意外中过世了。」

「对、对不起。」

伊丝卡慌忙低头，阿洱特却不以为意，摇头说道：

「没关系。他的意志还活在我心中。我要实现他的梦想。」

说着她仰望天空，看似有所期待。

「而且因为他是坠入天空的，所以也找不到遗体。所以我会觉得，说不定他还活着，也许有一天会过来找我……也许是因为这样，我才会热中于此事。」

阿洱特自嘲似的笑着，敲了自己的头一下。

「领导人的动机不该是这样的啊。麻烦你们帮我保密喔？」

——是她的……情人吗……

如果她会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情感，或许她对那个人并非单纯的敬意。

伊丝卡还不明白解放军的计划是黑是白。

但她觉得阿洱特这名女性也许值得信任。

——嗯〜好想相信她啊。

她是如此的专一，伊丝卡希望她有好报。

也许解放军的人不是那么在乎防范〈雾〉的可能性有多高，反倒是被她的热情打动，才会帮助她。

——可是我不能只流于感情。

正因为阿洱特是专一的，不能排除她可能受骗了。

伊丝卡还没忘记。

修妮曾经利用伊丝卡好友的身体迷惑她。而且当塔芭纱失去利用价值后，甚至连尸骨也没能留下。

她也没忘记修妮可能就在阿洱特身边。

伊丝卡用力深呼吸，然后问道：

「那么你要我做些什么？如果我不先问清这点，就无法回答你。」

「……说的也是。我之前是从哪边开始说的呢？」

阿洱特迟疑了一下，开口说道：

「我想想……就从这个国家为何会被称为『天空之门』开始讲吧？」

「那不就是因为苍界的船无法越过这个国家吗？」

「这也是其中一点。但那是外界给的定义。起初的理由反而是从内部产生的喔。」

阿洱特说着从胸口取出一条项炼。

前端垂着一个白银十字架。

「伊丝卡。你知道这象征着什么吗？」

不知道——伊丝卡差点要说出口的时候，脑海里竟闪过噪声般的东西。

「——天空之钥——」

伊丝卡脱口说出这个词，而她比谁都对此感到震惊。

「咦……？我、我，为什么……」

阿洱特对着她温柔微笑。

「就是因为你懂，我们才需要你。我会一一说明的。其实这是个宗教的象征，提耶拉以前就信仰这个宗教。」

「宗，教……是吗？」

一个陌生的词汇。

伊丝卡疑惑不解，阿洱特则是点头表示正常。

「宗教是一种思想，认为世界上有神明，为了得到神明的救助，人们会祈祷，藉此减轻对死后的不安。但这也跟其他娱乐一起被抹灭了。」

「我不是很懂……但这就象是一种镇静剂吗？」

在提耶拉的城里或学校，人们会给情绪不稳定的人服用镇静剂，而且不分成人、孩童；不过孤儿院很少领到这种东西。

阿洱特脸上明显露出倦怠的表情。

「嗯，是啊，就效果而言是没错啦……但不是透过给药，而是藉由话术达到安定精神的目的喔。」

「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那为什么最后结果不尽理想呢？」

伊丝卡兀自目瞪口呆，原本在一旁周公钓鱼的小莲竟突然睁开眼睛。本来还以为她睡得很熟，看来她倒是听得很仔细。

但对此最表示惊讶的是阿洱特。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听好人的说法，宗教这个东西应该是颇有效果的啦。如果要省钱，话术总比用药便宜。那为何在这国家存亡之秋，反而要仰赖比较花成本的药品呢？」

伊丝卡感觉到莫名的挫败感。小莲给的答案比起伊丝卡起初的疑问还要深了几层。

——这孩子果然头脑很好……

可能是因为她顺应身体「想睡」的欲求，没有特别思考着什么，才能对隐约听见的事情做出反应。

——什么事情都不想，头脑反而比较清楚，这算什么嘛！

伊丝卡只想跺脚，阿洱特则是一直瞪大着双眼。然后她低下视线，略显落寞。

「因为人们迷失了原本相信的事物。」

「什么意思？」

「——总有一天会找回无尽的天空，直到那时为止——」

深情的话声令伊丝卡屏息。

「尽管提耶拉被外墙包围，人们还是曾经追求墙外的天空——我们总有一天可以回归那个地方——相信这点、给予救赎，这就是这个国家的宗教肩负的使命。」

「——然而大家都忘了天空，忘了承诺。」

如果不曾遇见〈候鸟〉，伊丝卡大概也不会爱上天空。

若非如此，她作梦也不会想到，这块大地竟是浮在天空的。

——原来如此。难怪宗教这东西会失去意义。

人们以为封锁在墙内的才是一切，认为外面的世界已经毁灭，不愿对其付出关注。

阿洱特露出落寞的微笑，点头说道：

「就是这样。『天空之门』这个词本来是个比喻，目的是让我们提耶拉的人民能够找回天空。」

阿洱特将十字架项炼丢在桌上。

「十字架意味着钉刑。象征着被夺走天空的我们。宗教让道路在这上面交错，成为迈向天空的路标。引导着我们拆除都市的墙壁，迈向承诺中的大地。」

所以才会称为天空之钥。

阿洱特看着伊丝卡。

「米斯特汀计划的真正目的，并不单纯是普及雾钥式。而是为了找回被遗忘的承诺之地。」

「你指的是拆除外墙吗？」

阿洱特摇头回应：

「还要更远大——我指的是我们真正失去的大地——天空的尽头。」

伊丝卡屏息听着，阿洱特继续说道：

「重点是——伊丝卡。能够碰触天空之钥的，只有你一人喔。」

「我、我吗……？为什么……」

「因为——」

正当阿洱特开口的时候……

咚咚咚的声响，有人慌张的敲着门。

「等我一下。」

阿洱特声明过后靠向门板，一名年轻男子随即从微开的缝隙间露出脸来。

阿洱特将耳朵凑上前，听了对方说明以后，瞪大了双眼。

「伊丝卡，虽然我们还没谈完，但能不能麻烦你做出门的准备？」

「发生什么事了吗？」

「索达特要过来了。」

伊丝卡为此吓了一跳，小莲则是眯着眼睛低语：

「——不对。来的是更棘手的。」

小莲只提了个问题便一直沉默不语，本来还以为她又睡着了，没想到现在却是极为严肃的表情。

她的指尖变成形状诡异的黑色爪子，椅子的边缘在无声无息间被削了一点下来，而这一切伊丝卡都清楚看见了。

☒

一个小时后——

「这里就是解放军的秘密基地……？」

一幢豪华房舍座落于此，距离城市中心的住宅区有点距离。

隔着墙壁可以看见一座庭园，五颜六色的花草繁盛，门板也擦得光亮，没有一点生锈。从这般周到的维护来看，可知有人在此生活。

威尔伸手轻推，大门轻易的开了。

他和洁西卡对看一眼，走进里面。

房舍玄关有条绳子挂着一个铜铃铛。那是给访客用的门铃。

威尔拉动绳子，当啷当啷的响起悦耳的声响——然而里面没有动静。

——没人在吗？

威尔再度摇动铃铛，但还是没有动静。

岂止没有动静，里面根本不像有人居住。

「我开门啰，洁西卡。」

威尔先出声提示，然后推开门板。

看了房里，威尔突然眯起眼睛。

——这里头有古怪……

日用品或墙面等等并无损伤，但到处的门都是开着的。外面的风吹了进来，文件般的纸张随风起舞。

这倒不像有过争执……比较象是有人慌忙逃了出去。

——难道晚来了一步？

威尔往房里走，但感觉不到有人。

只见他摇头说道：

「空无一人啊……」

「——这边。」

洁西卡明确指了个去向。

「你有感觉吗？」

洁西卡用力点头回应，威尔跟着她走去。

两人穿过一个大厅堂，钻入一扇设在阶梯后面的门板，接着又在走廊前进，石头地板映入眼帘。

「这里是厨房吗……？」

流理台上放着湿答答的餐具，火炉上的锅子还是热的。

「原来如此……感觉直到不久以前都还有人在呢。真亏你感觉得出……？」

威尔打从心底的佩服，并看向洁西卡————

「你在吃什么东西啊？」

洁西卡正大口享用着厨房里的菜肴。

……不对，那不是菜肴。是甜点。她正光明正大的将蛋糕送入口中，上面还有个鲜红的水果。

「这里的人不太可能会回来。那就应该拯救被抛弃的甜点。」

「我的意思是你不该擅自吃别人家里的东西！」

「伊丝卡跟小莲都被掳走了。是对方先动手的。」

「就算你批评对方，也不能使自己的行为正当化啊？」

经威尔这么批判，洁西卡瞪大双眼，彷佛打从心底感到惊讶。

「怪了……威尔竟然说得一口正派理论。」

每次都是这样，这少女到底把威尔想得多么愚笨？

「总之你别吃了。之后我再买点东西给你。」

洁西卡又瞪大眼睛了。不知道是否威尔多心了，这次洁西卡的脸颊看似有点泛红。

「……意外。威尔会这么好说话。」

「我、我平常就是这样吧？」

「可是城里的甜点很穷酸。」

洁西卡一脸挑剔的样子，威尔在她头上敲了两下。

「那就尽快找到伊丝卡跟小莲，然后跟做这甜点的人道歉，让他请你吃一顿，如何？」

「难得你能提出好主意。」

洁西卡满意的叹了口气，点头回应。

「总之先找找线索，看看这里的人都上哪儿去了吧。」

这次换成洁西卡老实的跟在威尔身后。

洁西卡在天空探查敌人的能力很优秀，但如今她无法使用雾钥式，似乎连周遭状况都无法探索。两人决定逐一调查每个房间。

幸好房间数量并不怎么多。

因为这楝房子本身虽然大，但每个房间的格局也都颇为宽敞。

「感觉这里好像做过什么研究。」

「是喔……」

现场遗留着许多文件，但写的是异国的文字。虽然威尔学过一点读写，但专业术语可就不懂了。威尔他们无法读出文件上的意思。

如果希尔达或小莲在就好了……

现代最强的雾钥士希尔达当然不在话下，小莲在这种场面也是头脑很灵光的。

正因为她彷佛是好奇心的具体表征，一旦发现罕见的东西，其专注程度真会令人目瞪口呆。她也曾经发现不少威尔他们没注意到的事情。

——毕竟斐伊跟莲卡都是研究员啊……

那两人可说是小莲的父母。

他们的意志与智慧还活在小莲身上。所以她有时候展现的洞察力会令威尔佩服不已。

想到这里，威尔不禁苦笑。

「怎么了？」

「没啦。只是觉得原来我们还满需要小莲的。」

「小莲很优秀的。而且很强大。所以她才能为了我们一路走来。」

起初对小莲伸出援手的是洁西卡。

她比谁都还要精确的看出小莲的优点。

两人说着说着上了二楼，威尔突然发现一个气氛有别于其他的房间。

「这里是寝室吗？」

这是一间特别豪华的房间。

会是主人的房间吗？

洁西卡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怎么了，洁西卡？」

「这里还有小莲的感觉。」

「——呃，真的吗？」

洁西卡冲到一张桌子旁边，只见桌下有几根夕阳色的头发。

——这表示……她曾经在这里吗？

威尔看看整个房间，突然注意到一件放在桌上的东西。

「这啥？项炼吗？」

这是一条白银首饰，造型是个十字架。

——那个神父也戴着同样的东西呢。难道这东西具有宗教意义吗？

在苍界也少不了源自神话的偶像崇拜，却不知这项练与威尔所知的宗教是否相同。

跟宗教关联性最强的要属雾钥式了。毕竟其名称都是取自神话。

威尔拿起项炼，然后注意到一旁椅子上面的伤痕。

「这是小莲的字吗？」

那大概是刀具或黑狼的爪子所刻下来的。上面只写着单字与数字，共两个讯息，而且字迹不易阅读，但威尔还是看出其中的意思了。

「『2』，还有……米斯特汀……？」

威尔想到铳机枪与洁西卡。

——为什么要写出这个词？

威尔持有的铳机枪〈嗜血剑〉——还有洁西卡歌唱的《槲寄生之枪》都有这个别称。

「怎么了？」

洁西卡也注意到那伤痕，将脸凑了过去。

轻柔的发丝碰到威尔的脸颊，上面带有甜美的味道……闻起来竟然是刚才的甜点。

威尔不自觉脸红，视线晃来晃去，但洁西卡并未注意到，只是看着刻在椅子的文字皱眉说道：

「我的歌……？」

「果然你也这么觉得吗？」

假设这是小莲留下的字，就表示她判断这讯息必须告知威尔他们。而且她不是用纸笔书写，而是用爪子刻字，这表示她很有可能受到监视，或者束缚。而这也表示她认为有必要冒险留下讯息。

「不过，我们是四个月前才来到这个国家。洁西卡你也几乎没有用到绝对语言。这里的人……解放军究竟有什么打算？」

这有可能是修妮教的诡计，但对方毕竟拥有大部分的〈七大钥〉。如果想要《米斯特汀》，应该会过来抢才对。

这里跟这个词有着什么关联呢？

洁西卡摇头说道：

「——不是四个月前。」

「咦……？」

威尔因这意外的话语而瞪大双眼，洁西卡随即以沉重的语调说道：

「十年前，我应该是要来这个国家的。」

威尔屏息。

他与洁西卡第一次见面就是十年前的事。

威尔在飞行船上认识迷路的洁西卡，两人看见〈候鸟〉在云界飞翔，并做了这般约定：

——一言为定。我们一起飞吧。飞到天空的尽头——

然而飞行船却载着洁西卡坠入云界。

那艘船当时开往北方——提耶拉。

「洁西卡……你想起来了吗？」

洁西卡坠入云界后，变成半人半妖回到苍界。然而两人重逢时，洁西卡已经记不得当年的事情了。

洁西卡突然侧头思索。

「什么想不想起来的？」

「就，十年前的事情……」

「〈封书〉的记忆里有。」

「哦……」

威尔发出彷佛安心、又似乎是失望的声音，并明白了其中道理。

「是比尔基德的〈封书〉啊……」

事情发生在前往提耶拉之前。

威尔与洁西卡和十年前看见的〈候鸟〉重逢。那时两人读了一封〈封书〉，里面写的记忆包含他们两人。

——的确那里面是说要前往北方。

毕竟洁西卡就坐在那上面，威尔也应该注意到的。

但是他们那天看见的情景在心中是非常敏感的事实。

或许因为这样，彼此都不愿多提那封〈封书〉。

——这表示你想起来的事情不是我们的约定吗……

那是十年前立下的承诺。

——一言为定。我们一起飞吧。飞到天空的尽头——

这十年来，促使威尔前进的就是他和洁西卡的约定。这点是威尔的支柱，不曾有任何变化，但洁西卡不记得了，这实在令威尔稍微感到落寞。

看见威尔微妙的表情，洁西卡可爱的歪着头问道：

「怎么？」

「没啦，就那时候，我记得有个小小的约定……」

威尔觉得自己提这件事有点不够大方，于是嘴里说得含糊，洁西卡则是不以为意的点头应和：

「嗯，我会唱歌，只为了你唱。」

「咦？」

「咦？」

两人互相发出怀疑的声音。

然后洁西卡的脸红得像要喷火似的。

「威尔这个呆瓜。」

洁西卡气得往威尔胫骨踢下去，但踢在防雪靴上根本是可以微笑带过的冲击。

——你是在生什么气啊？

威尔哑然无言，至今他仍未想起当时两人交换的是不同的承诺。

接着他再次看了小莲留下的文字。

——「2」代表的是什么呢……？

威尔心里有头绪，但既然是这里的人往那里去了，他就觉得该稍微深思一下。

——毕竟连移动手段都是问题……

正当威尔开始沉思之际……

「——洁西卡。」

威尔尖声一喊，洁西卡的肩膀因此震了一下。

「有人来了。」

好匆促的脚步声，象是拚了命的在奔跑。

对方似乎不打算隐藏自己的踪迹。

威尔举起铳机枪，门板紧接着猛然开启。

「——波尔曼？」

一个人翻滚般的跌进房里，他是一名雾钥士，外号叫做〈傀儡师〉。

——他不是去了解放军那里吗？

他的身上破破烂烂的，除了刀伤以外，还有几处烧焦般的痕迹。显然他曾遭受他人攻击。

他可能是在前往解放军秘密基地的途中，被别人盯上了。

——这么说来，他还没阻止解放军吗？

看见他的惨状，威尔正要跑上前去，随即看见波尔曼抬起头轻声呻吟着说道：

「快、快逃。那家伙，不寻常……」

他到底被什么人攻击了？

威尔还没开始思考，答案就公布了。

「——竟然会在这种地方碰面，真巧啊。」

一个青年站在门边，肩膀扛着一挺长枪。

☒

——札克斯……！

威尔认识这个青年。

这个男人使用的长枪叫做《胜利之剑》，他能操控火焰，威力甚至能熔解一座岛屿。他是〈七大钥〉的一名干部，水平跟波尔曼截然不同。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才想问你呢。」

札克斯耸耸肩，将长枪指向波尔曼。

「我在找他的狗主人，结果被对方溜走了。然后他滚进这里，你却在里面。你是这家伙的伙伴吗？」

听了这些话，威尔略微沉吟。

——他不是直接来找我们的啊？

铳机枪还剩三发子弹。若论格斗能力，威尔与札克斯平分秋色，但他既然是修妮的部下，或许有取得什么特殊方法，可以在此使用雾钥式。尽管室内还算宽敞，但在这种地方交手对威尔而言还是不利。

威尔与洁西卡回以极度冷淡的目光。

「啥？我是认得他的长相跟名字，但最起码不是伙伴。」

洁西卡一脸认真，在一旁频频点头。

「等、等一下威尔。这时候应该说点热情的话，象是『竟然伤害我的伙伴，不可原谅。』之类的————」

「废话少说，看清事实吧。」

威尔命令爱作梦的警官闭嘴，札克斯随即捧腹大笑。

「哈哈，看样子你们不是在装蒜。」

威尔真的没有宽宏大量到可以将波尔曼当作伙伴。至于洁西卡，甚至会展现出纯粹的敌意。

札克斯好像明白这些并不是在演戏，只见他收回长枪说道：

「话说，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

「你说呢？」

「我都回答你的问题了。这年头的〈候鸟〉连基本的诚意都展现不出来啦？」

被他搬出〈候鸟〉的名义，威尔便无法反驳。

只见他搔着头说道：

「〈候鸟〉会飞不就只有一个理由吗？就是送件……不过收件人好像早我们一步离开了。」

听了威尔的回答，札克斯维持着笑容耸肩说道：

「有道理。」

「那你又是在干什么？」

「刚才不就说了吗？我在追杀这家伙的伙伴。」

「……是我的问法有问题。请问〈七大钥〉现在在干什么？」

札克斯露出意外的表情。

「哦？你还没听说啊？我们要击沉这个国家——这次连统帅都出动了，除了海姆达尔老哥，所有干部也都出马了。愉快的庆典就要开始啰。」

这些情报威尔已经听说过了。

他语音沉着的问道：

「……毁了提耶拉，对你们会有什么好处？」

「一个想要毁灭世界的组织，把一个国家毁了又有什么不对？」

这个人真是无法好好的沟通。

威尔皴了眉头，札克斯随即愉快笑道：

「我好像有点坏心眼呢？总之，我们要利用原本待在这里的人，先将居民都杀了。统帅的目标在这之后——这里有一种不同于雾钥式的文明，她似乎对此有些打算，因此好像需要一个叫做伊丝卡的女孩。」

威尔瞪大双眼。

「你还真是待人亲切啊？」

尽管双方尚未正式敌对，以前毕竟曾经交手过。

如此重要的情报竟然会从对方口中说出来，威尔只觉得不舒服。

「那是因为说出来对我比较有利啊？」

札克斯将长枪转了一圈，枪尖对准威尔。

「要是被你知道了，你不会坐视不管的。」

威尔低吟了一下。

——这家伙是在对我挑衅吗？

威尔早已无法忽视札克斯而去。

「……洁西卡。退到一边去。」

洁西卡的状况还没恢复。威尔不能让她在这里出力。

她本人似乎也有自觉，老实的退到了窗边。波尔曼也跟在后头爬着逃命，但因为太接近洁西卡而被踢飞。

——这家伙还真是倒霉。

看到这里，威尔不禁觉得可悲。

札克斯摇晃长枪，象是等不及了。

「那我们就继续之前那一战啰！」

时隔半年，红莲般的火焰烧了开来。

☒

札克斯的长枪喷出火焰。

——果然〈雾〉的问题有解啊。

火焰瞬间将日用品吞噬殆尽，威尔手中的铳机枪则在脉动。

〈嗜血剑〉的刀刃吞食火焰，铳机枪与火焰枪彼此冲撞。

「哈哈，这东西就是《米斯特汀》吗？你之前竟然骗我！」

两件兵刃斗在一起，发出叽嘎叽嘎的声响。这时札克斯的动作停了下来，威尔一脚踢向他的侧腹。

身材高长的札克斯抵不住沉重的踢击，被踢飞开来。

「说骗人可太难听了。这东西的名字就叫做〈嗜血剑〉。我可不知道它有其他名字。」

札克斯在地上打滚，同时挥动长枪攻击威尔脚边。

威尔一个跳跃闪过，札克斯已在那瞬间站起身来。

他不再挥动沉重的长枪，而是整个人以肩膀冲撞过去。

「咕——」

威尔人在空中无可闪避，扎实的吃了这一记冲撞，被札克斯撞向桌子。

——他到底不是三两下可以应付的对手啊。

札克斯目前使出的本事还只是玩玩的程度。

那把长枪连岩石也能熔解，还能将火焰塑形成铠甲一般。尽管〈嗜血剑〉可以斩断那铠甲，但如果被他逼得像刚才那样格斗，威尔不会有胜算。

威尔站起身，再次与长枪对砍。

兵刃两度、三度交合，威尔滑动刀刃，试图攻向枪柄。

铳机枪彷佛在枪柄上滑行，札克斯转动长枪化解攻势。

「想得美啊——」

「难说！」

由于札克斯旋转长枪，枪柄变得不稳，威尔看准情势一脚踢去。

札克斯手中长枪被踢飞了。

长枪刺入札克斯身后的地板。

——抢走它就对了！

「我就说你想得美啊！」

威尔伸手的瞬间，札克斯的回旋踢命中他的侧脑。

——刚刚这下，糟了……！

威尔的头被踢得摇了一下。

他的视野出现双重影像，双膝没了力气。这是脑震荡。

「这家伙——」

威尔挥动铳机枪反击，手上却毫无力气。

「——呃！」

札克斯早已抢上前去，越过威尔攻击可及的范围。

他的手肘顶在威尔挥出的手臂上，铳机枪的重量便从威尔手上消失。铳机枪被打飞了。

——糟糕！

铳机枪被封印了。这下如果连《胜利之剑》都被札克斯拿回去，威尔就完蛋了。

威尔一个前回转在地上打滚，抢了札克斯插在地上的长枪。

他举着长枪起身，札克斯手上却也握着武器。

札克斯手上拿的，正是威尔的〈嗜血剑〉。

威尔怒气直冲脑门。

「别碰我的〈嗜血剑〉！」

「别碰我的《胜利之剑》！」

威尔与札克斯互砍，嘴里说着完全相同的语句。

——这东西要怎么用，我比谁都还清楚！

札克斯由上而下劈砍，威尔进一步抢上前，化解攻势。

威尔以肩膀顶住铳机枪的枪身，同时挺出长枪，札克斯却将一手从铳机枪上放开，并将左脚往后移，借以挪动身体的位置。

——给我还来。

札克斯一手离开铳机枪，握力便即减弱，威尔伸手要抢。

这时札克斯空着的手正好也抓住长枪。

两人彼此握着对方的武器，竟然比起了力气。

威尔身体往后仰，札克斯嘴里吼着：

「放开——」

「——谁理你！」

两人是同样的思绪。

双方僵持不下，两颗头惨烈的碰在一起。

他们撞破额头，鲜血飞溅。

这一撞使得威尔倒在地上滑动，铳机枪已经抢回他手中。

但他也付出代价了，《胜利之剑》已经脱手而出。

札克斯笑着，额头上同样鲜血直流。

「哈哈！跟你打果然开心。」

「我可不开心。」

「——威尔！」

威尔再次举起铳机枪，却听见洁西卡在呼喊。

他用不着回头也知道洁西卡想说些什么。

——火已经烧成一圈了……

两人对砍了一下子，室内就被火焰包围了。即使目前在武斗不相上下，倘若继续在这里战下去，先倒下的一方将会是威尔。

威尔必须设法移动到外面交战。

霹雳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响起。

「威尔，快点！」

听了这句话，威尔扣下铳机枪的扳机。

轰然一响，仅剩三发的其中一发子弹击发出去。

「没用的！」

子弹还没碰到札克斯就被烧毁了，但还是稍微拦住了札克斯。

威尔背对着札克斯，毫不迟疑的奔向窗户。

「威尔，跳吧！」

洁西卡身子轻轻往窗外一跃，威尔则是飞身上前将她抱住。荆棘之鞭抓住屋顶排水渠，叽嘎摩擦之声响起，落下之势为之减弱。

威尔抱着洁西卡着地。

然后他将洁西卡轻轻放在地上。

「……你别太勉强啊。」

两人虽已逃过一劫，但威尔仍忍不住要说一句。尽管洁西卡已经渐渐克服障碍，她毕竟是患有惧高症的。

刚才从二楼跳下来，使得她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

「我还差你一点。」

洁西卡说着轻抚威尔受伤的额头。

但这一切还没结束。

两人抬头一看，发现札克斯已经从火海般的，室内探出身子。

「别想逃啊。」

正当他伸脚踩在窗框之际……

砰的一声，枪声响起。

「——唔哦？」

札克斯一个下腰。

枪火是从威尔他们身后发出的。

威尔回头一看，双眼瞪大说道：

「海力熙神父？」

后面站着一名神父，手里握着两把手枪。

☒

「你怎么会在这里？」

经威尔一问，神父嘴角上扬。

「我只是路过。绝对不是因为想要从远处偷偷见那家伙一面，才会在这里徘徊的。」

这说明真是仔细。

神父推了太阳眼镜一下，举枪瞄准札克斯，并未轻敌。

「信呢？」

「抱歉。晚来了一步。这里已经人去楼空。」

威尔的话声带着苦涩。

「去哪儿了？」

「我心里有数。」

威尔无法在札克斯面前讲白，但他回答得很肯定。

——小莲离开前有确实留下线索。

海力熙举着枪往前移动。

「那你去吧。」

「等一下。那家伙是雾钥士。这种人可不是手枪就能对付的。」

虽然神父看起来身手很好，但恐怕还是难与〈七大钥〉的干部一战。

然而海力熙不愿让步。

「只有你们能够往墙外飞。拜托了，把信交给她。」

「——呃，难道，你知道〈雾〉是什么吗？」

「以前我曾经参与一点研究。」

「——伤脑筋，你们竟然自顾自的聊了起来。」

趁着两人说话，札克斯飞身而下。

「区区手枪，只要封杀射程也不过是小玩具吧？」

手枪必须射击位于远方的敌人才能真正发挥价值。

用枪必须先瞄准，然后扣动扳机，最后才射出枪弹。若是被敌人将距离拉到伸手可及之处，这些动作相对显得太慢。如果对手是札克斯之类的高手，这将会是致命伤。

「——想封杀我的射程，你可得更接近我啊。」

札克斯长枪挺出，不料海力熙竟以枪托化解。同一时间，另一把手枪已经对准札克斯。

「什——么？」

札克斯目瞪口呆，做了个下腰。

枪火迸出的时候，另一把手枪又在追踪札克斯的动向。

海力熙非常靠近对手，距离甚至比长枪的攻击范围更近。

他将枪托当作钝器般的挥舞，只要对手稍微后退，就击出枪弹。这真是奇特的枪法，类型近似于格斗技。

——对啊。倘若肉身被枪口指着，就会反射性的闪避。他就是在判读这些动作。

只要让对手闪避就比较容易预测其动态，然后瞄准其退路。海力熙的枪法就是这个原理。

在赤手空拳的距离，即使是札克斯的长枪，威力也会被封杀。

「开玩笑，这么难缠！」

札克斯回旋长枪拨开手枪，并且大幅往后跳跃。

彷佛等了很久似的，两把手枪在这时射出子弹。

——抓到了！

时机很完美，札克斯无法躲避。

「……提耶拉的人连雾钥式也没有，本来还以为不值一战。这下可让我改观了。」

火焰早已包覆着札克斯的身体。

飞射的枪弹还没碰到札克斯就被烧毁了。这也就表示札克斯被逼到了尽头，不得不放出火焰。

「你在反抗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拚命？真是合我胃口。」

——所有的人类即使看似滑稽也都要全力求生——

这是札克斯的信念。

这点威尔无法理解。但他这个信念无论如何都不会动摇。所以这个男人很强悍。

也许海力熙也感觉到不舒服了，只见他往后退步，额头上流着一道汗水。

「我已经有喜欢的女人了。不好意思，我可没你那种兴趣……」

「我是异性恋！」

札克斯狂吼，脸色象是要吐血似的。

「海姆达尔老哥也是这样，为什么每个人都说我是同性恋啊？」

也许札克斯在〈七大钥〉发生过什么事情，他看起来是真的很沮丧的。

不过札克斯还是擦了擦眼泪，挥动带火的长枪说道：

「不管了，现在还在工作啊！」

札克斯挥动长枪，火焰随之喷出，将神父全身团团包围。

「海力熙神父！」

海力熙本来已经被火焰围绕，却见他一个回旋挥动两把手枪。

咻砰一声闷响，原本缠在他身上的火焰已经被甩开了。看样子神父的黑衣有做过防火处置。

——好厉害。

海力熙独特的枪法不在话下，而他更拥有强韧的精神，即使被火焰缠身也丝毫不显狼狈。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下札克斯也露出警戒的表情。

「我只不过是个想要寄信的神父。」

海力熙说着，将两把手枪重叠，做出一个十字架。

「不过我也有一段时期彷佛是国王的亲信？」

他嘴里说着，一双眼同时隔着太阳眼镜看向威尔。

「你还在干什么？快点去啊！」

「……知道了。你可别死啊？」

「我还有太多牵挂，死不了的。好了，快去。」

「抱歉。」

威尔牵着洁西卡的手跑了起来。

「——我们要去哪里？」

波尔曼与两人并排着奔跑，却不知他是打哪儿跟过来的。

「你之前都干什么去了？」

「身为雾钥士的我在这里是很无能的。我只不过是知道自己有几两重，于是躲了起来——哇咧？」

洁西卡的荆棘打了过去，波尔曼发出惨叫。

「这个男的应该早点处分掉。」

威尔想不到任何言词好帮波尔曼辩解。

第五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I 送件三 王与被封锁的大地

「——唤醒——」

这关键词一说出口，浅蓝光的粒子便散了出来。

光芒是从一张纸散出的。那是〈封书〉。刻在其中的过往记忆开始重现。

被唤醒的是某个女性的记忆。

『海力熙神父！真是的，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啊？』

女子手叉在腰上斥责眼前的神父，看起来气坏了。

她有一头雪白的头发，天空般苍蓝的眼珠。脸上戴着无框眼镜，给人一股好强的感觉。年纪看起来大约二十岁上下，容貌上还留有一丝稚嫩。

『喔，阿洱特你听好了。我身为神的仆役，必须在固定的时间祈祷。不过我也知道，在这个宗教衰退的年代，我的行为很难受到理解。』

神父为自己辩解。他是一名青年，大概已届而立之年。

他留一头金色短发，双眼藏在太阳眼镜底下。

女子阿洱特一脸错愕的指着神父手中的东西。

『在向神明祷告的时候，应该不需要这东西吧？』

『你不懂。这是神明赐给人类的宝贵饮品，是救赎。即使说我是为了享受这个而活着也不为过。』

『如果有神父把酒当作人生的救赎，我想神明会哭泣的……』

『酒和神都是同样尊贵的存在啊，阿洱特。』

神父不想将酒瓶和酒杯拿开，女性对此哀叹说道：

『我看提耶拉国王是看错人了。』

『没这回事。国王是因为有你在，才会实行米斯特汀计划的。这点我可以为你保证。』

『……喔。够了，你这种时候真够油滑的。』

看着神父颓废的样貌，阿洱特叹息说道：

『也罢，海力熙神父就是个废柴，如今想改也没办法了，但拜托你在研究时间要像样一点啊。』

『啥？我只是个旁衬。你出来带头还比较有助于提振士气喔。』

『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洱特支吾了起来，只见神父轻抚她的头说道：

『神明很清楚，你比谁都还要努力。我也是。计划很顺利。一切不必担心。』

阿洱特垂头丧气，神父接着对她说道：

『难道你有什么烦恼吗？那就说出来吧。神父就是为此存在的。』

神父的一言一举都象是在唱戏，阿洱特愤恨瞪视着他。接着她略带恶意的说道：

『其实我有喜欢的人。如果计划成功，我打算对那个人倾诉爱意，但不知道神有什么看法？』

神父太阳眼镜下的双眼稍微瞪大了。

然后他象是要化解尴尬似的清了清喉咙，夸张的点头说道：

『神说这真是太美好了。如果要结婚，请务必找我当证婚人。』

阿洱特露出大失所望的表情。

【迟钝……】

既然有这样的发展，阿洱特不禁认为海力熙是讨厌她的。

【我怎么会喜欢上这种人呢……】

但神父却怀着爱意抚摸阿洱特的头。

『这么一来，我可会有点寂寞呢。不过我和神都由衷希望你能幸福。这点请你别忘了。』

正因为如此，阿洱特才觉得无奈。

她再度叹息，然后站起身说道：

『再过一个礼拜，《米斯特汀》就会从龙全送到这里。到时候这个计划就要进入最终阶段了。』

阿洱特伸食指戳了神父的胸口。

『给我做好心理准备啊？』

看着神父僵硬的脸，阿洱特满意微笑。

☒

「哈哈，还真是甜蜜的记忆。」

札克斯的意识脱离〈封书〉，愉快的笑着。

解放军当作秘密基地的房子已经烧毁，破碎的太阳眼镜掉在他的脚边。

那副太阳眼镜跟他刚才阅读的〈封书〉都属于同一个人。

距离札克斯不远之处有个东西倒在地上，至今仍然冒着烟雾。那东西的尺寸正好是一个成人男性般的大小。

——虽然难缠，倒还是个令人愉悦的家伙。

充实的情绪充满于札克斯的心胸，脸上却挂着略显复杂的表情。

「不过这女的跟老大还真是像极了。这是个偶然吗？」

白发蓝眼。由于她身穿研究员的白袍，全身上下净是白色。

他们的统帅喜欢看着他人的痛苦开怀大笑，并藉此感到快乐。尽管刚才的女子与她性格两极，外貌竟是相似得吓人。

倘若这位统帅的性格不曾扭曲，甚至可以期待她也成长为一位淑女，就像那位女子一般。

「反正这女的是神父的女人吧？那么我去追杀一下也挺有意思的。」

一旦她知道神父的下场，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既然她爱得如此无法自拔，想必会对札克斯恨之入骨。说不定会用令人意想不到的方法去杀他。

光是想到这点，札克斯就乐得浑身发抖。

「不过现在要以工作为优先。」

统帅命令他收拾〈傀儡师〉，这工作他尚未完成。

札克斯一个远望，看见目标正和那两名〈候鸟〉逃亡。

——让他逃跑是正确的。

这下札克斯又能和他交手。

他们有着屹立不摇的信念。

有时候拥有足以凌驾自己的力量。

所以札克斯才会把他们定位为自己的好对手。

毕竟只要和他们敌对，札克斯也就能够使尽一切体能与精神。

札克斯带着疯狂的信念离去。

火焰焚烧的尸骸已经化为粉尘，消失得无影无踪。

☒

「——是说这种地方还会有什么东西？」

比尔基德不耐烦的说着。

在休塔特·孥鲁的废墟着陆至今，即将届满第三天。

两人只有起初那天在废墟里面四处走动，其他时间希尔达不愿移动，只是喝着红茶、翻阅古书。

他们没有掌握任何线索，对于这样的日子，比尔基德的忍耐已经达到极限，而这也是无可厚非的。

只见希尔达嘴唇离开茶杯，一脸困扰似的挑眉说道：

「你这么性急，苦苦等你的女孩也会对你失去爱意。」

「我让她等了十年。多少会心急的。」

他已经无心追究希尔达的调侃。

只见希尔达无奈阖上古书说道：

「在提耶拉之中，这里的〈雾〉尤其稀薄。如果要施展大规模的雾钥式，就必须做好相当程度的准备。」

「雾钥式……？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要做出你也很熟悉的东西。」

希尔达严肃的微笑着，然后补充说道：

「只不过，一直让你干等的确是很不体贴。小妹就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情，好当作补偿吧。」

「我想听的不是这种————」

比尔基德不耐烦的说着，希尔达以目光制住他。

「从你拥有的《洛基》讲起，《米斯特汀》、《芬里尔》、《英灵战士》、《胜利之剑》、《彩虹桥》，还有《芬布尔》——这些就是神话故事里的〈七大钥〉。」

青年腰间挂着一把剑，但是没有剑身，只有剑柄。看到他点头应和以后，希尔达接着说道：

「但在神话之中还存在着许多比这些强力的武器。据说能粉碎一切的雷神之锤。一旦离手就能贯穿任何东西的永恒之枪。众神之中也还有许多令人恐惧的，象是始祖神尤弥尔、世界蛇耶梦加得等等。为什么这些都成了遗珠之憾，而只选出我列出的七个呢？」

「因为这七个是神话时代终结的主要因素。」

这问题难不倒比尔基德，只见他答得轻松。

希尔达呵呵娇笑道：

「没有错。但这是众神留给人类最后的希望，你不觉得这件事听起来太不吉利了吗？」

〈七大钥〉本来是最后的神留给人类的奇迹。据信现在的雾钥式就是由此诞生。

说来可奇怪了，这七个雾钥式冠上的名称，竟然是毁灭世界的要因。

神话是集结了各式各样的故事而形成的东西，故事的数量有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故事的最后是众神灭亡，并且延续到两个天空诞生的开端，除此以外的传说却有不少内容是缺乏统合性的。

其中又以〈七大钥〉间的矛盾最受雾钥士关注，众人自太古至今仍争论不休。

希尔达耸肩表示事情并不单纯：

「修妮的目的是毁灭世界。这么说来，一切就都不矛盾。」

「你这是什么意思？」

希尔达双眼眯得细细的说道：

「《米斯特汀》结束了光神的生命，成为末日的导火线——恶神《洛基》策划这起事件——灾厄之冬《芬布尔》从那天开始持续至末日——《彩虹桥》在末日当天成为恶神的通道——《英灵战士》求死不得，无止境的战斗，展现惨绝人寰的战场——《芬里尔》吞噬主神，使得诸神注定灭亡——最后则是《胜利之剑》烧毁了世界——」

这些都是令人难以说出口的灾难。

「但这在之中却包含着一个与末日没有直接关系的事物。」

比尔基德低头沉吟。

接着他开口向希尔达确认。

「……《英灵战士》吗？」

「正确无误。」

或许《英灵战士》使得战场变得更加凄惨，但实在算不上是毁灭的主因。然而《英灵战士》却被算在〈七大钥〉之中，这究竟是什么道理？

比尔基德有所领悟般的说道：

「我们组织虽然将〈七大钥〉复原，却只有《英灵战士》无法重生，甚至认为也没有必要去寻找了……这难道有什么关联吗？」

「是啊，几个号称〈傀儡师〉的雾钥士长年来研究《英灵战士》，结果别说要做出个仿制品了，成品水平根本和真品搭不上边。」

话虽如此，赝品的威力还是很强大，不仅在五十年前击坠一座浮空岛，也是希尔达长年来以年幼的姿态存活的原因。

——不过这件事也已经被兰迪斯和威尔解决了。

希尔达最后还是将第二代〈傀儡师〉打得瘫痪了，但那倒说不上是私怨所致，只不过是因为他人在现场。希尔达并不是出于旧恨而下手。即使世上还有个第三代传人，她也没想过要将之找出来处决。

……前提是他不能在希尔达眼前出现。

希尔达突然发现自己稍微离题了，于是清清喉咙说道：

「小妹是这么想的。又是杀雾的，又是吃雾的，〈七大钥〉就是为了毁灭世界——就是为了破坏云界，才会冠上灾难的名称。但会不会唯独《英灵战士》的功能是不同的呢？」

那么《英灵战士》的功能究竟是什么？

比尔基德闭目沉思，大约几十秒钟后睁开眼睛说道：

「让人……长生不死吗？」

神话里的英灵战士是这样子的。

包括修妮在内，使用〈七大钥〉的雾钥士如果成为不死之身，届时恐怕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们。

希尔达摇头说道：

「这点小妹倒是不清楚。只不过——」

「原版的《英灵战士》就在这里。」

比尔基德瞪大双眼说道：

「真的吗？」

「嗯。有个东西叫做『天空之钥』，《英灵战士》就被嵌入其中。」

比尔基德的表情变得严肃。

「如今统帅想要击坠提耶拉，为的就是这个吗？」

「为何要说如今？」

希尔达侧着头疑惑不解，比尔基德一时语塞。不过他还是以清楚的语调说道：

「《加拉尔号角》——第八个钥已经被你做出来了吧？」

听了这句话，希尔达眯着眼睛，看似不悦。

「竟然给我乱取名字……不过修妮好像真的很想要这个东西。」

希尔达小心翼翼的摸着古书的封面，只听她叹息说道：

「或许《英灵战士》真是其中一个目的。但修妮之所以想击沉这座大陆，我想主要还是因为，这里有个对她来说很麻烦的东西。」

「除了《英灵战士》还有别的因素？」

「嗯。否则她应该不会放着它在这里八千年不管。」

比尔基德双手抱胸沉吟。

「我不懂。到底《英灵战士》的功用是什么？」

「唉唷，你不知道吗？」

「就是不知道才会问你。」

希尔达又呵呵笑道：

「我应该已经给你线索了。你仔细想想。」

比尔基德仍是一脸难懂的样子，只见希尔达伸出食指对他说道：

「你想想看，这里为什么是『天空之门』。」

「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没有〈雾〉……——呃。」

比尔基德说到一半就想通了。他恍然大悟般的说道：

「不死之身——抗〈雾〉性——是这样吗？」

苍界的居民已经能适应〈雾〉，提耶拉的居民却未曾适应。《英灵战士》会不会与这点有关联？

——只要顺着这点去找，总有一天可以找到你要的东西。

比尔基德哑然无言，希尔达不再看着他，而是指尖伸向书页上端，小心翻动她放在膝上的古书。

「好了，小妹也准备得差不多了。」

「……？你要做什么吗？」

『——在此揭开世界树之泉——逝去女神的目录——』

浅蓝色的粒子从古书中冒出，不久便扩散至脚边、墙边、其他废墟，扩散到白雪蔼蔼的大地，蔓延至休塔特·孥鲁这座广大的城市。

「这光芒，难道是〈封书〉……？」

希尔达娇声回应，酒红色的头发随之摇曳。

「你以为这种瓦砾堆里还会有什么吗？首先要从『重现』线索开始才行。」

却见希尔达面有难色说道：

「……〈封书〉到底是要以〈雾〉为媒介重现人的记忆。如果是没有意志的物体，而且又在没有〈雾〉的地方，小妹也不知道可以还原到什么程度。」

周遭原本崩塌的建筑物正在恢复其繁荣的样貌。但其中有一部分含有状似沙尘暴的噪声，或有一部分呈现扭曲，彷佛海市蜃楼似的不清晰。

人来人往的景象也逐渐重现，但看起来就只是几个人形的影子，连一张脸也看不见。

即使希尔达是现代最强的雾钥士，这个程度的重现已经是极限了。

不对，应该说是因为希尔达才有本事重现到这个程度。若是寻常的雾钥士，可能连复原一颗石头都有问题。

厉害如希尔达也开始面露疲态，只见比尔基德一副过意不去的表情。

「……抱歉。刚才好像是我太急了。」

「用不着在意。毕竟这里是小妹毁掉的。」

「也是。」

青年身上看不出愧疚了，希尔达却对他叹息道：

「你还不够体贴呢。」

希尔达想从椅子上起身，却感觉到超乎预料的疲惫。

——我好像有点勉强自己了。

她原本不想形于颜色，比尔基德倒是轻轻从她背后扶了一下。

「……要帮你一把吗？」

希尔达轻轻点头回应这出乎意料的言词。

「小妹收回之前说的话，允许你碰小妹的身子。」

比尔基德露出傻眼的表情，但他还是轻轻抱起希尔达。

「要往哪儿去？」

希尔达眯着眼睛说道：

「国王的坟墓——就是小妹把伊丝卡带走的地方。」

☒

「猜对了！洁西卡我们追上了。」

威尔拭去黏在护目镜上的雪，欢喜的喊着。

洁西卡坐在翼舟后座叹息，看来她也松了一口气。

虽然天气说不上是暴风雪，雪花仍静静的从黑暗的天空落下。地面染成一片雪白，威尔发现一列车辆正在雪地上前进，其上空冒着蒸气。

那是提耶拉的交通工具，称为列车。

车辆大约五节。连结部位盖着布块般的东西，窗户般的东西也罩上了白雪，似乎失去其应有的功能。这交通工具象是监牢，相对的〈雾〉似乎也透不进去。

多亏有海力熙帮忙，威尔他们才能甩开札克斯，并顺势飞向休塔特·艾因。

顺带一提，他们把波尔曼甩了。

波尔曼没有翼舟，威尔他们上了天空又可能会和〈亡灵〉交战，没有余力多添负担。况且他也曾靠自己从休塔特·诺因来到休塔特·艾因。想来他是有移动手段的。

于是威尔先告诉他目的地在哪，然后率先展开追踪。

如此飞了几十分钟，总算发现列车。

——这雪倒是帮了个忙。

降雪会妨碍视线，又因为云朵笼罩天空，无法提升高度。即使威尔骑的〈霞曲〉速度远远快过既有的任何翼舟，却连其一半的性能也无法发挥。

这些对于翼舟虽然是不利因素，但或许也因为天气不佳，使得他们没被〈亡灵〉追踪。

列车的速度大约是时速五〇界里。听说最快可以达到时速八〇界里，但现在可能是受到积雪阻碍，放慢了速度。就速度受阻这点而言，双方都是一样的。

补充说明，时速八〇界里正好和威尔他们目前的飞行速度相当，寻常翼舟的速度上限也差不多如此。

一找到列车，洁西卡也就罕见的以温柔的声音说道：

「小莲真聪明。多亏她一直追踪不懈。」

在北方尽头这片雪景中，一小时前的足迹三两下就被淹没了。

若非小莲帮忙，根本不可能追寻行踪。

——小莲的线索没错啊。

她在房子里留下的线索中，有「2」这个数字。

提耶拉的城市可以分别以数字指称。

这么说来，自然会想到他们前往的是第二号都市，但这时问题就来了，提耶拉人对〈雾〉并没有抗性。

这一带位于内陆地区，也许不至于一走入外界就引发浓雾污染症，但终究不是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

于是可以做为他们移动方法的，就属这经过防〈雾〉处理的列车了。

——不过他们是怎么取得这种东西的？

原则上只有索达特有权使用列车。也许他们的战力强得足以抢夺列车，但这么一来在移动期间应该会受到阻挠才对。

只见威尔摇了摇头。

——现在还是先抢回伊丝卡和小莲吧。

正当威尔挥动缰绳，试图靠近列车之际……

轰隆轰隆的，沉重的机械声响传来。

——在这风中还听得到声音？

若非发声的物体非常接近威尔，或是体积极大，他不可能在空中听见声音。

正当威尔感到疑惑的瞬间，视线里罩上一片好大的影子。

威尔抬头一看，总算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有一艘巨大的铁船漂在他的正上方。

「那、那是啥啊？」

威尔目瞪口呆。

首先是体积，大得离谱。在威尔曾经较量过的雾妖之中，最巨大的是界龙。其身长约有十几界码长，飞翔速度远在翼舟之上。

但就算巨大如界龙，在这艘船面前也显得不过是只小狗。

巨大船身有一大半是个椭圆形的球体。其表面罩着铁皮，受到风吹影响而上下摇摆，彷佛正在呼吸。

如此有跃动感的外观，令人联想到的不是雾妖之类的生物，反倒象是热气球的气囊。在人们用以航行苍界的飞行船上，就会配备热气球，其承载人员的部位像个篮子，可以藉由比空气轻盈的气体上升，主要用途是当作逃生艇。也许这艘铁船的飞行原理与热气球相同。

铁皮气囊的正下方连接着船形装甲，窗户般的缝隙间透着光线。

——这是飞行船吗……？

这飞行船的外形与威尔在苍界所认知的颇为不同。

如果上方的气囊充满了气体，负载人员的位置应是下方的船舱。怎么会有人把搭乘位置设在最容易被雾妖攻击的地方？这简直是神经病的设计……但若从这个国家的角度设想，搭乘座位如果设在上方，脚下情形便看不见了，这样反而会觉得奇怪吧。

单纯以目测估计，其体积将近有二〇〇界码。这种东西光是浮在空中就够异常了。

庞然大物从威尔头顶压将下来，使他感觉到一股超乎逻辑的压迫感。

然后威尔突然察觉到某个可能性，脸部因此抽搐。

「……喂。这东西，该不会也是〈亡灵〉吧？」

在提耶拉的天空，只有无人攻击机〈亡灵〉有资格飞行。

就算天气再怎么恶劣，会有船只大剌剌的在这片天空航行的，也只有〈亡灵〉了吧。

「——威尔。」

洁西卡尖声呼喊，彷佛在对威尔的预感表示赞同。

「来了。」

遮天盖地的巨大船只正朝着威尔他们下降。

☒

「这家伙，好快……！」

虽然体型笨重庞大，其速度却比寻常翼舟还快。至少以目前的〈霞曲〉而言，要摆脱它还有点困难。

毕竟就性能而言，大型飞行船在苍界本来就比翼舟还要快。

不过雾钥机关需以〈雾〉为燃料，因此加速时必须接近云界。飞行船不像翼舟轻盈而灵活，只能像子弹般的冲刺，无疑是个容易攻击的标靶。而且论飞行时的成本、丢机时的损失，飞行船都比不上翼舟。

所以才会只有驾驶翼舟的〈候鸟〉能够飞越云界。

一般人通常不会有机会见到全速飞行的大型飞行船，但这并不代表它不如翼舟。

承载小莲与伊丝卡的列车正在威尔眼前奔驰。

威尔手上操控缰绳，口中则对洁西卡问道：

「洁西卡，你觉得那个会攻击列车吗？」

「不知道。但至少它是打算击坠我们的。」

威尔牙关用力咬了一下。

——明明才差一点点就能贴上去的……呃！

如果飞行船也将列车当作攻击对象，他们将无法自保。

修妮似乎在协助解放军。而她也将〈亡灵〉当作仆役操控。如此说来，飞行船不至于攻击列车，但若威尔与之交战，列车可能会被波及。

威尔大幅拉动缰绳，渐渐离开列车前进的路线。

——目的地已经知道。线索还没断绝。

威尔不愿波及小莲她们，洁西卡应该也是这般心思。洁西卡的双臂只是从威尔背后紧紧抱着他，对于他的行动并未表示任何意见。

（插画）

只听她尖声呼喊：

「后方五点钟！」

飞行船上发出炮火，象是将洁西卡的呼喊当作开战的宣示。

威尔对洁西卡的呼声做出反应，朝着右方轻轻挥动缰绳。

玻璃般的船翼受了风，机体略微倾斜上升。

重力陡然加在翼舟上，当威尔感觉到一阵畅快的同时，翼舟已经轻松避开火线。

然而威尔的心里并不平静。

落空的炮弹在雪地上挖出大洞，露出好大片的红色地表。

虽说是低空飞行，距离地面仍有几百界码之远。但那冲击在地上刻下痕迹，从这高度竟然还能看得一清二楚。

想当然，翼舟如果被这种东西击中绝对承受不住，更恐怖的是炮弹还有可能击中轨道。一想到这点，威尔背脊都发凉了。

——远离列车是正确的。

威尔远离列车的行进路线，同时观察着飞行船。

气囊后方有四张梯形船翼，另外有个巨大的螺旋桨。船腹及船底也有配备螺旋桨，数纛多不胜数，可见足以产生凌驾翼舟的推力。

估计炮击是从船底座舱发射的。可动式的炮门早已暴露在外，左右合计约八扇炮门。这些炮门起初并未显露。

威尔还发现其后方带有两个奇特的东西。

——那什么东西……？

座舱后面配备着两根棒状的东西，上面带有翅膀。那东西的外形彷佛是缩小版的飞行船，曾经就读军校的威尔看过与此非常相似的东西。

「咦，那该不会是导弹吧？」

那是有推进力、能飞行的炸弹。

由于飞行船太过庞大，威尔不清楚导弹的精确大小，但至少比他们座下的翼舟还要巨大。

这种东西如果爆炸，不只建筑物会出事，连小规模的城镇都可能毁灭。哪怕是提耶拉的外墙，也禁不起这一击。

「又来了——左舷八点钟！」

即使在观察期间，炮击仍没有止歇。

威尔拉动缰绳使翼舟继续上升，四条火线弯弯曲曲的追着翼舟打。他瞥眼看见炮弹，个个都比他的手臂还粗。

——一直躲下去总不是办法。

「洁西卡，空隙？」

「穿得过。」

即使威尔句子没讲完整，洁西卡仍能迅即回答。

威尔大幅拉动缰绳，机体笔直向上。由水平飞行转为直角上升，扭曲的推力压在威尔身上，将他紧压在机体上，后座的洁西卡也因此突然喘不过气。

不过这次强行上升将火线大幅甩开，给了翼舟调整态势的空档。

这时威尔放松缰绳，给了船翼自由，机体便突然大幅一弹。

——现在！

翼舟承受了来自前方的风，轨迹膨胀开来似的歪曲，这时威尔再度回拉缰绳。四张船翼一边向前一边向后，左右成反向倾斜，机体骨碌碌的反转。

原本上升中的机体这时船首朝向地面，犹如叶片般的翻了一圈。

反转急下降（炸弹摔）——这是一招高等的回旋空战技，可使机体由垂直上升变为垂直下降。

「低头！」

面对飞行船发出的四条火线，威尔让翼舟像个铁锤似的下降。

他弓身抱住机体，洁西卡也学着他低下头。

——我钻给你看！

灼热的炮弹直逼眼前，威尔咬牙握紧缰绳。

「——钻过了！」

洁西卡的声音藏不住喜悦。

翼舟完美穿过火线与火线间些微的缝隙。

纵使是可动式炮台，也不可能急遽变换目标。

威尔让机体朝着飞行船正下方冲刺。

仔细一看发现，飞行船的炮门只装设在左右两边。

或许炮口也能朝向船底，但还是有些微的空隙。

威尔让机体从下降状态转正，口中「哈」的一声感叹。

世界绽放着银光。

大概是因为先前的炮击将一部分的云给打穿了，昏暗的云层中透入微微的阳光。

不只脚下的雪地受光照而闪耀。就连缓缓落下的片片雪花，也闪烁着辉石般的光彩。

阳光照射，在那里形成帘幕般的薄膜。虽说是战场，却也是令人着迷的景象。

光芒创造的奇幻只在剎那之间。

下一个瞬间，黑云再度遮蔽天空，白雪耀眼的奇迹也消失了。

「……煞风景。」

威尔背后传来洁西卡不开心的声音，可见她刚才也为那景象入迷了。

只要在天空，威尔与洁西卡就能共享同一片视野。

但威尔毕竟是〈候鸟〉。

即使目光被雪花的奇幻吸引，他仍没忘记天空的节奏。

翼舟在飞行船的空隙间钻来钻去，钻到了船底下。

——接着怎么做呢？

在天空碰到敌人时，威尔可以采取的行动总共三种。

击坠、甩开、躲藏。

——光凭铳机枪无法把它击坠。

翼舟配备的武器仅有一把铳机枪。子弹只剩下两发。如果用掉「备用品」，或许可以打穿受铁皮保护的气囊，但感觉这飞行船不会只因为一个破洞而坠落。

而且现在洁西卡也无法使出多大的力量。

——那该甩开它吗？

以〈霞曲〉的最快速度而言，要甩开飞行船并非不可能。

威尔再次拭去卡在护目镜上的雪，转念一想。

在这恶劣的天气下，又要面对飞行船的炮击，实在难有机会加速。如果决心用尽副油箱的燃料，倒也不是办不到，但若因此失去飞行能力，到时候将失去追踪小莲她们的手段。

相反的，飞行船因为体型庞大，不太受坏天气影响。

——可是又没有地方躲藏。

如果位在云界，还有混入〈雾〉里甩开追踪的手段。在航行期间，这倒是个常用的手段。

然而这里放眼望去并非深远的云界，而是罩着一片白雪的坚硬大地。连个遮蔽物也没有，完全没有可供躲藏之处。

——不，等等。那个不就可行吗？

「正上！已经来了。」

威尔听了洁西卡的声音抬头一看，发现飞行船的炮门全对着正下方。

咚隆、咚隆，炮弹如冰雹似的落下。

但因有洁西卡，威尔早一步知道攻击将至。

威尔不慌不忙的拉动缰绳，抬起上半身将船首拉高。由于机体朝着正上方，船翼整体承受风力，翼舟突然承受一股制动力，彷佛禽兽闪身似的回避。

这是一招回避技，称为急减速（兔步）。

威尔避开火线，一度使缰绳归位，然后将机体打横。

——也许雪并不是那么糟的东西。

白雪静静飘落，明确指出呼号的风是怎的吹着。在这里，威尔不可能误判风势。

威尔将风势掌握得确实，并让翼舟顺着飞行船左舷上升。

副油箱发出嗡嗡轻响。它毫不客气的排出储存在内部的〈雾〉，提升了雾钥机关的运转力。

炮火当然也追着他们的动向而来————

「——太慢了太慢了！」

威尔甩动缰绳的手势简直可用温柔形容，船翼在这一甩之下欢喜的震动，乘风滑翔，将机体射向天空。震动的船翼打碎了雪花，在翼舟飞过之处留下雪白的轨迹。

〈霞曲〉留下两条缎带般的轨迹飞翔，飞行船的炮击没能追上前去。

纯白的细雪与灼热的炮火交叠，彷佛画出一节又一节的乐谱。那景象彷佛刻在〈霞曲〉船尾的徽章——这艘翼舟在托付给洁西卡以前，持有的骑士就是以此图样为标志。

威尔使机体回旋上升，画出螺旋轨迹，看似要往飞行船上撞过去。

两者擦身而过的瞬间，威尔看见座舱的窗户。

「——呃。」

这时威尔屏息无言。

一身纯白的少女翘着腿坐在舰桥，还眼看着威尔。

——刚才那是修妮吗？

威尔心生动摇。

但他的身体仍自然的让机体前进。

翼舟紧贴着飞行船的气囊，继续往高处上升。如果对方贴着船体飞行，它应该无法施展炮击。

「船要撞过来了。」

洁西卡静静说着。

一察觉到炮击打不着敌人，飞行船便顶着那巨大的船体逼近。威尔握缰绳的手放松了力道，让船翼自由、随风而去。

这庞然大物全长约有二〇〇界码，移动时产生的摩擦力不是翼舟可以比拟。

乘风——不过是停止施力，让机体顺应狂暴的风，〈霞曲〉便滑溜的躲过最大规模航空机械的冲撞。

威尔抢到飞行船的上空，这时他总算喊了一声：

「欸，看到没！」

「我知道。再高一点。」

即使身体知道要操作，如果头脑有所动摇，终究会有误判的时候。

洁西卡的声音听在动摇的威尔耳中，显得格外响亮。

——对啊。我们想去的地方可没这么简单，岂能因为这点事情心生动摇！

威尔甩动缰绳，机体进而振翅再上高空。

幸好飞行船正上方并未配备对空兵器。

炮击来自船底，如此悠哉的攻击可无法逮到威尔与洁西卡。

翼舟拉高了高度，不久便飞入遮蔽天空的乌云之中。

湿冷的风渗入航空服，能见度几乎是零，连手边的仪表也看不清楚。

这时咚隆咚隆的响着，飞行船的炮弹打了过。

不过威尔的心里很平静。

——你打不中的啦。

对飞行船而言，翼舟体积太小。

被翼舟躲入雪云之中，就算是修妮也无法找出这么小的一点。更遑论炮弹岂能撃中看不见的目标。

炮击持续了一阵子，后来对方终于完全丢失威尔他们。威尔看得出来，云层底下一个巨大影子正渐行渐远。

确认无误以后，威尔向背后发声：

「洁西卡，修正方向。」

「要往哪走？」

「先转个圈往南走吧。然后再去休塔特·舛。」

现在双方都知道彼此的目的地了，如果直线前进，九成九会遭到追击。但若迂回前进，或许可以避免在飞行途中狭路相逢。

「保持这个速度。十点钟方向。」

即使威尔的视野归零，洁西卡仍看得见。而且她判读风势也不可能出错。

正因为威尔完全信任洁西卡，他在飞行时才不至于狼狈失措。

在调转方向的同时，威尔再次开口说道：

「欸，洁西卡。」

「……嗯。」

如果只有威尔看到，那有可能是他看错了。

但从洁西卡这个反应来看，威尔心里有了肯定。

——那是修妮。

他们不可能看错。

「你觉得那家伙为什么没发射？」

威尔指的是配备在船底的导弹。

修妮当时在场，如果有这种武器，使用得当也不是无法将威尔他们击坠。毕竟《芬布尔》甚至可以使雾钥机关停止，就算是翼舟也禁不起这招。

然而修妮并未发射。

洁西卡摇头说道：

「也许她觉得打不中……否则，就是有个理由使她无法发射。」

威尔紧紧握着缰绳。

——有不好的预感。

威尔与洁西卡的目标是天空的尽头，「征服天空」是深植两人心中的飞行方式。

在云界有着天空的主宰者，它们的飞行远比两人强悍、美丽。在这群生物之中，威尔俩一路闯了过来。

他们的目的并非击倒对手。活着闯过那片领域才是目标。

所以他们不曾有冒着生命危险击沉敌人的想法。除非是一道非越过不可的墙，或者有不可退让的理由。

两人现在没有足以击沉飞行船的火力。但若只是导弹，或许还有办法破坏。

这种兵器给修妮握在手中，令人感到无比的不安。

倘若发现修妮的瞬间能够掉头，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然而当时威尔心生动摇，只能按照预定计划飞下去。

当他爬上飞行船上方的时候，唯一的路就是躲入雪云之中。

——也许逃脱是错误的选择。

一双手从威尔身后温柔的环抱着他，似乎是看透了他心中的纠葛。

「也许结果不是最好。但并不是错误。」

威尔瞪大双眼，然后肩膀总算放松。

「嗯，你说的对。」

威尔点头回应，摸了摸洁西卡的手。

「雪真是漂亮啊。」

「……嗯。好漂亮。」

刚才的炮弹光是被擦到恐怕会立刻致死。虽然才刚钻过炮火，两人心中印象最深刻的，却是那只出现在一瞬间的闪亮雪花。

——现在先想怎么跟小莲和伊丝卡会合吧。

而且他还必须将〈封书〉送到那里。

毕竟〈候鸟〉不是好战分子，而是邮务商。

☒

打雷般的炮击持续响了好一阵子，这时才静了下来。只见伊丝卡提心吊胆的抬起头说道：

「结、结束了吗……」

一行人搭上列车逃离休塔特·艾因，事发当时大约才过了一个小时。

天空突然传出炮击声响。

阿洱特原本拿著文件挡在头上，这时她松了口气点头说道：

「也许……这只是暂时的？」

车厢里除了伊丝卡、小莲，就只有阿洱特。虽然其他几名貌似解放军成员的人也上了列车，但他们并不在这节车厢，或许是必须驾驶列车。

列车里面难以呼吸。

外面罩着厚重的布块，窗户也被积雪封锁，阳光透不进来。车厢内设有一些照明，虽然不觉得黑暗，但里面并不通风，一股闭塞的味道无论如何散发不开。

看样子列车的概念并非用作人类移动的手段，就连座位也只是从墙上吊挂下来的网子，非常简陋。列车的晃动也很剧烈，小莲待在伊丝卡身旁，一脸想吐的样子。

这时外界若传来爆炸声与冲撞声，简直教人想死死算了。

——刚才那是威尔大哥他们吗……？

好像是什么东西在交战。会不会是威尔与洁西卡追在伊丝卡她们后方呢？

伊丝卡觉得以威尔他们的能耐，应该不至于被击坠。

一缕不安涌上伊丝卡心头，却见阿洱特的脸和她一样铁青，接着说道：

「刚才那是〈斯基德普拉特尼〉……」

「那是什么？」

「就是大型飞行船。本来是输送舰艇，拥有相当的火力。」

伊丝卡眯着眼睛，语带谴责的说道：

「那岂不是很危险的东西？」

「嗯。根据使用方法不同，其威力甚至可以摧毁一座城镇吧？」

「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伊丝卡听她答得淡定，因此说不出话来，阿洱特又接着说道：

「在米斯特汀计划中，那艘船是必要的。而且我们需要武力，保护自己不受索达特攻击。刚才大概是有什么东西在追纵这列车，所以双方才会打起来。」

看样子阿洱特也不了解飞行船刚才是和什么东西交战。

然而敌人确实存在，伊丝卡对此突然有个疑问。

「……等一下。我们是因为被索达特盯上，所以才逃离休塔特·艾因对吧？但米斯特汀计划不是因为国王的命令才开始的吗？那为什么还会被索达特盯上？」

就连这辆列车也是因为国王赐予阿洱特等人使用权，他们才可以使用。然而他们却和索达特是敌对状态，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十年前的失败，提耶拉国王便撤销这个计划了。这计划现在之所以进行，是出于当时幸存者的独断。」

「撤销？为什么会如此轻易……不对。既然被撤销了，为什么现在还在进行？」

听了这个疑问，阿洱特轻轻微笑。

「我不是说过了吗？因为我想再看天空一眼。」

阿洱特看向形同装饰的窗户说道：

「我们要走出外墙，只能仰赖这种受到严加守护的交通工具。但这样看不见天空。」

阿洱特靠着墙面，看起来有点无助，她咬着嘴唇说道：

「天空是那么的广大，人们却要在墙壁里等待灭亡，这实在令我无法忍受。我知道真相了。如果拯救国家还能得到那片天空，我还有什么理由止步不前？」

——井底都市——

伊丝卡刚认识洁西卡时，洁西卡是这么比喻被外墙包围的城市。

如今她正确的理解到那是多么闭塞的世界，那么她也能够体谅。

能够体谅阿洱特想要脱离井底的心愿。

「〈斯基德普拉特尼〉和部分设施的使用权仍然有效。我们办得到的。正因为相信我们办得到，当时的成员也都赌上了性命。这也是他们的梦想啊。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止步不前。」

对天空的渴望。

如今也是已故同胞的梦想。

伊丝卡觉得阿洱特是正确的。

——要是修妮没有涉及此事，我也想相信。

阿洱特有一股魅力，让人想要帮助她。

「……为什么国王会大人会撤销计划？」

阿洱特露出苦涩的表情摇头说道：

「因为我们失去了计划的核心。当时我们也失去了大部分的伙伴。」

「你说的核心……指的是《米斯特汀》吗？」

「嗯。因为负责运送的飞行船坠机了。」

小莲铁青着脸，这时她的三股麻花辫抖了一下。

——小莲……？

伊丝卡心里犹豫是否要跟她说说话，阿洱特倒象是没有注意到。她接着说道：

「我等了十年。总算把《米斯特汀》找了回来。我们可不能屈服于索达特。」

小莲的三股麻花辫猛然弹了一下。

伊丝卡还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最后决定握住小莲的手。

——我还有事情想问啊。

伊丝卡轻轻调整呼吸，然后开口问道：

「那为什么会需要我呢？我到底是什么人？」

这是先前没能问的问题。

——为什么我有办法开启「天空之门」？

伊丝卡想要厘清这点。

阿洱特眯着眼睛，紧紧盯着伊丝卡的双眼。

「我都把你带到这里了，现在才要跟你声明好像不太对……我想你听了答案就不会有退路了。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吗？」

希尔达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可是我就是想知道。

伊丝卡打起精神点头回应，阿洱特也表示她明白了，说道：

「你有全权掌握提耶拉——也就是说，你是唯一有权利成为国王的人————」

「伊丝卡，你是现任提耶拉国王的妹妹。」

「咦……？」

只有伊丝卡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提耶拉国王……咦？我是国王？你这是……开玩笑吧？」

阿洱特摇头说道：

「这是事实。在计划的两年前——距今十二年前，你被人从王城掳走了。甚至有人说，提耶拉国王是为了把你救出来，才会执行米斯特汀计划。」

——提耶拉国王的妹妹——

也就是说，伊丝卡在找寻的那位哥哥，竟是提耶拉国王。

但她并不觉得这是个天大的意外。

——就算哪天你醒了，也绝对不能打开这扇门喔——

这句话是她哥哥说的，感觉他是个身负重责大任的人。

——咦？但那是哪时候的事情……

那是十二年前的记忆吗？

假如事情在那之前，伊丝卡也才五岁以下，如果她还记得，反而比较奇怪。所以那真的不过是十二年前的往事吗？

阿洱特突然露出吃惊的表情。

「孩、孩子啊，你还好吗？你的脸色整个铁青啊……」

伊丝卡一看，发现小莲的脸色青得发黑，只见她摀着嘴说道：

「……小莲，不行，了，的说。」

「咦？」

「……要，吐了。」

伊丝卡与阿洱特猛然起身。

「等、等一下，有没有袋子之类的？」

「应该去厕所吧！」

没错，如果她真的呕吐，就算用袋子接住，在这空气窒碍的车内仍是一件非常凄惨的事情。

「这边！」

阿洱特想拉小莲的手，她却紧紧黏着伊丝卡说道：

「伊丝卡，带我，去，的啦……唔噗。」

「咦～～～我知道了，拜托你再忍一下子吧！」

伊丝卡扶着小莲前往厕所。阿洱特为她们开门，两人直接冲了进去。

☒

「好了，没事了……？」

伊丝卡关上门，为小莲拍了拍背，却见小莲竟是一脸平静。

（你太大声了。）

小莲竖起食指，得意的笑道：

（小莲……你……？）

（在这里就不会被人看见的啦。）

经小莲这么一说，伊丝卡才发现她刚才是在演戏。

（你用不着这样子啊……）

伊丝卡听了哥哥的事情心生动摇，小莲大概是想帮她借故离开阿洱特。

小莲一脸不以为意的摇头。长长的三股麻花辫摇啊摇的，象是在为她打气。

（其实小莲不只是为了你。有些话小莲不想让好人听见啦。）

（有些话不想让阿洱特大姐听到……？）

（小莲明白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

夕阳色头发的少女脸上格外的严肃，说道：

（十年前《米斯特汀》丢失的时候，持有者是洁西卡。）

伊丝卡为此屏息。

（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现在又牵扯到洁西卡了？）

（《米斯特汀》是洁西卡常用的歌曲。那比小莲还厉害。但洁西卡是在哪里学会这首歌的？小莲对这点一直很好奇。）

按照小莲的说法，她所拥有的《芬里尔》也是原版的〈七大钥〉。洁西卡的歌曲竟然能击倒她，那么其力量至少会跟原版的很相近。

（小莲有一次听威尔说过啦。威尔之所以会以天空的尽头为目标，是因为他在十年前给了某人一个承诺。但是载着「某人」的飞行船在飞向北方的时候坠机了。这个人绝对是洁西卡的啦。）

的确阿洱特也说过，运送《米斯特汀》的飞行船当时坠机了。既然航行方向是「北方」，那应该就是提耶拉了。一切条件都吻合。

（可是这有必要瞒着她吗？）

小莲表情严肃，点头回应。

（如果在这种地方吟唱《米斯特汀》，洁西卡会死掉啦。）

「——呃。」

伊丝卡愕然无言，小莲接着说道：

（好人是人很好，但光是会出条人命，她是不会罢休的。）

（怎么会……）

（她的眼神就是这样。就跟刺青男的眼神一样。）

小莲抱着肩膀颤抖，伊丝卡看了不由得产生认同。

——那如果她知道洁西卡的来历，就会把她牵连进来。

所以小莲才会故意演戏，好来到独立的空间。

（……我们是不是该离开这里了？）

（小莲是这么想的啦。小莲想要看的天空，跟好人他们的天空不同。）

她的意思是，身为〈候鸟〉无法与阿洱特有同感。

但伊丝卡摇头说道：

（我可以在这里多待一回儿吗？我还没问跟我哥哥有关的事。）

她的哥哥是提耶拉国王——伊丝卡只听说了这点，却不知道他十年前、十二年前，以及现在究竟是什么想法？究竟在做些什么？重要的事情她还没问到。

小莲双手环在身后，看似无奈的点头。

（只能再待一回儿喔？小莲想早点见到威尔他们。）

（……咦，你愿意陪我吗？）

其实就算小莲径自离去，伊丝卡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抱怨的。

（小莲说过的啦。伊丝卡由小莲来保护。）

（为什么你要为我付出这么多……）

伊丝卡与小莲认识才不过几天。

伊丝卡觉得她们碰到困难时反而应该起争执，而不是如此友善才对。

小莲则是理所当然似的说道：

（因为朋友有困难，所以要帮忙的啦。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朋友……？）

——小莲没有朋友，所以不知道朋友死了会有什么感受——

这名少女曾经这么说过，如今她的话又令伊丝卡困惑。

只见小莲一脸失望的说道：

（是伊丝卡你说小莲是朋友的啊？）

（啊……）

——她是我朋友。她因为担心我，所以过来看我——

确实伊丝卡曾经这么为阿洱特介绍小莲。

这对伊丝卡而言是无关紧要的一句话，小莲却很重视，把这些话当真了。

伊丝卡感到胸口一阵火热，不禁热泪盈眶。小莲接着对她说道：

（而且小莲听说伊丝卡就好像希尔达的妹妹。那对小莲来说，也无疑象是个小妹。身为姐姐，小莲有义务保护伊丝卡的啦。）

小莲得意的挺着胸膛，伊丝卡却是垂头丧气。

「为什么我是小妹啊！明明你比较小耶？」

「唉，伊丝卡你不懂。小莲真正的样子是更大更大的喔？所以你才是小妹的啦。」

小莲双手做出嘴巴的形状伸向伊丝卡，嘴里还模仿着野兽吼叫的声音。

——我还是觉得你是个小朋友阿……！

伊丝卡脸部轻轻抽搐着，这时门被敲得咚咚作响。

「伊丝卡？小莲还好吗？」

是阿洱特。她好像一直在外面等待。

「啊，对。好像没事了。」

仔细想想，这里可是厕所，不是个会让人想要久待的地方。

两人瞪着彼此，回到车厢。

——朋友啊。

几天前，伊丝卡失去了宝贵的朋友。

但能听到小莲这么说，她的感觉到不是那么的厌恶。

☒

「希尔德加多小姐。我想请教一件事情……」

比尔基德叼着一根菸，声音中透着震惊之情。

「你呼唤出来的到底是哪时候的记忆？」

希尔达与比尔基德来到她认识伊丝卡的地方——国王之墓。

这里位于废墟群靠近中央的地方，可以想见以前曾有坚固的防护。

然而这里没有象是坟墓的东西，也找不到一具遗体。

眼前只有一个棺材般的箱子，上面接着一部机器。

有个人影在那里沉睡着，似乎是幼时的伊丝卡。希尔达已经确定，这件事是修妮造成的。

问题是伊丝卡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在此沉睡？正当希尔达想要确认这点的时候……

一个没有脸的人影靠到棺材旁边。就是他让伊丝卡在此沉睡的。这个人影也很模糊，甚至无法看出容貌。

虽然很稀薄，周围确实弥漫着〈雾〉。

那的确是〈雾〉——并非自然现象的雾，而是弥漫于云界、有毒性的〈雾〉。

脚边东倒西歪的躺着几个人影，个个形象模糊。

「这里是『天空之门』。并不是会被〈雾〉侵蚀的地方。对吧？」

「没错。但实际上，这里还是被〈雾〉侵入了。」

伊丝卡在不久以前才刚被带到这里。

「可能是因为〈雾〉开始侵蚀外界，伊丝卡才会来到这里沉睡。」

「但这〈雾〉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点希尔达也无法回答。

——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希尔达不经意的仰望天空，并注意到一件事情。

「少年，你看清楚了。」

希尔达指着天空的一个点说着。

比尔基德沿着希尔达所指看去，皱眉说道：

「好像什么也没有啊……？」

「就是这样。什么都没有。」

比尔基德仍然不明就里的歪着头，然后瞪大双眼说道：

「竟然……没有墙壁？」

那里没有外墙遮蔽天空。

虽然希尔达在十二年前曾经毁坏外墙，但当时还有残骸存留，从这座都市的中心也看得见。

如今外墙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外墙建好以前的记忆……这么说来。

希尔达眯着眼睛。

「这记忆应该是——发生在提耶拉成为『天空之门』以前。」

比尔基徳喉咙发出咕噜一响。

他明白了一件事情——原来他们眼前所见，竟然是撼动世界本质的过去。

「难道这是八千年前的记忆……？」

这是活了八千年的修妮将世界毁灭的时代。

「你在找寻的东西，答案好像越来越近了。」

这也就表示，他距离〈七大钥〉不欲为人知晓的事情愈来愈近了。

希尔达将洋伞团团转了一下，背对着他。

「要去哪里？」

「这里大概看不到更多的记忆了。要换地点了。」

「可是哪里会有线索？」

希尔达指着走近棺材的人影。

「就是这个人去的地方。」

人影离开棺材了，似乎是告别的话已经说完。

两人跟在他身后，比尔基德露出严肃的表情说道：

「这个男人会是伊丝卡的哥哥吗？」

「小妹是这么认为的。」

比尔基德低头沉吟，然后说道：

「如果现在这是八千年前的事情，会不会这个男人就跟你或统帅一样，是个置身于时间洪流之外的人？」

「这个可能性……很低吧。」

「为什么？」

「小妹和修妮都是因为平常不可能发生的原因，而有这样的身体。小妹可以断言同样的事情不会再次发生。而且不可能的事情也不会同时有三件存在。」

希尔达的姐姐给了她一般人类可以承受的寿命，但因为她扭曲了姐姐的愿望，所以有了身上的诅咒。

修妮则是停止了〈雾〉的所有运作——也就是藉由雾钥式《芬布尔》停止时间的能力，活过了八千年的岁月。

希尔达受诅咒的条件不会再次达成，修妮的《芬布尔》也是绝无仅有的雾钥式。

只见比尔基德不明所以的摇头说道：

「但你不是说，这个男人——伊丝卡的哥哥至今仍然活着吗？」

「然也。正因为如此，才会说你要找的答案就在这里。」

谜题般的言词令比尔基德沉吟不已，两人也在此时抵达一个地方。

「这里就是你所谓的『天空之门』吗……」

一扇巨大的门在此耸立。

没错，就只是一扇门。并不是一般的建筑物，而是一个箱子般的长方形铁块，上面嵌着一扇门，外形象是一面盖子。

门的中央嵌着红色宝石。

在人影即将碰触门板的时候，另一个小小的身影冒了出来。

「是这个男人的伙伴吗？」

比尔基德发出疑惑，希尔达则有一股直觉。

——这个人是……！

希尔达手臂一挥，在人影上面推了一下。

「欸，你干么……呃？」

小人影如噪声般的抖动，黑色的粉尘从其身上散落。

粉尘之下出现一名雪白的少女。

『你是笨蛋吗？那可是地狱般的选择，比我的还要凄惨喔？』

他们不可能看错。

那是修妮。

「为什么统帅会……？」

人影耸肩说道：

『话虽如此，但那个不是已经被你拿走了？』

也许是因为这记忆太过古老，声音其实听不太清楚。

记忆中的修妮心有不舍的摸着男子的脸。

『你明明没必要跟着我辛苦的……真是个傻子。』

那个人影很温柔，与希尔达所知的修妮南辕北辙。

——难道是……修妮的伙伴？

男子反握修妮的手，摇头说道：

『这就好比只有你能运用《芬布尔》，也只有我能运用《英灵战士》。』

没有脸的男子好像在微笑。

『对了，羊奶别喝太多。喝了会长高根本是迷信。』

『少、少啰嗦。我就是喜欢嘛，笨〜蛋、笨〜蛋！』

修妮的脸红了，看起来跟她少女般的外表一致无误，男子轻轻抱住他说道：

『对不起。』

『别跟我道歉。我说不定还会利用你妹妹。』

『我会努力避免这件事情发生。』

男子说着离开修妮。

『别了，帮我向其他五人问好。』

希尔达眯着眼睛。

——修妮和这个男的加起来有七人——他们会是〈七大钥〉的创始人吗？

修妮依依不舍的点头说道：

『嗯。我们一定毁了世界——然后拯救世界。』

修妮目送着男子碰触那扇门。棺材般的铁块静静的向左右分开。

看见收纳在里面的东西，比尔基德瞪大双眼。

「这、这家伙疯了吗……」

之后发生的是令人反感的景象，连希尔达也会想要把脸别到一旁。

黑暗凄惨的景象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铁块之门渐渐闭阖。不知不觉间，宝石已经变成青色，而且渐渐的看不见了。

棺材般的铁块渐渐沉入地底，呼应了其外形。

那彷佛是个按钮，不久以后墙壁伴随着地鸣从地面升起。

现代都市外围的墙壁就在这一刻诞生。

接着可以感觉到地面正缓缓浮起。地面正在升空。周围弥漫的〈雾〉彷佛被墙壁吸收似的，渐渐被排放出去。

比尔基德难以置信似的说道：

「这片大地正朝着天空上升？竟然是在八千年前被升上天空的？」

「似乎是这样。」

比尔基德伸手按在额头上，脚步蹒跚了一下。

「这表示，提耶拉是从云界底层诞生的吗？」

「或许苍界的岛屿也是。若是将此当作逃离高浓度〈雾〉的手段，这件事说来并不奇怪。」

如果那里是今日云界的底层，想必是存在着充足的〈雾〉，好让大陆浮在天空。

「但这不就算是拯救了世界吗？为何还要毁灭世界？」

希尔达摇头说道：

「你怎么能肯定只有这里有人居住？」

云界很广大。

即使提耶拉是苍界最大的大陆，相较于云界也不过是一个比较大的点。

当时应该也有被放弃的世界。

如果以毁灭世界来比喻那些地方，说起来也挺贴切的。

——但是修妮所用的，应该不是那么了不起的方法。

她这个人的想法可没这么正面，才不会因为放弃了一些人就当自己是恶徒。

可能还有其他因素，才会使得她将自己定义为「邪恶」。

——看来这里是找不到答案了。

希尔达摇摇头，驱动了都市的记忆。

「你在寻找的答案就快要出来了。」

这座都市曾遭到高浓度的〈雾〉侵蚀，应该也曾有大量的人得到浓雾污染症。成功离开这里的人，又是如何克服〈雾〉的问题？

接下来将要重现的，就是这一类的记忆。

比尔基德表情紧张的点头。

「谢谢你，希尔德加多小姐。」

「不客气……相对的，可以帮小妹一个忙吗？」

「……我知道。你是说伊丝卡这女孩吧？」

不用多说比尔基德就懂了，希尔达因此露出安心的笑容。

「感谢你。」

「看了那种事情之后，岂能再把她带来这里——」

「——就算要击坠对方，我也会帮忙挡下来。」

为了拯救世界，先要毁灭世界——这就是他隶属的组织〈七大钥〉的原貌。

几个小时后，比尔基德从休塔特·孥鲁起飞。

希尔达则是准备好要迎战修妮。

第五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I 送件四 狼翔天际

「——洁西卡，掌握不到小莲的动向吗？」

休塔特·舛——威尔他们迂回航行，后来便没有遭遇那艘飞行船。

——也许我不应该逃离的。

这个疑虑至今仍深深锁在威尔心中，而且他也想早点和小莲及伊丝卡她们会合。

这座城镇也和其他城镇一样，天空遭到封锁，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洁西卡摇头回应。

在没有〈雾〉的外墙之中，想依赖雾钥式终究是有困难的。

威尔点头表示理解，并跨步前进。

「去找看看有谁见过小莲。」

「不必。这点我有头绪。倒是————」

话才说到一半……

轰隆一声，一阵熟悉的噪音传来。

「吵死了。」

「呜哦？」

洁西卡的荆棘找到了噪音的来源，彷佛条件反射似的。

「——哦，海力熙神父？」

一个人仰倒在地，正是他们在休塔特·艾因告别的神父。

「好慢啊。抱歉，才刚见面就要请你帮我一把了。」

他跟上次一样，被压在双轮车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竟然平安无事。」

威尔从双轮车下救起海力熙，只见他笑着说道：

「我不是说过吗？我有太多牵挂，死不了。唉，只不过在帮你们逃跑之后，我也逃离了现场……代价是浪费了一副爱用的太阳眼镜。」

海力熙脸上没有太阳眼镜。威尔第一次看见他那双天空般苍蓝的眼珠。

——不过，真亏他只牺牲一副太阳眼镜就能摆脱札克斯呢。

但洁西卡脸上明显露出不信任感。

「你怎么来到这里的？」

海力熙指着洁西卡，意思是要她听仔细了。

「我应该有给过提示才对——对不起。我道歉就是了，拜托收起那条鞭子——我好歹也曾是国王身边的人啊，我可是有权骇入索达特的指令系统喔。」

「也就是说，你可以使用列车？」

「就是这样。」

「你之前不是说不能出去外界吗？」

「那当然。在这里的居民之中，我对〈雾〉算是特别没有抵抗力的。但如果他们走出都市之外，就算有点危险我也只能追下去吧？」

听了他格外认真的回答，威尔感到讶异。

——意思是说，就算使用列车，对他仍是很高风险的吗？

这时威尔注意到一件事情。

「这么说来，难道解放军也有权使用列车吗？」

「应该吧。我没想到他们的使用权到现在都还有效。算是国王有怠慢之虞吧。」

威尔眯着眼睛说道：

「海力熙神父。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你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们了吧？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神父将双轮车停好以后，东摸西摸一阵，从里面取出一副太阳眼镜，看样子是个备用品。

他又戴上太阳眼镜，接着拿出酒瓶，瓶口对着威尔说道：

「说来话长。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威尔与洁西卡对看一眼，摇头说道：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候鸟〉可是禁止酒后飞行的。」

「真是可惜。」

海力熙随手取出酒杯，猛然喝了一口，开始说道：

「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讲起呢……有了，一开始好像是在十年前，这国家的国王开始了一个叫做米斯特汀的计划————」

为了避免不久的将来即将降临的毁灭，这个计划打算以《米斯特汀》为缓冲材，并让雾钥式在提耶拉普及，当时政府打着一个口号：「让所有民众看见真正的天空」，并在提耶拉各个城镇召集优秀的研究人员。

率领这些人的，是一个叫做「国王代理人」的人物。

而这一切却因为飞行船坠落而中断。

——错不了。是洁西卡搭过的船。

威尔很确定。

洁西卡似乎也这么想。只见她紧紧抓着威尔的袖子。

威尔反握她的手，并对神父问道：

「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问什么？」

「那个代理人，该不会是你吧？」

这是一种直觉。

——这个人跟斐伊或海姆达尔有一样的味道。

背后有隐情的〈封书〉——束手无策的委托人——但他们无法说明理由，只留下封书便即离开。

威尔至今接到好几次这样的委托。

每次碰到这种委托，〈封书〉的寄件人总是最接近事件的核心。

有特权可以自行骇入索达特的命令系统，又有一套手枪的功夫可以和札克斯打成五五波。委托的〈封书〉又是要给解放军的。如果他跟计划有关，不可能只是个普通成员。

海力熙看似意外的瞪大双眼，却又摇头说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不知道有多好……可惜代理人并不是我。但我的确曾待在他身边。」

神父又仰头喝了一杯，神色忧愁的叹气说道：

「你们知道宗教是什么概念吗？」

「嗯。苍界也有个概念叫做创世记。」

「我也希望哪一天能学学跟异教神有关的事呢。我的职责就是以宗教这个路标对研究员洗脑，并辅佐代理人。」

「怎么会是洗脑？」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提耶拉一直以来都把人民蒙在鼓里。要是人们知道外面的世界，肯定会失控的。这是为了防止暴动而做的安全措施。」

没错，伊丝卡在闭锁的城里也是渴望着外面的世界。刚开始知道外界的人，很有可能在冲动之下做出超乎预料的举动。

神父耸肩补充说道：

「只不过，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必要。」

「什么意思？」

「因为代理人太有才了。可以说是领袖魅力吧。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他都能让对方感受同样的梦想，让对方想要助他一臂之力。他就是这样的人。」

海力熙调整了太阳眼镜的位置，举起酒瓶说道：

「都是他害我成天享受这玩意儿，搞得我的身体没了这个，就好像活不下去了？」

「给我认真工作啊！」

「无耻。」

不只威尔，连洁西卡也飙出毒辣的言词，海力熙因此泪珠盈眶。

「误、误会啊。为了让迷途羔羊得以安眠，我可是每晚都在请人喝酒————」

「我没兴趣听你废话。」

洁西卡冷冰冰的一句话总算击坠了神父。

「……那是做白日梦的时间——跟喝酒无关喔——每个人都曾梦想着跟他一起仰望没有外墙的天空。就连国王也是。」

似乎是因为洁西卡手握荆棘，海力熙才有认真诉说的打算。

「提耶拉国王也是？可是他不是和解放军敌对吗……」

至少按照波尔曼的说法是这样的。

海力熙面有难色的说道：

「敌对……这个说法并不正确。毕竟现在的国王，应该连敌对的意识都没有了。」

「没有意识，这是怎么一回事？」

「对国王来说，这位代理人也是个希望啊。但在十年前，由于失去了他，国王便崩溃了。如今国王剩下的使命就只有保护提耶拉——不对，是只剩下延续提耶拉的文明。我甚至怀疑他是否还保有自我。」

接着海力熙靠向双轮车，露出苦闷的表情。

「可是米斯特汀计划还是需要国王的力量。所以解放军一直在找人代替他。」

威尔感觉到自己的脸部僵硬。

「喂……那个人该不会是伊丝卡吧？」

「是叫这个名字啊？」

海力熙将酒瓶往杯中倒，但里面好像没酒了。只见他一脸不满足的抛开酒瓶说道：

「国王的血统一直充满着谜团。现在有资格登上这个地位的，听说非她莫属。」

「为什么是伊丝卡呢……她一直在烦恼自己为何被人丢下不管啊。怎么事到如今才……」

威尔还记得。

——我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伊丝卡曾经泪眼汪汪的说出这句话，原本天真烂漫的表情象是一场骗局。

「那也是因为有孤独在保护着她。这十二年来，她不是过着一般人的生活吗？但这却被来自苍界的人粉碎了。既然提耶拉国王已经崩溃，她就再也没办法逃避了。」

神父面不改色，继续说道：

「大家都需要伊丝卡，解放军是为了摧毁外墙，来自苍界的人是要篡夺国王的权限，而国王则是为了让提耶拉存续。她只能成为女王。」

「开什么玩笑！」

威尔一个回神，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抓着神父的领口。

「伊丝卡又不是工具。她只是个平凡的人类，就跟我们一样，看见天空会觉得美丽。伊丝卡要跟我们一起成为〈候鸟〉。谁都没有权力把她关在这片苦闷的天空！」

——这底下还有什么吗——

在初次看见天空的时候，伊丝卡曾说过这句话。

威尔、小莲、洁西卡也都是从这份情感开始的。

神父轻轻反握威尔的手。

「那你们就保护她吧。我有其他人想要拯救，没办法保护伊丝卡。」

听了这些话，威尔才注意到自己的举止不过是在迁怒。

「……抱歉。」

威尔松手问道：

「你再告诉我一件事。提耶拉国王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让这个国家存续？」

根据海力熙的语气思考，提耶拉国王是伊丝卡唯一的血亲。

也就是说，他是伊丝卡寻寻觅觅的哥哥。

「……世界会毁灭。不只已经荒废的提耶拉，苍界也会失去几座岛屿，缓慢走向灭亡。如果我们想存活下去，方法共有两种————」

「重新创造不会沉没的大地，或者消灭云界。」

海力熙连苍界的内情都无所不知，威尔对此感到惊讶。

「在这两个手段之中，提耶拉的建国者在云界可能消失这点赌了一把。但如果云界真的消失，雾钥式可能就会失去力量。届时人们需要的，将是提耶拉无须仰赖〈雾〉的技术。」

〈亡灵〉没有〈雾〉也能飞行，还有许多机械能藉由雷电之力——艾力克特运转。如果云界不复存在，这些将会是人类很重要的动力。

「所以提耶拉王才会守着这片土地上的文明。」

「但这些如今不是已经停止运作了吗？还有守护的价值吗？」

「有啊。就像你说的，只不过是停止状态。并不是被破坏了。停下来的东西只要能再度动起来就好。以提耶拉王的权限来说，这是可能的。」

威尔低头沉吟。

「这么说来，修妮想要破坏的是提耶拉的机械文明吗？」

这个国家的机械不仰赖〈雾〉，有可能成为可怕的兵器。

却见洁西卡摇头说道：

「这就奇怪了。」

「怎么说？」

「修妮可以命令索达特。故意毁了棋子是没有意义的。」

的确修妮不只能控制索达特，还能将〈亡灵〉当作仆役般的使唤。既然是可以充当战力的东西，应该没有毁坏的必要。

海力熙清了清喉咙。

「我能说的也就这些了。那两位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对于解放军在这城镇的所在，你们有头绪吗？」

「虽然不是很肯定，但还有点头绪。倒是有别的事情想先办好。」

「哦？」

威尔指着神父胁下说道：

「你是在哪里取得手枪的？」

海力熙是靠这手枪和札克斯交手的。

「我需要能在天空使用的武器。」

那艘飞行船在威尔眼底留下烙印。

修妮到底想对哪里发射导弹？当时威尔没有击坠飞行船的手段。

只要在天上飞，就无法保证不会碰到飞行船。

——铳机枪已经不能用了。

威尔只觉得事情不好解决。

地面上一定有麻烦事在等着。既然洁西卡无法使用绝对语言，铳机枪仅存的两发子弹必须备而不用。

「这是国王直接分配给我的。解放军都是研究员组成的，没人具有战斗能力。在外墙以内，持有武器的只有一个单位。」

「那就这么办吧。」

威尔握拳打在另一只手掌上。

「去找索达特拿武器吧。」

洁西卡一脸不耐烦的叹息，却没出声反对。

☒

「再等一下吧。准备还没完成呢。」

抵达休塔特·舛以后，伊丝卡与小莲一直被关在列车里面。

阿洱特则是急急忙忙的离去，伊丝卡闷得不舒服，于是对停留在她身旁的男子说道：

「嗯……我想呼吸外面的空气……」

「抱歉，我不能让你出去。一旦出了外墙，如果没把外面冲洗冲洗，会对城里造成污染。如果你在清洗前出去，你也会成为被清洗的对象。」

「唔……」

对方都这么说了，伊丝卡也不便硬要出去。

伊丝卡毕竟是十几岁的少女。在这么多男性在场的地方，给人提到「清洗」这类的词汇，害得她没了勇气勉强下车。

她无奈入座，只见小莲面有难色。

「怎么了吗？」

「唔〜也许小莲错了。」

「什么错了？」

「如果好人他们的目的地不是休塔特·舛，小莲想不到有什么方法可以联络威尔他们。」

伊丝卡震惊了一下，但她仍笑着鼓励小莲。

「你的意思是阿洱特大姐会骗我们吗？应该不会吧。」

小莲听了却是摇头。她的目光不像平常悠哉，而是如猛兽般的锐利，伊丝卡为之屏息。

「追逐梦想的人会让人入迷啦。可是，走上岔路的梦想与疯狂没有两样。」

「疯狂……？」

「威尔跟斐伊都没有走偏。一个为了天空的尽头，一个为了阻止《芬里尔》，都是为了实现梦想而活的啦。」

小莲有时候会提到斐伊这个名字。即使说的都是只字词组，却也表现出斐伊对小莲而言是个很重要的人物。

「可是刺青男跟白白就不同了。虽然他们同样拥有梦想，却要为了梦想而毁掉一切。」

小莲打住了一下，然后以沉重的话声说道：

「——为了梦想，即使世界毁灭也无所谓——一个人如果会说出这种话，表示这个人的梦想已经腐败了。」

伊丝卡大致可以理解。

——即使为了圆梦，威尔大哥也不会牺牲洁西卡。

斐伊一定也不是为了圆梦而牺牲小莲的人。

——可是修妮就不同了。

毁灭世界这个梦想本身就有问题了，而且她对于牺牲他人没有任何感觉。

「你的意思是，阿洱特大姐是这类的人吗？」

「……小莲是这么觉得的。」

伊丝卡点头回应：

「我懂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会小心的。」

听她这么回答，小莲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相信小莲说的话啦？」

「如果我不相信你说的话，不就表示我也信不过你会保护我的承诺吗？」

伊丝卡还有个理由，只见她看似害羞的别过视线继续说道：

「我、我们是朋友……对吧？」

听了这句话，小莲露出笑容，真的就像太阳般的灿烂。

——唔哇，这孩子笑得真好看……

正当伊丝卡看得怔住的时候……

喀噔一响，列车大幅摇晃。

「怎、怎么了？」

「列车动了啦！」

朦胧的窗外，景色缓缓流动。

——是不是在小莲说想回去的时候，我就该走了呢？

正如小莲所言，事情正朝着对于伊丝卡不利的方向发展。

这时列车的门开了，阿洱特也回来了。

「让你久等了。准备已经完毕了喔？」

阿洱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并没有歉意。

☒

伊丝卡并不就座，而是静静瞪着阿洱特。

「……阿洱特大姐，你是不是骗我？」

「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你不也知道我们正被索达特追杀吗？我不能轻易把目的地讲明啊。」

阿洱特看似失望的耸肩说着。

列车从休塔特·舛出发了。

——可惜小莲还给威尔大哥他们留下线索……

这下威尔他们将会丢失目标。

阿洱特格格笑道：

「你在担心刚才被〈斯基德普拉特尼〉赶跑的男生吗？」

「——呃，你知道威尔大哥他们啊。」

伊丝卡提高警觉，退了几步，阿洱特则是摇头对她解释：

「你不用担心。只是把他们赶走而已，没让他们受伤。他们大概绕了路，现在应该才刚抵达休塔特·舛吧。」

「……为什么要把威尔大哥他们赶跑？」

「伊丝卡，你大概忘了一件事情，现在你可是被我们囚禁的状态喔？我之所以把小莲也带过来，也是因为觉得与其把她赶走，不如留在你身边还要来得安全。毕竟我们都已经忤逆国王了，多少也会做点坏事的。」

阿洱特话锋一转，脸上挂着平常柔和的笑容，举起双手说道：

「当然我们也不想强人所难。我很高兴你能理解我们，配合我们。所以我一直以来都很好说话。」

然后她指着吊网做成的座位。

「总之先坐吧？站着可不太安全。」

伊丝卡难以相信阿洱特，但列车里面的确会摇晃。如果不抓着东西，甚至难以站立。

伊丝卡不情愿的坐了下来，开口问道：

「……你到底想要我做些什么？」

「首先要请你成为提耶拉的女王。」

突然间听到这非同小可的事情，伊丝卡目瞪口呆。

——噢，我就觉得会是这样！

不过这点在伊丝卡的想象中是最终阶段，她倒没想到这竟然是个起点。

「你、你怎么突然这么说呢？」

「在米斯特汀计划的最终阶段，必须恢复提耶拉所有的功能。」

「最终阶段……？」

「嗯。我有说过吧？我们的最终目标不是看见天空，而是把天空弄到手。我们要拆除外墙，夺回云界这片位于〈雾〉下的世界。」

「——你的意思是天空的尽头吗？」

小莲发出惊叹的声音。

阿洱特的表情略显惊讶，只见她立刻点头说道：

「嗯。苍界的人好像是这么说的。」

「光凭《米斯特汀》是到不了那种地方的啦。如果这样就去得了，威尔跟洁西卡早就抵达尽头了。」

阿洱特觉得小莲完全想错方向了，笑着说道：

「是啊。我也没听说《米斯特汀》拥有这样的力量。」

「那么——」

「好了，先等一下。我说的毕竟是最终阶段的事。为了让计划进展到这个阶段，我们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伊丝卡想知道的是『现在』要做什么，对吧？」

经她这么解释，小莲看似无奈的退让了。

「为了米斯特汀计划，首先要照其字面上的意义，让《米斯特汀》在所有都市繁殖。但为此我们必须用到〈雾〉。」

雾钥式是苍界的技术，必须以〈雾〉为动力运作。这点就《连米斯特汀》也不例外。

「休塔特·孥鲁的功能是管理都市空气的循环与净化。只要利用这点，就能在都市里供应〈雾〉。」

「等、等一下！这样做不是会害死大家吗！」

「你的使命就是要避免这件事情发生。」

「——呃。」

阿洱特操着严厉的语音继续说道：

「当然基本的调整是我们负责的，但只有你有权实际执行。你和我们将要为《米斯特汀》供应足够的〈雾〉。这就是计划的第一阶段。」

——我办得到吗……

伊丝卡低头不语，这时小莲轻轻拉了她衣襬几下。

（伊丝卡你还没答应要帮忙喔。）

这句话令伊丝卡感到很可靠。同一时间，她发现曾几何时，自己竟是以协助阿洱特为前提在听对方说话，不禁愕然。

原来她一直在引导伊丝卡的思路。首先声明伊丝卡是个重要的人物，然后表示他们会辅佐伊丝卡。由于事出突然，伊丝卡心生动摇。

虽然伊丝卡没有专业知识可以做到这样的分析，却也觉得阿洱特的话术非常巧妙。

（谢了，小莲。）

伊丝卡反握小莲的手，问道：

「接下来会做什么呢？」

「等到《米斯特汀》繁殖完毕，接着要拆掉外墙。到了这个阶段，我们就可以自由仰望天空了。快的话大概三年吧。又或许要花更多时间。在这段期间，要从苍界引进雾钥式。」

讲到这里，阿洱特格格笑着，彷佛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恶作剧似的。

「真不知道大家第一次看见雾钥式的时候、可以自由娱乐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笑得很开心，让人也想要跟她一起看看那副景象。

然后阿洱特凝望着伊丝卡的脸。

「怎么样？只要有你在，一定会很顺利的。要不要跟我一起看看那副景象？」

这是个甜美的诱惑，让人想要无条件的帮助她。

「——你还没告诉我们最终阶段呢？」

这时小莲插嘴这么说着。

——你真是可靠，可靠到让我不服气啊……

只要稍有松懈，就会被那些话给迷住，但在这状况下，小莲依旧保持着敏锐的戒心。

「对啊。抱歉。我太兴奋了。」

阿洱特稍微端正姿势，再次开口说道：

「刚才我有稍微说过吧。等到提耶拉安定下来，最后就要开始征服云界。」

她竖起一根手指说道：

「首先要准备方法对抗雾妖。如果能在〈亡灵〉上面配备雾钥式，将会造就苍界最强的战力。」

她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组织一个单位，管理及指挥〈亡灵〉。我想这件事一定会由我们自己负责。届时解放军这个头衔也早就失去意义了吧。」

然后她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这是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环节。」

阿洱特先是如此破题，然后开口说道：

「《米斯特汀》的作用是保护提耶拉的人民。而要夺回云界底层，就要将整个提耶拉————」

阿洱特突然竖着食指，指向脚边。

「要把这片大地打下去。因为提耶拉本来就是为了夺回云界而创设的。」

☒

伊丝卡与小莲都哑然无言。

「如果大陆规模的质量坠落，即使是云界的雾妖也无法阻挡。〈雾〉也会被吹散。最后如果还有残存的〈雾〉，〈七大钥〉也会帮忙处理。到时候我们才算真正夺回了天空。」

「……好人。你说了这些，都知道代表着什么意思吗？」

伊丝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莲嘶哑着声音代替她说着。

「嗯。」

「这样一定会死很多人啦。」

「我会尽量保护人们的。《米斯特汀》就是为此而设的。」

「这是不对的！」

伊丝卡终于喊了出来。

「的确外墙里面是又窄又闷，但又不是每个人都想赌命走出去。就算在外墙里面，也是有很多人努力活着的。」

孤儿院里还有她的弟妹，也有院长不顾年纪勉强撑着。有些地方虽然无趣，却也是她和塔芭纱一起探险过的，至今仍是只属于伊丝卡的宝贝。

阿洱特的意思是要她为了计划放弃这一切。

伊丝卡从座位上起身，极力诉说着，阿洱特却是满不在乎的说道：

「——那又怎样？没差吧。」

看了阿洱特脸上的笑容，伊丝卡感到一股寒意。

「我想实现海力熙神父的梦想。为了这点，就算世界毁灭我也无所谓。」

——为了梦想，即使世界毁灭也无所谓——

——一个人如果会说出这种话，表示这个人的梦想已经腐败了——

小莲说过的话，清楚的在伊丝卡脑海里回荡。

——这个人的梦想腐败了。

伊丝卡发现阿洱特的梦想笼罩着一片黑暗，顿时觉得恶心。

「……我还是没办法跟阿洱特大姐一起走下去。我是想看看天空的另一头。但我不容许再有人像塔芭纱那样轻易的死去。」

这是断交宣言。

阿洱特看似无奈的微笑。

「真遗憾。但是我们需要你。我可不能放你离开。」

小莲挺身而出，象是要保护伊丝卡。

「放心。有小莲在的啦。」

阿洱特伸手调整眼镜位置，轻轻耸肩说道：

「我是不想动粗啦……」

「咿——」

阿洱特手上握着一把手枪。

「可以乖乖坐着吗？这列车很摇吧？要是不小心打到人可就糟了。」

阿洱特以杀人道具平淡的指着小莲，小莲则是自信的挺胸冷笑。

「好人你是在对谁警告啊？谁都不能……除了洁西卡跟希尔达，谁都不能阻止小莲！」

小莲似乎想起了她不敢得罪的人。只见她说这些话时笑得僵硬。

然后她的身体喷出黑雾般的东西。

——这是《芬里尔》！

伊丝卡知道这招。由这雾气产生的黑狼，曾在她面前轻而易举的击溃索达特，数量差不多是十名。

然而————

咚的一声闷响传开。

「当然是在对你说的呀？」

小莲仰身而倒。伊丝卡怔怔看着她的背影。

「咦……？」

她不想理解。

阿洱特毫不迟疑的对小莲开枪。

「小，莲……」

夕阳色的少女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伊丝卡颤抖着呼喊朋友的名字。

「这不是真的吧，小莲……」

「什么真不真的？」

小莲又圆又大的琥珀色眼珠对着伊丝卡，嘴上得意的笑着。

「……咦？」

小莲也不管伊丝卡怎的惊讶，若无其事似的站起身。

「咦，等、等一下，你不能动啊！」

伊丝卡放声尖叫，小莲却对着她轻轻抛出一个小东西。

一个东西在地上滚动，发出坚硬物体的碰撞声响，竟是个子弹。外形呈现美丽的半圆形，看起来不曾碰撞到任何东西。

——原来她用刚才雾一般的东西挡住了……

只见小莲猛然伸指指着阿洱特。

「原来好人不是好人。是个邪恶的白发女人！」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

阿洱特畅快笑道：

「如果我是坏人，你又能对我怎样？」

「小莲先把你这危险的东西给拿走啦。」

「——呃。」

阿洱特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黑色雾气早已缠在手上。

雾气一下子变了外形，最后变成了一颗狼头，一口咬住阿洱特的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狼牙贯穿白衣，阿洱特发出惨叫，手中的枪摔在地上。

「威西卡！」

小莲迅即拾起手枪，紧接着对那黑色物体发喊。它原本只有头部，如今已经形成一匹两条尾巴的猛狼。

「撞开她的啦！」

阿洱特被打到列车门边，无力瘫坐在地。

「你真是过分啊……」

「开枪打人的没资格说小莲。」

小莲说着，去牵伊丝卡的手。

「伊丝卡，上来啦。我们回去威尔他们身边的啦。」

慌张的脚步声从门板后面接近，想来是其他人听见枪声了。不过他们虽然跑到门边，却没有立刻进来。

由于阿洱特被冲撞，门板被撞歪了。想来不是那么容易开启。

黑狼发一声吼，天花板便冒出一片黑——或许该以孔洞形容——冒出一片连光也无法穿过的黑色事物。

黑孔一消失，寒冷的风雪便吹了进来。

车顶被开了个洞。

「糟糕……一片阴天，什么都看不到啊。」

阿洱特仰望天空，略显愤恨。对她来说，不知道隔了几年才又在外界看见天空。

「伊丝卡。」

在小莲的催促之下，伊丝卡紧抓在黑狼背上。

确定无误以后，小莲也跨坐在前面。

「你可要抓稳喔？」

黑狼的腿在空中踏步，阿洱特紧接着闷笑说道：

「好勇敢啊，可是你得成为女王。」

「我不会帮助你们的。」

「不对，你会的。我不是说过吗？这计划需要〈斯基德普拉特尼〉。那上面配备着两发导弹，里面储存了高浓度的〈雾〉。」

说着说着，阿洱特的蓝眼珠闪烁着凶光。

「稍后我要把那个射向休塔特·孥鲁。」

「啥……？」

「我跟你说过，休塔特·孥鲁的功能是负责管理空气循环及净化。如果没有经过正确调整就把导弹射向那里，你说结果会怎样？」

如果伊丝卡不留下来，提耶拉所有人都会被〈雾〉侵犯。

——到时候连洁西卡也救不了。

伊丝卡脸色发青，小莲对她喊话。

「伊丝卡，别听她说！」

黑狼穿过列车顶上的洞穴，飞向下雪的天空。

「慢走阿。我等你回来。」

黑狼飞向天空，阿洱特对着它挥手，象是在为亲密友人送行。

☒

「怎、怎么办啊小莲。她说要在城里散布〈雾〉……」

倘若在几十分钟以前，伊丝卡听了那些话也只会觉得是在开玩笑，不会放在心上。

但现在她很明白。

阿洱特会动手。

只要是为了梦想，就算有人会死伤，她也不会在意。

小莲在天上奔驰，轻轻握住伊丝卡的手说道：

「现在先回到威尔他们身边啦。威尔和洁西卡一定会设法帮我们解决的啦。」

这表示小莲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对不起，小莲。我应该早点逃走的。」

「如果逃得太早，也不知道白发女会做出什么。」

伊丝卡的手环抱在小莲腰上，紧紧抱着。

——我老是在接受人家的帮忙……

想着想着，突然听见小莲发出欣喜的笑声。

「这、这种时候你笑什么啊？」

「小莲现在稍微了解威尔的心情啦。」

伊丝卡疑惑不解，小莲得意挺胸说道：

「刚认识威尔的时候，他的驾驶技术可糟透了。如果洁西卡不在，什么时候坠机都不奇怪的啦。但曾几何时，他已经能飞得比小莲厉害——比《芬里尔》还要厉害啦。」

——我会让你看看夜晚的天空——

威尔曾说过这句话，然后在黑夜的天空作画般的飞舞。

伊丝卡只知道威尔的背影是这个样子。仰望着他飞天的样子，使得她真正迷上天空。

若说威尔有过一段时间驾驶技术很糟，实在令她无法想象。

小莲仍然笑得很开心，说道：

「给你这么紧紧抱着，小莲就觉得绝对不能摔下去。难怪威尔可以越飞越好的啦。」

——我是个负担——

伊丝卡总是这么认为，小莲的话令她觉得温柔得心痛。

她热泪盈眶，为了掩饰这点，于是望着承载自己的黑狼。

神奇的是，黑狼竟然能在空无一物的天空轻松奔跑，彷佛脚下净是看不见的踏板。它的背上是一层温暖的毛皮，缓缓起伏的背部非常舒服，令人觉得即使身在雪中也能睡着。

——好软……

明明是非常时刻，脸上却好像要笑出来似的。

突然听得小莲语气带着为难说道：

「不过，现在有个问题啦。」

「怎、怎么了吗？」

「咱们该往哪儿去才对呢？」

「你搞不清楚啊？」

「小莲可是一直被关在那臭列车里耶？现在都分不出味道了啦。」

眼下是分秒必争的时刻，伊丝卡和小莲却在空中迷路了。

就在此时……

「有东西来了。」

小莲轻声沉吟。

伊丝卡放眼望去，发现有个速度极快的东西乘风破雪般的接近。

——在这种时候，应该不单纯是个路过的吧？

伊丝卡专注观察着，不久之后发现那并非〈亡灵〉。

「小莲，等等。那不是〈亡灵〉。是不是叫做翼舟来着的？」

翼舟是苍界的交通工具。或许对方并非敌人。

却见小莲摇头说道：

「〈七大钥〉也在这里啦，对方不见得是自己人。」

小莲说着，将一个冰冷的东西塞进伊丝卡手里。

「伊丝卡，这给你带着。」

「这什么——手、手枪？」

似乎是她刚才从阿洱特手上抢来的。

「我、我没用过这种东西啊？」

「在天空大概只有威尔能用这种东西打到敌人。但小莲觉得给伊丝卡你拿着比较好。」

「……我明白了。」

伊丝卡紧紧握着手枪，并抱住小莲的腰。

只见前方翼舟象是在打手势似的。

「那是什么意思？」

「『停船』『否则击坠』。」

伊丝卡倒抽一口凉气，小莲则是对她咧嘴笑道：

「小莲要飞得粗鲁一点喔？」

「你要跟他打？」

「现在的小莲一定不会输给任何人。」

伊丝卡额头紧紧靠在小莲背上。

「……嗯。我相信你。小莲你不会输给任何人。」

提耶拉国王的继位人——尽管伊丝卡有这个名义，现在的她却没有任何能力，只是个平凡人。

——可是，有没有能力跟能不能保护人是两回事。

即使没有能力，也能够信任。

——如果信任就可以让小莲飞得更好，我会拚了命的相信的。

在天空，小小一个失败就可能断送性命。

在这样子的天空，相信他人就等于是在赌命。

☒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噢嗡！』

黑狼长声咆哮，兽毛倒竖。

同一时间，它在天空飞翔的脚步也变得凶暴有力。

翼舟那方光芒闪烁，象是将黑狼的转变认定为交战讯号。

嗡嗡嗡嗡——长剑外形的光在闪烁，数量多不胜数。

没有剑柄的剑刃忽隐忽现。那些长剑究竟有没有实体？

看着剑刃步步逼近，小莲瞪大双眼说道：

「咦，是曾经击坠洁西卡的家伙！」

「你说什么？」

威尔与洁西卡飞舞的天空很美。

但伊丝卡听说，本来即使只有洁西卡一人，也能飞得更美。

——竟然有人能击坠洁西卡……

却见小莲脸上露出好战的笑容。

「可是现在的小莲更厉害！」

黑狼与翼舟愈来愈近——然后擦身而过。

「攻击，威西卡！」

体毛化为刀刃，如枪弹般的射出。

同一时间，虚幻的长剑蜂拥杀向黑狼。

霰弹与剑刃冲撞，火花及噪音猛然迸出。

「哦哦！躲开啦。」

小莲的话声带有赞扬之意。

仔细一看发现翼舟早已钻到后方，完全没有摇晃的样子。

——他应该无处可逃啊！

敌人只将可能直击的霰弹用长剑扫开。

「伊丝卡，你头低好。下一波要打来啦。」

刚才那阵交锋，双方恐怕都在试探对手。

小莲和翼舟都在防御方面付出较多的比重。

黑狼蓦的跳跃，路径呈现锐角，彷佛脚下刚越过一道墙壁。它又这么跳了一次，去向整个反转过来。

这种回转方法恐怕不是翼舟或〈亡灵〉可以模仿的。

只见翼舟也小小画了个弧，做了一次回旋。即使看在伊丝卡这外行人的眼里，也会觉得那回旋是极其困难的动作。

『噢喔喔喔喔喔嗡！』

体毛的霰弹再度伴随着黑狼的咆哮射出。

这次伊丝卡也看出来了。

忽隐忽现的长剑杀入雨水般的霰弹。但这波弹雨可不薄弱，光是这样阻挡不了。

未受阻档的霰弹毫不留情的扑了过去，却见翼舟朝着霰弹的间隙滑行，动作轻盈柔软。

——竟然同时做到迎击与回避！

无数的剑刃斩断几枚霰弹，敌人竟是利用这次迎击产生的些微空隙回避攻击。

翼舟骑士右手握着东西，似乎是藉由那东西操控剑刃。他只靠一只左手掌握缰绳，在使剑迎击霰弹的同时，也完美驾驶着翼舟。

「乘风……？虽然有点不同，但非常的像啦。」

小莲自言自语着，看着前方翼舟完美钻过雨水般的霰弹。

接着轮到长剑的分身袭向黑狼。

「要上啰，威西卡！」

黑狼凭空猛蹬一下，身体大幅跳跃。

长剑对准黑狼的颈部、腿部、躯干、尾巴当空而降，黑狼却在长剑出现的前一刻跳跃避开。

比之雨水般的霰弹，这波攻击还算松散。

然而，小莲脸上却没有一点轻松的神情。

「——甩不开。」

回身一看，那批原本已经甩掉的剑已经追在黑狼后面，从四周环绕而来。

——这些剑会追着人跑！

小莲以绵密的攻击压制敌人，翼舟的剑则是数量少，却会死缠烂打的跟到天涯海角。

『噢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嗡！』

黑狼瞄准翼舟发出霰弹。

——高招！小莲打他机体，他就得回剑防御。

伊丝卡有预感即将胜利，但这翼舟骑士的本领超乎她的想象。

雨水般的霰弹，所到之处令人无从脱逃，翼舟却频频做出小幅度的回旋，彷佛在弹雨的缝隙之间穿梭，一一避开攻击。

「什么，是多段高速回旋的啦？」

伊丝对这动作也有印象。

——这是威尔大哥在夜空中用过的招式。

也许是因为敌机没有伴随着发光现象，感觉上似乎没威尔使的凌厉。即使如此，要躲避距离及密度已然拉开的霰弹，这招还是够利落的。

——他竟然单手做到这些？

匪夷所思的技术。

天才——除此之外，伊丝卡想不出有何言词可以形容这个骑士。

看着看着，长剑也已经袭向黑狼。

「真会纠缠！」

『噢嗡！』

黑狼尖声嘶吼。

嗡的一响，黑色孔洞向周围扩张。

——是刚才打破车顶的招式！

黑孔这一扩张，似乎连风都被吸收进去了，只见黑孔与虚无的剑冲撞在一起。

啪叽一响，黑孔与长剑双双消失，只留下一阵令人不舒服的声响。

——两两抵销！

伊丝卡看过那个黑孔，感觉并非寻常的力量可以毁坏。现在她明白了，原来那长剑威力之强大，竟然足以抵销黑孔。

——要是被那个砍中，绝对没好下场。

伊丝卡干吞一口唾液，发现小莲感慨万千似的颤抖了一下。

「这家伙好厉害！他跟威尔他们差不多厉害的啦！」

「你高兴什么？」

尽管嘴里批判，伊丝卡却发现自己也有点兴奋了起来。

——这就是在天空飞的感觉啊。

四天前，伊丝卡终于知道真正的天空为何物。

无边无际的广阔，残酷却又美丽。

然而伊丝卡不懂得飞行，没能给威尔载上去进一步体会。

当时她只是抬头看着，被焦心般的冲动折磨着，一心向往着。

如今伊丝卡也处在那片天空了。

她的心跳飞快鼓动着。

倘若那长剑稍微擦到身上，哪怕小莲只是犯了一个误判，伊丝卡都会没命。

然而心脏狂跳并非因为恐惧。

这样的天空美不胜收，舒服得令人充满快感。

伊丝卡环抱在小莲腰间的手又施了点力气。

「小莲。我没问题。你就尽情大干一场吧。」

看看黑狼那轻盈的样子就能明白。

小莲对伊丝卡有所顾虑，没有使出全力。

这匹温柔而强悍的野兽，可以跑得更快，更凌厉、更威猛。

小莲好像笑了。

「到时候哭出来可别怪小莲的啦！」

加速中。

这速度也许直逼那天的威尔，那时他们带着光芒飞舞。

『喔喔喔噢喔喔喔喔噢喔喔喔喔喔吼喔喔噢喔喔喔吼喔喔噢嗡！』

漫长，威猛的咆哮。

体毛霰弹射出，黑狼象是在追逐霰弹似的，一步又一步的加速奔驰。

——追上霰弹了！

黑狼彷佛领着霰弹部队奔驰，翼舟则对着黑狼击出长剑。

那不是在防守，显然是朝着黑狼发出的斩击。

黑狼的加速并未停歇，它左右跳动，在剑刃的夹缝间穿梭奔驰。

「消失了？」

但就在小莲稍微分神回避的那一剎那，翼舟竟从伊丝卡她们的视野消失了。

——跑哪儿去了？

才刚这么想，视野似乎已经罩上一片阴影。

「上面！」

翼舟早已跃到黑狼头上。

——在这霰弹之中，他是怎么办到的？

伊丝卡不需多想，答案已经公布在她眼前。

翼舟微幅震动般的反覆回旋，凭着其本身的动力钻过霰弹。

伊丝卡注意到一件事情。

——他用上双手了？

翼舟骑士是以双手在操纵翼舟的。

如果他不这么做，或许无法回避，但这也放弃了他唯一的武器，难道他疯了吗？

伊丝卡兀自困惑之际，长剑却又出现在眼前。

——怎么会，为什么……呃？

伊丝卡看得清楚。

那翼舟骑士嘴里咬着剑柄。

小莲露出笑容，其中竟带有倾慕之意。

「再凌厉点啦！」

黑孔扩张。

也许是因为分神回避，剑刃有失精准。

砍向黑狼的斩击都被黑孔吞噬了。

但剑刃马上从消失的位置之旁复活。

黑狼不停射出霰弹，翼舟在弹雨之中精密而正确的钻来绕去，其精准度犹如机械。

长剑也发起追踪式的反击，黑狼接连施展多角度的跳跃摆脱。那动作彷佛是在一条狭窄的走廊上跳动似的。

——哦，这是威尔大哥的打法。

伊丝卡回想起来了。

第一次遇见威尔的时候，他藉着反覆蹬墙跳跃在天空飞奔，彷佛是传说生物中的虎鲸。

黑狼刚才的步法像极了威尔那时的动作。

——这就是威尔大哥、洁西卡、小莲眼中的世界……

即使身在战场，稍微一抬头就会被剑刃扫过，伊丝卡的心神却是半恍惚状态。

但作梦的时间不会是永远。

霰弹与剑刃在空中飞舞，黑狼与翼舟在这之中节节高升。

伊丝卡觉得胜负就要揭晓了。

「伊丝卡，差不多要分胜负啦。」

随便开口会咬到舌头。伊丝卡光想点头也很不容易。

「嘶吼吧，威西卡！」

『——喔喔噢！』

大气在震荡。

黑狼只是咆哮着，霰弹与黑孔都没有出招。

但这阵咆哮却将一把又一把的长剑给吹散了。

空气壁。

这招也毫不留情的打向翼舟，纵使神一般的骑士技术高超，动作仍因此稍微停止了一下。

他的僵直只持续了一瞬间，但就在这一瞬间，黑狼已经扑向翼舟。

「这招你也躲得了吗！」

尽管情势危急，翼舟仍如乘风般的惊险躲过。

乘风——这是刚才小莲提到的空战技。

黑狼飞扑被躲了开来，这下换它背后受制于人了。

长剑一把接一把的从背后打了下来，小莲或左或右，或上或下，以螺旋般的轨迹跳跃闪避。

接着换她顺着跳跃之势抢到翼舟背后。

黑狼与翼舟彼此争着要从背后进攻，象是扭打在一起似的，双双朝向大地加速。

——会触地！

伊丝卡因恐惧而屏息，但她却无法闭上眼睛。

——我不想错过。

究竟哪一方会是这片天空的赢家？伊丝卡明明位于同一片天空，怎么舍得错过这个瞬间？错过可惜啊。

伊丝卡因此清楚看见结果。

结果是翼舟先抵达地面的。

在即将触地的前一剎那，骑士在奇迹般的时机拉起翼舟机体，转为水平飞行。

伊丝卡只觉得神乎其技。

「跳啦！」

黑狼紧追在后落下，并腾空蹬了一下。

最后这次跳跃使得落下的轨迹转为一个锐角。

小莲制住翼舟上方了。

黑狼的巨躯泰山压顶般的压了下去，翼舟的船底则在雪地上铲出一道痕迹。

「咕，唔唔唔唔。」

翼舟骑士的呻吟传入耳中。

他躲过铺天盖地的冲击，翼舟也正在迫降。

雪地被掀了起来，提耶拉红色的大地外露，翼舟终于静止。

「小莲赢了——」

「——错了，是你输了。」

无数的长剑盖过胜利的呼声，将黑狼团团包围。

其中一把剑正抵着小莲的脖子。倘若黑狼想动，想来这把剑可以更早一步砍下小莲的脑袋。

但即使如此，也抹灭不了小莲的笑容。

「可以得到胜利的，是可以笑到最后一刻的人。」

翼舟骑士叹了一口气，手中的剑仍然抵着小莲。

然后他缓缓举起双手。

「原来如此。我是单枪匹马，而你……并非只有一人。」

伊丝卡举起手枪对准骑士，手臂不住颤抖。

骑士以为敌人只有小莲一人，于是没将长剑对准伊丝卡。如今想要动手，恐怕黑狼的尖牙会在动手的瞬间咬向骑士。

长剑突然消失了，骑士也取下了护目镜。然后他从口袋拿出香菸默默点燃。

「她是你的搭档吗？」

伊丝卡的心脏猛然一跳。

——我是搭档……？

小莲看着伊丝卡的脸，然后露出太阳般的笑脸点头说道：

「没错。小莲的搭档是伊丝卡的啦！」

伊丝卡跟着她笑了。

这时青年语调沉重的说道：

「……我给你们一个忠告。」

「什么忠告？」

「手枪这种工具，如果没解开保险是射不出子弹的。」

「……啊。」

虽然伊丝卡拿枪指着敌人，保险装置却是固定得好好的。

「唔唔唔唔唔，伊丝卡是个呆子的啦！」

「什、什么嘛！你整天只会睡个不停，才没资格说我咧！」

眼见两人开始争吵，青年突然没了杀气，微微露出笑容。

「真是个好搭档。」

听起来只感觉的到讽刺。

☒

「洁西卡。告诉我。我只能打下去吗？」

威尔声音中充满了懊恼问着。

「我打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这个男的，应该尽早处分掉。」

「怎么，用不着担心。我是为神效劳的人。死后就让我为他祈祷吧。」

（插画）

这里是索达特驻扎的设施之一。

地点位在都市外围城墙的内部，虽然是国家规定禁止进入的区域，却不是真的无法侵入的地方。

看样子这里是个待命处，里面摆着折叠式的桌椅，纸牌等东西散乱在长桌上。左右墙边摆着一整面的金属柜，其中几个柜子还有索达特的装备掉落在外，包括枪械等等。

空间大约是旅舍略微宽大的房型。往内看去还有一扇门，门缝间可以看见简易的床铺，似乎是间休息室。在索达特之中不只有机械士兵，也有人类士兵。这设施应该是供给人类使用。

房里几张桌椅被翻得东倒西歪，几名士兵倒在地上。由于房里的凌乱程度还算轻微，可见士兵几乎无力抵抗，便遭击倒。

为了取得武器好为翼舟装配，威尔他们硬打了进来。一方面也多亏海力熙帮忙，三人没耗费太大力气就将在场的索达特全数扫荡。

威尔看向墙边的柜子，发现有他想找的枪械。

相较于索达特整体，这里的士兵根本只是一小撮的杂草。但他们不是无能之辈，自己的设施遭人袭击不会浑然不知。

他们找到想要的东西，本来应该赶紧拿了就走。

然而威尔却举着铳机枪，一动也不动。

这是因为————

「波尔曼——你怎么被抓起来了？」

直到打倒索达特为止一切顺利，后来波尔曼竟从房间内侧冒了出来，身上还遭到绳索捆绑。

「等一下！听、听我……把话说完！我也是事出突然，身不由己啊。我找到一个不得了的东————」

威尔觉得头痛。

——要救他可真有点麻烦，如果置之不理我们的情报又会外泄。但我也不想带着他行动……

尽管威尔他们一直以来都被索达特追杀，但毕竟是走过一个又一个的城市，详细情报应该还没被对方掌握。

「唉唷，你这个人喔，到底是来干么的？」

连威尔也错愕到无话好说。

波尔曼能从休塔特·艾因追到这里是件好事，但却不幸在这里被索达特活捉了回来。令威尔惊讶的是，他竟然没被处刑，只是被拘禁而已。这幸运的程度，恐怕得要用光一辈子的运气。

「让他解脱也是慈悲。」

洁西卡的话声没有一点慈悲心，波尔曼听了浑身发抖。

想来他是明白的。洁西卡会选择杀了他。

「唉呀，先冷静下来。我们还有时间听他告解吧？来，小哥，如果心中有所牵挂，死后将会无法升天的。你就对我坦承以告吧。」

海力熙说着将枪口抵在波尔曼的额头。

这个神父也是不讲情面的。

——唉，我们都跟札克斯对打了一场帮你逃跑，你怎么会做出这种蠢事……

虽然当时只是擦身而过，海力熙却也见过波尔曼的容貌。

尽管只是争取了些时间，海力熙应该也是拚了命的去跟札克斯对打。威尔不难理解如今他为何要拿枪指着波尔曼。

话虽如此，威尔实在不忍心见死不救。

威尔脸上挂着发自内心的嫌恶，为波尔曼切断了绳索。

「你、你愿意救我吗？真不愧是我的好朋友——对不起，我有点得意忘形了。」

威尔以铳机枪指着波尔曼，举止间怀有杀意，波尔曼这才闭上嘴巴。

「对了？你是不是找到什么东西？」

他们没时间了。

威尔从柜子挑选合用的枪械，同时开口问着。

——都是火焰喷射器啊……

索达特的基本装备就是火焰放射喷射器。高震频剑及大型枪械仅供机械兵或高阶士兵使用，下层士兵只有火焰喷射器可用。既然威尔他们轻而易举的占领这里，可见这里的士兵都是下层的人员。

海力熙也在帮忙找着其他柜子，但看样子是找不到什么好东西。

洁西卡则是坐在一张椅子上，看似不悦的瞪着桌子。

她感到不满的是波尔曼的存在吗？还是因为索达特的汗臭？或者是因为这里没有甜食？

……好像以上皆是啊。

波尔曼的表情透着无人理睬的孤单，却听他开始说道：

「我原本是担任解放军的联络员。所以这个城市的据点我大致上有所掌握。伊丝卡她们被带进去的地方，我也有去找过。」

其实威尔之前说的「头绪」就是这点。原来个别行动后，波尔曼曾去寻找伊丝卡她们的下落。

但这件事他也没能办好，还被人绑了起来，威尔因此觉得烦恼。

「可是我……我在那里看到了。」

他意有所指的打住不说。

威尔分神听他说着，嘴里「哦」的一声轻呼。

——这把枪好像能用喔。

那算是一种来复枪。枪身比威尔的身高还长，枪口接着一个多角形配备，上面有无数的孔洞。

枪口制动器——藉由孔洞让开枪的冲击逸散，如此可以抑制枪身的晃动。一般枪枝不需要这种配件。既然这把枪配有这东西，可见其火力大到需要配备。再看其口径，大概也有铳机枪的两倍。

威尔找到一个匣子，看起来是这把枪的弹药，他又看了上面的标示。

——反物资步枪……以苍界的说法，就是穿甲弹吧？

威尔把枪跟弹药都搜刮出来，同时注意到波尔曼过了好久都没接着说下去，于是疑惑问道：

「我有在听你说话阿？别吊胃口了，赶快……？」

威尔回头一看，发现波尔曼脸色苍白。

「……你怎么了？」

经威尔这么一问，波尔曼便伸出手来，看似握着东西。

手掌开处，原来他拿着的是——

「那是〈钥〉吗？」

那是一根长条状物体，约有一根食指长。

乍看之下只是根树枝，上面却刻有细致的图样，象是人为的装饰，威尔才会如此猜测。

那就象是雾钥式的媒介，以魔法师来比喻，就象是魔杖般的东西。

虽然也有人像希尔达那样，可以从〈钥〉的远处施法，但那毕竟是例外，而且〈钥〉仍是不可或缺。即便是洁西卡，也需要以头发当作媒介。

这在苍界是很寻常的东西，虽然存在于提耶拉并没有意义，但就算有也不奇怪。

「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好像是——《米斯特汀》。」

「咦……？」

虽然在媒介的阶段还无法判断，但这东西实在太普通了，若说它是〈七大钥〉之一，听了会觉得可笑。

「怎么说呢，这看起来没什么了不起的。」

威尔扛在肩上的〈嗜血剑〉、札克斯的《胜利之剑》、比尔基德的《洛基》都是拥有〈七大钥〉称号的东西，但威尔可没听过谁用这称号指称外形是〈钥〉的东西。

只见波尔曼一脸悲痛的点头说道：

「嗯，是啊。我也不觉得这东西有什么厉害的……你觉得呢？」

听了波尔曼询问，洁西卡刻意摆出厌恶的脸色，但她还是看了波尔曼手上的〈钥〉，用鼻子哼了一声说道：

「怎么看都象是死了。没办法当作〈钥〉来使用。」

威尔的脸突然僵硬。

「你不是说这是《米斯特汀》吗？」

「……对。至少解放军相信这是《米斯特汀》。」

威尔无言。

——怎么一回事？难道解放军不怀疑自己被骗了吗？

如果修妮准备了个像样的东西倒还难说，但这假货就是这么的不像样，感觉她根本不是认真要骗人的。

海力熙略带感伤的拿起树枝说道：

「腐败，腐败到连是否被骗都不在乎了……」

树枝在他手中轻易被弄碎。

「这是怎么一回事？海力熙神父，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讲清楚？」

神父摇头说道：

「帮我寄出〈封书〉。大概只有这个方法可以阻止她了。」

洁西卡站了起来。

「威尔，枪枝弄到手了吗？」

「……嗯。」

「那就飞吧。已经没必要待在这里了。」

洁西卡走了出去，海力熙也跟在后头。

威尔捧着枪和弹药，动作慢了一步，但他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喂，你有什么打算？」

也许是出于失望，威尔对着呆怔的波尔曼说道：

「……走吧。否则你真的会失去这一路走来的意义。」

威尔走到外面，看见洁西卡与海力熙的身影。

「……？你们怎么了？」

两人看起来不象是在等待威尔，倒象是看着某件事物在发怔，威尔因此侧着头疑惑。

「那个……」

洁西卡指着夕阳的天空。

太阳已经没入外墙之后，夜晚的黑暗马上要将城镇吞噬。

威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瞪大双眼呼喊：

「小莲！」

勇猛的黑狼从天而降。

分散于各地的〈候鸟〉终于齐聚一堂。

第五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I 送件五 〈候鸟〉飞翔的天空

「——导弹……」

威尔与小莲及伊丝卡会合后，来到隐藏翼舟的地点。再加上波尔曼及海力熙，现场共有六人。

幸好一路上并未遭遇索达特，这或许是受到日落及黑夜的协助。

威尔听了两人述说经过，沉吟不已。

——那时候的飞行船啊……

发现修妮坐在里面的时候，威尔就有不好的预感，但结果却比威尔想的到的还要坏上几个层次。

那导弹看似比翼舟大上一圈。如果那种东西打了下来，就算城镇有外墙守护也不可能没事。可是这手段的威力如此单纯简明，实在不像修妮会使出的手法。

「怎么办，威尔大哥……」

伊丝卡看起来随时会哭出来似的，威尔轻轻摸着她的头。

——唉，接下来能做的，也只有一件事了。

虽然震惊，威尔眼中并未露出绝望的神色。

「别担心。没什么大不了的。」

「怎么会没什么大不了，大家都会死啊？」

「不会死的。」

伊丝卡慌得不知所措，威尔对她点头说道：

「都市的外墙又还没被破坏。」

——那导弹可以将外墙打飞。

「〈雾〉又还没开始流进来。」

——如果没人去阻止导弹，这点将会成真。

「又不是已经有人死了。」

——修妮或札克斯对于人的生死不带有任何情感。

「现在还没发生覆水难收的事情。对吧？」

——如果失败，一切都将无法改变。

敌人实在太强大了。

威尔嘴里说的是一回事，心里却涌现无比的不安。

即使如此，威尔仍一副不以为意似的笑道：

「反正只要在导弹打下来以前把它击坠就好。」

伊丝卡一脸惶恐不安的说道：

「办得到吗？威尔大哥。」

「不是办不办得到，而是愿不愿意做。」

威尔与洁西卡一直秉着这种态度飞行。

——所以我会做给你看。

威尔与洁西卡的目标远大，岂能因为这点程度的困难而原地踏步。所以他们只能克服困难。

海力熙苦着一张脸皱眉说道：

「你说的简单，但〈斯基德普拉特尼〉配备的如果是我所知道的导弹，最高速度可是会达到时速三〇〇界里。这可不是翼舟可以追上的速度。」

〈霞曲〉过去的最高速度为时速一八〇界里。一旦导弹发射，就连威尔他们也追不上。

「是阿。而且既然修妮坐在里面，想来应该也有〈亡灵〉随行。我们缺东缺西的，难以击坠那艘飞行船。」

他们只有一架〈霞曲〉，而且洁西卡无法歌唱，威尔也无法使用称手的铳机枪。刚入手的枪枝也还没试射过。

但威尔仍带着自信摇头说道：

「可是，事情只是困难了点。我们可以飞，有尖牙可以咬住对手。更重要的是，我们还有务必送达的邮件。只不过是遇到一点困难，还不足以使我们停滞不前。」

——所以我能飞。

无论碰到再怎么恶劣的逆境，这点威尔都能带着自信回答。

海力熙太阳眼镜下的双眼圆睁，面向洁西卡说道：

「你也有同样的看法吗？你应该也亲眼见过〈斯基德普拉特尼〉。那可不是索达特的枪可以击坠的东西。」

在天空，洁西卡心里没有乐观的概念。

她永远会严格的、正确的观察一切。

基于这些前提，洁西卡点头说道：

「办得到。〈亡灵〉也好，修妮也罢，都无法击坠我。威尔不会失手。」

洁西卡把平常的责任分担说反了，威尔惊讶对她说道：

「洁西卡，难道你——」

「我来飞。威尔攻击。在这片天空，这个组合没有阻挡不了的对手。」

洁西卡有惧高症。所以向来是由威尔掌控缰绳，洁西卡负责侦察与迎击。这就是威尔与洁西卡两人联手的飞行模式。

但实际上，洁西卡的飞行技术远比威尔高超。

同时也只有威尔有本事，可以在洁西卡的天空狙击标的。

威尔与洁西卡曾在这样的状态飞行，当时连实力凌驾于雾妖之上的《芬里尔》也被他们压着打。

「这样好吗？你还没恢复最佳状况吧？」

原因出在威尔身上。

洁西卡摇头回应，金发随之轻柔摇曳。

「现在我无法歌唱，击坠不了飞行船。但是你办得到。」

洁西卡相信威尔不会失手。所以她才会表示要将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现出来。

同时威尔也明白，洁西卡跟她一样，心中怀着不安。

若非如此，她不会提议要改变平常的飞行模式。她感觉非得做到这个地步，否则无法阻止敌人。

「……我懂了。我们一起飞吧。你不会坠机，而我不会失手。」

洁西卡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威尔没有理由胆怯。

威尔说完郑重看着所有人的脸。

「可是有些事情必须先确认清楚。」

威尔竖起食指说道：

「第一，导弹何时会发射。如果已经发射了，无论如何都没法挽救了。但如果我们太快下手也会被躲开。」

修妮应该不是粗心的人，如果知道威尔他们出面击坠导弹，她大概不会发射。毕竟〈霞曲〉飞天的姿态已经被她看过了。

海力熙举手说道：

「关于这点，或许我可以设法查证。」

「真的吗？」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可是有权骇入索达特的系统喔。起码我还能偷看〈亡灵〉的监视网。」

这真是令人安心的回答。

毕竟威尔觉得这点是最大的问题。

但海力熙却说了个但书：

「提耶拉很辽阔。如果不知道〈斯基德普拉特尼〉位于这块大陆的何处，搜索起来可是旷日废时。」

「这点我有头绪。」

威尔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对摺过的纸。

「这是，提耶拉的地图……？」

虽然事态危急，伊丝卡的声音却略显兴奋。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见到画有整座大陆的地图。这张纸非常大，上面画着大陆全境，展开后足足可以挡住威尔上半身。

「手工画的，这是我们四个月来测量的成果。我想正确度很高。」

威尔指着地图继续说道：

「这里是休塔特·艾因，这里是休塔特·舛。我们从艾因沿着轨道往西方飞，并在这里遇见飞行船。我们往南迂回甩开了飞行船，那时它好像是在北方从视线范圔消失。如此说来————」

那是艘非常庞大的船。

并非只有修妮因为交战而知道对手底细。威尔也看破了飞行船的脚程及动作上的微妙之处。

——那不是一艘灵活的船。既然无法轻易掉头，范围也就可以锁定。

威尔经过思考将范围锁定在一〇界里见方左右，海力熙便吹着口哨说道：

「既然能掌握到这个程度，要找出来并不困难。」

威尔点头回应，并指出地图南方一个地点——正好位于大陆中央。

「这里应该是……休塔特·孥鲁。」

伊丝卡与波尔曼明显流露失望之意。

「什么应不应该，那是最重要的地点吧？」

「我也很无奈啊。当时根本没有休塔特·孥鲁这座城市。」

伊丝卡怔住了，双眼眨啊眨的问道：

「你说没有是什么意思？」

「当时那里只有貌似城市留下的废墟群。如果休塔特·孥鲁真的存在，那也只能是在这个位置。」

「嗯……应该是这里没错。」

海力熙说话了。

「直到十二年以前，这里都是座有王城之称的都市。可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城市好像在一夕之间毁灭了。」

十二年前——威尔看了伊丝卡一眼。

——哦……我知道是谁干的了。

洁西卡也皱了眉头，她对此心里有数。

「总而言之，导弹的目标就是这里。我们绝对不能失败。所以说——」

威尔正面盯着伊丝卡的脸。

「伊丝卡，你和小莲先过去吧。」

「咦……？」

「我和洁西卡主动出击。小莲和伊丝卡原地迎击。」

伊丝卡双眼圆睁，站起身来说道：

「我、我可以飞吗？」

「〈候鸟〉需要搭档。小莲就拜托你了。」

「可、可是，我不会造成负担吗……」

威尔摇头指着小莲说道：

「小莲有施展过能力对吧？现在不能让她独自飞行。」

威尔总觉得现场特别安静，后来才发现小莲讨论到一半就靠在墙边睡着了。

——这表示她消耗了大量的〈雾〉，不得不在这种状况下补充睡眠。

不过她的睡相并非透着苦楚，而是很开朗的样子。

所以威尔很肯定一点。

——小莲跟伊丝卡很合得来。

如果伊丝卡真是个累赘，小莲不会有这样的睡相。

「我明白作战内容了，但你们打算在什么时机起飞？」

「就在〈斯基德普拉特尼〉进入休塔特·舛一〇界里以内的时候起飞。即使导弹在这之前发射，从这里都有办法击坠。」

反过来说，如果在这之后才起飞就来不及撃坠。

海力熙点点头，转身要走。

「那我也该走了……对了，就用发烟筒打讯号吧。如果〈斯基德普拉特尼〉进入迎击圈以内就用蓝的。如果在那之前发射导弹就用红的。」

「知道了。拜托你了，海力熙神父。」

「嗯，再会了。我的〈封书〉也拜托两位啰。」

「——请问。」

神父从废弃工厂离去，伊丝卡看着他的背影，对他喊了一声。

「……有什么事吗？小姐？」

不知怎的，明明是伊丝卡主动叫住海力熙，她却低着头吞吞吐吐的。

「不好意思。其实没什么要紧的事……」

伊丝卡交互搓着手指，然后猛的抬头问道：

「请问你叫做海力熙神父吗？」

「是啊？」

「阿洱特大姐有提到你的名字。你会不会……」

海力熙点头说道：

「嗯。我们本来是伙伴。现在我之所以行动是为了阻止她。」

「这样啊……」

伊丝卡的话声透着些许烦恼，神父为此疑惑说道：

「怎么了吗？」

「没有……只是觉得我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你。」

听了这些话，海力熙双目圆睁。

——怎么？难道……他们认识？

在所有人视线关注之下，神父拿下太阳眼镜。

「如果只是心理作用，我也对你有印象。」

伊丝卡的手在胸前握得紧紧的。

海力熙点了点头，彷佛凡事都在他的理解之中。

「没问题的。神不会对迷途羔羊见死不救。以我的喜好来说虽然还早了几年，但人家都说我是很有耐性的人。只要你有意思，我也没问题。毕竟两三年的时间也是一转眼就过的——哇咧？」

神父握着伊丝卡的手，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洁西卡对他挥了鞭子。

这下连威尔都没心替他说话了。

「伊丝卡是在讲正经的事情啊……你到底有没有印象？」

海力熙耸肩说道：

「很遗憾，我没有印象。不过我这服装是和国王往来密切的人所穿的礼服。既然你对我有什么印象，我想应该是基于这身服装吧？」

的确，如果伊丝卡是提耶拉国王的妹妹，对于神父的服装有印象也不奇怪。

——是那身服装透着他哥哥的影子吗……？

伊丝卡藏不住失望之情，但她仍坚强微笑，低头说道：

「谢谢你。对不起，耽误了你的时间。」

「哪里，你们不也得要承担危险的任务吗？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虽然神父这么说，伊丝卡却摇头以对，海力熙于是离去。

☒

伊丝卡目送神父背影离去，然后看向威尔说道：

「威尔大哥。我们该怎么前往休塔特·孥鲁呢？」

「我们没办法仰赖列车，就用小莲的黑狼吧……你可以吗，小莲？」

经威尔这么一问，小莲总算神情恍惚的睁眼说道：

「唔～～每温体的啦……」

——真教人不安啊！

这时伊丝卡突然一声惊叹。

「对了。那个人说有困难的时候就用这个。」

伊丝卡慌忙取出一个白光闪闪的结晶。

「「——《槲寄生之枪》的碎片！」」

威尔与洁西卡同时呼喊。

「咦、咦？」

「你、你是在哪里得到这种东西的？」

「就、就是那个和小莲交战的翼舟骑士……」

威尔为之屏息。

「那个人，该不会是眉间有伤的男人？」

「啊！嗯。好像有。」

——你们跟比尔基德交过手啊！

曾经击坠洁西卡的就是比尔基德。

然而，威尔与洁西卡迷上天空的时候，也是有他在天空飞翔。

看着威尔诧异不已的样子，伊丝卡自傲的昂首说道：

「——我们赢了。就小莲跟我两人。」

威尔目瞪口呆。

——这孩子不容小觑啊。

看来〈蝴蝶虎鲸〉收留的这位新人，似乎是个超乎预期的人才。

——可是……

「干得好。」

威尔口中称赞，同时摸摸伊丝卡与小莲的头。

他是个成熟的人，不至于忘记现在该说什么话。

然后伊丝卡举止羞涩的交出结晶。

「这是那个人给的，说是当作战利品。他还说这是最后的结晶了，你知道怎么使用吗？」

看样子比尔基德并不是拥有无数的碎片。

——这是最后一个啊……

如果交给小莲，她大概就能不受限制的发挥能力。

——可是洁西卡的状态也不正常。

为了救活重伤的威尔，她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荆棘是组成一次以后就反覆使用，目前也无法组成虹色蝶。若论消耗精力的程度，洁西卡还比较严重。

洁西卡彷佛看透了威尔的心境，只见她摇头说道：

「那是小莲拿到手的。应该由小莲使用。」

「……嗯。说的也是。」

「——等、等一下。」

威尔将结晶递给小莲，这时波尔曼却出声拖延。

「怎么了？抱歉，这东西可不能让给你喔？」

「不是啦，我不是这个意思。」

波尔曼摇头指着翼舟说道：

「不管你们飞得再好，要是导弹已经发射就追不上了。」

这是事实。

「但如果翼舟打从一开始就能飙到最高速度，结果又如何？」

「……不可能。〈霞曲〉的最佳记录是时速一八〇界里，追不上导弹的最高速度。」

「真是这样吗？」

波尔曼似乎话中有话，威尔皱眉说道：

「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觉得兰迪斯·贝尔纳尔耗费五十年岁月完成的翼舟，会连区区一枚导弹也追不上吗？」

不只威尔讶异，连洁西卡也瞪大了双眼。

——还能飞得更快吗……

〈霞曲〉的最佳记录是洁西卡激荡出来的。

当时她位在充满〈雾〉的云界与《芬里尔》交战。

——不过，这又是什么时候成为〈霞曲〉的极限了？

会不会当时的洁西卡也无法引出〈霞曲〉的所有能力？

这艘翼舟用的不是雾钥机关，它是永恒机关孕育的机体。它会不会还潜藏着新的可能性？

威尔回答不出话来，波尔曼继续对他说道：

「这是高浓度的〈雾〉结晶。如果能把这个直接接上〈霞曲〉的雾钥机关，就算不潜入云界，就算不使用那笨重的副油箱，我想照样可以全力运转。」

这样一来，也许还能追上敌人发射的导弹。

却见威尔摇头说道：

「现在没时间改造了。工具也不够用。而且也不知道导弹什么时候会发射啊？」

「我来改造。我会赶上的。身为〈傀儡师〉，我长久以来都在接触雾钥机关。而且比洁西卡知道雾钥式的时间还长。我改给你看。」

由于波尔曼自己说出〈傀儡师〉的名号，威尔感觉到他的决心是货真价实的。

「……拜托了。我也想要帮上忙。你们可以飞得更快。也许兰迪斯不会允许〈傀儡师〉碰他的翼舟，但我还是希望你们可以让我试试。」

这个男人真心低着头。

看他这个样子，威尔无法质疑他是否真能赶上。

「……小莲。」

「小莲没差喔。还跑得动啦。而且也有伊丝卡在的啦。」

威尔看向伊丝卡，她也点头回应。

「我相信小莲。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点。」

威尔总算点头说道：

「——波尔曼你就帮我们吧。让我们见识见识〈霞曲〉真正的翅膀。」

半年前他们是敌对关系。

在这个瞬间，他们终于成为伙伴。

☒

海力熙已经前去监视〈斯基德普拉特尼〉。

伊丝卡与小莲也飞向休塔特·孥鲁。

波尔曼正拚了命的在改造〈霞曲〉。

这一刻，只有威尔与洁西卡空了下来。

两人为避免干扰波尔曼而走出废弃工厂，威尔对洁西卡说道：

「欸，洁西卡。」

「怎么？」

「……你是不是在逞强？」

这次跟以前不同，威尔并不能辅助洁西卡。

他必须背对洁西卡，专注于狙击。

平常洁西卡会从背后抱住威尔，但这次威尔无法这般对待她。

洁西卡抱着双肩，象是受寒似的。

「我没有逞强。可是……」

恐惧是难以克服的。

威尔紧紧握着洁西卡的手。

「这样如何？」

「……完全没用。还不够。」

真是严格的要求。

威尔面有难色，洁西卡背对着靠在他身上。

「抱紧我。现在，连同飞上天的份。」

撒娇般的声音令威尔脸颊发热。

「嗯，好……」

威尔双手从洁西卡肩上环过，抱紧她窈窕的身体。

纤细而柔和，散发甜美芳香，心跳加速。

「……再大力一点。」

威尔只怕多施了点力会让洁西卡受伤，但她却觉得还不够力。

威尔全身都贴在洁西卡身上，宝贝的、慎重的抱着她，不让两人有一丁点距离，不让洁西卡担心受怕。

在双手环抱之下，他感觉到洁西卡的心跳也加快了。

「再来……」

洁西卡仰着头，眼里泪水盈眶。

红润的脸颊，水嫩的双唇。还有那温热的呼吸。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嘴自然对上了。

身体震了一下，但两张脸仍然继续贴近。

这是两人第二次接吻。

第一次是一场意外。

第二次是两情相悦。

两条舌头交合，彼此给予滋润。

不觉甜腻，不觉苦涩，只有一股甘美的感觉占据了味觉，在口中扩散开来。

两人也不知在一起温存了多久。

洁西卡双膝突然一软，似乎是体力不支。

「啊，呼……」

「——唉呀。」

威尔扶住洁西卡，与她浅紫色的眸子对上了眼。

不知不觉间天已经亮了，朝阳照射下来，金发微微绽放光芒。

——好美啊。

威尔发自内心的这么认为。

洁西卡嘴边挂着一条唾液，流向下巴。

威尔心生一股冲动，只想顺势将洁西卡连皮带骨的吃了，而且他想不到有什么理由好阻止这股冲动。

「洁西卡——」

「——完成了！我赶上了！」

停驻翼舟的废弃工厂传来欢呼声。

两人都吓了一大跳，反射性的远离对方。

「……煞风景。」

「……真的。」

虽然两人明白波尔曼是为了他们而使尽浑身解数，但还是忍不住骂他一下。

接着两人尴尬的对看说道：

「那个，什么？是吧。」

「嗯，对啊。真是的。」

两人的对话完全辞不达意，双双忍不住笑了出来。

「剩下的等到送件结束再来吧。」

威尔硬是转移焦点，洁西卡听了一副无法理解似的，歪着头问道：

「剩下的是什么？」

——别逼我把话讲白啊……！

想到以往的一些行为，威尔一颗心脏发疼般的狂跳。

「唉唷，就之前击坠〈亡灵〉以后的那个……」

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洁西卡仍不解其故似的直眨着眼。

「总、总而言之，就是你跟我做过的事啦。」

洁西卡总算点头说道：

「你又受伤了吗？」

「……咦？」

威尔注意到两人的谈话焦点似乎并不一致。

「我、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被修妮打伤，翼舟迫降以后，你说你第一次做了那种事情，那是什么事……？」

「光靠植物无法疗伤，所以我直接干涉了伤口。那是我第一次的尝试。」

「那我接纳了你又是什么意思？」

「因为你失血过多，我就把血分给你了。起初有产生排斥反应，很困难。」

「那、那为什么会把衣服脱掉？」

洁西卡对此不由得脸红，低下头来低声喃喃说道：

「你被雪冻坏了。我想两人身体靠在一起勉强可以撑过。」

威尔晴天霹雳，双膝一弯。

——所以那算什么？一切，都是我，误会了？

威尔以为两人跨越了一条界线，原来只是误会一场。

他羞愧得只想当场死掉。

洁西卡怔怔看着威尔，轻轻微笑说道：

「我知道，你是爱惜我的。」

这是威尔在洁西卡醒来后说过的话。

（插画）

——也罢，我们还是搭档，这点完全没有改变。

威尔只觉得自己很蠢，竟然会错意了，同时他起身说道：

「嗯。你是我重要的搭档。不管发生什么事，只有这点绝不会改变。」

洁西卡轻轻点头回应，接着说道：

「那么，剩下的是什么？」

「唔呃？」

洁西卡纯真的眼睛看着威尔，他因此语塞。

——这种事我怎么说得出口！

威尔支支吾吾了一回儿，发现天空有些变化。

「——是讯号！」

一缕烟雾冉冉上升。

颜色是蓝色。

「要飞啰，洁西卡。」

「嗯，我能飞。」

〈霞曲〉已经得到新的能力，正在废弃工厂等着他们。

☒

两人才刚起飞，巨大飞行船就进入了视野。

——来了。

雪停了。

天空还是阴阴的，但视野并不算差。尽管身穿航空服，仍会觉得风势冰冷，幸好有背后传来的暖意，缓和了几分寒意。

现在骑在操纵席上的是洁西卡。这是她时隔半年第一次掌握缰绳。

至于威尔，则是和她背对而坐。

翼舟后方设有邮件箱，威尔抱着邮件箱，并将来福枪架在那上面。多亏有这邮件箱帮威尔稳稳支撑住枪身。邮件箱可说是〈候鸟〉的骄傲，如今却要将来福枪这么不搭调的东西架在上面，其实令威尔颇为不快。

——这样我不会打偏。

威尔盯着飞行船的周围，发现有无数的飞行物体并行着。

「洁西卡。它果然有〈亡灵〉跟在一旁防卫。」

「嗯。」

确认敌机后，威尔扣下扳机。威尔并非轻率之人，他不会事到临头才用第一次接触的枪枝攻击敌人。

咚隆一声沉重的声响，枪口窜出烟雾。

枪底传出一阵冲击，威尔觉得彷佛被榔头敲打似的。

——反作用力比铳机枪的穿甲弹大多了。

枪身上有两根固定脚架，若非有这东西支撑，恐怕极难准确命中目标。

——可是这枪连〈亡灵〉都打得下来。

着弹点大约在五界里外——飞行船正下方有个岩石，如今已经裂成两半。如果距离拉近到一界里以内，或许能将之打得粉碎。

「洁西卡，你可以吗？」

「威尔你只管射击就好。」

真是令人无比放心的回应。

刚才的枪响也正是开战的讯号。

那些〈亡灵〉原本呈防守状态，在飞行船旁飘着，如今大举杀向〈霞曲〉。

「飞吧，洁西卡。飞得比任何人都精彩。」

「我要飞了。你可得跟好啊，威尔。」

洁西卡大幅甩动缰绳。

呼吸猛然受到重压，几乎令人窒息，机体方向随之转换。

洁西卡让机体飞向飞行船，象是要挡在其航线上。当然〈亡灵〉不会对此坐视不管。

〈亡灵〉船首装配着机关枪，几道枪弹从那里迸了出来。枪弹在寒风中灼热，画出火红的线条，显现出弹道。

面对这来自远距离的攻击，洁西卡把缰绳往左摇晃，手势犹如清风抚柳。

〈霞曲〉画出上弦月般的轨迹上升，彷佛在空中滑行一般。翼舟右翼朝向大地，机体垂直的倾斜着，机械发出的枪弹连一发也擦不到它。

洁西卡三番两次的将机体往左右摇晃，几架脚程较快的〈亡灵〉趁着敌人闪躲枪击之隙赶了上来。

「进入射程了。」

威尔简短通告，眼睛注视着圆筒状的瞄准器。前后两枚透镜将标的扩大，正好收在圆圈之中。

射击。

一架敌机毫无防备的直线前进，火焰从上面窜出。

那架〈亡灵〉机翼上下摇晃着下坠，看起来就象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当然机械应该是不会有这些意识的。

——打得到。

敌机似乎也理解到对手有能力击坠自己。

〈亡灵〉一起四散开来，以左右包抄之势飞行。

枪击来自翼舟两翼后方，在天空画了个十字般的交叉，紧追着〈霞曲〉。

尽管洁西卡操控缰绳的工夫巧妙，但每次回避都会使船速下降，其他〈亡灵〉也渐渐追了上来。

威尔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被超过二十架的机影给包围了。

猛烈的弹雨使得威尔没能找空档攻击。

不过威尔的内心平静，与当下的逆境相反。

——才这点程度，没办法逼死洁西卡。

威尔曾经看过洁西卡的天空。

她的世界应该不是这种没有思绪的机械追得上的。

象是要肯定威尔的想法似的，洁西卡甩动金发，宣示道：

「要开始了。」

洁西卡放弃缰绳般的松手，又突然拉了回来。

机体彷佛猛踩煞车似的倾斜————

然后世界的一切停止了。

声音不见了。枪火的噪音也是，风声也是。

不只追在背后的〈亡灵〉停止了。就连纷飞的枪弹看起来也象是停止了。

〈霞曲〉在僵直的世界蓦的向下一钻，〈亡灵〉应该都是瞄准着翼舟，结果却连一架也没追过来。

威尔起了鸡皮疙瘩。

——现在是怎么一回事……呃？

威尔一个回神，发现〈亡灵〉的机体就飘在正上方。

他举起枪身，对准敌机射击，几乎是在无意识之间出手。

沉重的冲击。

只隔了一瞬间，正上空的〈亡灵〉就爆炸了。

时间彷佛因此又动了起来，〈亡灵〉的动作都乱了，接着又再次瞄准〈霞曲〉。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洁西卡再度放松缰绳，然后往右甩动。

世界又静止了。

敌机发出的弹雨简直令人无处可躲，洁西卡却直线前进般的钻了过去。

接着〈亡灵〉再度以毫无防备的状态出现在眼前。

威尔的身体勉强能对这现象做出反应。

沉闷的冲击打在威尔身上，〈亡灵〉已被火舌缠身。

——我想起来了。

事情大约发生在一年前。

洁西卡从云界飞上苍界，仅仅一人就击退了几十架军用翼舟——不对，应该用蹂躏来形容。

那并非雾钥式或绝对语言这般奇迹似的力量。

那只不过是单纯至极的技术，就是在被敌人攻击的瞬间钻进对手的死角，并且施予反击。

用言语表达虽然如此简单，但既然被无数的视角盯着，又要从所有目光当中消失，实际上却是不可能的现象。

但这就是洁西卡当时的动作。

——不对，现在比当时更凌厉数倍！

第三次。

威尔发现洁西卡放松缰绳的瞬间，自己也已经摆好架势了。

然后是瞬间的回旋。

现在我懂了。

——你可得跟好啊，威尔——

威尔要洁西卡飞的时候，洁西卡说了这段话。

光是坐在同样的翅膀上，无法被洁西卡带到这个世界。

威尔只能以自身的能力跟上来。

原来洁西卡说的是这个意思。

——我会跟上去的。

声音消失了，威尔双眼大张。

彷佛肌力从松脱到收缩似的，翼舟因瞬间集中力而产生加速。

天空的任何人都无法跟上这急速的变动。

威尔之所以跟得上，是因为他可以从背后感觉到节奏。

可以对这加速的世界有所认知的，只有其支配者洁西卡，以及跟得上她节奏的威尔。

〈亡灵〉被这世界抛在一旁，威尔只要将之击落就对了。

第三次了，一双翅膀伴随着火焰坠落。

威尔的身体在颤抖。

枪火与机体引发气流变化，而机体就是乘着这变化在运动，这动作就是一招空战技。

没错。这招是乘风。

不过是远在其上的进阶技。

也许该用蝴蝶世界来形容，彷佛神一般的招式，空战技的极致。

下一个瞬间威尔明白了。

——〈霞曲〉开始发光了……？

雾钥机关功率达到一定程度以上，就会因为过载而引起发光现象。

在这个现象下，多段高速回旋可以在空中散布残像欺敌，连机械也会上当。

既然发光现象现在才出现，就表示至今为止的空战技纯粹是靠洁西卡的技术所施展的。

——这下如果再加上〈霞曲〉的性能……

〈霞曲〉的残像印在静止的世界。

如此一来，〈亡灵〉甚至无法捕捉洁西卡的身影。

明明敌机就在眼前，他们却单方面的挨打，而敌袭皆来自视线不及之处。一旦发现发出攻击的机影，自己却也已经被击坠了。

世界因洁西卡静止，〈亡灵〉一架接着一架坠落。

转眼间，预先装填的十发子弹已经射光，威尔排出弹匣，补充新的弹药。

钢铁之翼长久以来封锁着提耶拉的天空，如今却只因为一架翼舟开始瓦解。

空战开始几分钟后，〈亡灵〉的数量已经减至一半以下。

「洁西卡。击坠飞行船！」

威尔他们应该击坠的对象不是〈亡灵〉，而是配备于〈斯基德普拉特尼〉的两枚导弹。

若有形似无形的〈霞曲〉在〈亡灵〉群中钻来钻去，朝着飞行船接近。

——绝对不会打偏。

这艘船的速度很快，但也不过是相较于飞行船的快。其速度不如〈亡灵〉，而且是个极大的标靶。

没有什么因素会让威尔打偏。

威尔瞄准气囊扣下扳机。

「——呃，被挡下来了？」

子弹打中的瞬间，飞行船的表面冒出水面般的波纹。

看得出来子弹象是被墙壁般的东西阻挡了。

「……雾钥式。」

洁西卡低吟了一声。

——原来如此……坐在船里的是修妮啊。

连希尔达也被这个雾钥士压着打。她拥有《芬布尔》，在这片天空可以使用雾钥式也不奇怪。

这也就表示，之前威尔与洁西卡两人敌不过的对手，如今又阻挡在他们眼前。

——可是这里是天空。

就算希尔达不在，也还有〈霞曲〉。

而且威尔他们想去的地方是天空的尽头，即使是修妮活在人间的八千年来，也从未有人征服。

为了这个目标，他们才会飞到这个没有天空的国家。

——没有我们到不了的天空。

威尔竟然笑了，他对洁西卡问道：

「她是怎么防弹的？」

「球型屏障。没有空隙。」

看样子修妮是做出了一层膜。

——不过刚才确实有所动摇。

虽然没能破坏，子弹打在上面仍有变化。

如果完全没有作用，应该连那点变化也不会产生。

「——我打看看。你加速。」

洁西卡也不问威尔要怎么破防。

她只是一个点头，随即绕到飞行船的侧面。

配备在船腹的炮门开始迎击。

洁西卡静静吐气，放松缰绳，又瞬间甩动。

脑部功能爆发性的提升，世界因此加速。

咚——第一枪。

还是被波纹般的屏障阻挡了。

子弹力有不逮，威尔已经做好第二次的瞄准。

咚——第二枪。

在波纹消失前，威尔击发的子弹又击中了。

屏障的摇晃变大，波纹溅起飞沫。

咚——接着补上第三枪！

这枪象是要给紊乱的保护膜致命一击，却无法使其产生更大的震荡。

这时世界又动了起来。

炮火声打在耳内，眼球因负荷而抽痛。

——没用啊？

飞行船的屏障再次恢复平静。

炮击似乎能穿过薄膜，表面看似没有开洞，只是冒出小小的波纹。

——不对，还早呢！

有效。

之所以打不穿，是因为不够精准。

——再敏锐点。

若能像针头一般持续攻击一点，一定打得穿。

威尔排出弹匣，调整呼吸。

「洁西卡，再一次。」

第一次没能打穿。

即使如此，洁西卡口中仍没有一点疑问。

她再度闪避炮击——

世界又加速了。

第一发。

威尔看见了。

命中目标的子弹被压扁，碎掉了。

第二发。

新的子弹朝着碎裂的子弹冲击，两两重叠。

子弹仍然碎了，但这一击不差毫厘的打在同一个位置，将波纹往四周压退。

第三发。

还是打不穿。

肩膀承受着冲击，威尔的骨头彷佛要脱臼了。

但这次子弹命中后并未碎裂。

——还不够！

第四发。

形状完好的子弹继续深入。

波纹被挖出个大洞，保护膜呈现钵状凹陷。

接着是第五发。

这是一波精准的五连射，犹如穿针引线。

飞沬哗啦啦的溅开，包覆飞行船的屏障终于被击溃。

「成功了！」

背后也传来洁西卡的欢声。

子弹贯穿屏障，顺势打穿气囊的装甲。

咚隆一声，飞行船喷出火焰。

船体虽不至于重创，却也冒着烟，高度渐渐下降。

——接着就是导弹了！

正当威尔打算瞄准的时候……

「——威尔！导弹……」

两发炸弹早已从摇摇摆摆的从飞行船射出。

——瞄不到……！

方才威尔绕到船腹攻击，从这个位置无法攻击船底发出的导弹。

眼看导弹喷出热气加速，洁西卡将手伸到操纵席的握把上。

「威尔。」

这握把是两人来到大陆才装设的东西。

为了在没有〈雾〉的天空飞行，威尔与洁西卡苦恼了许久才增设这项功能。

为了跨越天空之门，他们在翼舟接上可储存〈雾〉的副油箱，握把则与之相连。

就是这个副油箱，让威尔他们可以在没有天空的国度再次飞翔。

同时它也是个重担，明显对翼舟增加了负荷。

只要拉下这个握把，副油箱就会从〈霞曲〉分离。

相对的，他们可以获得最快的速度。

——这段时间感谢你了。

威尔闭上眼，短暂默祷之后开口说道：

「上啊，洁西卡。让〈霞曲〉在真正的天空飞翔吧！」

两个副油箱发出小小的摇晃，从机体上分离。

〈霞曲〉接着发光。

鲜明的、湛蓝的、猛烈的。

☒

光芒拖着尾巴。

〈霞曲〉渐渐加速，犹如彗星。

波尔曼设在内部的《槲寄生之枪》碎片正在燃烧，翼舟闪闪发光，彷佛释出了所有的力量。

速度计一下子就超过时速一八〇界里，不过威尔背对着操纵席，无法确认状况。

——还能加速啊……！

呼吸困难。

洁西卡手握缰绳，口中也吐着苦闷的气息。

这速度已经不适合以肉包铁的搭乘者继续飞行。

即使如此，翼舟仍未追上导弹。

——糟糕，我的意识……

前所未有的重力令威尔眼前发黑，这时候……

霹雳——

威尔听见东西破裂的声音。

他的呼吸突然轻松了起来。

——怎么了？

威尔回头一看，发现〈霞曲〉船首正散发着蓝白色的粒子。粒子形成极光般的薄膜，保护他们不受沉重如泥的大气压迫。

那就好像洁西卡歌唱时所发出的光芒。

『——————————』

接着风中传来歌唱般的旋律。

「绝对语言……？」

这不是洁西卡造成的。

——〈霞曲〉在唱歌……

对于没有生机的翼舟使用这般比喻或许有点愚蠢。

但威尔耳中听得明白。

有两名少女的歌声，是曾经和某个男人做同一个梦的少女。

——原来如此。你也是承载着许多托付，一路飞到今天啊。

这片天空不只属于威尔与洁西卡。

〈霞曲〉也是和他们一起飞行的伙伴。

「——追上了。」

威尔顺着洁西卡的喊声一看，发现两枚飞行中的导弹，距离他们不到一〇〇界码。

——不超前的话没办法攻击。

即使有〈霞曲〉保护，威尔毕竟是朝着后方而坐。在这风压之下不可能把枪转向前方。

洁西卡应该也明白这点。

翼舟穿入两枚一导弹之间笔直前进。

然而威尔他们不知道一件事。

导弹原本装置在飞行船的船底。之前他们只能由下往上观看，没能观察到导弹的上半部。

如今导弹被射出了，不知为何，上半部竟镶嵌着一块玻璃板，看起来象是个操纵席。

接着威尔发现了。他发现这体积大如翼舟的炸弹竟然带着翅膀，而且尺寸颇大，远超过使其笔直前进所需要的大小。

——喂，该不会……

威尔感到一股寒意。

洁西卡应该也是同样的感受。

只听她急迫喊道：

「威尔，来了！」

两枚导弹散开了，彷佛本身带有知觉。

——难道这东西也是〈亡灵〉！

威尔曾听过相关传闻。

早期苍界研发的导弹，有一些是让人直接坐在里面，借以追踪目标，搭乘者可以在爆炸的前一刻脱离搭乘席。既然提耶拉拥有无人机械的技术，直到爆炸的瞬间应该都能操控导弹。

如果这就是〈亡灵〉，应该不会是个只能飞的标靶。

导弹的外层突然剥离。

底下露出一堆子弹般的小型导弹。

——竟然在导弹里面安装导弹？

威尔打从心底怀疑设计者是否神经有问题。

但即使他心里叫苦，导弹却也不会停止。

大批的小型导弹从大型导弹发射。

「呿……」

洁西卡挥动缰绳，世界跟着加速。

但这个世界已经不是容得下翼舟技术的世界了。

只有纯粹的速度拥有力量。若用翼舟的概念思考将跟不上一切。这对威尔而言，对洁西卡而言，都是完全未知的领域。

但洁西卡毕竟是个天才。

导弹追在后头，即使有一瞬间的减速也可能因此遭到直击，但她仍能拉出一架机体大小的偏移，创造出残像。

小型导弹群贯穿了残像，但下个瞬间又意识到另一头的〈霞曲〉，再度展开追踪。

——追踪弹啊……！

想要摆脱只能击坠。

但威尔先前才打碎了飞行船的屏障，现在只剩五发子弹。在这速度下根本不可能补充子弹，追踪而来的小型导弹却有数十枚以上。

威尔的进攻条件压倒性的少。

洁西卡正极力创造残像，以便扰乱追踪弹。

威尔面向正后方，眼见追踪他们的小型导弹尾部冒着烟，纷纷以锐角之势反转。

无论〈霞曲〉如何左右摇摆，它们都能顺着那摇摆曲折轨道，持续追踪。

逃不掉的。

就算洁西卡技术了得，总有一天会被追上。

但威尔仍然冷静，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

「洁西卡，往上！」

洁西卡顺应威尔的呼喊，开始直线上升。

这番操控又创造出残像迷惑追踪弹，但在下一个瞬间，追踪弹又意识到正上方的〈霞曲〉，并改变方向。

洁西卡的技术犹如一种艺术，追踪而来的导弹也在天空留下令人着迷的美丽轨迹。

——可惜我只能赏你们子弹吃啊。

正因为对方精准的追踪着，威尔的眼可以预见其未来。

洁西卡再次晃动机体，创造出残像。

飞在前端的追踪弹轨道一个锐角曲折——在这瞬间，威尔开枪了。

子弹打穿追踪弹的前端，接着撞上紧追在它后头的弹头。如此冲撞到第三个弹头时，起初的追踪弹总算爆炸。

三发弹头同时爆裂，追在后头的追踪弹也受到波及。

连洁卡也为之屏息，看向后方。

（插画）

「还没完呢！」

虽然波及许多追踪弹，仍有几发弹头穿过爆炸火光，紧追在后。

——可是我看穿弹道了。

追踪弹再度受残像勾引而反转。反物资步枪将之贯穿。

这时洁西卡尖叫似的喊道：

「威尔！导弹就要……」

休塔特·孥鲁的废墟就在脚下，而且愈来愈接近。

经过两次迎击，追踪弹的数量明显减少。

洁西卡甩动缰绳，轨道大幅扭转，从上升转为急速下降。

强烈的重力将肺里的空气压将出来，剩下的追踪弹却也大幅远离。

一枚导弹就在降落方位的前方。

〈霞曲〉超越那枚导弹，转为紧贴着地面水平飞行。这时威尔也早已扣下扳机。

咚隆——导弹总算爆裂，散发出眩目的火焰。

——还有一枚！

导弹总共射出两枚。

找了一下子，发现另一枚正在前方飞行。

——追得上吗？

休塔特·孥鲁已经近在眼前。即使有〈霞曲〉的速度，也无法在中弹以前赶上。

正因为明白这点，威尔才会转身将枪口对准前方。枪身经过几十发的连射早已发热，烫在威尔肩上。

「洁西卡。捣住耳朵。」

听了威尔的话，洁西卡抱头低伏，掩住耳朵。

接着威尔扣下扳机。

子弹击发出去，彷佛受到吸引似的命中导弹。

爆炸的火焰扩散开来，导弹的影子不见了。

然而————

「——糟了！」

由于射击姿势勉强，反物资步枪从威尔手上掉落。

剩下的追踪弹还追在后头。

洁西卡为了让威尔开枪而低伏身子，如今她无法躲避追踪弹。

——直击……？

躲不开。

打不下来。

正当威尔全身僵硬之际……

一群没有剑柄的长剑斩断了追踪弹。

隔了一瞬间，火光炸了开来。

——刚才那是……

虽然一眨眼间就追了过去，威尔却明确看见那里有一架翼舟在飞行。

——朝着北方前进。在那里，也许还能再见——

有个男子离去前曾对他说过这句话。

直到最后一刻，拯救威尔俩的还是那把叛徒之剑。

〈霞曲〉如闪光般的飞翔，抵达了休塔特·孥鲁的天空。

第五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I 终章

「——找到了的啦！」

听了小莲的声音，伊丝卡紧张点头。

解放军的列车停在铁路上，这里距离休塔特·孥鲁还有一点距离。

——是因为小莲弄坏它了？

也或许只是为了躲避导弹。

奇怪的是，他们所有人都已经下了列车，正在仰望天空。

阿洱特外貌一身白，特别显眼。在这群人影之中，一看就能找到她的身影。

「阿洱特大姐！」

黑狼着地的瞬间，伊丝卡就飞奔出去。

——这种事情不能再让她继续下去了。

但即使伊丝卡奔上前去，他们也几乎没有反应。

她的冲劲象是要将他们的领导人逮个正着似的，却没有一个人在意。

——他们以为我不会反抗吗……？

伊丝卡觉得很诡异，但她仍绕到阿洱特正面说道：

「阿洱特大姐，导弹打不到这里。你的所作所为是错误的。快点住……？」

阿洱特并未看向伊丝卡。

伊丝卡是国王的替代品，是计划的核心，阿洱特甚至曾放话说她绝对无法逃避，如今对她却是连看一眼也不愿意。

「……可以之后再说吗？」

那是洋溢着憧憬的声音，就连伊丝卡听了也觉得心酸。

「阿洱特大姐……？」

阿洱特对着天空伸手，对伊丝卡不屑一顾。

「我看见的天空和你看见的天空不同。」

阿洱特低语着，她的眼里流下一行泪水。

「这就是你看见的天空——〈候鸟〉的天空吗？」

远方传来枪火与炮击的声音。

这需要一点勇气才能回头观看。

伊丝卡紧握着手，轻轻调整气息，缓缓转头看去。

好几道光芒正在远方飞舞。

——不对，会发光的其实只有一个。

伊丝卡很明白。

她明白威尔与洁西卡驾驶的翼舟会发出光与残像。

但远方景象远比伊丝卡认知的还要利落、还要鲜明。

她忍不住抬头看着，那是高远、眩目的天空。

黎明曙光照在两枚导弹上，流星般的光芒追了上去。在那一刻，三者的飞行速度显然已经超乎常识。

导弹射出好几发追踪弹，流星般的翼舟运用残像及锐角回旋不断躲避。

翼舟与追踪弹拖着尾巴般的光芒。那光芒留下曲折的轨迹，犹如刀片一般，划破东方天空尚未黎明的黑暗。

——好美……

看见已经完成的艺术品，人们会觉得感动。兴趣较旺盛的人，甚至会心跳不已。

但对于不感兴趣的人而言，艺术品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令他们着迷的不是艺术品本身，而是其他人给的评语。

因为那已经是个完成品。

既然已经完成，就表示对于创作者而言也是已经终结的过去。因为那是已经终结的故事，即便是再怎么充满能量的艺术，也不可能再发展出任何事物。

然而，如果艺术品是在人们眼前渐渐诞生，结果又会如何？

或许再怎么没兴趣的人，也会不由自主的怔在当地。

此时，此地，有变化，正在成形，如果发现这样的奇迹，真的有人能够不停下脚步吗？

更何况在场所有人都是极力追求着天空，为天空牺牲付出的人。

这场奇迹在天空成形，它是空幻的，在眨眼的瞬间就会消失，而在此同时又会孕育出新的一幕。

伊丝卡知道那里有一名少年与一名少女，他们总是为了飞行奉献生命。

阿洱特与解放军的人应该也知道这点。

他们应该都知道，在上面飞行的只是平凡的人类，与他们之间没有两样。

他们应该知道，那片天空绝非遥不可及的幻想，它的创造者正是一对少年少女，两人专为一个梦想持续飞行不懈。

彷佛是为那片天空着迷似的，天空又浮现一道光芒。

——那是之前那个开翼舟的人……？

伊丝卡记得那个人好像叫做比尔基德。威尔好像很在乎他。

没多久后，两枚导弹的其中一枚被击坠了。

又过了一下子，第二枚导弹也被击坠了，但追踪弹却在这时追上了流星。

新的翼舟将那批追踪弹都斩落了。

——真棒……

在这奇迹般的天空，那是最后一片色彩，但比尔基德毕竟能为它锦上添花，这让伊丝卡好生羡慕。

「伊丝卡，趴下啦！」

「咦……——哇啊？」

伊丝卡注意到小莲的声音时，流星般的翼舟早已从她们正上方飞过。

「——噢，威尔大哥，你们好危险。」

想来他们也是无可奈何，但这毕竟是对心脏不好的事情。

伊丝卡看向一旁，发现阿洱特同样一屁股坐倒在地发呆，两人对上了眼。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来的。

伊丝卡对阿洱特伸手说道：

「阿洱特大姐。那两人也说要以天空的尽头为目标。」

当初威尔说出这个目标时，看起来有无比的喜悦，脚下隔着的、眼里望着的，是那片广大而凶险、能够吞噬万物的云界。

「我想他们一定到得了，而且我也想一起在那样的天空飞翔。」

——你想在天空飞——

伊丝卡得知提耶拉的人无法离开外墙时，是洁西卡这么对她说的。而且也是洁西卡邀请伊丝卡一起飞上天空。

「即使提耶拉不毁灭，人类总有一天还是能抵达天空的尽头。我想见证这项成就。阿洱特大姐，难道你就不能忘掉十年前的梦，跟我怀抱同样的梦想吗？」

阿洱特瞪大着双眼，身体微微颤抖。

「呵，呵呵呵……」

「阿洱特大姐……？」

「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你注定要成为女王。」

这段话跟之前没有两样，伊丝卡为之屏息。

但神奇的是，她无法从这段话感觉到之前那种疯狂。

「真是服了你。你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好事吗？」

「我做了什么……」

「十年来，一直支持着我们的信念被你连根折断了。」

阿洱特说着，看向解放军成员。

不知不觉间，他们都注视着伊丝卡。

但他们的视线并未因恶意或执着而扭曲，看起来纯粹是满怀着期待。

「他们都被你的话迷住了。他们不管十年前的梦，反倒跟着你诉说的美梦走了。」

听了阿洱特的话，解放军成员个个不知所措。

「阿洱特，我们不会有任何背叛的……」

「没关系。是我自己想要确认大家的想法。」

阿洱特摇摇头，微笑说道：

「欸，人们会主动想要追随你，这样的你果然是块当国王的料啊。如果真有方法可以从根本改变提耶拉，那也只有你办得到了。」

阿洱特边说边后退。

「所以我想拜托你，虽然现在我这么做很自私，但能不能请你接纳其他人？大家都很优秀，一定都能为你奉献心力。」

听了这些话，解放军成员脸上都显得很错愕。

可是伊丝卡发现阿洱特没将自己算在里面。

「阿洱特大姐，能不能请你重新想想？」

伊丝卡咬着嘴唇。

即使只剩下一人，阿洱特仍打算继续执行计划。

导弹已经被击坠，自己又孤立无援，计划根本不可能继续，即使如此阿洱特仍无法罢休。

「我无法跟大家一起走下去。毕竟我也做了许多坏事……而且我无法忘掉那个人的梦想。一旦我止步不前，就再也去不了别的地方了。我是无法怀抱新的梦想的。」

伊丝卡这下明白了。

——这个人并非失去了梦想。她是一直离不开梦想啊。

原来她只是个脆弱的人，失去某人的空虚，她用梦想勉强填塞。

伊丝卡因此觉得非阻止她不可。

「你这样太奇怪了！」

「——伊丝卡。」

伊丝卡看似无助的伸出手，小莲阻止了她。

「就像威尔他们为了天空的尽头永不停步，这个人也是停不下来的。伊丝卡你的话她听不进去的。」

「可是，小莲！」

「——不过，如果是跟她更亲近的人所说的话，或许她还听得进去的啦。」

「咦——？」

小莲仰望远方，一架翼舟正要降落。

——威尔大哥……？

「接下来是〈候鸟〉的工作啦。」

☒

『海力熙神父你看。这就是天空喔？提耶拉失去的天空，没有遮蔽物的天空。』

在飞行船的甲板上，一名女性笑着，身上穿着粗犷的防护衣。

『知道了，我要回船舱啰？毕竟就算有防护衣，也不可能百分之百把〈雾〉隔绝。』

神父同样穿着厚重的防护衣，看起来不太方便行动。

但那女性正在仰望墙外的天空，陶醉不已，神父的话似乎没传进她的耳中。

『好了，你也该冷静冷静了，看看周遭吧。我们穿成这样在外徘徊，其他乘客也许会觉得不舒服？』

对于提耶拉的人，云界的〈雾〉是剧毒。

苍界的居民只要不直接接触就不会有事。但提耶拉的人又是另当别论，只要空气里掺杂着微量的〈雾〉，吸进肺里就会引发浓雾污染症。

为了接收《米斯特汀》——米斯特汀计划的核心，国王这次特别赐予他们这身防护衣。

面罩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呼吸声，只见女人手臂扠在腰上说道：

『我也知道这身服装很碍眼，所以才会选在这种小角落啊。』

这副面罩底下想必是一张可爱的脸，涨得鼓鼓的，但实际上在神父眼前的，却是令人分不出性别的防护衣，而且还会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呼吸声。

神父耐着性子安抚女人。

『身为国王的代理人，你也该稍微顾虑自己的立场，阿洱特。』

经他这么一说，阿洱特总算安分下来。

只见她一副沮丧的样子，心有不满的搓着手指说道：

『真是的，如此重责大任，为什么国王会交给我这种人办呢？如果是命令海力熙神父来办，我还可以理解……我指的是就身分地位而言。』

神父耸肩说道：

『那你这样想吧。一边是三十几岁的废柴中年男性，一边是年轻开朗的二十岁小妞。如果要听其中一个人的命令，你觉得哪一边好？』

『我觉得三十几岁的中年男性也无妨。不过那个人必须稳重一点。』

两人还在争执，这时门板喀锵一声开了。

『——呢？』

一个年幼的女孩站在门后。看起来才五、六岁年纪。她的身材很小，彷佛会在甲板强风吹拂之下被刮走。

【翠绿色的头发……】

她的发色很神奇，竟然会微微发光。

女孩的身体抖了一下，或许是对神父他们的防护衣感到惊讶。

『抱歉抱歉。吓到你了吗？我很想跟你陪个不是，但很遗憾，我穿成这样，连一杯酒也喝不了。』

『你想给这么小的孩子喝什么东西啊！』

阿洱特忍不住打了他的头。

两人没有一点紧张感，少女总算对他们笑了。

少女微微点头行礼，然后在甲板上前进。看样子她跟这两人一样，都是来看看天空的。

阿洱特看着女孩离去，不安说道：

『那孩子一个人没问题吗？』

『嗯，这点你不用担心。她是这艘船的贵宾。甲板上不是有几个象是士兵的人吗？他们都是她的护卫喔。』

神父知道阿洱特面罩下的嘴正怔怔张着。

『她、她是苍界的公主吗？』

『不是。她拥有雾钥式的能力，而且还是特别高阶的能力，好像是叫做绝对语言来着的吧？』

『你说的难道是……』

『嗯。她就是拥有《米斯特汀》的人。』

阿洱特慌张说道：

『我、我得去跟她问候一下！』

『你冷静点。你这身打扮去问候，人家只会觉得困扰。』

这倒是其次，其实神父是希望阿洱特远离甲板，那里的〈雾〉比较浓厚。

阿洱特似乎这才注意到神父对她的关注，只见她退回来说道：

『我知道海力熙神父你是在担心我。我只是有点想看看天空而已。我回去就是了。』

阿洱特总算把话听进去了，神父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神父同时看向少女待的甲板，目光锐利。在负责警备的士兵之中，还夹杂着几名穿着如同神父及阿洱特的人。

【让索达特同行是正确的。总觉得有一种动荡不安的感觉。】

阿洱特有所不知。

〈七大钥〉是最古老、最强大的雾钥式。《米斯特汀》更是当今少有的原版，可说、是众多雾钥士觊觎的珍宝。

提耶拉与苍界渐渐断绝往来，如今这东西却将献给提耶拉，想必有人对此感到不满。

提耶拉国王有些盟友，双方发誓要实现一个共同目标。

在他们的协助之下，提耶拉彻底管制信息，总算让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神父心中却不由得涌现不祥的预感。

正当他打算回到船舱的时候……

一阵爆炸声响传开，船体随之大幅摇晃。

【爆炸？可恶，有人搞鬼！】

甲板接着传出枪声。原来敌人竟混在士兵之中。

神父靠在墙边，身穿防护衣的索达特随即赶上前去。

『别管这边！你们要保护贵宾！』

如果现在失去那名女孩，米斯特汀计划就结束了。

【阿洱特有我保护就够了。】

毕竟神父有的是这身本事。

索达特忠于任务，他们担任少女的护盾，朝着船尾移动。船尾设有逃生艇，还有一扇门可以通往船舱。

神父瞥眼看向上空，发现两架翼舟正在飞翔。会是在送件的途中吗？

神父觉得那两架翼舟颇为特别，但他现在必须赶往船舱。

他在船里奔跑。

【她应该还没走远。】

他在甲板上看见阿洱特离去，而那不过是几分钟前的事情。

神父在船里前进，突然瞪大了双眼。

有个身穿防护衣的人倒在通道上。

『阿洱特！』

神父跑上前去，只见防护衣的手微微举了起来。

『海力熙……吗？』

【不是阿洱特。】

神父松了一口气，将倒地的男子搀扶起来。

『喂，振作点。发生什么事了？』

『不，不知道。我突然被船上的人开枪……阿洱特小姐，她勉强，逃掉了……』

男子指着通路内部，突然没了力气。

他死了。

【抱歉，之后再帮你吊祭了。】

放着同伴的尸身不管令神父过意不去，但他还是跑了起来。

门边冒出一个男子，手上似乎拿着雾钥式的枪枝，神父使出两把手枪摆平了他。

他总算冲进走道内部的房间。

一名纯白的少女站在那里。

『阿洱特……噢，是修妮啊……？』

神父知道她也在这艘船上。

修妮正是提耶拉国王的其中一位盟友。

【那家伙在搞什么？】

明明还有一名伙伴，却似乎不在这里。

『哇哈哈，你把我看成谁了？』

少女的嘲讽不像平常那么令人厌恶。

这是因为————

『阿洱特！』

少女的视线正对着一名女性，她身穿防护衣，倒在地上。

神父将她抱起，发现防护衣的面罩已经红成一片。是血液。

『啊，哈哈……我应该，认真的，听从，海力熙神父，说的话……』

『一点也没错。如果你这次学乖了，好歹对神和我尊敬一点。』

『神就，不用说了，但海力熙神父，就……』

面罩下的双眼正渐渐失去光明。

『啊……真想和，海力熙神父，看看天空……』

『没问题的。以后要看多少有多少的。你不就是为了这点，一直努力走到今天吗？』

『迟，钝……我，我是……为了给，海力熙神父，看看，天空……』

阿洱特咳个不停。

哗啦，她口吐鲜血，面罩又湿了一片。

神父注意到了，防护衣在胸口的部位竟然开了个小洞。鲜血不断从那里冒出来。

『我不要，这样……我，还没看够，天空……我不想，死……』

阿洱特的手垂了下去。

她的双眼失神，呼吸也停了下来。

『修妮，拜托你了。』

白色少女冷漠回视。

『喂，你说这句话，可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思吗？』

『……拜托。』

神父低下头，白色少女露出带有恶意的笑容。

『这个嘛，要我帮你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拜托了。』

少女笑道：

『啊哈哈！我听见了。什么条件都答应是吧。』

白色阳伞刺入阿洱特胸口。

胸口的伤止血了，身体也猛然抽动一下。看得出来她又有气了。

『这样这丫头就死不了了。接着要请你实现承诺啰？』

白色少女眯着蓝色双眼，说道：

『——你不能见这丫头——这就是我的条件。』

她说着，将嘴巴靠到神父耳边。

『不过，我可没坏到绝对不准你们见面。如果你无论如何想要见她——』

〈封书〉的记忆就此突然中断。

☒

「不会吧……」

阿洱特愕然失声，〈封书〉从手上掉了下去。

「代理人是我……？怎么会这样……」

她颤抖着摀住脸庞。

「阿洱特大姐……？」

伊丝卡慌忙赶上前去。

——那里面写了些什么？

威尔他们击坠了导弹，并将〈封书〉交给阿洱特。

阿洱特读了〈封书〉，脸上浮现的却是绝望。

她给伊丝卡摸了一把，突然回过神似的按着自己胸口。

「啊……」

这时她跪倒在地，似乎知道了一件至关重大的事情。

「原来如此……那时死的不是海力熙神父……啊，所以海力熙神父才会从我眼前消失，我却把事情搞反了……」

她接着一脸想哭的仰望着伊丝卡。

「欸，伊丝卡……我还能重来吗？我已经死了，我还能追寻天空吗？」

伊丝卡抱住阿洱特，似乎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阿洱特大姐，我不太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是你还好端端的在这里。如果有心要重来，绝对没问题的。」

阿洱特无助的抓着伊丝卡的手————

咚——

沉闷的枪声响起。

「咦……？」

看着血液从自己头部流出，阿洱特怔怔说道：

「什么嘛，还是有血啊……？」

「阿洱特大姐！」

阿洱特的身体突然歪向一边，光凭伊丝卡无法支撑。

她仰倒在地，眼里究竟看到了什么样的天空？

阿洱特看似笑着。

「啊……这下我，也能，迎向天空……」

云层绽开，帘幕般的光彩从天而降。

看见这最后一幕，阿洱特的身体开始瘫软。

静止的时间彷佛又动了起来，她渐渐化为尘土，消失在风中。

「为什么……」

威尔咬牙切齿，狠狠瞪着前方。

一个男子站在那边，手中握着一把手枪。

「为什么啊，海力熙神父！」

这个男人本来待在休塔特·舛，他究竟是如何追到这里的？

而他又为何要对收下自己〈封书〉的人开枪？

虽然胸中涌现无限疑惑，威尔却也注意到神父全身正在发抖。

「不、不是。不是我。我怎么可能打她！」

海力熙手中冒着硝烟的枪失手掉落，一只手在头上抓呀抓的。他脸上的太阳眼镜突然松脱，掉在地上。

他的眼珠变成奇怪的彩虹色，而不是威尔所知的蓝色。

「伊丝、卡……」

不知怎的，神父最后说出口的，不是阿洱特，而是伊丝卡的名字。

在威尔理解其话中之意以前，神父突然没了表情。

——这家伙，怎么搞的……？

比起以往与威尔对话的时候，神父的样子显然透着古怪。

「你到底是什么……？」

听了这个疑问，那个貌犹如神父的「东西」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

「我就象是那位《芬里尔》。我是拥有意识的〈七大钥〉——崩溃的提耶拉国王就将崩溃的自我封在这个人偶里面。」

小莲被他看着，身体因恐惧而颤抖，不禁退步。

神父将手按在胸前弯腰说道：

「我是《英灵战士》——曾是提耶拉国王的分身。」

第五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I 后记

让各位久等了。《不会飞的蝴蝶与天空之鯱〜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Ⅱ》已经隆重登场。我是手岛史词。嘿嘿，这次我也设法留了几页来写后记呢！

话说如果有年轻男女在雪地遇难，孤立无援，各位会有什么想象呢？且不谈重伤的男女主角，第二部的另一位主角伊丝卡，在本集可是有烦恼也有成长，并且和第二集以后出场机会较少的小莲一起大闹一场。上次某人的戏分只有冒死登场被毒打一顿，这次却在令人意外的地方帮了大忙。这就是天空之门篇第二集！

对了，十月二十日起，大约三天，在NTT电信服务的电话节目「TEL☆DORA」将会有蝴蝶虎鲸的介绍。在节目中还会请声优朗读书上的内容，有兴趣的读者敬请务必支持。详情请见GAGAGA文库首页！

这次页数比较少，我就赶紧谈谈今后的预定吧。

首先是下个月，一迅社文库将在十一月贩售《剑刻的银乙女5》！其实这本是我出道以来的第三十本书。时间真是在不知不觉间流逝啊。

之后还不确定会是哪一本书，但大概在明年初，可能会由GAGAGA文库出版新的系列作！内容算是正统派爱情喜剧吧，主角会和各种难搞的女孩一起同甘共苦、拯救世界。咦，不是吗？

接着是谢词，这次也要感谢许多人的关照。

我想写奇幻以外的书！这是我之前的心声，感谢☆责编倾听。大家是否觉得随着集数增加，插画质量也提升了呢？这得感谢插画家鹈饲沙树老师。还要感谢各位参与校对、封面设计、公关的同仁。感谢A桑在暑假给我的照顾。也感谢Y君跟N桑总是买我的书。还要感谢我愈来愈会调皮撒娇的孩子们。

非常感谢大家！

下集预告

惨遭蹂躏的〈封书〉。要国家还是天空——被迫二选一的伊丝卡。两名千年萝也会再度碰面。无论如何〈候鸟〉都会飞上天。为了梦想，也为了〈封书〉。

与孩子一起闲着没事做的星期天 手岛史词

第五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I 插图

第六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II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小林朱音

录入：小林朱音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威尔举着铳机枪，对着神父外貌的「东西」质问。

几秒钟以前，天空云层稍微分开，露出朝阳的帘幕。

如今天空又被厚实的云层笼罩。这个现象彷佛是希望在眼前破灭一般。

雪花飘落不绝，周围的景色抹上一层斑驳的灰。很快的就连蒸气余热未退的列车，也覆上一层棉花般的白皙。

这里是一座废墟。

以前这里有一堵高耸而具威权的外墙，后来被打得粉碎，残骸的另一头是一大片毁坏的城镇。直到此时威尔才发现，列车之所以停在废墟外围，是因为轨道在此中断。

长时间降下的雪花已经结为冰霜，坍塌的外墙也已经冻结。

一个女人在前一刻才刚消失，就好像融入这片雪景。

虽然这个人误入歧途，却还是有可能回归正道。

一个少女对这个女人伸出援手，试图拯救身陷迷途的她，如今却失落魄的瘫坐在地。

是那个东西杀了这个女人，它拥有神父的外形，只见它耸肩说道：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英灵战士》。难道邮差只擅长送信，却不擅长听别人说话吗？」

威尔听得咬牙切齿。

「是啊。你是何方神圣倒也不重要。反正不管你是谁，我都要狠狠的把你干掉。」

「哈哈，你想打倒我？当邮差的还真是幽默感十足，了不起啊——唉呀。」

威尔不理会《英灵战士》的言词，一刀砍了过去。

这一击被对方轻盈躲开。只见威尔皱着眉头，但他在意的是另一回事。

——这家伙怎么搞的。说话口气完全变了……？

神父反覆握拳松拳，象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嗯。好像适应多了。这样应该就能跟你这个对手好好打上一场了。」

说着，手上握住两把手枪。

——花太多时间会有危险。

威尔直觉这么认为，于是再度砍了过去。

「哈哈，麻烦你指教指教了！」

铳机枪的刀刃被手枪挡住，另一个枪口对准威尔。

——打法跟海力熙神父一样啊。

威尔扭转铳机枪，以枪管架开神父的手枪，紧接着铳机枪在身后兜了一圈，枪尖再度刺出。

然后双方武器碰撞了两三次。

「真教人不爽啊。邮差，你的打法简直跟『那家伙』一模一样。还不只是招式，连长相都跟像极了那家伙年轻的时候。」

「那家伙……？」

没来由的话题令威尔皱眉，这时《英灵战士》彩虹色的双眼发出光芒。

「哈哈哈，无知真是令人羡慕。你其实是个叛徒啊。」

威尔稍微屏息了一下。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这些言语之间带着令人不舒服的自信，威尔难以听听就算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威尔还是感到困惑。沉重的一脚趁着他微露破绽之际击中侧腹，威尔承受不住飞了出去。总算他还能双脚着地，但是一时之间还无法恢复平衡。

这时神父的枪口对准了他。

「你有破绽喔，邮差——呃？」

《英灵战士》露出胜利的笑容，这时有几条荆棘攻了过去。

「——你蹂躏了〈封书〉。罪该万死。」

原来是金发少女挥动荆棘之鞭攻击，浅紫色的双眸带着盛大的怒气。

「洁西卡，别使用雾钥式！」

这块大地没有〈雾〉，她的力量也就没有根源。

来到这里的路上，她强忍着惧高症，又历经一场超乎自身能力极限的空战。现在如果使用雾钥式，将会危及性命。

她的脸色原本就苍白，如今却是一片铁青。即使身上穿着温暖的航空服，也看得出她的下巴正在发抖。

然而洁西卡还是挥动荆棘。

鞭子的尖端超越了音速。砰的一声，鞭子产生冲破音障的声响，利刃般的鞭打击中《英灵战士》。

神父没能闪开，也没能抵挡，身体接连退了两步。

——不行，她听不进去。

威尔与洁西卡是〈候鸟〉。他们是武装邮务商，负责运送写入记忆的信件，人们称之为〈封书〉。

为了送件——光是为了这点，他们就要在这充满死亡与自由的天空飞翔。

然而〈封书〉的收件人被杀了，而且还是寄件人下的手。

对于〈封书〉——对于候鸟——再也没有比这件事更严重的侮辱了。

由于威尔明白洁西卡的怒气，他也就无法上前制止。

他岂止不上前制止——

「你以为你的对手是谁啊？」

威尔绕到《英灵战士》背后。

——要阻止洁西卡，就只能尽快打倒这家伙。

前方有洁西卡的鞭子。后面有威尔在。即使厉害如《英灵战士》，表情也因此僵硬。

神父枪口朝向威尔——

「太慢了。」

铳机枪早已将他手臂斩落。

另一只手被洁西卡的荆棘缠住，整个人被拉倒在地。

这时有好几个枪口抵上前去。

是一直追随着阿洱特的解放军成员。这起意外来得太突然，起初众人都怔住了，如今都因为愤怒而回过神来。

「咕，哈……别痛下毒手啊。」

《英灵战士》扑倒在地，手臂并未流血。

「看样子你真的是雾钥式啊。我不知道你跟海力熙神父是不是同一个人，不过你的所作所为不能原谅。」

阿洱特倒地的位置只留下些许的红印子。

伊丝卡瘫坐在那里，夕阳色头发的少女搂着她的肩膀守护着她。

威尔手上使劲，铳机枪发出唧嘎声响。

「哈哈，不能原谅啊。什么不能原谅？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到了这个节骨眼，《英灵战士》还笑得出来，这让威尔直觉得恶心。突然间……

「呜，啊，怎么搞的……」

威尔身旁一个举枪的男人突然跪倒在地。

不只是那个男人，包围在《英灵战士》周围的解放军成员纷纷按着胸口，一个个蹲了下去。

「你做了什么！」

「唉呀唉呀，我什么都没做啊。邮差啊，你们应该很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吧？」

威尔皱了眉头，发现自己的身体倒是没有异状。

强行动用雾钥式的洁西卡也完全无恙。瘫坐在地的洁西卡，还有待在她身边的小莲也没事。

觉得痛苦的只有解放军的男人。

——难道这家伙对解放军的人动过什么手脚……？

想到这里，威尔注意到了。

——洁西卡在这里用了雾钥式，怎么人还好好的没事？

虽然她的脸色依然铁青，脸颊倒是恢复了一点红润，身体状况看起来甚至比稍早以前还要良好。

「难道是——」

威尔恍然大悟，仰望天空。

他们击坠的是什么东西？

难道那里面不曾充填着「某种东西」吗？

「——浓雾污染症！小莲，让大家到列车里避难！」

原来威尔与洁西卡击坠的导弹充填着高浓度的〈雾〉。尽管他们防止休塔特·孥鲁遭受轰炸，却也使得这片天空散布了大量的〈雾〉。

所以洁西卡才能任由怒火燃烧，大肆使用雾钥式却还无碍。

「好，好的——」

「——没这个必要啦。」

抢在小莲做出反应以前，《英灵战士》抬起头来，双眼仍是诡谲的彩虹色调。

接着威尔身旁发出惨叫，让人忍不住想要捣住耳朵。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解放军的男性成员突然发狂，表情苦闷。只见他的身体犹如气球般的膨胀。

——这是《英灵战士》搞的鬼吗？

威尔没有时间迟疑。

他的铳机枪对准《英灵战士》的脖子挥落。

「哈哈哈，没用的。」

即使只剩下一颗头，它还是笑着。

洁西卡后退几步，似乎她也觉得这副景象很恶心。

「你干了什么！」

「哈哈哈，我只是实现了他们的愿望。」

说着，彩虹色的眼睛看向解放军那几个男人。

果然不只一个人为这怪现象所苦，解放军的其他男性也倒在地上，身体同样的膨胀开来。

「你们不是想要走出去吗？不是想要对〈雾〉有抵抗力吗？那我就给你们啊。」

身体膨胀的男人叫得死去活来。

然后他们的身体发生变化。

手臂突然脱落，冒出鱼鳍般的突起物。双腿之间胀得没有一点空隙，竟然变成了一条尾巴，躯体彷佛酒桶一般，连颈部也是同样的粗大。再看到头部，只见顶上头发纷纷掉落。

光溜溜的头上只剩下往左右拉长的双眼，紧紧绷在身体表面，另外还有一张裂得开开的嘴巴。鲜肉般的体表长出密密麻麻的鳞片。

威尔对这身形有印象。

洁西卡与小莲似乎也有同感。两人双眼瞪得好大，似乎觉得毛骨悚然。

「搞什么，这……这不就是——」

「——很像雾妖吧？」

《英灵战士》笑了。

「哇哈哈哈哈哈！这下他们就能在什么『真正的天空』生存了吧。唉呀，用不着谢我。他们向来是做牛做马的，我只不过是赏了他们应有的奖励罢了！」

「混帐——呃？」

威尔挥刀上前，化为异形的解放军却在这瞬间一拥而上，保护《英灵战士》。

虽然被变成这副德行，他们到底还是人类。

威尔的刀停住了。

「——威尔！」

这时异形的尾巴打向威尔。

幸好他以铳机枪挡住攻击，然而这一击却不是这样就能彻底阻挡。

威尔被打倒在坚硬的瓦砾堆上，喉咙深处感觉到有鲜血涌出。

——这教我怎么砍得下去……！

威尔站了起来，洁西卡奔上前去。

「洁西卡，该怎么做才能把他们恢复原状？」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种事情，我一时之间……」

洁西卡平常闲适自若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表情象是随时都会崩溃痛哭的样子。

——洁西卡怎么会如此狼狈？

威尔心里有个模糊的疑问，突然间他对这问题的理由有个直觉。

有人在她眼前变成雾妖般的样貌。

洁西卡有一半是人类，另外一半是雾妖。

这两者之间难道没有关联？

她的半人半妖一定是在奇迹般的平衡之下成立的事实，如此危险的平衡倘若当初有一点点的失衡，洁西卡变成他们那样也不奇怪。

虽然不知道洁西卡对这之间的道理有多少程度的理解，但想必她也感觉得到，人类雾妖化的现象必定与她半人半妖的根源有关。

异形仍然向威尔等人发动攻击。

——怎么办呢？

威尔砍不下去。洁西卡同样心生动摇，无法战斗。

这些人刚才都还是人类，小莲一时之间大概也无法攻击他们。不过为了保护伊丝卡，小莲仍然环抱着她，这也表示或许小莲还很冷静。

明明现在应该要先保护好自身，威尔却手足无措，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怪物……

「——唔？」

《英灵战士》突然喊了一声向后跳开，声音中甚至透着恐惧。

紧接着，一道蓝白色的光束在这群异形之间穿梭前进。

下一个瞬间，地狱般的业火冲天喷发。

——雾钥式？而且强得离谱……！

着火的大气，以及绝不容许任何抵抗的绝对摧毁。威尔对此有印象。

畸形的怪物瞬间碳化粉碎。

别说痛楚了，他们可能连自己的死亡都感觉不到。

「呿，是那个小丫头吗！」

神父外貌的那个东西抱着头从火焰之中跳了出来，身上已经烧得焦黑。

《英灵战士》注视着前方——一名少女站在外墙的残骸上。

她有一头红酒般妖艳的红发，双眸同样鲜红如血。肌肤是病态般的苍白，身上穿着漆黑的洋装，肩上还撑着一把乌黑的洋伞。

「希尔达……？」

她是现代最强的雾钥士，手中握着外形犹如长矛的机械。威尔知道那是重炮级的枪械。

希尔达注视着《英灵战士》，手中的机械化为青白色的光点消失，然后她又组成了一把长枪。

《英灵战士》的脸瞬间铁青。

「〈永恒之枪〉？这什么情形，干么拿出这种东西——呃。」

神父外貌的那个东西似乎非常恐惧，它面对威尔时的从容已经完全被粉碎，竟然将自己的头颅抱在腋下，并且拔出手枪。

它开枪了，但这在夜色般的少女面前根本没有意义。

少女手中的长枪变得灼热，离子化的大气产生放电现象。

子弹碰到长枪引起的热风，还没击中少女就消失了。

在烈焰般的长枪与电光的色彩榇托之下，光芒与阴影点缀在她纯白的肌肤之上。

「消失吧。」

接着少女射出毁灭的长枪。

那个神父外貌的东西呆立不动，彷佛明白抵抗是不具意义的。

长枪在一瞬间灼热化，贴着地面直击《英灵战士》。

「——呃。」

它甚至发不出惨叫，身体犹如一滩液体般的散开。

长枪不只贯穿了它，甚至贯穿了后方铁打的列车，在空中消失。钢铁的外表在接触到长枪的瞬间软化熔解，然后蒸发。

最后只剩下几道白色的蒸气，直冲云霄。

其他东西什么也不剩。

就连几分钟前消失的阿洱特也没留下一点痕迹。

仰慕着她，一路追随自此的解放军也消失了。

摧毁了这一切的《英灵战士》也消失了。

「为什么……」

这句话到底是对谁说的？

威尔的低喃听起来只有无限的空虚。

在场的任何人都没注意到一件事。

毁灭提耶拉——

不对，大陆以外的群岛，还有苍界也包括在内——

不对，就连云界也不例外，整个世界都是——

毁灭一切的计划现在仍在步步推进。

第六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II 送件一 绵绵思念如柔丝

「这样我多少有补偿到一些罪过吧……」

黎明时分，波尔曼仰望翼舟犹如彗星般的划破天际，嘴里正低语着。

「那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呢……就算留在这里，大概也只是跟她讨打吧。」

青年悠哉的耸了耸肩，这时他还不知道遥远的南方天空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从父亲手中抢走的雾钥式——〈英灵战士〉已经不在。

半年前与威尔俩对决时就遭到破坏，至今仍未修复。

——不过现在我也不想把它完成了……

一切都是罪过。

它是〈七大钥〉之一，五十年前两轮月亮重叠之日，为了将这失传的雾钥式复原，使得一座岛屿坠落。当时还拉了一个男人与两个少女下水，而那两名少女是超越雾钥式的奇迹之力——绝对语言的继承人。

半年前，同样的罪过再次上演。

波尔曼觉得那时太愚蠢了，现在仍然后侮。

所以他曾经发誓，不再为了私欲而接触雾钥式与绝对语言。

现在这个人不是雾钥士〈傀儡师〉，也没有其他特别的长处，只是个平凡的强恩·波尔曼。

有幸替威尔俩的翼舟〈霞曲〉施以改良，已经是超水平的成果了。继续跟在他们身边恐怕也只是碍手碍脚。

——虽然想要看着他们走到最后，不过总有一天可以听见他们的结果吧。

他们肯定能够抵达天空的尽头，抵达那片前人未见的天空。

如此辉煌的成就，肯定会传遍苍界的各个岛屿。到时候波尔曼再暗自对他们说声恭喜，在心里献上祝福就好。

能为他们的启程贡献几分心力也就够了。

五十年来，〈傀儡师〉累积的罪孽不会因为这点事情洗清。如果为了除罪而利用他们，那就形同以往的罪过了。

想要赎罪却不能靠自己解决，洁西卡知道了恐怕真会砍了波尔曼的头。

波尔曼身体抖了一下，突然想起一件事。

——不知道爸爸有多少程度的理解……

至少他的父亲不曾表现出波尔曼那种渺小的正义感。

半年前，答案除了否定别无可能，但他觉得现在或许可以有个比较不同的答案。

——我就去见他一面吧……

想起离开时的事情，波尔曼觉得也许一见面就会被宰了。

正当他打算动身的时候……

咚的一声，后面传出东西倒下的声音。

「谁？」

波尔曼在这座城镇差不多是一名通缉犯了。

他伸手摸向腰际的手枪——他在这个国度入手的东西——转身察看。

波尔曼静静盯着声音的来向，随即看见一个男人从仓库的暗处爬了出来。

「你是……海力熙吗？」

这个神父和波尔曼一样，都曾帮助威尔俩飞上天、击坠导弹。

——他被索达特攻击了吗？

波尔曼刚来到这座城镇时也曾经被绑架，他见状奔向倒地的神父。

「喂，振作点。你……呃？」

波尔曼抱起神父，心里感到困惑。

海力熙的其中一只眼睛变成彩虹般的颜色。

——怎么搞的……这颜色是雾钥式的光芒吧？

雾钥士的经验使得波尔曼一看就明白。

「浓雾污染症吗……不对，雾钥式在墙内根本……」

波尔曼立刻思考了好几种可能，但在这个没有〈雾〉的地方，那些假设都是不可能的。

神父频频发抖，抓住波尔曼的手，说道：

「口袋，把酒……」

看了他非比寻常的样子，波尔曼从神父怀里找出金属水壶。

他打开水壶让神父喝了几口，发现他眼睛的变色略有平复。

「你有什么隐疾吗？看起来好像跟雾钥式有关。」

听波尔曼一说，神父露出意外的表情。

「原来……你是雾钥士啊。」

「……？先别管这个了，你到底怎么了？」

「我——咕呜呜……」

海力熙才刚开口就按着头，感觉非常痛苦。

他的瞳孔浑浊，渐渐扩散到两只眼睛。

这下子似乎连酒精也没有效果了。

「休塔特·诺因……没空跟你，仔细讲了。快去休塔特·诺因……伊丝卡……不，那两个〈候鸟〉。」

「你要我去找威尔跟洁西卡？那边怎么了吗？」

海力熙全身颤抖，看似无助的说道：

「去把《英灵战士》抢到手。」

「你说……《英灵战士》？」

波尔曼原以为自己已经斩断这段孽缘。

神父依然痛苦，波尔曼碰触他的身体，发现一件事情。

「海力熙，难道你……你不是人类吗？你是……雾钥式吗？」

他感觉得到神父有心跳，也有气息。

然而他却也从神父的身体感觉到雾钥式独特的震动。这种震动不可能发生在人类身上。

直到徒手碰到神父，波尔曼才注意到这点。

他的外表制作得很巧妙，或许连洁西卡这种水平的人也无法轻易看穿。

海力熙笑了，象是放弃隐瞒事实了。

「外部装置《英灵战士》二号机——那就是我的……应该说那就是这副身体的名称。」

原来海力熙的身体跟波尔曼操控的〈英灵战士〉是同类的东西。不过它的性能远比波尔曼的来得好。

波尔曼屏息听着，海力熙接着说道：

「听好，去找九号机。其他机体全都被抢了。去把休塔特·诺因的机体……」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拜托你讲清楚一点好吗？」

这个男人想要告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件至关重大的事情。波尔曼可不能漏听讯息。

波尔曼正要追问，海力熙的身体却狂跳了一下。

「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神父疯狂的在喉咙上抓来抓去，波尔曼不小心被他撞倒。

然后波尔曼看见了。

神父的身体不断膨胀开来，身形变得诡异。

波尔曼对那身形有印象，看得他双眼大张。

「怎么可能……这不是雾妖吗？」

这生物不应该存在于天空的大地，如今却在眼前出现。

这是一个小小的线索，拯救提耶拉与苍界的关键就隐藏于其中。也是在这个瞬间，这个弱小的青年得了这个线索。

☒

神父并非变成寻常的雾妖。

他拥有又长又大的躯体，两根胡须，是个强大的雾妖。

「界、界龙……？」

过去与威尔俩同行的时候，波尔曼曾经看过这生物。为了那头妖类Ⅰ的怪物，当时苍界甚至派出军队，将航路封锁。界龙飞天的速度远远胜过翼舟，普通的雾妖对界龙就象是奴才般的服从。

眼前的界龙仰着头，那颗头的高度足以俯瞰整个仓库群，全长则将近有二十界码。

这雾妖突如其来的出现在这没有〈雾〉、而且并非天空的地方。

界龙看着瘫坐在他脚边的波尔曼。

——我会被杀掉……

青蛙被蛇盯着的时候，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无力抵抗，只能静止不动，面对即将死亡的事实。因为青蛙知道，倘若轻举妄动，自己的脑袋就会在那瞬间被蛇吞下。

波尔曼狼狈的颤抖着，这时他想起前一刻神父对他说的话。

——快去休塔特·诺因——去把《英灵战士》抢到手——

海力熙是个厉害的男人，这些话是他拚了命告诉波尔曼的。

——我非得告知威尔他们！

现在可能发生了一件令人绝望无比的事情，海力熙想要转达的，或许是可以设法让情况有所转圜的关键。

他想起半年前的往事，一个少年仅凭着一把铳机枪挑战一个雾钥式，而那个雾钥式的威力或许还在界龙之上。

他的年纪比波尔曼还小二、三岁，即使面对〈七大钥〉的统帅，他又曾有退缩的时候？

——借我一点勇气吧！

波尔曼拔出手枪。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对准头部扣下扳机，但手枪的有效射程顶多十五界码。

虽然有几发子弹击中，但几乎没有杀伤力。

尽管如此，这招倒还能让界龙觉得不耐烦。

只见界龙大张其口，朝着波尔曼猛冲过来。

「咿——」

波尔曼赶紧跳跃躲开。

地面被震得发响，波尔曼回头一看，发现铺柏油的地面已经被掏出一个大洞。

破碎的地面卷起尘埃，一时之间遮蔽了视野。

——逃得掉吗？

波尔曼身随意想，拔腿而奔。

——要告诉他们。告诉威尔跟洁西卡！

波尔曼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样子十分狼狈，脚下不停奔跑。

然而麈土飘扬的范围虽广，看在界龙眼里却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这雾妖头一抬，便清清楚楚的看见波尔曼正死命狂奔。

屋漏偏逢连夜雨，波尔曼眼前竟出现举着枪炮的士兵。

「索达特！」

这些士兵象征着提耶拉的恐怖，他们会机械性的处决外敌，实际上也有许多个体是机械士兵。

前有索达特，后有界龙，波尔曼进退两难。

——跟界龙比起来，索达特还算好的了。

波尔曼闭着眼睛，一头冲进索达特的队伍，但士兵的枪枝抢先一步喷出火焰。

——我要死了吗？

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波尔曼是第几次闪过这个念头？

他全身紧张，预料中的痛楚却一直没有上身。

波尔曼忐忑不安的睁开眼睛，发现索达特的火焰喷射器正对着出乎意料的方向开火。

火焰是喷向他们身前的界龙。

「前面的！快逃。」

对方的声音沉闷、听不清楚，或许是因为隔着一层面罩所致。

而且这是波尔曼第一次听见索达特开口说话。

在波尔曼被绑架的时候，他们的行动也是机械性的，甚至无法判断是否为人类。

然而——

「没用的。那种武器杀不死它——」

「我们的职责不是烧死公民。」

直到这一刻，波尔曼才知道他们也是人类。

在这袖珍模型般的城镇，居民没犯什么重罪却要被处刑。机械兵就不在话下了，但如果他们是人类，一直以来又是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情坚守职务？

这是他们首次可以负起保护城镇的职务。

——可是这样也只会枉自送命。

火焰连界龙的一片鳞片都烧不坏。

只见界龙闷闷不乐的甩动尾巴攻击，其中几个索达特便被打向墙壁。他们在冲撞之下印出一个个的红印，身体一动也不动。

幸好城镇里有许多墙壁及建筑物，在这种阻挡重重的狭隘空间里，界龙无法自由行动。

在索达特全灭以前，波尔曼或许可以成功逃亡。

——威尔，这种时候你会怎么做呢？

波尔曼仰望天空……

这时一支烈焰飞箭射了下来。

界龙受到直击，巨大的身躯被击飞。

从天而降的火焰缠绕在界龙身上，撕裂其鳞片，渐渐包覆住那又长又大的身躯。

『咕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噫咿咿咿咿咿噫！』

界龙发出惨叫，不出几十秒钟就在大地沉没。

——得救了吗……？

过了一下子，一个人影从火焰之中落地。

「——哈哈，这种地方竟然有个好玩的猎物。」

这个人说话有很重的口音。

他的轮廓若隐若现，火焰是他的特征。波尔曼又对他的口音有印象，直觉得自己脸上己经没了血色。

这个人肩上扛着一把长枪，颜面有火焰造型的刺青，脸上露出非常愉快的笑容。

——札克斯·洛奇……！

他是〈七大钥〉的干部，对于统帅毁灭世界的理念，这个男人最为忠实。波尔曼也曾被他追着跑，没了半条命。

索达特却不知道这么多内情，其中一人接近札克斯，说道：

「救兵吗？不知阁下是谁，不过我们都得救——」

「别靠近他！」

波尔曼的呼喊只是枉然，索达特的身体被一分为二。他的尸体软倒，在接触到地面以前已经燃烧殆尽。

「什么！」

同伴突然遭杀害，其他索达特纷纷举起武器。

这是个错误的判断。

他们应该立刻逃跑才对。

「哈哈，想陪我玩啊？」

「——呃？」

索达特还没能扣下扳机，札克斯早已逼近面前。

烈焰的长枪轻易贯穿士兵的甲胄。波尔曼亲眼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穿着甲胄的状态下，连人带甲的熔解了。

「不好意思。我也想饶你一条小命，不过现在正在执行任务呢。」

在他说话的同时，其他索达特也接连被火焰缠身。

这股暴力远在界龙之上。

即使如此，训练有素的索达特仍然不选择撤退。

他们誓死守护城镇，即使明白没有胜算，仍持着枪械迎向敌人。

「我们的城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声震惊的呼喊出自起初对波尔曼说话的索达特。不知不觉间，尚且存活的士兵竟然只剩他一人。

他以面具上的索敌眼看着波尔曼。

「你不是这座城镇的人，什……？」

镜头的另一端究竟潜藏着什么样的情感？波尔曼无法读出对方的心思，但他觉得那肯定是谴责的意念。

「会、会变成这样也许都是我的错。所、所以说，你自己快逃吧。」

波尔曼浑身发抖，彷佛随时会失禁，但他仍然正面积极的说着。

——如果现在拿他们当替死鬼逃跑，我就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了。

如果博取对方的同情，让札克斯去找索达特的麻烦，波尔曼或许可以趁隙自行逃脱。

然而他已经有了决心。

他要提起勇气，勇于面对。

波尔曼压抑那个想要逃跑、懦弱的自己，颤抖着身子爬起来。

索达特对波尔曼的表现并不怎么在意，只见他背对着波尔曼说道：

「战斗是我们的任务。想逃你自己逃吧。」

「等等——」

还来不及制止，最后一个索达特便朝向札克斯扣动扳机。大把的火焰从火焰喷射器喷发而出。

「哈哈，这样才象话啊！」

札克斯主动跳向火焰，接着长枪枪尖兜了个圈，象是要将火焰束缚起来。

火焰消失了，彷佛被长枪吸收。

——不行啊。火焰对札克斯怎么会有效。

索达特怔住了，长枪顺势挺进。

「干掉你了——呃？」

眼看索达特的身体就要被贯穿，但长枪却在那瞬间从他的身体荡了开来。

仔细一看发现，士兵的手上突然多了一把红剑。长度不过是成人男性的前臂长短，剑刃也与厚实的短剑相近。他似乎是用那把剑荡开火焰长枪。

短剑握柄上有个突起物，象是个机括。

只见索达特按下机括，叽哩哩的噪音随即响起，长枪也被弹开。

那是高频震动的武器，是索达特的机械剑。

索敌眼伴随着喀锵喀锵的声响旋转。紧接着由下往上挑的一剑劈去，札克斯仰身避开。

「哦，有两下子！」

札克斯喜悦的说着，波尔曼则是看得双眼大睁。

——怎么搞的？这家伙跟其他的索达特不一样？

索达特单手举着红剑，被对手躲了一剑后，他的架势仍无丝毫大意。

尽管他们是被忽施突袭，这个士兵的动作比起其他人确实有明显的差异。但他却也不是机械士兵。

「看来你是这些家伙的队长吧？这下可有趣了。」

札克斯露出欢喜的笑容，转动手中长枪。

火焰画出圆圈扩张，卷向索达特的身体。

「咕呜——」

索达特的上半身被火焰缠绕，只见他全身不住扭动，红剑落地，伸手在身上抓来抓去。

这时他胸膛的装甲突然剥离，手臂的甲胄也接着脱落，最后以火势缓和下来的那只手脱下索敌眼。

索达特脱下护具，躲过火劫。

看了他的外貌，这次连札克斯也瞪大了双眼。

「这真令人意外啊……想不到会在这里找到你。」

面具下露出一张女性的脸孔。

她还很年轻。也许二十岁，又或者不过十几岁。她的颈部到袖口都包着一层防护衣，更显得她的身形曲线窈窕有致。

波尔曼同样对此惊愕不已。

「你怎么会在这里……？」

波尔曼认识这个人。现在这个国家出了一件大事，而这个女孩就是事件的中心人物。

札克斯把长枪架在肩上笑道：

「你叫做阿洱特·剎多是吧？我看过你的封书。」

道个少女士兵有着雪白的头发与蓝色的眼珠。

她的容貌特征与〈七大钥〉的统帅——修妮极其相似。

但他们不知道，这个名字的女主人已经死了。

在远离最终舞台的地点，一度中断的故事如今又开始上演。

☒

「为什么会这样，希尔达！」

威尔双手抓着一身黑衣的少女。

即使对方怒目相视，希尔达的表情也完全没有改变。

「他们……他们……」

他们在不久以前都还是人类，希尔达的雾钥式却将他们无情的扫荡。

他们在一瞬间化为灰烬粉碎，没留下一点尸骸。

洁西卡出手制止震怒的威尔。

「威尔，你责备希尔达就怪错人了……是我们没能帮助他们。」

解放军变化为雾妖，那时威尔只能呆立在他们面前。倘若希尔达没来帮忙，现在威尔可能没命了。

威尔该做的是感谢，谴责希尔达根本是恩将仇报。

这些道理威尔也很明白。

——为什么没办法救救他们……

威尔最气不过的是他自己，气自己没办法救人。

他将怒气宣泄在希尔达身上，无疑是忘恩负义的举动。

「……抱歉。」

威尔总算挤出这两字，放松了手。

先前他没能开枪，现在铳机枪里还剩两发子弹。

其中一发是第一等的弹药，是他在半年前承接希尔达的寄件时拿到的。其他弹药不是用掉了，就是为了挽救事务所的财政而拿去换钱，用得干干净净。

之所以还留下一发，是将它当作护身符般的东西看待。

只要留着这发，或许就能得到希尔达一次的帮助。这一次的帮助或许就能逆转困境。

威尔是如此依赖希尔达，刚才却对她迁怒。

他觉得很丢脸，甚至讨厌自己。

希尔达微笑着，象是在注视着需要人照顾的弟弟。

「没关系。正因为你这个人无法顺理成章的接受这种事，小妹才会照顾你到今天。」

威尔心里的纠葛、真正不满的点，全都被这个外貌年幼的少女看透了。

——希尔达对此应该也是很心酸的……

她黑色的洋装下仍然包着绷带，看起来很疼痛。即使如此，她仍不愿透露一丝的痛苦。想来她内心不为人所见的伤痛，也是绝对不会表露的。

威尔对自己感到羞耻，他竟然随便对这为人如此崇高的少女发怒。

然后希尔达看向伊丝卡身边的小莲。

夕阳色的三股麻花辫晃了一下，似乎是心里感到困惑。

「小莲。」

「……有。」

「你帮小妹保护了伊丝卡，这就跟你说声谢谢。」

小莲眨了眨眼，似乎颇感惊讶。

「你不生气吗？小莲违反了希尔达的指示啦。」

希尔达曾经这么对小莲说：

——北方的土地，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小莲违反了她的指示，来到提耶拉。

「你认为你做错事了吗？」

「……不认为。」

希尔达微笑了，象是老师在勉励表现良好的学生。

「小妹说过的。你要按照自己的信念行动。如果你选择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那就相信到最后一刻吧。」

「希尔达……」

少女的表情仍然阴郁，但也好像恢复了一点朝气。

最后，希尔达站到伊丝卡面前。

她想拯救一个女人，结果对方却在她面前死亡。伊丝卡一直看着地面那滩血迹。

「伊丝卡……真是个伤脑筋的孩子。竟然跟到这种地方来了……」

「……姐姐。」

伊丝卡总算抬起头来看着希尔达，她的表情倒不象是个失魂落魄的失败者。

「我想知道。姐姐你知道吧？你知道我的哥哥是谁吧。提耶拉国王到底有什么打算？」

虽然威尔等人得到了片段的信息，许多基本层面的事情却还是不知，也不知道如何将已知的事实串连起来。

希尔达凝视着伊丝卡的脸。

「看你的样子，好像还不知道所有的事情？」

「嗯。」

「你听了会后悔的。你的回忆也会被玷污。即使如此，你还是想听吗？」

伊丝卡对希尔达展示她握在手中的纸片。

——那是寄给阿洱特的〈封书〉吗……？

那是威尔他们送达的信件，阿洱特看过之后就变得很奇怪。

从先前的状况看，会觉得伊丝卡只是茫然自失，难道她其实是在阅读那封〈封书〉吗？

「阿洱特大姐跟海力熙神父都只是要互相帮助而已，为什么下场会是那样？《英灵战士》到底是什么？光是这样我无法接受。我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希尔达接过〈封书〉，随即轻声喊了「唤醒」。

浅蓝色的光芒扩散开来，封存于信纸的记忆正在解封。

看完〈封书〉后，希尔达将之递给威尔。

「你们也看吧。尤其洁西卡更不象是局外人。」

威尔并非收件人，窥探别人的〈封书〉令他过意不去。但这里面毕竟写着他们必须知道的事实。

威尔与洁西卡、小莲将手按在〈封书〉上，解读其中的记忆。

海力熙在十年前的记忆重现了。

看来他曾搭乘洁西卡搭的那艘飞行船，记忆里重现了飞行船坠落以前的场景。那时阿洱特死过一次，而海力熙为了使她复活，曾被修妮做了某些事。

——果然海力熙神父不是出自本意而背叛的。

这件事实让威尔安心了几分。想到海力熙落得亲手射杀阿洱特的下场，威尔马上对他心里的绝望感到想哭。

全员看过〈封书〉后，希尔达看着北方乌云笼罩的天空——亦即威尔他们飞来此处的方向，轻轻叹息说道：

「时间所剩不多。小妹无法回答你们所有的问题。」

如此声明过后，希尔达逐一看着威尔等人的脸。

「首先说明你们所认识的海力熙，这个男人是提耶拉国王操控的雾钥式《英灵战士》。这也就表示，海力熙就是伊丝卡的哥哥。这样明白吗？」

这么说来，伊丝卡似乎也对海力熙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在两人直接碰面时，却被他巧妙的转移了话题。

威尔等人点头回应，希尔达随即说道：

「看样子，事情的发端可以追溯到十二年前。当时『某个东西』不见了，而这块大地的人称之为天空之钥。」

「十二年前……就是希尔达和伊丝卡认识的时候吗？」

很难想象在那个时候，此地休塔特·孥鲁成了废墟。

「或者该说，是小妹把它从这里拿走的。」

黑衣少女耸耸肩，看起来不觉得内疚。威尔听了沉默不语。

——也就是说，天空之钥这东西在希尔达身上吗？

按照阿洱特的说法，天空之钥只有伊丝卡能够使用，但或许不是只有她才能将之带在身上。

伊丝卡之所以能度过十二年的平安岁月，说不定就是因为她失去了这重要的天空之钥。

「《英灵战士》算是一种保全装置吧。如果天空之钥丢失就会启动。当时小妹也曾碰到一次。」

威尔歪着头说道：

「应该是吧，可是它的具体作用是什么呢？如果要维持城镇安定，不是已经有索达特了吗？」

「索达特只是一般士兵。小兵是不会思考的。你不觉得需要有谁来指挥他们吗？」

「所以说，海力熙神父就是索达特的指挥官吗？」

希尔达微笑了，象是老师在安慰表现不佳的学生。

「正是如此。原先的指挥官给小妹带——……嗯哼，那个人也离开这片土地了。」

看来这也是希尔达造成的。

——不过她是不是有点开心？

她说的好像是某个跟她很亲近的人。

总而言之，到目前为止威尔等人大致可以理解。问题在这之后。

「失去天空之钥后，提耶拉似乎连维持城镇安定都有困难。又为了依赖苍界的雾钥式，才会执行米斯特汀计划。」

其实解放军起初的目的纯粹是想要拯救提耶拉。

「可是修妮同样需要天空之钥。难道你们不觉得，米斯特汀计划一开始就是在修妮的引导之下进行的吗？」

「这怎么可——」

威尔想要否定，但他办不到。

〈封书〉里的海力熙认识修妮。起码他们之间是有合作关系的，关系紧密到海力熙能求助于她。

计划的核心是《米斯特汀》的输送工作，而这两人又涉及此事，可见希尔达的论述洞中肯綮。

「这里有个问题，究竟哪些部分是在提耶拉国王的意图之下进行？」

「你说《英灵战士》吗……」

「如果你们说的属实，就表示《英灵战士》这种人偶拥有国王与雾钥式两者的意志。究竟这两者是从哪时候开始拥有不同的企图？」

她的意思是，夺回天空的计划可能是从某个时间点开始扭曲的。

——也就是说，现在的《英灵战士》是对修妮的意志服从啰。

这么说来，威尔也能理解了——解放军的目的已在不知不觉间被掉包，改成让提耶拉坠落。

「反正《英灵战士》已经被破坏了，现在是死无对证了。」

听了威尔这段话，希尔达摇头说道：

「《英灵战士》可不只那一架……不对，广义而言，它是无所不在的。当然这里也有。」

「什么——这什么意思？」

希尔达忽然眯着红色的双眸说道：

「小妹一开始是这么想的。在〈七大钥〉之中，只有《英灵战士》与世界的毁灭没有直接相关。」

〈七大钥〉的名称取自神话世界的七个名字，这七个名字都与世界末日有很深的关联。这点程度的知识连威尔也知道。

却听希尔达接着说道：

「然而实际上毁灭世界的，说不定就是《英灵战士》。」

「啊……」

威尔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在他背后放了冰块。

他直觉式的认为那就是事实。

因为他曾经目睹。

目睹《英灵战士》对那些可悲的解放军做了什么。

也因为有一大半的天空充斥着和他们同样外貌的生物。

「……欸，希尔达。解放军的人到底被变成什么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威尔却不由自主的问了出口。

希尔达静静说道：

「你不是很清楚吗——那就是雾妖。」

洁西卡在一旁紧紧握拳。

威尔轻轻握着她的手，看着希尔达。

「那就跟我想的一样吗？简言之——」

「哇哈哈，没错。如果人类无法获得〈雾〉的抗性，最后的下场就是变成雾妖。」

一阵童音忽然响起，所有人为此脸部僵硬。

威尔感觉到沉重的压力，彷佛要被压扁在地。

抬头一看，发现一个雪白的少女正飘在空中。

她有一头纯白的头发，双眼如天空一般苍蓝，其中一只眼睛包着眼罩。现在明明是阴天，她却撑着阳伞，颜色与她的洋装一般洁白无异。

她是修妮李雅·尤蓓儿，既是〈七大钥〉的统帅，也拥有最强悍、最邪恶的雾钥式——《芬布尔》。

——她已经从休塔特·舛追到这里！

威尔将她搭乘的飞行船击坠。

但他并未打倒修妮本人。虽然觉得她会追过来，却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来得这么快。

「很滑稽吧？人们把它们当作怪物见死不救，结果有一半的世界都被它们占领。」

她又发出甜甜的笑声。

雾妖原本是人类。

人们认为栖息在云界的雾妖，数量大于住在苍界的人类。有数不清的雾妖因为和〈候鸟〉交战，又或者与雾妖的同类斗争，因而殒命。

过去到底有多少人类被切割了？

威尔又击坠了多少雾妖？

希尔达仰望她的宿敌，以不耐烦的语气说道：

「看样子聊天的时间到此结束了……」

「哇哈哈哈，你继续说嘛。这话题很有趣，我会听到最后一刻的。想喝羊奶的话我请客喔。」

说着说着，她优雅的将茶杯凑到嘴边，却不知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修妮注意到威尔的视线，于是歪着头示意「要喝吗？」，样子甚是可爱。

有别于她亲切的举止，威尔感觉到修妮身上透着乌黑的杀气，握着铳机枪的手冒了好多手汗。

彼此之间已经数度照面，威尔也曾击退这个对手一次，但那不知道是集多少幸运于一身的事。这个少女外貌的怪物，多半无法用同样的手法对付。

希尔达用洋伞指着天空。那个方位是休塔特·舛，也就是威尔他们起飞的位置。

「朝北方前进。运气好的话，还能追上『那个人』。」

「才不是那边呢。你们想拯救提耶拉吧？那就必须去见提耶拉国王啊，伊丝卡？」

修妮用白色的阳伞指着身后高耸的废墟。

两人各指了一个去向，威尔有个直觉。

——待在这里绝对很糟糕。

毁灭性的结果即将来临。

希尔达的伞一片片的崩解，化为盾牌般的碎片漂浮。那是雾钥式，名叫〈诺伦〉。

「希尔达等等。你打算自己跟她打吗？」

「她本来就是小妹的敌人。」

「你怎么这么说——呜哦？」

威尔伸手说着，一道光线从那前面穿过。

「今天的小妹可不温柔，没办法一边保护你们一边战斗。」

黑衣少女手中冒出一把长枪。

那是个雾钥式，消灭了不死之身的《英灵战士》，甚至熔解了列车。怎么看都象是禁一级的，或者更高阶的招式。倘若靠得太近，别说伊丝卡会丝毫承受不起，就连威尔他们也会有危险。

威尔挺身护着伊丝卡，喊道：

「希尔达，回答我一个问题！天空之钥到底是什么？」

伊丝卡的苦难，以及提耶拉动乱的元凶想来尽在于此。

然而威尔他们甚至不知道其外形如何。

听了这个问题，希尔达露出痛苦呻吟的表情，修妮则是露出愉悦的表情。

尽管内心犹豫，她那涂了口红的嘴唇还是吐出了几个字。

「——————」

那声音细微到几乎听不清楚。

「把《英灵战士》抓起来。到时候肯定会有答案的。」

黑衣少女高举手中长枪，象是在表示她只能说到这里。

威尔抬头一看，发现修妮也举着同样的长枪。

「好了，那我们来玩玩吧，希尔达？」

「你还是一样让人很不爽啊！」

两把转化为第四态的长枪冲撞，撼动了世界。

这可不是比喻，大陆真的在震动。原来如此，怪不得城镇会在一夕之间变成废墟。

——要是被卷进这场战斗，有几条命都不够！

威尔抓住伊丝卡的手，拔腿奔跑。

「走吧，洁西卡，小莲！」

威尔骑上翼舟，伊丝卡也立刻骑上小莲的黑狼。

「威尔等等。希尔达说了什么？」

威尔无法立刻回答。

因为他不明白话中之意。

大地开始熔解，一行人渐渐远离，只听威尔说道：

「——第八号——我听到的就这三个字。」

威尔等人现在还不知道这三个字的意思。

☒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天边，现在时间应该已经过了正午。

然而天空漫布着厚重的云朵与降雪，看起来既是早晨，又象是夜晚。

威尔驾驭缰绳，咬牙思索。

——逃得掉固然是好，但究竟要飞到哪里才好呢？

虽然藉着翼舟逃向天空，事情却没得到任何解决。

而且威尔也没时间思考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威尔，前面！」

威尔蓦的抬头，发现前方有无数的机影。

「——是〈亡灵〉吗！」

既然修妮追了过来，就表示她手下的〈亡灵〉也有本事追过来。

虽然威尔曾经击退它们，但并非将四十架以上的敌机全数击坠。

乍看之下，目前数量还剩下近二十架。

——怎么办？没枪可用了。

在迎击导弹的时候，威尔用上了反物资步枪，但那把枪已经被卷入爆炸而丢失了。

小莲虽然还有战斗能力，但如果奋力将这个数量的敌机击坠，最后将会精疲力尽。因为这里的〈雾〉很稀薄，缺乏雾钥式的泉源。

如果只求逃脱，或许还有可能。

——可是这样一来，希尔达会被这么多的〈亡灵〉攻击。

光是面对修妮一人，希尔达的胜算就很低，威尔不能为希尔达制造更多的不利条件。

威尔身在极度寒冷的风中，身上汗水简直要冻结。这时洁西卡正从身后环抱着他，手臂加劲说道：

「飞吧，威尔。我把它们打下来。」

「洁西卡，你……」

「现在有〈雾〉。」

即使如此，洁西卡的状态距离万全还很遥远。

不过威尔还是自然而然的感到安心。

——现在只想着天空的事吧。

天空不是让人穷烦恼的世界。

受地面束缚的世界所发生的事情，留到双脚站在地面的时候再思考就是了。

如果拖着那样的负担，天空的尽头只会愈来愈遥远。

威尔明确点头回应：

「知道了。拜托你了，洁西卡。」

「嗯。」

现在虽然是非常时刻，威尔却觉得洁西卡额头挨在背上的感觉很舒服。

威尔对小莲打手势。

『迎击。』

接到信号以后，黑狼的动态也有所改变。

而这也是开战的讯号。

〈亡灵〉开火了。

威尔甩动缰绳，使翼舟加速。

转眼间护目镜已经冻结，风压往身上袭来，令人喘不过气。

超乎预料的加速令威尔回想起一件事情。

——有办法马上以最高速度飞行吗！

他们将〈雾〉的结晶直接植入雾钥机关，并舍弃了副油箱。

现在的〈霞曲〉随时可用超越翼舟常识的速度飞行。

这样的速度现在的威尔难以驾驭。况且威尔他们也有好一阵子与〈雾〉隔绝，被迫飞在那不自由的天空。

他们没有武器，该如何跟这个数量的敌机作战？

落单的希尔达能平安无事吗？

被变成雾妖的解放军，身体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无法帮助他们令威尔悔恨。

今后又该前往何方？

种种不安与困惑如铅块般的沉重，却在一瞬间都甩了开来。

身在能够自由飞翔的天空，威尔的情绪自然高昂。

「要上了，洁西卡。」

速度计瞬间超过时速一八〇界里。

雾钥机关因为过载而发出蓝白色的光芒，透明的船翼闪耀璀璨。

威尔将机体左右晃动，每次都使迷蒙的光芒变化出幻影。

〈亡灵〉也在这期间击出炮弹，但在感应到残像的状态下，这些机械的射击根本无法逮到〈霞曲〉。

「往前冲。」

当翼舟逼近〈亡灵〉群的时候，洁西卡轻声低语了一句。

威尔不明白她的意图，但他还是把缰绳收短，朝侧方小幅甩动。

〈霞曲〉在枪林弹雨的夹缝之间穿梭，画出锐角的轨迹，杀到〈亡灵〉正前方。

「避开。」

洁西卡低语，一手甩动秀发。

威尔放松缰绳，任由机体随风飞行。

在机体冲撞的前一刻，船首自动轻飘飘的往上抬，滑也似的从〈亡灵〉正上方闪过。

〈亡灵〉刚好撞向光的残像。

下一瞬间，机械船体喷出火焰。

「怎、怎么了？」

威尔回头一看，发现洁西卡不一样了。

她的头发正散发着浅绿色的光芒。

——雾妖化了啊……？

然而她背后冒出来的翅膀小得无法与平常的相提并论。其中一边依然是破裂的状态，但是看起来无法彻底展开、干干皱皱，就好比一朵半开的花苞。

发色还很接近金色，皮肤也还没发光。

彩虹色的鳞粉从她那对小小的翅膀上面散落，为〈霞曲〉飞过的轨迹拉出长长一条尾巴。

「可燃性高的鳞粉。对机械很有效。」

〈亡灵〉的引擎部位装有风扇，借以引入风力冷却引擎。鳞粉就是钻进那里，引起火焰。

——也就是说，只要引得它们冲撞残像就对了！

虽然没有射击武器，但只要用机体冲撞敌人就行了。实际上在即将冲撞的瞬间就会避开，因此残像的作用或许该比喻成水雷。

这时威尔还发现，蝶翼正规律的震动着，彷佛是在呼吸。

雾妖化的洁西卡需要大量的〈雾〉。而这对蝶翼正是她另一个呼吸器官，用以吸收〈雾〉。

她之所以在此时变化为雾妖，不只是为了击坠〈亡灵〉，也是为了尽可能的吸收〈雾〉。

新的翅膀令洁西卡找回了呼吸。

现在只不过是铳机枪没了子弹，却又算得上什么问题？

威尔在缰绳上轻抚微晃，钻向下一架〈亡灵〉的正面。

翼舟当然有遭受机枪乱射，威尔却能正面盯着敌机。

——我们的走位比较好。

威尔正在急速下降，〈亡灵〉则正在上升。

威尔在一瞬间判断应该如何操控缰绳。他在两机将要碰撞的距离收合船翼，让重心往后倾，并且放下尾翼。

这次翼舟以下降的形式从船底擦过。缰绳的反攻同样留下蓝色残像。

又一架敌机喷出烈焰坠机。

洁西卡双臂使劲，说道：

「刚才那招我第一次看到。」

空战技有许多种类，可以根据不同状况运用，不过刚才的动作是威尔以前不曾尝试的。

「嗯啊。」

威尔含糊回应，接着盯上下一架〈亡灵〉。

——其实我是想学你的招式啊。

如果洁西卡认真操控缰绳，回避起来可能会有时间停止的感觉。

刚才威尔试图模仿，但洁西卡的能力毕竟不是他一朝一夕就能赶上。

不过威尔还没发现一件事情。

（威尔的天空……）

洁西卡的呢喃随风而逝。

威尔还没发现，自己不仅是在模仿洁西卡展现过的战技，而是将之升华为自己的技术，随心所欲的操纵。

他还没发现自己不再是飞在洁西卡的天空，而是飞在自己的天空。

「……？怎么了吗？」

「威尔真愚钝。」

洁西卡说这话时，好像开心的在发抖。

威尔搞不清楚她的意思，又想到现在只不过击坠两机——不知道这样有没有达到整体的一成。因此他没有闲暇反问。

威尔的友机可不是乖乖牌，不会只在一旁静静看戏。

黑狼发出大量的霰弹，冲入战局。

虽然每一发的威力都不强，但只要能打中几发，钢铁的装甲还是会碎裂。几架敌机迎面吃了一记，纷纷坠入白雪的大地。

却见威尔主动冲入霰弹雨中。

「左翼，下面三。尾翼一。」

威尔根据洁西卡的提点稍微倾斜船翼，霰弹便从身旁飞过。

胆大心细，让〈霞曲〉在霰弹的夹缝之中飞翔。

多段高速回旋——反覆施展数次间隔短而力道猛的回旋，每次都散布出许多残像。

但对手毕竟是精密机械〈亡灵〉。

尽管翼舟的动态曲折无比，整体走向却是笔直的。敌人针对这点预判，机枪连珠扫射。

火线画出鞭子般的曲线，眼看就要逮到〈霞曲〉——枪火却突然朝向莫名其妙的方向偏移。

并非威尔动了什么手脚。是〈亡灵〉自己打偏的。

仔细一看发现，狙击〈霞曲〉的〈亡灵〉都已遭遇霰弹的攻击。为了躲避攻击，才会使标的逃脱。

是小莲。

黑狼释放的霰弹从身旁飞越，象是要守护威尔的去路。

翼舟正在受保护的航路上自在翱翔。

〈亡灵〉似乎认定打接近战是不利的，它们渐渐拉开距离，远离〈霞曲〉及黑狼。

——这是陷阱喔。

不知道机械会不会有大意轻敌的现象，只见纷纷逃离残像的机体之中，有一架的动作特别好对付。

霰弹冲破蓝色残像，朝着那里杀了过去。

对方硬是吃了一击，又有一架坠机。

威尔并非持续施展无意义的多段高速回旋。

残象是在剧烈的回旋或速度的增减之下而产生。在空中，原则上只有需要回避的时候，才会做出这种动作。

那么他是在回避什么？

回避黑狼发射的霰弹。

也就是说，所有的残像都遮掩了黑狼的火线，发挥了扰敌的作用。霰弹完全从〈亡灵〉避敌的死角打来，各机无可回避，纷纷遭到直击。

对方似乎察觉到这点了，几架机体开始回旋，企图优先击坠黑狼。

然而〈霞曲〉溜到它们面前。

哪怕它们的注意力只离开〈霞曲〉一瞬间，残像就会马上逮到它们。威尔的翅膀现在就是有这么快的速度。

——〈候鸟〉要跟搭档一起飞行——

这句话的意思，本来不是指威尔与洁西卡这种一机双载的飞行。

其本意是指友机之间互相配合，共同飞行。

威尔与洁西卡有个唯一的伙伴，可以跟上他们的天空——那就是小莲，与她一起飞行的天空，没有枪炮只不过是小问题，根本不构成任何障碍。

「船尾到右翼四个。正面有机枪——上方到船首一个。机枪要攻船尾——那边不行左翼有七个要来——」

枪弹纵横肆虐、来去穿梭，威尔之所以能自由飞翔于其中，是因为有洁西卡告诉他所有火线的状况。

——受不了，这真的是枪林弹雨啊。

威尔把缰绳缠绕在右手，稍微使劲拉扯。

右翼大幅震动，船首与尾翼硬生生的换位，犹如陀螺般的旋转。

机体犹如打水漂似的跳动，巧妙穿过雨水般的枪火。

威尔的视野变广了，他能同时看见空中来自四面八方的包围。

昏暗的天空，明亮的天空。厚实的云，稀薄的云。云里洒下的细雪，在些微的阳光照射之下闪闪发光，跟在翼舟后方舞动。

在这片被硝烟与枪火污染的空中，那副景象成了剎那的幻想，抹去了一切脏污。

洁西卡双臂使劲。

她的嘴唇娇喘了一下。

突然间，洁西卡的声音停止了。

「喂！接着从哪里打来啊洁西卡？」

「……麻烦。」

「啥？」

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惹到洁西卡了，她突然不给威尔指示了。

「会中弹的话我会说。」

说完，洁西卡真的打定主意默不吭声。

洁西卡沉默的时候，黑狼与〈亡灵〉双方仍旧不停开火。

威尔拚命操控缰绳——而且他仍为小莲留下残像，善尽了自己的责任——不过有一半是凭着直觉撑过去的。

（看吧，没事的。）

洁西卡的声音很开心……应该说那已经是幸福的境界了，但威尔死命的奋斗中，根本没听见。

尽管状况危急，在优秀的友机协助之下，要将二十架〈亡灵〉的队伍从天空铲除，所需要的时间并不怎么长。

第六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II 送件二 跑吧傀儡师

太阳下山，废墟笼罩上黑夜的帘幕，几道光芒正在乱舞。

「哇哈哈，今天你挺能撑的嘛！了不起，竟然这么努力讨我开心。」

雪白的少女发出稚嫩的笑声说着。

洋装东破一块西破一块，引以为傲的阳伞也染上黑渍，但她看起来一点也不疲惫。

夜色般的少女站在她面前。

她的洋装也脏了，绷带下又渗出新的血渍，脸上却不表现出痛苦。

希尔达挑动半边眉毛，看似不悦的说道：

「看你开心小妹只会觉得不愉快。」

「啊哈，瞧你假装平静的样子还真是可爱！」

修妮舔舐双唇，露出陶醉的笑容，彷佛眼前正摆着顶级的菜肴，又好比亲爱的邻居送了她绝佳的礼物。

「你知道吧？你独自一人是打不过我的。是你自己放他们走的，这下你不会有救兵了。但你还是这么丑陋的拚命挣扎，对我来说岂不是最顶级的飨宴？」

修妮抱着自己的肩膀簌簌发抖，纯白的阳伞对着希尔达。

「不过你差不多要到极限了吧？从上次到现在，你一直都没下去云界。原本储备的〈雾〉也已经见底了。」

在这块没有〈雾〉的大地，希尔达之所以能使用雾钥式，是因为她从苍界出发以前，就预先在〈钥〉里充填了〈雾〉。这道理就好比威尔的铳机枪所使用的枪弹。

也就是说，一个〈钥〉只能使用一次雾钥式。

况且身上带的〈钥〉再怎么多，整整一天打斗下来总会用罄。希尔达的裙子里只剩下能量用尽的〈钥〉。

本来她准备了几个专门对付修妮的杀手锏，偏偏之前为了拯救威尔等人而用掉了。

修妮说的正确无误。

但希尔达仍优雅的弯下腰，提起裙襬。

喀锵一声，蓝色磷光伴随着清澈的声响散发出来。

希尔达身前组成了一把长枪。

〈永恒之枪〉——这是一招凶恶的雾钥式，可以发出超强的震动，使得枪身转化为第四态所有被它碰到的东西都会被熔解。在禁一级的招式之中，其破坏力特别强大，战舰就不在话下了，哪怕是浮空岛，只要是体型小的岛屿也能够贯穿。

即使修妮能停止〈雾〉，却也无法停止纯粹的热能。

这是希尔达对修妮管用的少数几招之一。她之所以让威尔他们逃走，有很大部分是因为有他们在的时候就无法使出这招。

以前她在休塔特·诺因之所以落败，也是因为那里有许多无关战斗的人。要让希尔达使出全力，地点就必须是无人的荒野。

毕竟现场这一大片的废墟，就是这两个少女真正发狂后的结果。

尽管看到希尔达的杀手锏，修妮仍不忘挫挫对手锐气，叹息说道：

「又是〈永恒之枪〉？这招我都快看腻了。」

说着修妮手中也组成同样的长枪。

既然无法用《芬布尔》阻止，那就用同样的招式对攻，抵销能量就好。这个一身如雪的少女，在雾钥士这方面与希尔达能力相当。

希尔达与修妮之所以一直分不出高下，是因为几乎每次都会变成现在这般的僵局。

修妮脸上露出笑容，象是个要吹熄蛋糕蜡烛的孩子。

「这次你可得打中我喔。等一下就换我进攻了。」

「漫不经心的家伙，粗心大意都写在脸上。」

希尔达面不改色，掷出灼热化的长枪。

同一时间，修妮也掷出长枪。

两把超震动兵器撞在一起，无处宣泄的动能转化为光芒。

耀眼的闪光简直能烧毁视网膜，肆虐的热风令人窒息。脚边的地面化为玻璃般的质地，生物无法生存的地狱就此成形。

闪光照亮了提耶拉受外墙封闭的城镇，将夜空涂上白昼般的色彩。

这时希尔达悠然望着天空。

肆虐的热风、闪光都在即将触及黑衣少女之前消失。

这是护盾〈白银之厅〉的效果，希尔达这招总是在开启状态。这招雾钥式可将某种程度以上的带电粒子完全阻断。

但这还称不上是无敌的护盾，没那么方便——

「好，接着换我上了吧？」

一只套着纯白手套的手，冲破了灼热的地狱，伸向希尔达。

「嘎，咿……」

修妮的手突然来到眼前，贯穿了〈白银之厅〉，抓住希尔达的脖子。

这招雾钥式能够抵挡的只有低密度的粒子，无法抵御物体。

雪白的少女单手轻松举起希尔达的身体，紧接着将她摔向外墙的残骸。那外墙早已呈现半熔解状态，这么一砸便炸了开来，犹如水球一般。

剧痛、冲击，再加上缺氧，希尔达眼前登时一片死白。

那臂力显然超越了人类所能承受的范围。希尔达曾在古老的文献看过它的秘密。

（插画）

〈梅金吉奥德〉——这招雾钥式到了现代早已失传。

她改造了自己的骨骼，因此外表仍旧是个纤瘦的少女，施展出来的身体能力却是超乎人类智慧的理解范围。改造人体是触犯禁忌的行为，这样的能力因此被视为禁术，被掩埋在历史的洪流。

修妮八千年的人生，其实正是雾钥式的历史。

「你在接近战的时候特别虚弱呢。就像你的身高，两者好像一点也没有成长？」

修妮发出稚嫩的笑声，将希尔达高吊在半空中，活像掐着布娃娃似的。

希尔达拚命抓着那只手，但那掐颈的力量非比寻常，希尔达的意识一下子变得模糊。

她知道修妮想在她窒息以前先掐烂她的颈椎。

希尔达的身体受到年龄停止增长的诅咒。但这并不表示她的肉体不灭。

纵使能操纵强大无比的雾钥式，她的身体也只有表面上的肌力。她的身体柔弱，威尔之类的人如果认真揍她一下，她势必骨头断折，甚至应声死亡。

修妮猛的把脸靠近。

「你有什么遗言吗？」

掐颈的力量稍微放松，希尔达猛咳不止。

但她毕竟是被提在半空中的。她几乎无法呼吸，只有些许的氧气流入肺部，徒然使她痛苦。

修妮是为了让她难受而放松力道的。

尽管如此，希尔达仍然轻轻甜甜的笑着。

「唉唷，被我玩坏了吗？」

白色少女侧着头，看似有点遗憾。

希尔达露出笑容，象是不愿认输。

「像你这样粗壮的女生，大部分的男生都是敬而远之的。」

修妮无奈按着额头大笑。

「啊哈哈哈，死到临头你还是一样可爱啊！拜拜，我最爱的希尔达。」

修妮使劲要将希尔达的脖子折断。

接着她又将手臂往地面甩，象是个发脾气的孩子在摔玩具似的。

「咦——？」

这声音是修妮发出的。

希尔达抓住修妮掐颈的小拇指根部，又以修妮的大拇指根部为支点全力扭动手腕。

不可能挣脱的手臂突然松开。不仅如此，修妮还因此摔个头下脚上。

白色少女使的力量全招呼到自己身上，使她狠狠摔倒在地。

她完全无法施展护身倒法，脸上不禁露出苦闷的表情。

希尔达的颈部解放了，突然恢复的呼吸也带来痛楚，她因此坐倒在地喘气。

但她汗水淋漓的脸上仍然露出笑容。

「淑女的防身术施展起来就是这么的利落。」

这招是希尔达的管家擅长的体术。

这时她的双手组成了无数的刀子。

看见数十把的刀子，修妮表情抽搐。

「呃，〈女武神瓦尔基丽〉……」

修妮刚才背部摔落在地，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希尔达朝天抛出无数的刀子。

几十把刀子发出高频率的震动，自动转向飞往修妮。其威力自然不如〈永恒之枪〉，但这招雾钥式有个特色，就是一旦发招就会无穷无尽的追逐对手。

趁着刀子反转时那些微的空档，希尔达纵身后跃。

「呿——《芬布尔》！」

迎面飞来的刀子被遏止住了，彷佛时间停止——

「——就说你是个漫不经心的家伙。」

虽然飞刀的动作停止了，刀身却仍不停的震动着。就算厉害如修妮，碰到了也不会有好下场。

飞刀从全方位逼近，其空隙之小，不是人类可以穿过。」

修妮露出焦虑的表情，这时希尔达已经身在空中。

她的手上已经握着灼热化的长枪〈永恒之枪〉。

「你的《芬布尔》的确很凶猛，但在发动的时候也把自己的雾钥式给停下来了吧？」

使用《芬布尔》的时候无法同时使用其他雾钥式。唯一的例外是改造术士肉体的〈梅金吉奥德〉。

如果现在解除《芬布尔》，就表示将放任数十把的〈女武神瓦尔基丽〉直击自身。

「别了，祝你旅途愉快。」

希尔达不给她迎击的余地，审判的长枪打了下去。

这是希尔达的雾钥式第一次直接命中的瞬间。

黑夜染上火红，大地咕噜咕噜的熔解。就算《芬布尔》强大无比，想来修妮也不可能历劫复生。

然而希尔达丝毫不敢大意，眼前的世界犹如地狱里的热锅，她正目不转睛的盯着。

只见那地狱热锅般的景象一分为二。

「——这就怪了，希尔达。你应该早就弹尽粮绝了吧？怎么你还能使用雾钥式？」

白色少女依然健在，没受什么伤。

她的肩上扛着深红色的长枪。

那不是〈永恒之枪〉。

希尔达记得她以前看过这个。

「——《胜利之剑》——」

没错，还记得那个人是叫札克斯吧。那个男的脸上有火焰造型的刺青，而他所使用的就是这个〈七大钥〉的仿制品。

既然这把长枪可以将各种物质与〈雾〉一并燃烧殆尽，要抵挡热能属性的〈女武神瓦尔基丽〉与〈永恒之枪〉并非不可能。

修妮发出稚嫩的笑声。

「啊哈哈，既然是仿制品，总不会只有一个吧？」

这话有道理。

修妮毕竟是〈七大钥〉的统帅。

——最好当她还拥有其他所有的仿制品……

虽然仿制品不如正牌货，但若由这个少女运用，功能会很接近真品。札克斯大概就无法撑过刚才的攻击。

修妮眯着眼睛说道：

「对了，你变魔术的手法，能教一下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确信，希尔达知道她已经猜到答案了。

希尔达甜甜微笑道：

「虽然这块大陆没有〈雾〉，但却还有东西可以产生〈雾〉。」

深红的长枪笔直朝向对手。

「哦……？看来你好像知道了一件不该知道的事情？」

「啥？小妹可摸不着头绪呢。」

希尔达歪着头，表现出很意外的样子，接着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似乎是想到一件坏心眼的恶作剧。

然后她低头看着修妮，象是要一偿旧仇似的说道：

「啊，这么说来，小妹还真的知道一件事呢——『喝羊奶会长高只是迷信』有个女孩听了这句话，整张脸红得发火呢。」

修妮的脸罕见的抽动了一下。

看了她的反应，希尔达低下头，象是忍不住笑意。

「简直就是个情窦初开的丫头。」

修妮被说得哑口无言，希尔达趁势追击。

「你也有这样的少女时代吧？现在想象起来还真——呃！」

虫鸟振翅般的嗡嗡声音响起，一把剑从希尔达的颈边掠过。

希尔达紧急之下向后跃开，脖子却还是渗出微微的鲜血。

「……啊哈，你很会讲嘛希尔达。很有用喔。刚才的挑衅。」

白色少女手中握着没有握柄的长剑，蓝色的眼珠闪烁着怒色。

——那是《洛基》吧。

继《芬布尔》与《胜利之剑》，第三个〈七大钥〉也亮出来了。

「看样子得多花点时间才能分高下了。」

希尔达不耐烦的说着，并在周遭组成无数的刀子。

两名少女的战斗还在持续。

封闭的天空染上烈焰的色彩。

☒

威尔等人在城市休塔特·舛降落。

南方的天空至今仍传出轰然巨响以及闪亮光芒。即使都市周围受高墙遮蔽，巨响与闪光仍传了过来，可见现场的武力有多么强大。

希尔达与修妮的战斗仍未分出高下。这也说明了夜色般的少女还平安无事。

威尔仰望天空摇头，心情复杂。

——现在必须做我们该做的。

威尔低声开口，象是要转换情绪似的说着：

「……没看见波尔曼呢。」

他们在改造〈霞曲〉的仓库着陆，却没看到那个以前当警察的人。

「这里好像出过事情？」

伊丝卡从黑狼身上下来，嘴里问着。

当时他们从天空看见仓库附近冒着烟雾。

从事发位置来看，波尔曼很有可能被卷入事端。

「我想他应该是被《英灵战士》攻击了吧。」

「……？《英灵战士》不是在休塔特·孥鲁吗？」

伊丝卡侧着头说着，洁西卡对她摇头说道：

「我们起飞以前，那个男的还在这座城市。他不可能抢在〈霞曲〉之前先绕到休塔特·孥鲁。」

洁西卡驾驶的〈霞曲〉飞得比导弹还要快速。

海力熙不可能在那之后就位于休塔特·孥鲁。

——也就是说，这里的《英灵战士》和枪杀阿洱特的是不同的个体。

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能否传达心思，却能想见这里很有可能发生过同的事故。

伊丝卡脸色变得苍白。

「这、这么说来，这下不就换城里的人被变成雾妖吗？」

「不，这应该不至于。」

威尔立即回答。

「为什么？」

「被变成雾妖的解放军都是原先染上浓雾污染症的人。而且《英灵战士》毕竟是雾钥式。所以在没有〈雾〉的地方应该不会发生那种事情。」

——如果人类无法获得〈雾〉的抗性，最后的下场就是变成雾妖——

从修妮这句话来判断，可以想象为何提耶拉的居民必须在墙内生活。

伊丝卡同样是提耶拉人，之所以能免于变成雾妖，是因为她已经从洁西卡身上得到抗体。

这就表示先决条件是罹患浓雾污染症，那就需要相当程度的〈雾〉。所以在城里不会出事。

伊丝卡似乎明白了，她拍拍胸口说道：

「所以说，刚才看到的火灾是那个人——波……什么来着的？」

「你说波尔曼吗？」

「啊，嗯，就是他……那是波尔曼大哥打斗后的结果吧？这么说来，也许《英灵战士》也被解决掉了……」

威尔与洁西卡双双摇头。

「凭那个男的的能耐，那是不可能的。」

「是啊。这家伙如果没有〈英灵战士〉就真的弱到不行呢。」

伊丝卡眨眨眼睛说道：

「咦……〈英灵战士〉？那不是提耶拉国王使用的……」

「啊，不是不是。波尔曼本来拥有《英灵战士》的仿制品……嗯，不过是我把它打坏的。」

伊丝卡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所以说，仿制品跟原版的主人都在这里啊……事情还真巧。」

威尔与洁西卡对看一眼。

——这么说来，好像是耶……？

这个男人之前都只是洁西卡泄愤的对象，但他在这个局面也许会是个掌握关键的人物。

威尔隐约有这个感觉。

然后他看向莫名安静的小莲。

「……话说，也许我们该去云界下面走走。」

「咦？啊……」

小莲倒在黑狼着陆的地方。

小莲很依赖〈雾〉。都市里有外墙包围，她在城里几乎都在睡觉，以便减少〈雾〉的消耗量。

在这种状况下她最需要睡眠，因此威尔明白她的疲倦。

——这也难怪啊。

这几天她曾遭遇比尔基德、〈亡灵〉等敌人，消耗了许多力气。

「耶嘿嘿……洁西卡只是不会撒娇而已……呜呃。」

她说了不能乱说的话。

伊丝卡蹲在小莲身旁，看似无奈的说道：

「没事的，小莲。其实洁西卡看起来还满会撒娇的。」

「怎么连你也这样说啊？」

之后倒霉被打的可是威尔。

威尔绷紧神经——……可是痛觉完全没有上身。

他忐忑不安的睁开眼睛，发现洁西卡的嘴巴开开关关的，却是一句也说不出口。她连耳根子都红了，手臂伸在面前漫无目的的乱抓。

——她是第一次有这种反应吧……？

总之威尔明白，她是尴尬到连愤怒都忘记了。

「喂，洁西卡……？」

洁西卡恍神，威尔喊了她的名字以后，她好像因此清醒过来。只见洁西卡恶狠狠的瞪着威尔。

「威尔真可恶。」

「我又怎么了？」

洁西卡对着威尔戟指怒目，威尔哀叹了一声。

洁西卡单方面的谴责威尔，但她一看到威尔的脸——正确来说是看到他的嘴唇，脸就变得更红。

她的双眼团团打转，就算当场后仰也不奇怪。

伊丝卡望着两人，脸上露出看不下去的表情。

「——哇啊？」

爆炸声与闪光突然传来。

他们不务正业的时候，希尔达仍然在战斗。

威尔看了看洁西卡与伊丝卡。

「总之我们去把波尔曼这家伙找出来吧。说不定他有目睹这里的海力熙神父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说不定他知道《英灵战士》的内情。」

伊丝卡点头赞同，洁西卡却是一脸不满的样子。

「洁西卡，我知道你不喜欢波尔曼，但现在——」

「不是那个男的。」

洁西卡摇头回应，金发轻柔摇摆。

她的视线正对着威尔停在一旁的翼舟。

「威尔你应该维护〈霞曲〉。」

「……因为之前的加速吗？」

现在的〈霞曲〉在雾钥机关直接植入〈雾〉的结晶。他们因此获得超乎水平的速度，远胜过寻常的翼舟。

然而〈霞曲〉在制作过程的定位毕竟是翼舟。经历过前所未有的加速后，不知道对于机体有无产生影响。

「我们一定会有要飞的时候。〈霞曲〉是必要的。」

洁西卡也有办法作点维护，但若需要修理，如果不交给威尔就有困难。毕竟修理过程可能需要采购或裁切零件，如此一来就必须有专业的技术。

「那波尔曼该怎么办？」

洁西卡指着伊丝卡。

「我和伊丝卡去找就行了。」

「咦，跟、跟我？」

既然小莲沉睡不醒，的确应该这么分配，但伊丝卡还是对这意外的组合发出疑惑。

洁西卡侧头反问，看起来完全不以为意。

伊丝卡一个深呼吸平静情绪，然后摇头说道：

「不会。我只是有点讶异而已。走吧。既然是在都市里面，也许有些事情是我才搞得懂的。」

「嗯。」

洁西卡点头回应，表情有点象是满意，又有点不太像。

这个少女本来就不会讨人欢心，不过稀奇的是，这时连威尔也看不出她是什么表情。

☒

「果然磨耗得不轻呢……」

威尔打开翼舟的装甲，语带困扰的说着。

看着洁西卡与伊丝卡离去后，威尔立即着手维护翼舟。

简单看一下就发现，螺丝整体上都是松弛的状态。如果继续飞下去，或许会在空中解体。

有些螺丝本身也有磨耗，纹路都磨平了，某些关节部位也磨掉了许多。船翼等处的培林还有得替换，螺丝也只要锁紧就算是妥善做了紧急处置。

——说到底还是得做个全盘检查啊。

他们必须在不久的将来回到苍界的事务所——不对，应该是必须尽早返回。

也许该帮那东西取个名字，就叫做雾钥加速器吧。植入《槲寄生之枪》的碎片后，〈霞曲〉得以在更高境界的天空飞翔。

然而机体却也因此承受超乎正常的负荷。

这算是一种绝招。就好比让洁西卡驾驶一般，平常最好别想使用这招。

威尔瞥眼看了在一旁睡觉的小莲。她的睡相不好，毯子因此被踢开，威尔轻轻帮她盖回去。

虽然这个少女还能说笑，身体其实疲惫已极。她跟洁西卡一样，刚才在空中应该有吸收到一些〈雾〉，但消耗掉的毕竟多了许多。

她是最强的雾钥式之一《芬里尔》——而且还是原版的。难以衡量的能力相对的也需要足量的〈雾〉。

——别忘了还有那个第八号啊……

威尔明白这个数字含有特别的意义。

第八号的天空之钥——这么一想，让人自然而然的联想到〈七大钥〉。

〈七大钥〉以毁灭世界为目的，他们拥有最古老的雾钥式，如今却仍未毁灭世界，这表示他们一定还少了什么。

如果第八号指的就是他们所缺乏的，事情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意思是说，提耶拉本身就是第八个〈七大钥〉吗？

米斯特汀计划的最终阶段，是要将这块大陆化为铁锤打入云界。

这股力量或许足以破坏云界。

——可是天空之钥……？

如果大陆这个铁锤是第八号，那天空之钥又是怎么一回事？

本来伊丝卡对〈雾〉没有抗性，明明没潜入云界却也引发浓雾污染症。这样无法想象她会和雾钥式有关。

话又说回来，修妮他们应该有能力用单纯的手法破坏提耶拉，再将之打入云界。

威尔总觉得事情都是紧密相关，有些部分却又衔接不上。

「不行。搞不懂的事情就是搞不懂。现在更要紧的是《英灵战士》吧。」

威尔想东想西的当下，希尔达仍在战斗。

她应该比威尔等人还要接近极限。现在不是威尔咳声叹气的时候。

在维护翼舟时，威尔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情。

「怎么……？气压计……」

操纵席装有仪表板，其中一部分的数值显示异常。

——是雾钥加速器的影响吗？

这倒不是无法理解的问题，但如果是指针故障，事情就麻烦了。

翼舟的气压计是在细长的玻璃管内注入水银制成。其构造简单，但也因此不太会故障，是个值得信赖的装置。

气压计的原理也运用在高度计。高度计内部又设有结构不同的气压计，但任何一个都是具有气密性的东西。如果其中一个出了问题，另一个也很可能不正常。

目前高度计的确也指着颇低的位置。

威尔轻轻摸了气压计。

——看起来……没有裂痕。旁边的温度计是正常的。那到底是怎么搞的？

对翼舟而言，仪表的异常会直接导致搭乘者死亡。正因为〈候鸟〉能正确辨认高度与航路，才能在天空确保自己身处何方。

威尔还在寻找异常的原因——这时他意识到立在一旁的铳机枪。

——原来如此。有人在跟踪我们啊。

仓库入口冒出一个人影。

会是修妮的部下吗？又或者是索达特？既然海力熙已经被《英灵战士》控制，这个人影也可能是那边派出的刺客。

威尔假装还没发现，默默操纵手中工具。

人影隐藏着脚步声，一步又一步的接近。

——这步伐……好身手啊。

起码不是索达特的机械士兵。它们虽然厉害，却做不出纤细的动作，无法隐藏动静。

而且对方没有索达特独有的铁味与油味。

——那么是修妮的部下吗？

现在小莲无法行动，威尔有办法在这状况下战斗，并且保护她和〈霞曲〉吗？

他的手心冒汗。

人影距离威尔背后只差一步。

——就是现在！

威尔手握铳机枪转身，身后的人也拔出武器。

「啊，昨天的手下败将，伤疤男。」

小莲毫无紧张感的声音毁了一切。

「是你……比尔基德。」

对方表情非常尴尬，手中高举着没有握柄的长剑，而这张脸威尔并不陌生。

看着睡眼惺忪的少女搓揉眼睛，比尔基德怔了一下，手中长剑跟着放下。

「……你们那样勉强飞行，我想应该会做点维护。」

「嗯，对，是这样没错。但你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我们又不是伙伴关系。」

本来他们的关系是会刀剑相向，为了彼此的面子与意志争论不休。

如今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状况，好似派对的惊喜失败后的气氛。

「你是有什么企图才来的吧？」

比尔基德靠在盖着布块的机械上，从胸前口袋拿出菸盒。

他打算拿一根菸出来，却突然看向小莲，对着她轻轻摇动菸盒。

他的意思是询问可否抽根菸，小莲看了点点头，比尔基德这才点了香菸。如此体贴的举动，并非威尔所知道的比尔基德。

——难道现在是不得不体贴的状况吗？

威尔还在讶异之中，却听比尔基德向他确认一件事情。

「那个女孩怎么样？」

「你说洁西卡吗？」

「不，是另一个……是叫伊丝卡吗？」

听了伊丝卡的名字，威尔眯起眼睛。

「你为什么提她？」

「别让她去王都。」

「什么意思？」

比尔基德叹息着，烟雾随之吐出，他却不回答威尔。

「她是你的伙伴吗？」

「……没错。」

「那就保护好她。她如果去了王都，将会尝到地狱的滋味。」

「……比尔基德。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比尔基德的目光落在香菸上，彷佛光是要他说出口也会毛骨悚然。

一团菸灰突然掉落地面。

经过一小阵子的纠葛，他终于开口说道：

「天空之钥——你知道这个东西吗？」

「嗯。米斯特汀计划的核心是吧？听说那东西可以掌握提耶拉的所有功能。」

接着威尔有意套话似的补充说道：

「——第八号——」

比尔基德的身体突然僵住。

威尔从这个反应得知他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

比尔基德眼睛眯得细细的。

「……你是知道这几个字的意思才说的吗？」

「唔……是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才问的。」

比尔基德摇摇头，象是松了口气似的。

「你的认知大致上没有错。」

「你到底想表示什么？」

比尔基德以极度沉重的口气说道：

「伊丝卡的名字是一种鸟的名字。在这个国家的宗教认为，这种鸟是神的使者，据说还曾经救助被判处十字架刑的圣人。」

在苍界也有同样名字的鸟，看来在这里是典故特别高贵的名字。

「这又代表着什么吗？」

比尔基德的语调显得格外郑重其事，威尔觉得他可能非常不愿意陈述事实。

后来比尔基德似乎放弃坚持，终于说出口了。

「伊丝卡这种鸟是活祭品。那个女孩本身就是天空之钥。」

「活、活祭品？」

「……对。」

威尔忍不住要上前抓他衣领，总算强自忍住。

「是因为这样，你才想要把小莲和她击坠的吗？」

小莲起身了，她的话声尖锐。

「……我是受赫德嘉小姐所托。她要我别让伊丝卡去王都。还说手段任凭我的喜好。」

威尔单手掩面。

——伊丝卡是天空之钥……？还是个活祭品？

还有第八号这个词。

把这些事情串连起来，威尔不由得感到胸口烦恶。

威尔摇头说道：

「这就奇怪了。伊丝卡不是国王的妹妹吗？听说她有权利成为下一任的国王。那又为什么会是活祭品！」

「——国王这号人物，本身就是个活祭品。」

威尔屏息不语。

然后他用力握拳说道：

「……你这话不会错吧？」

「是夜姬让我看到王都的记忆。我想连我家统帅也很难造假吧。」

「……我懂了。只要不让她去王都就行了吧？」

「对。」

他和比尔基德是已经断交的关系。这次他在威尔面前现身，对他来说已经是破坏了自己的禁忌。

但他还是不计得失的前来报讯，威尔因此有意反馈于他。

却听小莲沉吟着说道：

「可是，如果伊丝卡说要去，我们一定阻止不了的。」

「这……」

的确，这个少女一旦下了决心就会很执着。

否则她不会跟着才刚认识一个礼拜的外地人走到这一步。

「那你就阻止她吧。她不是你的搭档吗？」

比尔基德的语音颇为霸道，小莲摇头说道：

「不要。正因为小莲把伊丝卡当成搭档，所以无法扭曲伊丝卡的意志啦。」

说着她将琥珀色的双眸眯得细细的。

「所以小莲会保护伊丝卡。不让任何人伤害她。」

比尔基德哼了一声，把香菸丢到地上。

他伸出脚跟踩熄菸头，耸了耸肩。

「那你加油吧。」

然后他再度看向威尔。

「我还有一件事。」

「……？还有什么事？」

「你的翼舟高度计指着多少？」

这正是威尔刚才觉得怪异的地方。

「……二〇〇〇界码。」

「果然……」

比尔基德同样发出苦恼的声音。只有小莲一脸不知所云的样子。

「这数字很怪吗？」

威尔表情苦涩，点头说道：

「……雅特佩拉葛群岛国的岛屿平均高度是三〇〇〇界码。提耶拉是大陆，因为质量较大，所以差不多会低个五〇〇界码左右。」

「也就是说，高度下降了五〇〇界码啦？可是这样的误差在群岛不也是会有吗？」

苍界的岛屿在天空漂浮。

受到风的影响，高度不乏增减的情形。几百界码还算是误差范围内。

况且高度要低于一〇〇〇界码才会有被雾妖攻击的危险。现在的高度还不到保持警戒的阶段。小莲会有这样的反应或许无可厚非。

却见威尔摇头说道：

「这里是大陆。不会因为随随便便的一阵风就改变高度。而且高度一旦下降，就很难恢复原状。更何况我们在黎明飞行的时候，高度还很正常。」

「难道说……」

「这表示提耶拉已经在朝着云界坠落了。」

谁都还没察觉这个现象是因为谁的意志而造成。

☒

伊丝卡与洁西卡来到烧焦的道路。

「好惨……」

从高空往下看的时候，感觉还只是场小小的火灾，落地后实际一看，才知道眼前景象只有一个惨字可言。

到处都还有人体形状的灰烬，巨大的雾妖破坏了房舍，尸骸倒在地上。

这一切都是火焰造成的毁损，相较之下索达特的肃清还算是温柔。

「不能再继续接近了。」

洁西卡苦恼的说着。

许多索达特正在杀戮的发现场徘徊，实在无法再继续接近。

远远望去，看不出有波尔曼的身影。看样子现在距离战斗结束已经过了许久。

「怎么办，洁西卡？」

「……待在这里很危险。先走远一点再说。」

这里的确是个让人不想久待的地方。

伊丝卡点头回应，两人开始往城里走去。

这一带是远离城市中心的仓库街。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到处都是无人的工厂。油污味与金属味非常刺鼻，这点倒是与其他城市没什么两样。

这些事物昔日都为提耶拉带来富饶的生活，一想到这点，伊丝卡就不禁恨得牙痒痒的。

「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照这样看来，如果我们在街上到处探听，很快就会被索达特盯上。」

伊丝卡明白索达特现在正绷紧神经。想来城里应该也有许多人力在巡逻。

由于休塔特·诺因与解放军的前例，伊丝卡她们很有可能也被索达特盯上了。被他们看见是很危险的。

洁西卡不以为意的摇头说道：

「我明白了一些事情。」

说着她竖起食指。

「第一。这里的《英灵战士》——海力熙已经死了。」

「——呃，为什么？」

「刚才不是有雾妖的尸体吗？」

「嗯，对。」

「那是界龙。这种大家伙在云界也不常见。相较于解放军那种雾妖，水平可不一样。那大概是他变的。」

界龙竟然存在于没有天空的国家。这道理跟一般人变为雾妖的现象不同。

洁西卡接着竖起第二根指头。

「第二。解决掉它的是一个叫做札克斯的男人。」

「你认识他？」

洁西卡轻轻点头。

「我们在休塔特·艾因碰过面。他是〈七大钥〉的干部，会操控火焰。」

他是修妮的部下。

就算能打倒界龙也不奇怪。

「第三。波尔曼还活着。」

「真的？」

洁西卡指着脚边。

「虽然没刚才那里明显，但这里还有火焰的痕迹。这个男的之前也被札克斯追杀，而且活着没死。」

经她这么一说，伊丝卡发现随处可见烧焦般的黑印。

这条街本来就有金属与灰尘的脏污。这种程度的异常乍看之下根本不会明白，这名洒脱的少女却没有漏看。

换言之，只要追踪这痕迹，就能明白波尔曼的去向。

——城里的事情我应该要懂的……

伊丝卡因为失败感而搔搔头。

「你第一次来到这条街，竟然可以厘清这么多事情。」

「之前威尔有教过我。」

就某种层面而言，伊丝卡觉得这个回答不出预料。

想必威尔是一五一十的详细说明，但洁西卡却是对他说些不感兴趣的言语，象是「麻烦」、「这是你的事情」等等，威尔则是表情僵硬，回以「我是好心跟你解释」之类的话语。

说归说，洁西卡毕竟不会漏听他的一言一语。

伊丝卡马上想象出那副景象。

「你们两人感情真的很好呢……」

「嗨唷？」

伊丝卡语中略显钦羡的说着，洁西卡却随即发出奇怪的声音。

洁西卡的脸色明显转变，七上八下的回视伊丝卡。她满脸通红、眼眶泛泪，彷佛被欺负的少女一般，表情因为私密的事情被人公开而转变。

「我是在撒娇吗？」

「咦……？」

这疑问是多么的后知后觉，伊丝卡为此错愕。

——与其说你在撒娇，不如说是他太宠你了……是吧？

威尔对她真心诚意的照料，洁西卡也自然大方的接受。那个样子看了真教人觉得甜蜜。

重点不是撒不撒娇，而是他们根本就处于两人世界。

伊丝卡觉得那说不上是会不会撒娇。

然而洁西卡却满脸通红的玩着头发。

——她是给人讲白了就会害羞吗？

伊丝卡心想，洁西卡既然会有这种反应，就应该注意一下别人的目光。

她虽然没说出口，心里想表达的却似乎透过态度传达给洁西卡了。

只见洁西卡掩着脸，似乎再也无法承受。

「是说你怎么会到现在才在意这种事啊……？」

洁西卡在恋爱方面禁不起别人的调侃，这点伊丝卡有注意到，却也觉得如此极端的反应很奇怪。

洁西卡双手玩着她的金发，吞吞吐吐的说了起来。

「早上，要飞的时候……」

「你是说要击坠导弹的时候？」

她轻轻点头。

「威尔，和我……嘴，对嘴……」

「哦，你们接吻了？」

伊丝卡一说，洁西卡彷佛发烧似的，连耳根子都红了，眼珠骨碌碌的转动。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情。」

说着说着她蹲在地上，长长的发梢在地面上摊开。

可能是因为注意力回到了现实层面，又因为刚才稍微放松了一下，这才使得洁西卡恢复正常状态。

「我说，你们该不会是第一次接吻吧？」

「……不是。是第二次。」

「啊，是喔。」

「……可是那样来还是第一次。」

他们本来创造出只属于两个人的世界，但似乎是因为接吻，使得洁西卡如今才意识到对方是个异性。

——威尔大哥在这方面倒是出乎意料的大方呢。

威尔在奇怪的点表现得比较与众不同，但他可能打从一开始就有意识到洁西卡是个异性。能有进一步的发展，想来他应该是觉得开心的吧。

这时伊丝卡突然注意到一点。

「啊〜你现在该不会不好意思跟威尔大哥面对面吧？」

这个少女看起来不太会与人相处。如果要走进人群里面，其实她会想要交给威尔去做吧。

她之所以会拉着伊丝卡外出，也许真是因为她无法正面看着威尔的脸。

洁西卡点点头，双眼泛泪。

——这种事情问我这个零恋爱经验的人可就头痛了……

在孤儿院的时候，伊丝卡光是照顾弟妹就够辛苦了，离开孤儿院后则是为了自己的事情而忙个没完。她并非对恋爱没兴趣，只是真的没有闲暇多想。

不过伊丝卡并非达观的人，洁西卡都表现出这个样子了，她无法置之不理。

「洁西卡啊，你不喜欢这样吗？」

「……不会不喜欢。」

「那我觉得威尔大哥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洁西卡七上八下的抬起头来。

（插画）

「……可是，好难为情。」

「唉，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本来两人就是黏得紧紧的，伊丝卡看了都要倒退三舍。如今才有羞耻心实在太迟了。

说真的，她只能教她不要在意。

——不过我好像有点了解……

伊丝卡只觉得事情彷佛昨天才刚发生。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

到现在才不过一个星期。

伊丝卡崇拜〈候鸟〉，在找寻他们的时候被索达特攻击。当时只觉得自己死定了，结果是威尔和洁西卡救了她。

当时威尔在墙壁与墙壁之间跳跃，彷佛在半空中游水，两三下就打倒三个索达特。接着他们带着伊丝卡一窥天空这个遥远的世界。

伊丝卡之所以会疯狂爱上天空，或许是因为她看见的是威尔展现的天空。

想到这点，伊丝卡内心深处隐隐作痛。

——怪了，这怎么搞的。好奇怪的感觉……？

洁西卡注意到伊丝卡正皱着眉头。

「怎么了？」

「咦……啊，就……对了。不知道阿洱特大姐有没有看见她想看的天空……」

伊丝卡仰望天空，回想起这个名字。

阿洱特追逐着海力熙为她展现的天空，最后丧失性命。

然而她真正迷恋的并非天空，而是海力熙。偏偏最后杀死她的，是个外表和海力熙一样的男人。

她看见天空的最后一眼，是否就是她所追求的天空呢？

洁西卡也是一脸阴郁。

「……即使能送出〈封书〉，有时候人家也不会高兴。有些思念并非收件人所乐见的。」

洁西卡取出一张沾有血渍的〈封书〉。

那大概是阿洱特的东西。当时他们被修妮攻击，伊丝卡没机会确认，但洁西卡似乎有帮她带在身上。

「可是记忆还是留在这里面的。〈封书〉是先有表达的念头，然后才有形体。我觉得只要有人愿意阅读，它就一定不会是没有意义的东西。」

从她平常冷漠的样子，实在很难想象她会说出这段情深意重的话。

——洁西卡真不愧是个〈候鸟〉啊。

即使与世界公敌〈七大钥〉扯上关系也无妨，即使是个半人半妖的生物也无妨，即使雾妖是由《英灵战士》产生的生物也无妨。

她的心灵源头还是保有邮务商的信念。

她有一探天空尽头的梦想。

也许会迷惘。

也许会烦恼。

即使如此，她也不会像阿洱特那样迷失梦想。

「我不知道这〈封书〉对阿洱特来说是否值得开心。但我不觉得她临死前的表情是痛苦的。我希望是这样。」

「……嗯。是啊。我也是这么相信的。」

即使失去生命，这里仍留下了记忆。

如此说来，现在断定他们的故事已经破灭，或许还算太早。

——至少我现在想要守护提耶拉。

想让城里的所有人看见没有遮蔽的天空——毕竟这个梦想一定不是错误的。

伊丝卡对洁西卡伸出手说道：

「走吧？我们快点找到波尔曼大哥，然后回到威尔大哥身边吧。」

说完她露出调侃似的笑容。

「到时候你好好跟他撒娇一番就对了。」

「……嗯。」

洁西卡又满脸通红，但这次她却出乎意料的老实点头。

正当两人要踏出步伐的时候。

外墙的另一端，夜空染上一片火红。

☒

「咕唔……」

纯白的女孩发出沉痛的呻吟。

「抱歉，会痛吗？」

她的脚上烙着严重的灼伤与撕裂伤。

波尔曼的话声中透着歉意，他正在为女孩的伤口缠上布块。

这里是一幢无人使用的民宅。

两人在几个小时前与札克斯交手，过不了多少时间他们就被逼上绝路。

纯白的少女当时也极力奋斗，但对手实在太难对付了。毕竟他们要面对的那把长枪，不管碰到任何东西都能使其燃烧。少女的脚也不过稍微被擦过一次，仅仅那么一次就使她受了重伤。

当时两人都觉得完蛋了，幸好索达特的增援赶到，波尔曼才能趁隙带着她逃跑。

「……你为什么带着我逃？」

少女说着，话声因为痛楚而显得乏力。

前来救援的索达特毕竟是她的同伴。就算波尔曼丢下她离开，她应该也会受到救援。

——可是札克斯盯上你了。

札克斯会对目标穷追不舍。他必定会歼灭索达特，并对这女孩痛下杀手。所以波尔曼认为应该带着她逃走。

波尔曼内心迷惘，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认识一个跟你很像的人。你应该不是……阿洱特吧？」

波尔曼向对方确认身分，相貌犹似阿洱特的女孩点头回应：

「……我叫诺伊。职位是索达特第三分队队长。」

看来她果然是另一个人。

——可是怎么会长得这么像？

如果她稍微模仿一下阿洱特的语气或动作，波尔曼可能就无法分辨真假。

「我也有话想问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还有……唔〜」

话说到一半，白色女孩——诺伊发出呻吟。

——真糟糕。得赶快为她做妥善的处置……

她的伤口溃烂，何时并发感染都不奇怪。而且对手的武器可是《胜利之剑》。

外面的打斗声暂且平息了，但波尔曼不认为是札克斯打输了。想来他是悠哉的反杀了索达特，现在正在寻找波尔曼与少女。

波尔曼拾起诺伊持有的红色机械剑。

「那个男的是我的敌人。虽然胜算微薄，但我想尽力一搏……只不过我想请你帮我一件事情。」

诺伊的意识好像已经模糊了。

波尔曼也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但还是说了。

「如果你遇到自称〈候鸟〉的黑发少年，请你帮我转达一件事情。我想他一定会回来这座城市。」

说着，他告知了海力熙的遗言。

就算波尔曼战败，只要诺伊还活着，就还有一线希望。

札克斯显然是境界较高的对手。波尔曼连雾钥式也没有，胜算恐怕不到万分之一。

——即使如此，现在我还是非战不可！

青年一直以来都在逃避，他决定这次非面对问题不可。

「我很好奇你是谁，不过现在你还是先逃命，留住性命要紧。」

波尔曼觉得这个女孩似乎也掌握着一些重要的事情，重要度等同于海力熙的遗言。他就是有这样的直觉。

所以明知没有胜算，也要挑战那个对手。

「那就拜托你了。」

「喂，等等——」

波尔曼耳里听见她的呼喊，却还是直奔而去。

一走到路上，他马上发现札克斯。

原来他已经来到两人躲藏的民房旁。

——要是再晚一点就被他发现了。

波尔曼再度体认到自己的窘境，背脊为此发寒。

——拜托跟过来吧。

波尔曼掉头跑了出去。

「唉唷，又要玩鬼抓人啦？」

札克斯嘲讽似的说着，顺着波尔曼的期望追逐着他。

——追上来了。

这下子暂且能让札克斯远离诺伊了。

只要她活下去，就能把遗言告诉威尔。她是此时此刻唯一的希望。

火焰从波尔曼身后烧来，地面被炸成碎片，摧残着波尔曼。虽然那不具有致命力，但皮肤破裂的伤口仍然剧烈的表达出痛觉。

他在玩弄对手。

论实力，波尔曼压根儿没有胜算。

札克斯也明白这点，所以不一鼓作气杀了他，而是一点一点的玩弄。因为波尔曼会让札克斯看见他想看的——拚命求生的样子。

波尔曼忍受着火球拚命奔跑不懈————

这时他的双腿突然停了下来。

「哈哈，你运气真差。那边好像是死路喔。」

前方是外墙的门。倘若门是敞开的，波尔曼或许可以往外逃亡。

只见波尔曼背对着门，脸上露出笑容。

「错了，我是很幸运的。」

「哦，你还有什么秘密武器吗？」

札克斯的表情写着「这样才有意思」，波尔曼则是额头冒汗，傲慢的说道：

「如果对手只是个二流干部，〈七大钥〉也只是人家不要才拿得到手，那我还有点胜算。」

札克斯的脸色僵硬无比。

然后他按着额头一笑，似乎很愉快。

「哈哈，算你赢了一回合——你这么会挑衅，我要给你点奖励！」

令人气噎的火焰喷起。

热气令人连睁眼都有困难，呼吸也因此阻塞。

札克斯身上罩着火焰，《胜利之剑》神速袭来。

——趁现在！

波尔曼往前跌扑似的伏低身子。

长枪贯穿他背后的城门，城门一眨眼间就被蒸发。

外界的风从火焰的另一头吹了进来。

「出来吧——〈提尔〉！」

波尔曼在手中亮出〈钥〉，嘴里呼喊着。

〈钥〉发出浅蓝色的光芒，象是在呼应他的呼喊，不久以后光芒聚敛成人的形体。

是雾钥式。

他组成的是个独臂的骑士，手中握着一把剑。

其体型与波尔曼的身高没多大差别，但是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灌注着高密度的〈雾〉，比起寻常的雾钥式更高出一个境界。

——军神〈提尔〉——这是我现在最强的手牌。

札克斯吹着口哨，似乎颇为佩服。

「雾钥式……？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变出来的，这就是你的密招吗？」

他可能不明白。

现在这天空有〈雾〉在流动。

因为有一对少男少女击坠了导弹，而那里面充填着高浓度的〈雾〉。

札克斯的长枪会烧掉外界吹进来的〈雾〉。城门的破洞也应该马上会有隔板阻挡。

「跟《英灵战士》同一体系的雾钥机兵——原来如此，这东西的力量与速度的确超越常人，是个强力的兵器。如果撇开〈七大钥〉不论，〈提尔〉算是在这之中性能最顶尖的吧？」

从札克斯的表情来看，他的气势似乎因此少了几分。

「不过这东西终究是个人偶。就好比提耶拉的机械兵，只要对手的能力达到一定水平以上就不管用。我就不用说了，对那个〈候鸟〉也是没用的。」

其实波尔曼曾经以更强大的雾钥机兵〈英灵战士〉挑战威尔，结果落败。

「……结果不试试看可说不准喔。」

札克斯叹息着，声音中带有哀怜之意。

「唉，我就承认你的努力吧。」

这是波尔曼目前拥有的手段之中威力最强的雾钥式——然而若要对抗拥有《胜利之剑》的札克斯，这个棋子终究是太虚弱了。其差距就好比水果刀对上重型火器。

不过波尔曼仍然果敢的呼喊：

「上啊——〈提尔〉！」

独臂骑士顺应呼喊突击。

仅仅跨出一步，铺着碎石的地面便受到破坏，身体更以炮弹般的速度加速。这是个铁打的人体，一般生物面对如此大质量的攻击不可能有方法存活。

它的剑击如同毁灭性的兵器，威力远远凌驾枪械。

然而这一击并未击中札克斯，而是在地面挖出一个大洞。

札克斯右脚后退，身体微微偏了一下就躲过骑士这一击。

没错。即使让雾钥机兵有再怎么强大的力量与速度，区区的人偶终究是学不会「技巧」这个概念。

雾钥机兵真正能发挥价值的情况，是以量取胜的团体战。

若是一对一——尤其是面对札克斯这样的高人，其性能极限将表露无遗。

然而最麻烦的还不是这点。

〈提尔〉落空的长剑突然熔化了。

不，是蒸发了。连一点碎片也不留，凭空从骑士手中消失。

「——〈七大钥〉根本就是雾钥式的天敌吧？」

《胜利之剑》会将碰触到的任何东西燃烧殆尽。其本质是「雾的杀手」，也就是能将〈雾〉燃烧。

那把剑可能是在闪避的瞬间碰到长枪。光是这样〈提尔〉就失去武器了。

「真是有点傻眼，这样就玩完啦。」

札克斯摆出轻佻的举止，刺出火焰长枪。

雾钥式被破坏后，术士会承受等量的负担。倘若波尔曼被消灭掉的分量达到一个人的质量，他根本丝毫承受不起。

骑士人偶失去武器，眼看火焰长枪就要毫不容情的将之贯穿——结果出乎意料。

「哦？」

骑士敏锐向后一跃，躲开这一击。

札克斯脸上既是诧异，又觉得有趣，第二记长枪刺出。

这次雾钥机兵屈膝弓身，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

接着第三击、第四击，每次都是惊险躲过，终于退到波尔曼身旁。

如此敏捷的动作，就一般的雾钥机兵而言难以想象。

只见札克斯眯着一只眼睛。

「……原来如此，你是〈傀儡师〉啊。」

波尔曼的手指延伸出十根细丝。

细丝连在骑士头部及手脚，使它能做出纤细的动作。

在〈傀儡师〉的操纵之下，就会有这样的结果。

札克斯拍拍手，说道：

「这是给你的赞赏。你已经比你老爹还要厉害了。」

「……你认识我父亲？」

札克斯愉快的摇摇肩膀说道：

「嗯，前一阵子有合作过。」

即使两人决裂，他毕竟是波尔曼的父亲。虽然他现在还是对波尔曼很有意见，但反观波尔曼又何尝不是？

波尔曼对父亲的现况感到好奇。

札克斯彷佛看透了他的心境，脸上露出笑容。

「唉唷，你会在乎他吗？」

「……你说呢？」

波尔曼不再多想，他只觉得如果点头回应，主导权就会被人掌握。

札克斯倒不像波尔曼那么有戒心，只听他满不在乎的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好卖关子的。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波尔曼的心脏噗通一声猛跳。

（插画）

「他死了吗……？」

「嗯。他跟夜姬杠上了，现在下落不明。他们之间好像有仇？我想是不可能还活着的。」

夜姬——三代以前的〈傀儡师〉夺走了她的一切。如果父亲受到她的制裁，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但这话毕竟来得太过突然。

札克斯觉得波尔曼的反应很有趣，接着笑道：

「唉，虽然他是个无能的家伙，至少还有当挡箭牌的作用。」

「什么挡箭牌……？」

「喔，就是说如果没有他当挡箭牌，我可能也当场被杀掉了吧？」

札克斯哈哈大笑，举着长枪说道：

「好了，闲聊就到这里结束了。你操控人偶的技术不差，但在这个位置你是躲不过的。」

波尔曼已经身处墙边，〈提尔〉则挺身在他面前，象是要保护住他。

〈提尔〉若是躲避，波尔曼会遭到长枪直击；就算波尔曼能躲开，〈提尔〉终究会被摧毁，无力再战。

札克斯之所以滔滔不绝的说着，或许也是因为他已经确信获胜。

「好了，永别了。」

火焰长枪毫不留情的刺出。

唧唧唧的噪音传开，枪尖被弹了开来。

「啥——」

这下连札克斯也慌得喊出声音。

不知不觉间，〈提尔〉手中已经握着另一把长剑。

——这可不是雾钥式喔。

红色机械剑——索达特所使用的高震频剑。

这是波尔曼刚才跟诺伊借来的。

骑士守护着波尔曼似的站着，只见它直挺挺的举起长剑，象是在向对方邀战。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说什么为父报仇了，强恩·波尔曼——〈傀儡师〉要上了。」

懦弱的青年眼里光彩闪耀，那是决心赴死的目光。

红色的剑与火焰长枪冲撞。

长剑尖锐刺耳的声音唧唧作响，长枪的轨道也被打偏了。

〈傀儡师〉操纵的雾钥机兵，在技巧方面可不下于札克斯。

「如果你没有这两下子，我倒会觉得吃不饱呢！」

波尔曼现在才发现，札克斯会提到父亲的事情都是在挑衅，好让波尔曼全力以赴。这个男人就爱让对手发挥最大限度的能力，然后打倒对方。

札克斯不愧是〈七大钥〉的干部。

在短兵相接之下，两人武力的差异一点一点的表现出来。

「咕呜——」

枪尖虽然被拨开，却在铠甲的躯体部位轻轻擦过，光是这样就打出一个拳头般的大洞。

波尔曼被假动作钓到，傀儡吃了一击，右脚几乎被打掉一半，露出铠甲空荡荡的内部。

头部已经被打得粉碎，没留下一点残骸。

这些损伤都使得雾钥机兵的动作愈发迟钝，冲击也都施加在术士波尔曼身上。

——我不能输！

当的一声，火焰长枪被弹开。

虽然技巧不如对方，力道却是〈提尔〉较强。令人酸麻的冲击使得札克斯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哈哈哈！再多给我点乐子吧！」

他的表情虽然苦，双眼却闪烁着狂喜。

长枪画了个圈，围墙般的火焰喷出。

——躲不开！

傀儡受到直击，剩余的甲胄一下子熔解而去。同一时间，波尔曼全身感受到极大痛楚，彷佛心脏被人掐烂似的。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强忍痛苦，瘫软的手臂挥动红色机械剑。

最后一击打穿了火墙，冲撞到《胜利之剑》。

「真爽快。我会记住你的名字的。」

机械剑从中央部位折弯。

札克斯额头流血，但他仍然笑着。

——没打到吗……

〈提尔〉一点一点的熔化，正当波尔曼准备受死的时候。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头白发的女孩从札克斯背后砍了过来。

「诺伊？」

是那个担任索达特的女孩。她还是追了过来。

她挥动手中另一把红剑，可能是她原先另外藏在身上的。

「呿。」

札克斯用力嗰嘴，同时设法以长枪抵挡，结果长枪却被高频震动的长剑荡开，脱手而出。

他心里想着要抵挡，然而〈提尔〉好几次的劈砍已经从他手中夺走了握力。

但是诺伊好像也为了这一击使尽了全力。她无法施以追击，动作停了下来。

这时札克斯手肘反身向后撞出。

诺伊的腹部被击中，忍不住跪了下去。

「有你的。」

札克斯打算她的颜面补上一脚。

眼看靴子就要毁了那张端正的容貌，这时波尔曼飞扑过去。

「——住手！」

波尔曼的脸代替诺伊被踢了一脚，两人拥在一起，在地上打滚。

由于敌人停止动作，札克斯伸手要拿长枪。

「趁现在。上啊——〈提尔〉！」

波尔曼的呼喊与札克斯抓住长枪的时机相同。

札克斯没有余力回视，他算准雾钥机兵的位置挺出长枪——

「啊……？」

地上只有不成原形的铁块。

波尔曼手中则是握着另一个〈钥〉。

「净是耍些小把戏————」

「打飞他——〈杜威克〉。」

〈钥〉组成了巨人，一拳直击札克斯。

火焰男被打向墙壁，之后便一动也不动。

「赢了……吗？」

白发少女被波尔曼的手搂着，表情惊讶。

波尔曼只想对她回以笑容，另一段话声却早一步响起。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两个少女〈候鸟〉终于来了。

那段故事一度中断，串连各个环节的关键却在这个瞬间凑齐。

第六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II 送件三 破灭的都市燃起灾难的色调

两个异形从左右包抄而来。

其中一边是个没有颜面的人偶，她曾经看过。那个雾钥式——〈英灵战士〉与她五十年前不堪回首的记忆有关。

另一方杀来的是个犬形的雾钥式。它全身朦胧模糊，既不像火焰，也不像烟雾，看不出有明确的轮廓。尽管整体呈现很差，希尔达仍能看出那是〈芬里尔〉。

尽管是劣质品，两者毕竟是冠有〈七大钥〉之称的雾钥式。

恐怕连威尔这种水平的人也很难一次面对这两个对手。希尔达不擅长接近战，两者想必会是麻烦的对手。

面对这两个凶恶的雾钥式，希尔达却是悠哉的抓着裙襬。

裙子里冒出蓝白色的光子，传出喀锵一声————

——好快。

希尔达的招式成形以前，两个异形已经杀到身旁。

希尔达让黑色洋装轻柔摆动，身体飘在空中。与其说她是向后跳开，倒不如比喻为花瓣随风升天。

她的动作并非快得看不见，左右袭来的雾钥式却因此失去标的，双双撞在一起。又或许是它们也看得出神了吧。

两个异形停止动作，希尔达手中的洋伞对着它们绕圈。

洋伞轻声展开，彷佛纷飞的蝙蝠，将两个〈七大钥〉团团包围。

这时〈雾〉终于有了质量与形体。

她所组成的是一把刀。

「去吧——〈女武神瓦尔基丽〉。」

刀子射出的速度犹如枪弹，冲撞上洋伞的碎片——〈诺伦〉，速度又更上一层，攻向两只异形。

那是钢针般的牢笼。

虽然刀子只有一把，却在〈诺伦〉的结界中重复反射不断，无穷无尽的在牢笼中来去贯穿。

一旦被关在里面，回避与防御都是不可能的。

两个雾钥式拥有超越禁一级的力量，结果完全无法发挥，回归尘土。

「唉呀唉呀，东张西望的可不好啊。」

击毁两个雾钥式后，希尔达的动作停了下来，这次却是一把长枪杀来。

这把长枪有别于〈永恒之枪〉，既没有灼热化，也不会超震动。

但是希尔达知道，这招虽然看似平白无奇，如果被枪锋划伤，任凭她再怎么厉害也会被夺走〈雾〉，一时之间无法使用雾钥式。

这是〈米斯特汀〉的仿制品。

「……这算是〈七大钥〉吗？做得还真粗糙啊。」

希尔达抓住那把长枪。

她在长枪中注入分量稍多的〈雾〉，〈米斯特汀〉随即像个气球般的爆裂。

「哇哈哈哈，厉害厉害。我家的部下给这招吃得死死的呢。」

修妮笑着耸肩说道：

「『杀雾者』虽然能顺利重现，『嗜雾者』却是无论如何都解决不了容纳量的问题。」

说着，她挥动手中没有握柄的剑。

嗡嗡嗡的噪音响起，没有握柄的剑刃在天空穿梭。

剑刃飞去砍少女的头，无数的刀子将之击坠，那是〈女武神瓦尔基丽〉。

「看招！」

修妮的呼喊简直是兴高采烈的，刀子的动作因此稍微迟钝了一下。

几面剑刃钻过重重飞刀，杀向希尔达——

「——没用的。」

同样的，没有握柄的剑动作也变迟钝了。

飞刀与剑刃彼此动作放缓，两者在空中斗得起劲，冲突不休。

现在完全是胶着状态。

「唉，有一半被你抢走了呢。《彩虹桥》无法定胜负吧。」

管家寄给希尔达的不只有〈封书〉，还有《彩虹桥》。

这招雾钥式可以完全支配〈雾〉，双方手边都拥有这招，也就不构成障碍。

希尔达仍然看着空中那一大堆来去飞舞的剑刃与飞刀。

——〈女武神瓦尔基丽〉的性能勉强还跟得上《洛基》啊。

《洛基》的数量顶多十几把。相较之下，〈女武神瓦尔基丽〉则是用上了三十把，这才足以与之抗衡。

每有一把飞刀碎裂，希尔达便投入新的一把，维持着僵局。

〈女武神瓦尔基丽〉可是禁一级的雾钥式，寻常的雾钥士甚至难以单独启动。真正不寻常的是希尔达这个人。

——只剩下《胜利之剑》了。

在〈梅金吉奥德〉的力量相辅之下，这把长枪的威力更加威猛，是目前最麻烦的东西。

希尔达设法避开接近战，努力撑到黎明时分。

只见修妮一脸不服似的皱着眉头。

「真没意思。结果每次都是重复同样的招式嘛。」

「是你不好，手法太粗糙了。」

希尔达露出诡异的笑声，修妮随即一副无可奈何似的耸肩。

「唉，毕竟只是赶着要凑合用的东西，比不上原版的也没办法。」

「赶着凑合……？」

「对，就是凑合着用。包括《米斯特汀》在内，〈七大钥〉有一大半都沉入云界了。但你知道吗？这些东西在不在手边，其实也算不上什么问题。」

这意味着这场战斗对于修妮而言也没有多大意义。

她那对蓝色的双眸诡异的扭动。

「你觉得，为什么我要在这个地方跟你杀时间呢？」

「不就是因为你如果不出面阻止，小妹就会毁了一切吗？」

正如同修妮的对手非希尔达莫属，能够阻止希尔达的也就只有修妮。

两人针锋相对的笑着，修妮率先接口说道：

「嗯，这也是其中一个理由。要是放着你不管，你会毁了一切。」

这段话也可以解释为宿敌给的赞赏，希尔达却表现出反胃的表情。

修妮的心情像个等不及要吃甜点的客人，催促般的说道：

「我是想逼你让我看看你所完成的第八号啊。本姑娘是为了这点才会陪你玩的。」

说着，她露出笑容，象是手上拿着宝物似的。

「否则你宝贝的玩具会全部坏掉喔。」

希尔达鲜血般红润的双眸眯得细细的。

「……你的意思是说，提耶拉的高度正在下降吗？」

修妮眨了眨眼，象是感到意外。

「什么嘛。你知道的啊。」

希尔达早就注意到两人在打斗的同时，气压有一点一点的在变化。因为火焰或电击的扩散程度比起平常还要广大。如果气压上升，就会产生这种现象。

这恐怕是残存的《英灵战士》搞的鬼。

然而希尔达并不对此感到焦虑。

——让威尔他们过去是正确的。

他们一定会帮忙阻止修妮的计划。也会帮忙保护伊丝卡。

那么她自己的任务就是阻止修妮。毕竟在这块大陆上，也只有她才能阻止这个少女。

「他们阻止得了吗？我是说你的玩具。」

这显然是在挑衅，希尔达摇头以对。

她的两束红发绑着缎带，其中一边在不知不觉间松脱了。

「……小妹现在觉得你有点可怜。」

「嘿？」

修妮脸上笑着，却也透着旺盛的怒气，希尔达接着说道：

「八千年……那到底是怎么样的时光？世上没有任何人还记得你。」

那不是在嘲讽，而是柔声安慰般的音色，修妮的眼皮因此跳了一下。

「能够陪在你身边的，顶多就是这块大陆的国王吧？但如今你却连他都打算牺牲。」

修妮爆笑。

「啊哈哈哈！你现在才来同情我？感觉真恶心。」

希尔达仍是哀伤的表情。

「这块大陆没有〈雾〉。不过小妹很清楚，知道〈雾〉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希尔达双手交会，象是捧着东西似的。

周遭仅存的些许瓦砾喀啦喀啦的垮掉。

不对，不是垮掉，是变小了。又彷佛是融化似的。

然后〈雾〉聚集在希尔达手中。

「古老的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个谜题小妹也无法解开。这些〈雾〉背后的秘密，小妹也无法探究。但只有一点是确切无疑的——」

希尔达手中的〈雾〉浓度增加，周遭的瓦砾则是愈来愈小，两者变化形成反比。

「〈雾〉曾经侵蚀掉世界上的一切。所以人类才不得不抛弃世界。」

希尔达知道真相了。

——这块大陆的一切都被〈雾〉给侵犯了。

这座建筑物……不对，应该说地面上的石头也不例外，一切都是〈雾〉的源头。这些东西因为某些原因而崩解，〈雾〉也随之产生。

这样的真相只能以矛盾形容。

人们对〈雾〉没有抗性，他们受到都市保护，但都市里的一切竟然是〈雾〉的温床。

当侵蚀达到一定程度以上，物体就无法维持其形体，开始崩解，并转化为〈雾〉，释放到周遭。

这也许就象是真菌的胞子。

寄生在旧世界的遗物上，对宿主蚕食鲸吞以后就扩散开来寻找下一个宿主。

《英灵战士》之所以被留在这块大地，真正的理由或许是要抑制其扩散。

「在这片天空，只有提耶拉还残留着旧世界的遗物。就算人类舍弃了天空，但这也太异常了。」

希尔达直视着修妮。

「修妮，你们曾经毁灭世界对吧？」

——〈七大钥〉毁灭了世界——

希尔达曾经听人这么说过。

然而任何人都不了解这句话的真实意义。

人类抛弃世界的时候，当时还保有着一些文明，让他们有能耐那么做。

在希尔达看见的记忆之中，〈雾〉的扩散程度还不至于笼罩整片天空。真正扩散到足以吞噬半边天空的程度，是在旧世界的一切受到蓄意破坏以后。

修妮的嘴巴露出上弦月般的笑容。

「啊哈，亏你能查得这么仔细。提耶拉应该没有残留任何记录才对啊？」

这表示希尔达所说的话是事实。

「小妹是把这座废墟转变为〈封书〉重现过去的。出乎意料的是，八千年前的记忆重现起来还很鲜明。换做人类的记忆，却不可能如此长时间的保留。」

正因为这座废墟的一切都遭到〈雾〉的侵蚀，过去的记忆才得以重现。

然而希尔达哀怜的却不是这件事情。

她之所以对这个邪恶的宿敌产生同情，是基于更深层的理由。

「苍界的各个岛屿想必也是同样的原理诞生的。然而苍界却找不到旧世界的痕迹。」

没错。即使人们与大地分离、移居外地，他们的记忆却无法被切割。

现在的文化之中，看不出有一丁点旧世界的遗风，而是形成了完全不同的异文明。在时间单纯的流逝之下，不会引起这样的现象。

希尔达接下来要说的话，令她不得不先停下来调整呼吸。

她是最强的雾钥士，以年幼的外貌活了六十年以上，但要提起这件事实之前，她还必须先做个心理准备才能开口。真相就是————

「你到底毁灭了世界几次？」

苍界的文明基础是创世记。

旧世界的所有记录都被彻底排除在外。

光是一次的毁灭，难以达到这个结果。毕竟人类还是存活着。

如此可知，就连苍界的各个岛屿也曾经被毁灭数次。

一切都发生在这个白色少女存活的八千年间。

「天知道？好像是三次还是四次吧……其实也没你说的那么多喔。」

修妮的表情被挡住了，希尔达无法看见。

希尔达觉得可悲的是，世上竟然没一个人记得修妮毁灭世界的恶行。

——谁都没跳出来给修妮一点教训。

因为世界失去了一切。

因为没有一股力量足以与修妮对立。

若非如此，她就没必要数度毁灭世界。

提耶拉国王也不例外，虽然他身负同样的罪孽——不对，应该说正因为他也背负着罪孽，所以无法纠正修妮的行为。

「小妹可没有眼泪为你好流。」

希尔达说着，拿出一本陈旧的书册。

第八号——《加拉尔号角》——永恒机关——这本古书的名字不只一个。

她的姐姐与老友有个梦想，这本书是他们留给希尔达的奇迹。

「所以说，小妹最起码会给你点惩罚。修妮，来为你的罪孽受罚吧。」

因为希尔达对这个宿敌还有哀怜之情，她终于开启了绝对语言的书页。

☒

「——我想这样就没事了。」

洁西卡给白发女孩喝了自己的血，如此说着。

她的表情显得非常困惑。困惑的还不只是她，伊丝卡与小莲亦然。威尔心想，自己肯定也是同样的表情。

这里是隐藏〈霞曲〉的仓库。在维护工作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洁西卡她们找到波尔曼，并返回此处。

不知为何，他们还带着一个和阿洱特一模一样的女孩回来。

洁西卡接着为她治疗烧伤，威尔在一旁对波尔曼说道：

「……喂，波尔曼。这个人是谁啊？她不会是阿洱特吧。」

「嗯……好像是不同的人。她说她叫做诺伊。」

看来波尔曼跟她好像也才刚认识。

在他们详细提问之前，诺伊感染了浓雾污染症，昏了过去。波尔曼和她曾与札克斯交手，那时在外墙上打了个大洞。

听了波尔曼的话，威尔一时无言。

「喂，你说你在墙上打洞……之后你怎么收拾？该不会就放着不管吧？」

「隔板有放下来，没事的。而且我总不可能啥都没想就在外墙上打洞吧？」

「这可难说。」

若要翻旧帐好像又对他太坏了。明明以前有个蠢男，想都没想就对洁西卡施了傀儡术。

他本人似乎也想起那件事了。只见波尔曼清清喉咙，象是要转移话题似的说道：

「先别管这个了，诺伊才是重点吧？她得了浓雾污染症，跟阿洱特之间似乎也有关联，当时总不能对她置之不理。」

「嗯，你说的也是……」

威尔无奈点头，却见伊丝卡摸着诺伊的额头说道：

「……把她丢在这里不就好了吗？」

「伊丝卡，你是认真的吗？」

「嗯。毕竟要是跟我们……要是跟修妮或《英灵战士》扯上关系，结果又会……」

当时伊丝卡伸出她的手，心想阿洱特就要握住她手的时候，阿洱特就被枪杀了。她被枪杀后便消失得连一点尸骨也不剩，伊丝卡却没那么容易忘记她的身影。

只见威尔面有难色的摇头说道：

「真会扯上关系的话，就算远在天边也会扯上的。与其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说不定还不如让她待在身边比较好。」

「这……」

伊丝卡的话虽然有道理，但如果跟修妮扯上关系，不论身处何方都无处可逃。那么如果待在威尔他们身旁，起码还有人能保护她。

众人无法当场打定主意，一时之间默然不语。

「总而言之，这个女孩如果不清醒过来，说再多也没用。更重要的是——」

洁西卡为诺伊治疗完毕，接着她狠狠盯着仓库的一个点。

「——为什么那个男的会在这里？」

比尔基德正在仓库的一角抽菸。

——是啊。现在不是在乎诺伊的时候了。

威尔语带紧张的开口。

「……有件麻烦的事情好像正在进行。虽然比尔基德不能全面协助我们，但现在他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是喔。」

伊丝卡看起来不太能够接受，洁西卡倒是让步了，似乎只要不是敌对就无所谓。

然后她那对神秘的紫色双眸看向威尔。

「麻烦的事情是指什么？」

「哦，你们冷静听我说————」

「在那之前，先说明一下你们是谁？」

一阵强悍的话声盖住威尔的言语。

威尔回身一看，发现原来是诺伊醒了。

她起身拔出手枪。

伊丝卡倒抽一口凉气，洁西卡则是不耐烦似的叹气。波尔曼表现得慌张，比尔基德则是背靠着墙壁，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小莲正在熟睡。

枪口正指着威尔。

——为什么偏偏要对着我……

现场有原本在她身旁疗伤的洁西卡，伊丝卡距离她也比威尔还要近。之所以指着他，理由不外乎是威尔与她正面相对。威尔不禁感叹，室内明明有六个人，偏偏最倒霉的却是自己。

威尔再度看着诺伊的服装，感叹说道：

「……欸，波尔曼。她该不会是索达特吧？」

威尔发现得很晚，一来是她长得很像阿洱特，二来是她并未穿着甲胄，三来是他压根儿没想过索达特也会有人类的女性担任。

「的、的确是这样。阴错阳差之下，我们一起逃命……哈，哈哈——喂？」

洁西卡的荆棘打在波尔曼的脚边。

「这个男的还是应该处理掉。」

她的眼神非常冷漠，刚才看着比尔基德的时候倒还说得上是温柔的。

「我、我也没办法啊！那时候我们被札克斯攻击，而且她又长得这么像阿洱特，换做是你们，也没办法丢下她不管吧？」

「那你好歹也把她的武器拿走吧……」

威尔觉得头痛，把手按在头上，这时诺伊气得脸红说道：

「你们这是在威胁我吗？我是索达特。反叛者可是不容许慈悲对——呃。」

威尔挺出铳机枪，打断了诺伊的话。

他的刀尖准确的制住枪口，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扣动扳机，诺伊将会失去她的手枪。

「你要开枪也行，但后果如何我可不知道。」

威尔并非松懈轻敌的人，在这种状况下他仍有对诺伊保持警戒。

毕竟阿洱特想要摧毁提耶拉，事情发生至今还没满一天。诺伊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威尔当然有掌握好出手的距离。

洁西卡与小莲也是因此才表现得若无其事。

——是说这家伙倒不是对洁西卡或伊丝卡下手，算是可以原谅。

如果诺伊拿她们当人质，威尔甚至不会给她警告。

诺伊咬着嘴唇，她似乎明白了一件事——倘若威尔认真起来，说不定她的脑袋已经搬家。

「把枪放到地上。这样没办法说话。」

即使威尔这么劝说，诺伊仍不放下手枪。

「……我可不是个特别有耐心的人喔。」

平常威尔或许会把话说得客气一点，但他今天没有时间。

正当他思考是否将诺伊压制在地的时候……

「等、等一下！她现在还拿不定主意……我想是吧。诺伊，你把枪放下吧，他们没有要害你的意思。」

波尔曼挡在诺伊身前，拦在双方中间。

威尔觉得很意外，平常的他不会有这样的举动。以往的他就算出面劝阻，大概也只是从远处低声细语的说。

诺伊的表情显得很惊讶，过了一回儿她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放下手枪。

「……干什么好事。」

波尔曼打算从她手中拿下手枪，却听见诺伊嘴里低声念着。

「你们到底干了什么好事。为什么那种怪物会在我们城里出现？为什么——」

诺伊语调强硬，眼眶却是泛着泪光。

「为什么你们会认识姐姐！」

威尔瞪大双眼。

——姐姐……她是阿洱特的妹妹？

小小的齿轮开始一个一个的咬合。

齿轮转动着，现在还没有人知道，在那之后等着的，究竟是希望，抑或是绝望？

☒

「……阿洱特是我的姐姐，年纪比我还要大上一轮。她对谁都很温柔，很开朗，在设施里的成绩也是遥遥领先众人，所以被挑选为研究员。多亏有她，我才能过着不错的生活。」

诺伊意志消沉的说着。

「十年……不对，已经是十一年前了吧。我不知道姐姐到底在做什么研究，那天她被索达特带走，结果一去不回。」

米斯特汀计划破灭是在十年前的事情，但计划本身是在那一年以前开始的。可见阿洱特是因为这点才被带走的。

「我觉得她是被当作反叛分子给处决了。可是我的血亲只有姐姐一人。我想知道真相，于是志愿投入索达特。」

可能是因为这样，虽然她知道的都是零碎的讯息，却也明白阿洱特参与了什么事情。不过太详细的她就不清楚了，象是米斯特汀计划这个名称。

诺伊嘴唇紧闭了一回儿。

「……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本来我已经死心了，想不到计划核心的一个男的竟然在昨天出现在城里。」

「你是说海力熙神父吗……？」

「……对。这个男的大剌剌的闯入索达特的设施，我追踪他的下落，结果碰到那个陆物。」

威尔点头表示理解。

看在她的眼里，威尔他们跟抢走姐姐的神秘人物恐怕没有差别。实际上海力熙就是那边的人物。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威尔看向洁西卡。

她似乎马上理解到威尔的用意，于是从怀里拿出一张信纸。那里面记载着阿洱特的身影，是海力熙在十年前所看到的。

「我们是〈候鸟〉——就是『外地』来的邮务商。我们的工作是寄送这种东西。」

威尔打开信纸，里面画着圆与直线构成的图样。诺伊看到这陌生的东西，表情有点诧异，威尔则为她说明如何阅读。

「这里面记载着十年前与阿洱特有关的记忆。对你来说可能是难以接受的事实。这样你还要看吗？」

现在有些事情比诺伊更要紧。也许威尔不应该为了这种事情多花时间。

但威尔与洁西卡毕竟是〈候鸟〉。

即使是被人踩烂，没人要收的〈封书〉，只要有人需要，他们就必须送件。

其实也只是威尔想交给她罢了。

因为他不希望写在〈封书〉里的记忆变成没有意义的东西。

诺伊调节了一下呼吸，然后轻轻点头。

「——唤醒——」

诺伊被蓝色的光子包围，双眼瞪大了一阵子。现在她正在〈封书〉的记忆之中。

不久以后光芒趋缓，诺伊的意识回到现实，随即掩面说道：

「姐姐已经——？」

「……抱歉。没能救她一命。」

威尔无法开口说明她是怎么死的。

诺伊很沮丧，波尔曼对她说了些话，试图安慰她。

威尔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虽然诺伊是阿洱特的妹妹，但她跟米斯特汀计划好像没有关联。

——那就不必再理她了。

这表示伊丝卡的意见是正确的。

威尔瞄了伊丝卡一眼，发现她也点了头。才没多久，感觉她就变得可靠多了。

「波尔曼。能麻烦你带诺伊到外面去吗？」

「啊，嗯……知道了。」

他的表情象是有话要说，但他似乎也理解到应该先把诺伊赶走才好，于是对着威尔点头。

正当威尔打算扶着诺伊起身的时候……

「——快去休塔特·诺因——去把《英灵战士》抢到手——」

诺伊说得一清二楚。

「……你说什么？」

威尔为此感到惊讶。

「有人拜托我传话。他说如果有个自称是〈候鸟〉的黑发男人，就这么告诉他……就是这个男的拜托我的。」

诺伊指着波尔曼，却见波尔曼脸色苍白。

「这就表示，这件事情跟我也有关联吧？」

这个女孩察觉到自己要被赶走，于是硬起来跟威尔谈判。

「喂，这怎么一回事啊，波尔曼？」

「我、我也没办法啊。光凭我一个人要对付札克斯，胜算微乎其微，偏偏这件事非得转达给你们不可……」

「才一句没有办法你就想了事？」

威尔原以为波尔曼有点长进了，没想到他还是从前的波尔曼。

他果断笑道：

「谢谢你传话给我们。这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情报。真的非常感谢。」

「如果你真的有谢意，就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现在这座城镇……不，是现在这个国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些事情不是你该知道的。我想阿洱特也是这么认为的。」

威尔知道姐姐的名字对她而言是一帖猛药，因此如此回应。

却见诺伊一副事不关己似的笑道：

「这样啊。你不愿意说还真是遗憾，那也没办法了。」

她的笑容令威尔感到寒意。

「那我就去到处问人好了，看看这些留言是什么意思。总会有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威尔脸部猛的抽动。

——这女人是在威胁我吗……！

这也可能是个陷阱。

然而这段留言可能是扭转现况的线索。万一被修妮或《英灵战士》知道，己方将会失去这个关键。

威尔故作镇定，不以为意的说道：

「到时候会后悔的是你。你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我毕竟只有这条线索。如果还有其他手段，真希望你能告诉我……错了，你们就是不会告诉我呀。」

伊丝卡在一旁「哇」的一声感叹。

「黑暗面的阿洱特大姐……」

虽然威尔没直接和阿洱特说过话，但这么看来她也曾经表现出如此强硬的表情。

威尔沉吟不决，这时波尔曼开口调停。

「唉，就告诉她不也挺好的吗？要是有个万一，就由我来保护她吧。会变成这样，说到底也是我造成的。」

「「「难道还会有别的原因吗？」」」

波尔曼一副很有担当的样子，却被威尔、洁西卡、诺伊三人出言打脸。

威尔忍不住飙了句气话。

「可恶，我不管了。」

威尔心浮气躁的搔着头，一直静默不语的比尔基德这时开口说道：

「……喂。没时间了。你们要闹到什么时候？」

「有意见的话你倒是跟她说个几句！」

「对这种人不管说什么都是没用的。除非她找到答案，否则不会停下来的。」

比尔基德冷淡的说着，彷佛是在说他自己。

威尔感叹的深呼吸，然后看着所有人的脸。

「好吧，你冷静听我说啊。」

如此声明之后，威尔开口说道：

「提耶拉正朝着云界坠落。」

「啥——」

听了这句话，不只诺伊惊讶，连伊丝卡与洁西卡也瞪大双眼。

「什、什么意思？解放军已经不在了吧？」

「除了他们，还有人在继续进行米斯特汀计划。」

「那不就是修妮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答案，却见威尔摇头说道：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修妮目前还在和希尔达交手。」

现在竖耳倾听，还能听见南方的天空传出破坏声响。

城镇周遭有外墙围绕，但她们的打斗有时候还会使城里光亮得如白昼一般。就算厉害如修妮，也空不出心力去执行米斯特汀计划。

「虽然她还有别的棋子，但比尔基德现在在这里，札克斯则是被波尔曼打倒了。」

「修妮投入的干部就这些了。海姆达尔在没有天空的国家无法活动，〈傀儡师〉则是败给了夜姬。」

听了这个名字，波尔曼的表情明显变得阴沉。

比尔基德脸上透着疑惑，威尔对他解释：

「〈傀儡师〉是波尔曼的老爸。」

波尔曼意志消沉的问道：

「……听说他成了札克斯的挡箭牌。威尔，我父亲临终前看起来怎么样？」

经他这么一说，威尔与洁西卡对看了一眼。

「唉，他的确很惨，但说临终也太夸张了……」

「啥……？」

「杰克·波尔曼他还活着喔。不过他被希尔达打得很惨，听说没办法再当雾钥士了。」

波尔曼全身软绵绵的坐倒在地。

「臭老爹……干么这样吓人。」

——父子俩一个样啊。

威尔心里狠狠亏了两人一下。

他之所以没说出口，是因为波尔曼的表情象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离题了。总之〈七大钥〉在这个国家已经没别的棋子可以动用了。」

「那为什么米斯特汀计划没停下来呢？」

「还有吧？还有一个人现在还能行动。」

伊丝卡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英灵战士》——」

「就是这样。」

威尔看向波尔曼。

「波尔曼，刚才的留言说要去把《英灵战士》抢到手，那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海力熙最后是这么说的。他叫我们去休塔特·诺因把九号机拿到手。」

「意思是说还有机体没被抢走吗……？」

威尔侧头思索。

「至少我听起来是这个意思。总之也只能去看看了。」

听了波尔曼的话，威尔面有难色。

「才一个晚上就下降了五百界码。如果速度再快下去，提耶拉今晚就会接触到云界。就算没碰到云界也会被雾妖攻击。没时间了。」

或许《英灵战士》还有可能回收，但要怎么使用才好？而且这真的会是突破口吗？如果要把一切赌在这上面，感觉胜算也太低了。

「可、可是这是海力熙拚了命留下来的讯息。我想应该不会是没有意义的。」

威尔对此有同感。

「我想还有一个方法。」

威尔竖起食指说着。

「简言之，只要阻止《英灵战士》就好了。那们把它回归原本的持有者不就得了？」

「原本的……持有者？」

「海力熙神父——也就是提耶拉国王。」

虽然不知道提耶拉国王现在是什么状态，但如果能够拯救他，应该就能夺回《英灵战士》的控制权。

「所以我们兵分两路吧。」

威尔先是看向波尔曼。

「波尔曼。说到《英灵战士》，有些事情或许你比较懂。麻烦你去休塔特·诺因。」

「原版的《英灵战士》……我懂了。」

波尔曼表情复杂，但他还是点头了。

「还有，小莲跟伊丝卡也一起去吧。」

「我？为什么？」

「波尔曼需要协助，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会有什么状况。况且休塔特·诺因是你的城镇吧？你不去的话谁去？」

——伊丝卡是天空之钥——是个活祭品——

所以威尔不能让她前往提耶拉国王所在的王都。

然而伊丝卡对于威尔的引导摇头以对。

「抱歉，威尔大哥。我想去休塔特·孥鲁。毕竟我的姐姐在那里战斗，而且提耶拉国王是我的哥哥。那里才是我该去的地方，我不去谁去？」

「……太危险了。修妮的目的正是要你过去。」

伊丝卡皲眉说道：

「威尔大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这种事情我岂能对本人说明。

威尔一时语塞，比尔基德代替他开口：

「告诉她比较好。让她知道自己是个活祭品。」

「比尔基德！」

威尔阻止得迟了。

「我是，活祭品？这是什么意思？」

「天空之钥就是你本人。天空之钥必须以你和提耶拉国王的生命完成。这就是修妮想要的。」

这段无情的言语甚至没给伊丝卡一点心理准备。

但威尔也觉得，现在的比尔基德没办法再给她更多的体贴了。

如果想阻止伊丝卡，就只能说出真相。唯有伤害她、让她畏惧，才能阻止她。正因为谁也不想这么做，至少威尔是说不出口的，他才会代替其他人说出口。

听了比尔基德告知残酷的事实，伊丝卡苦恼的笑着。

「啊，哈哈……什么嘛。好伤人啊……」

「伊丝卡……」

伊丝卡低下头，然后说道：

「好伤人啊，这件事……然后呢？那又怎样？」

「喂喂，你有听懂我们的意思吗？」

「我懂啊。意思是说如果我去休塔特·孥鲁，我可能会死，或者碰到更凄惨的事情是吧？所以就要我不闻不问吗？」

威尔被伊丝卡看着，她眼神充满凶光，很难与刚认识时的她放在一起想象。

「之前还有人碰到比我更凄惨的事情。接下来要发生的就是这么惨的事吧？那么我希望能善尽我的能力。我想帮助我所认识的人——孤儿院的大家、休塔特·诺因、还有在这一个礼拜认识的所有人。」

伊丝卡直视着威尔。

「就算我去休塔特·诺因，我也没办法做到什么。我觉得我能做到的事情就在休塔特·孥鲁。」

这点威尔无法置评，但阿洱特是以当国王的料来评断她的。

任何人都会自然而然的想要顺从她。

威尔想不出话来阻止这个少女。

「你能以保护好自己为第一考量吗？」

「你不是把我当成〈候鸟〉看待吗？威尔大哥你们向往的是天空的尽头，同样的，我也想要看看。」

她言下之意是说绝对不会白白送命。

「……我明白了。」

威尔只能点头答应。

「我也去休塔特·诺因吧。」

「可以吗，比尔基德？」

「我的目的本来就是《英灵战士》。」

威尔与洁西卡当然要去休塔特·孥鲁——王都的废墟。

最后威尔看向诺伊。

「结果我们决定这么行动，那你还要跟过来吗？」

诺伊一时语塞，但她还是点头回应。

「……那当然。」

于是，一行人又飞向天空。

波尔曼与比尔基德一起飞向休塔特·诺因。

没错，前往那里的只有两人。诺伊则是和威尔等人同行，因为目的地是阿洱特的葬身之处。

飞上天后，威尔等人马上碰到难题。

「喂，这样要怎么靠近休塔特·孥鲁啊……？」

王都在燃烧。

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在横行？雾钥式的闪光横越提耶拉的荒野，那大概是希尔达发出的招式。

隔了一瞬间，熔化开的大地发生爆炸。爆炸痕迹遍及好几界里。

——水平相差太多……

威尔懂了，怪不得希尔达会说他们碍事。这场战斗根本是不同世界的水平。

仅仅一发流弹就这么厉害。闯入这场暴力之中，比起自杀又有何差别？然而休塔特·孥鲁就在这场战火的中心。

提耶拉国王身在其中，究竟他还有得活吗……？

「……在地下。」

威尔愕然无言，却听见后方传来话声。

是诺伊，她坐在洁西卡身后。

「都市的重要设施都盖在地下。如果走都市间的联络铁道，或许还有办法侵入。」

「你确定？」

「我是索达特。都市的结构我无所不知。」

这段话真是让人安心。

——想不到我们捡到宝了。

威尔一直把诺伊当作负担看待，如今才知道她所拥有的知识，是他们在这块大陆上所缺乏的。

「知道了……我想想，南边的轨道距离她们两人还算遥远。东边……不对，就往西方迂回，然后从南方进入吧。」

威尔碰到修妮的飞行船时，方位是在东边。如果〈亡灵〉还在那里，双方很有可能碰面。

威尔向小莲打手势，甩动缰绳。

船翼微幅震动，机体开始大幅度回旋。重力蓦的压下来，即使是这种关头，威尔仍觉得很舒畅。

「……痛。」

这时洁西卡语带不满的说着。

「怎么了，洁西卡？」

「……没什么。」

难得洁西卡会敷衍带过，威尔回头一看，发现诺伊铁青着一张脸，凄惨无比。她的手指紧紧抓在洁西卡肩膀。

诺伊发现威尔的目光，于是忐忑不安的放开手指。

「抱、抱歉……」

她道歉的声音极其微小。

——难道这家伙怕高吗？

在这种被墙壁包围的都市里，想来是没有什么机会可以往高处爬。这对诺伊而言是第一次的天空。

仔细想想，威尔觉得伊丝卡反而奇怪，她当时竟然能马上适应。

威尔张口发怔了一下，洁西卡则是抓着诺伊的手，环绕到自己腰际。

「你抓我这里。」

尽管话声并不高兴，这般态度对她而言却是很温柔的。

平常的她应该会给对方冷嘲热讽，例如「不能理解天空就给我下去」之类的。不对，实际上她很有可能直接把对方踢下去。

威尔觉得这现象简直是天崩地裂的前兆。

……实际上大陆正在往云界沉没，还真是面临了前所未有的灾难。

「……怎么？」

洁西卡看起来并不开心，威尔慌忙转身向前。

虽然洁西卡现在她已经克服了许多，但她也是有惧高症的，而且以前还会引发恐慌症。

诺伊也为此颤抖，想来洁西卡是无法对她置之不理的。

既然伙伴都这么体贴了，威尔总不能不闻不问。

威尔一副若无其事似的说道：

「在你习惯以前，先别看地面，看看上面吧。这样会轻松许多。」

「看上面又——啊……」

从狭隘的牢笼解放后，天空看起来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诺伊稍微屏息了一下。

——抱歉啦。没办法让你多享受一点天空的乐趣。

其实威尔也想告诉她天空有多么美丽。就像他带着伊丝卡飞天的时候。

然而现在时间宝贵。

威尔他们避开那片天空，希尔达正在那下面奋战。

「我要稍微加快速度喔。」

以现在的〈霞曲〉飞行，就算迂回前进，抵达休塔特·孥鲁也只要大约一个小时。

虽然这样的速度对于初体验者来说很残酷，但威尔还是甩动缰绳。

诺伊轻声哀号，紧紧抱住洁西卡的腰，但洁西卡并未因此埋怨。

「这就是姐姐追求的世界吗……」

诺伊的声音颤抖着，听起来象是带着钦羡，随风消逝。

☒

「都市的地下是这么的宽广啊……？」

幸好诺伊所说的轨道入口还在。

他们将翼舟藏在入口往内一点的地方。就算是地下也会有坍塌的危险，但应该会比地上安全——那里有希尔达她们的流弹乱窜。

威尔朝着深处前进，不由得为眼前景象慑服。

这里根本是另一座城市。

玻璃墙的另一头有几座高塔并列。各塔之间由同样的玻璃通道连接着，明显可见地底也有广大宽敞的空间。或许这是以前的第二号都市，用以逃离〈雾〉的侵犯。

外面的景色昏暗，无法看清楚地下世界的底部，甚至让人有一种错觉，以为这个大空洞是无穷无尽的延伸。

（插画）

也许这个空间真的可以通向大陆的底部。

不只威尔看得出神，伊丝卡与小莲也紧紧贴在墙边。

威尔突然发现洁西卡的脚步仍然停留在道路中央。

——啊。这里跟高处没什么两样啊……

这里比起天空算是非常狭隘的空间，但或许也因此更令洁西卡对高度有感觉。

威尔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似的站到洁西卡身旁，洁西卡马上若无其事的抓住威尔的袖子。

「嗯……」

洁西卡轻轻叹息，身体紧紧靠向威尔。她的动作令威尔觉得她好像是在撒娇。

诺伊开口说话，象是在催促前进。

「不能让公民知道的事情，大多是在地下进行的。地上的城镇反倒象是装饰用的。」

可见提耶拉国王的所在也是这个地下空间。

落地以后，诺伊似乎恢复平常，与洁西卡形成反比。

——发抖的时候还有点可爱的说……

威尔不擅长和态度高压而年纪较大的女性相处。他觉得诺伊刚才红着脸抱着洁西卡的样子比较讨人喜欢。

——讲话这么冲，光是洁西卡就够我受了。

威尔意识到抓着他袖子的少女。也只有对她，威尔才会对很冲的态度产生好感。

——不行不行，那样也没多可爱啊。

威尔自顾自的摇头，象是在对谁找借口似的。

「……怎么？」

「没啦，没什么……」

洁西卡不解的问着，威尔因此慌张，诺伊却在一旁仰望头顶，象是感到一股寒意。

「宽敞归宽敞，不知道这里能撑到什么时候啊……」

地面轰的一声摇晃，碎石纷纷从头顶落下。愈是往深处走，通路的墙面及玻璃上的裂痕也愈发明显。

地面上的破坏是何等的严重。这个地下空洞就在其正下方，总不可能毫发无伤。

希尔达与修妮的战斗影响范围及于废墟内部。原先还有些许的建筑遗迹，如今几乎都消失无踪。

——是因为热能吗？那里的东西看起来都熔化了，真教人担心……

威尔可不知道，她们的战斗正是将废墟当作燃料般的进行，不过他仍感觉到事情不太对劲。

小莲的鼻子突然用力嗅了几下。她那夕阳色的三股麻花辫也跟着跳啊跳的。

「怎么了，小莲？」

「这里的〈雾〉特别的浓厚。比天空还要浓。」

「〈雾〉？这里是地下耶？」

「这是事实。这里可以使用雾钥式。」

威尔他们击坠导弹而外泄的〈雾〉，经过一天几乎都流失了。

洁西卡应该也没办法像之前那样使用鳞粉。

然而这里似乎还残留着〈雾〉。

——这是怎么一回事？

威尔他们缺乏太多情报。

却见小莲仰望头顶。

「小莲不知道〈雾〉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上面那两人的其中之一……又或者是两人一起造成的啦。她们一定是想要施展非常强大的力量啦。」

「……真的假的。」

威尔的脸色因此发青。

这就表示，希尔达与修妮打算施展绝招，甚至会将这里累积的〈雾〉消耗殆尽。

——快要分胜负了吗？

这也就表示这个地下空洞将要崩塌。

「动作快。」

威尔一说，全员跟着点头。

「应该是这里。」

诺伊领着大家前进。

威尔等人不知道提耶拉国王的确切位置。因此只能依靠诺伊这个曾在地下生活的人。

「都市的地下到处都是同样的构造吗？」

「好像是……不过休塔特·舛没有这么广大。不过各设施的位置我大概有把握。」

说完诺伊忧郁的低下头来。

「……姐姐是在这里做研究的吗？」

「大概吧。」

威尔并不了解阿洱特。他只是看过她临终的样子。

不过米斯特汀计划应该是在这里进行的。毕竟他们的最终目标是这里。

「——天空之钥——还有夺回云界的底层啊。」

在飞行期间，威尔曾对诺伊说明至今为止的事情。

「你对这点有什么想法？」

「……我不知道。毕竟我连云界是什么样的世界都难以想象。没有墙壁的天空实在太宽广了。」

她一直在外墙内过生活，天空的世界今天却突然在她面前开启。况且她也不曾对天空的另一头有过梦想，会觉得困惑也是无可厚非。

诺伊有点踌躇，接着说道：

「如果可以帮助提耶拉繁荣，或许那样做是正确的。但为了这点到底死了多少人？为了大义，人就活该要死吗？我可不这么认为。」

威尔稍微放心了。

——虽然她是索达特，想法却没偏离正道。

如果有人可以把他人的死说成单纯的牺牲，威尔无法和那个人在同一片天空飞行。

诺伊与阿洱特不同，她还不至于搞错这点。

所以威尔还会想要带她看看天空。

这时威尔突然有个疑问。

——我是想要让诺伊看看天空的吗？

两人刚认识，而且她不像伊丝卡那么的渴望天空。

然而威尔发现，自己竟然有这样的想法。

——是啊。我是把阿洱特的影子跟诺伊重叠在一起了。

威尔看见的是临终前的阿洱特。而且是她过去与今日的两种样貌。

两者都是对着天空伸长了手，壮志未酬身先死。

明明都是对天空怀着梦想的人，她却死得如此凄惨。如果他们能够更早相见，或许还能让她回头。

诺伊与阿洱特长得一模一样。

〈封书〉被蹂躏了，不知不觉间，威尔竟然想对诺伊寻求答覆。所以他才会把她带到这里。

如果她以散布留言为威胁，其实威尔大可将她囚禁在某个地方。

「……这样不行啊。」

「你说什么？」

威尔不小心说了出口，诺伊因此回过头来。

「没有，我自言自语……倒是你能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吗？到头来我们只知道你是个索达特。」

「真要说的话，我也只知道你们是奇怪的邮务商而已……起码我所知道的邮务商，不会跑到这种地方来找国王。」

的确，双方对彼此都还不清楚。

「我家在休塔特·舛还算是个有地位的家庭。唉，不过到了我这代就是最后一代了。」

「哦，用苍界的说法来讲，就是贵族啰？」

「贵族……？还真是个陌生的词汇，反正应该是你说的那样吧。我们可以优先接受教育，而我这个年纪就可以当上索达特的分队长，也是因为这个理由。」

看来这里不把这种概念称为贵族。不过威尔颇感意外，想不到提耶拉也会有贵族。

——这么说来，解放军在休塔特·艾因的秘密基地也是很气派的房子呢。

若是如此，也许诺伊以前也会像希尔达那样，身穿洋装。

想着想着，威尔摇了摇头。

「怎么？」

「……没，我只是想起某个家伙的脸，但我不愿回想起她。」

威尔脑海里浮现的，是个哈哈大笑的纯白少女。

那是个身穿纯白洋装的纯白少女。外貌虽然与诺伊或阿洱特相似，性格却是连恶贯满盈也不足以形容。

洁西卡与伊丝卡似乎也想到同样一张脸，两人都是忿忿不平的表情。

「……可是这真的是偶然吗？」

诺伊对众人的反应疑惑不解，洁西卡则对她发出疑问。

「你说什么？」

「还有一个人跟你长得很像。」

世上竟然有三个生得同一张脸，而且当下都在同一个场所。若说这是偶然，却也巧得太过火了。

众人继续前进，这时威尔与诺伊同时摆出架势。

「是谁！」

通路前方隐约冒出一个人影。

威尔举着铳机枪一声叹息。

「……什么嘛。只是一幅画。」

通路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张肖像画。

然而诺伊看了那幅画却表情僵硬。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那幅画是个少女，长得很像诺伊。

威尔双眼也为之一亮。

「这是修妮吧？」

年纪大约十三或十四。

少女有着雪白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珠。

「这就是另一个长得像我的人吗？」

「……嗯。」

「这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威尔无法回答。

同时他也觉得，这似乎意味着某件重大的事实。

——怎么搞的？我们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在修妮打算毁灭的大地上，有长得跟她很像的人。而且还是受到礼遇的立场。

而且这里挂着修妮的肖像画。

这表示管理这里的人与修妮的关系很亲近。

这里是休塔特·孥鲁——有王都之称，也是提耶拉的核心地带——管理这里的人不就是——

威尔感觉自己的脸似乎都没了血色。

「糟糕，快退回去！」

「——这可不成。」

一阵话声响起，是外貌如同神父的雾钥式发出的。

同一时间，地面发出沉重的震动，脚下的踏实感也消失了。

威尔正在下坠，同时他也理解到，通道塌陷了。

☒

「想不到我又回到这里了……」

在休塔特·诺因着陆后，波尔曼低吟似的说着。

以往他和解放军一样，是利用铁路移动。

但现在是分秒必争的状况，在地面悠哉奔跑的列车速度太慢。多亏比尔基德让他搭乘翼舟，不出半天便得以抵达此处。

「喂，没时间了。快点把《英灵战士》找出来。」

听了比尔基德的催促，波尔曼点头回应。

他拿出一个小小的〈钥〉。

「雾钥式？在这种地方能用吗？」

比尔基德及〈七大钥〉的干部都有类似弹匣的东西，里面储藏着〈雾〉，是统帅修妮发给他们的。然而那东西是各个〈七大钥〉专用的东西，波尔曼无法运用。

即使如此，波尔曼仍点头回应。

「刚才和札克斯交手的时候，我抓到机会储存了一点点〈雾〉。只用一次的话，应该还不成问题。」

波尔曼在都市里看见洁西卡使用雾钥式，因而发现在〈钥〉里储存〈雾〉的方法。当时他就先将〈钥〉维持在即将启动的状态。

只不过以波尔曼的能耐而言，他也储存不了多大的分量。

他启动了小小的傀儡，外形象是一条虫子。

「去吧，找出《英灵战士》的反应。」

只要对〈雾〉施加特定的震动，就能使其化为物质。尽管雾钥式千变万化，基本原理却是万变不离其宗。

正因为如此，雾钥式皆有其特定的震动——就好比波动般的现象。这震动各有不同模式，彷佛人类的指纹，又因为是震动，所以能藉由空气传导追踪。

波尔曼曾直接碰触到海力熙，他还记得那股波动。

他所使用的雾钥式是警察常用的东西，虽然毫无战斗力，却是专门用来追踪波动的招式。

这招原本只能搜索罪犯使用雾钥式的痕迹，还不至于能追查犯人的行踪。然而这座都市连〈雾〉都不存在，那么可以留下痕迹的对象也就只有一个。

光靠这种雾钥式，也足以逮到目标。

波尔曼将虫子往四面八方释放，没过多久便有一只回传讯息。

「——找到了！」

「快走。」

波尔曼与比尔基德跑了起来。

途中他们经过一间小餐馆，波尔曼的脚步差点就停了下来。

——那个孩子叫做塔芭纱吧……

修妮曾经假扮成某个少女。

当时波尔曼看着那少女化为粉尘，却只是尴尬不知所措。

明明发生过那么残酷的事件，这家餐馆竟然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依旧打着招牌继续提供餐点。

波尔曼分不清这个都市的常态是对是错。

不过他也不想再当个手足无措的人了。

所以他拚命奔跑。

追着虫子跑了十几分钟左右。

「快停——有索达特。」

前方有一群身穿装甲的士兵。

「绕路吧。」

「不，虫子的反应就在前面。」

想来这是理所当然的。

海力熙留下遗言至今，已经过了将近一天。只要都市里有任何异常，索达特不会不知不觉。

那里聚集了五个……不对，是六个士兵。

难道曾经发生过战斗吗？其中一个人好像没有意识，其他索达特正试图抱他起身。同时波尔曼也确定虫子的反应就在那附近。

——怎么办？

他不知道《英灵战士》现在是什么样的型态。

有可能像波尔曼目睹的海力熙，已经变成雾妖，但也可能已经恢复为〈钥〉的型态。

从远处看去，无法判断虫子是在哪里发出反应。

但他必须避免线索在此被索达特夺走。

「真是麻烦。」

波尔曼抱头苦思，比尔基德却不理他，大剌剌的走向那条路上，而且是朝着索达特前进。

「站住。」

索达特一起举枪，眉间有疤的青年却不停下脚步，彷佛走在无人的原野上。

嗡嗡嗡嗡——蚊虫振翅般的噪音响起，没有握柄的长剑纷飞乱舞。

他们的枪枝还没喷出火焰就被破坏了。

但他们毕竟是受过训练的士兵。

他们忍住内心的动摇，或拿出另一把枪枝，或拔了长剑在手，比尔基德也在这时抢身上前。

他的手上戴着手套，一拳打在最前排的索达特下巴。

第一个人身子猛的一晃，这时比尔基德已经使出一记回旋踢，踢在旁边的士兵身上。

一眨眼间便有两人被击倒，剩下的索达特仍然拔剑砍去。然而他们在砍到比尔基德以前，就被没有握柄的长剑阻挡，如同砸鸡蛋般的打碎。

第三人失去了武器，这次比尔基德手肘朝他的后脑狠槌下去。

剩下的两个人则是被忽隐忽现的众多长剑攻击，毫不容情的切碎。

碎块七零八落的掉个满地，上面冒着火花，波尔曼这才知道那原那是机械兵。

——厉害……

他一眼就看出何者是人身，何者是机械兵，并且打倒总共五名的索达特。

第六个人起初就是无法战斗的状态。

「喂，结束啰。」

被比尔基德这么一喊，波尔曼才发觉自己看得目瞪口呆。

事情来得太突然，波尔曼踩着凌乱的脚步，奔向倒地的士兵。

——虫子在哪里？

波尔曼稍微找了一下，发现他的雾钥式正黏在其中一名倒地的士兵身上。是一开始就倒地不起的索达特。

——这家伙跟它打过吗……？

如果事实如此，就表示这并非直接的线索。

波尔曼内心焦躁，但在他摸了士兵以后就发现了事实。

「——不对。就是这家伙。」

他拿下对方的面罩。

「这个索达特就是《英灵战士》！」

面罩下露出神父容貌的男子。

看样子他是被假扮成停止运作的机械兵了。原来索达特是为了回收伙伴而来的。

波尔曼拍拍胸口，庆幸可以平安夺回目标，然后他又注意到另一个问题。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虽然海力熙的遗言要他抢回《英灵战士》，但他到底该拿这个不会动的男性人偶如何是好？

「你是〈傀儡师〉吧？没办法干涉看看吗？」

想抢夺他人的雾钥式，就必须有相当强大的技术。如果是洁西卡或夜姬这般的雾钥士就不在话下，但对于波尔曼是颇为沉重的负担。

——但我是为了这点才来的吧？

波尔曼下定决心，摸了人偶的头。

「我试试看。」

人偶内部应该有个〈钥〉，波尔曼对着它发功，并感觉到电流般的冲击。

——这怎么一回事！什么东西流过来了？

那种感觉有点象是在解读〈封书〉。

人偶的记忆在波尔曼心中重现。

于是两人知道，他们搞错前提了。

☒

「唔……」

伊丝卡感到头痛欲裂，清醒过来。

「小莲……？」

她的脑海里首先浮现一个名字，是她的朋友，一个称呼她为搭档的少女。

「威尔大哥，洁西卡？诺伊？」

周遭昏暗，除了自己的身影外看不见其他东西。

——没半个人在……！

伊丝卡颤抖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是别人下手的目标。

大家也曾苦口婆心的劝她，要她别来这里。

——可是提耶拉是我们的国家啊……

希尔达、威尔、波……什么来着的、比尔基德，全部都是提耶拉以外的人。既然他们都拚命在为提耶拉作战，伊丝卡岂可选择自己一个人躲藏起来？

同一时间，她也感觉到一件事情——在碰到他们以前，自己对于无关自身的事情并不以为意，却又不觉得这样有哪里不对。但现在她觉得这样很不对劲。

这个国家真的很扭曲。

伊丝卡开始想要改变这一切。

——可是如果我现在被抓住，到头来就变成大家的负担了……

独自一人的时候她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不安全感涌上心头。

地表同样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希尔达与修妮的战斗还没分出胜负。

这也证实了提耶拉还没坠落。

但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这里是哪里呢……？」

伊丝卡从周遭的触感得知到处都散落着瓦砾。

没错，道路坍塌了，伊丝卡等人都被吞入深渊。她抬头一看，发现还有小石子从上方落下。起初的坍塌是人为的，地下空洞的整体结构却也似乎因而变得脆弱。

伊丝卡发现虽然状况很糟，自己却没有什么明显的受伤。虽然身上有点疼痛，却不至于无法行动。

「你，好像……没有，大碍……」

伊丝卡听到自己以外的声音，吓得倒抽一口气。

那声音有点熟悉，是那个神父的声音。

「哈，哈……对，你不必害怕，我已经，什么都，办不到了……」

那声音出乎意料的靠近伊丝卡。

伊丝卡在黑暗中凝神细看，终于找到源头。

「《英灵战士》？」

神父的身体被瓦砾堆压烂，少了一半。

「你为什么……要救我？」

伊丝卡并不笨，还不至于认为自己在这种状况下能够毫发无伤，纯粹是偶然所致。毕竟这个神父也不是个蠢才，应该不会连瓦砾都躲不开。

「因为，你是，天空之钥……」

「我才不会乖乖听你的！」

半亡的神父微微露出笑容。

「那还真，可惜……」

感觉他的语音真的非常遗憾。

「……这种事为什么还要拜托我？虽然我不明白天空之钥是怎么一回事，但你们应该有办法强迫我照你们的意思去做吧？」

神父的头微微摇晃。

「这必须有，你的同意。八千年前，因为你点了头，提耶拉才能，延续到，今天。」

「……你说的是我五岁的时候吧？」

「对……那时瞒着你，没解释，骗了你，撒了谎。」

残破不堪的手臂伸向伊丝卡。

「你，有权利……怨恨，我。可是——」

伊丝卡注意到了。

「哥哥……？你不是《英灵战士》，是我的哥哥？」

伊丝卡从人偶的深处接收到怀旧而温馨的感受。

可能是因为身体半毁，所以恢复了控制权。伊丝卡感觉到现在在说话的并非《英灵战士》，而是她的亲哥哥。

神父脸上露出自嘲般的笑容。

「事到如今，是不是，也没多大的，差别吧？」

伊丝卡摇头说道：

「我不懂啊。哥哥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拯救，渐渐毁坏的，世界。拯救那个，不得不承担此事的，那个人。」

「为了这点，就算世界毁灭也没差吗？」

——为了梦想，即使世界毁灭也无所谓——

如果这么发展，表示那个梦想已经腐败了。

神父无法立刻回答伊丝卡的质疑。

「……也许我，该受到谴责。所以我想，至少要一起，承担使命。」

看来即使做法有误，他还是想要共同承担梦想。

神父的双眼渐渐无神。

「已经，没有，时间了。如果，你还想，拯救世界，就走到，那扇门的，后面。」

伊丝卡回头一看，发现一个通道般的空间，远端还发着红光。

那是个红色的宝石。

「这是——」

钢铁之门的中央嵌着一块宝石，彷佛是个钥匙孔。

伊丝卡曾在梦境中看过同样的景象。当时是在地面上，后来可能是因为地面遍地战火，因而移动到地下。

——罪过，以及漫长的赎罪——

门的另一头到底有什么——伊丝卡如此发问，哥哥则是那样回答。

「……天空之钥就能阻止提耶拉下坠吗？」

神父明显点头回应。

「只有你，可以，做决定……」

这是神父最后的话，说完他就不动了。

——我该怎么办？

刚才的《英灵战士》是伊丝卡的哥哥。

伊丝卡是为了拯救他，为了让他阻止《英灵战士》，才会来到这里。

她的哥哥竟然要她走进门里。

还说拯救世界的关键就在那里。

哥哥的心愿。

失控的《英灵战士》。

修妮的意图。

威尔的忠告。

一切都在伊丝卡脑中团团环绕。

修妮的目的应该是要取得天空之钥。

然而若想拯救下坠的提耶拉，同样需要天空之钥。

伊丝卡曾经许下承诺，说她会珍惜性命，还要一起迈向天空的尽头。

她烦恼无比，甚至恶心想吐，结果想起某一句话。

——像你那样一筹莫展的时候，就是要像这样子笑啦——

这是她的朋友在刚认识她的时候说的。

她伸出麻木而颤抖的指尖，将嘴角往上推。

她不觉得做这种事情会让情势好转。

——虽然不甘心，但也许真的会有效果……

伊丝卡觉得自己竟然会藉此寻求解脱，说来还真是不牢靠，不过她也觉得心情轻松了一点。

由于想起朋友的脸，伊丝卡得以做出决断。

在黑暗之中，她朝着朦胧模糊的光芒前进，慎重的移动脚步。

——好冷……

厚重的铁块感觉不到温暖。虽然伊丝卡不知道在那之后有着什么，却能确信那里不会有人。

「——我办得到的事情……」

伊丝卡轻轻将手伸向冰冷的宝石。

哐当一声轻响，门静静的开启。

门缝间发出眩目的光芒，伊丝卡忍不住掩面。

然后——

伊丝卡的惨叫回荡在回廊之间。

☒

十二年前——

——

————

——————

——〈天空之钥〉确认消失——

——这是极度危险的状况——

——请启动《英灵战士》——

这是一开始的记忆。

《英灵战士》原本指的是个极小的〈钥〉，可以压抑〈雾〉的活动。它同样是〈七大钥〉之一，与《彩虹桥》或《芬布尔》属于同一体系的雾钥式。

有别于这两者的是，其设计是以让人类服用为前提。

其实它是一种抗体，目的是吸收、分解毒物〈雾〉。《英灵战士》所需要的「形体」，就是活体细胞——让人类克服〈雾〉的人工细胞。

在植入某个男子的基因后，这种人工细胞成功拥有近似于生命的法则。

《英灵战士》是提耶拉的门神，这种人工细胞就是其不为人知的真相。提耶拉的机械由一种演算装置控制，这种细胞也是此一装置的骨架。

在清醒的同时，大量的信息传了过来。那是某个男子的记忆，他是提耶拉的主宰者，也是对《英灵战士》发号施令的人。他与人工细胞融为一体，其记忆与自我得以留存在细胞内部。

在解析其记忆的同时，也了解到提耶拉国王成为打生桩的活祭品以后，已经过了八千年的岁月；又了解到国王的自我已经濒临消失，而且很难对《英灵战士》下达周全的指示。

《英灵战士》身为国王的分身，必须根据国王的记忆自行做出断。

资料传送完毕，「他」总算起身。

他动了动手脚，确认肢体状况。

这副躯体是模仿国王昔日的身形所创造的。它有机械的骨架，再加上雾钥式的肉体，也许连杰出非凡的雾钥士也分不清它与人类有何区别。不过它的性能却是远远胜过人类。

这副机体很适合完成任务，世上再也找不到更棒的机体了。

《英灵战士》被赋予了两项任务。

其一，替换〈天空之钥〉，或者回收。

其二，在〈天空之钥〉重新启动以前，防止提耶拉的〈雾〉化。

他立刻开始操作、调查休塔特·孥鲁分配到的零号机。

但用不着什么调查，他就知道第一个任务在途中就无法完成。

因为休塔特·孥鲁已经毁灭了。

尤其是〈天空之钥〉的相关设施，更是遭到彻底的破坏，别说生产设备了，就连替换零件也被烧得体无完肤。

休塔特·孥鲁的毁灭，也意味着指挥索达特的能力不复存在。

他无法与各都市的索达特通讯。他想了个方法——让索达特直接与《英灵战士》碰面，但效率算是不彰。

犯人毁了休塔特·孥鲁与〈天空之钥〉，《英灵战士》的应变措施却大幅落在犯人之后。残存的亲卫队凭着自主判断追踪犯人，却无法与他维持联系与合作。

然而《英灵战士》还是追到犯人了。

在休塔特·诺因，《英灵战士》九号机成功找上犯人。

犯人是个年幼柔弱的少女，很难想象她竟然消灭了一个都市。

他判断此人该杀。虽然年幼，这个少女的罪孽却沉重无比。基于国王的记忆，他判断少女应该以死谢罪。

《英灵战士》挑战少女——结果一败涂地。

为了让对方绝望，九号机告诉少女关于〈天空之钥〉的少许秘密，但就在那个瞬间，少女脸上没了笑容。

接着上演的是单方面的蹂躏。

那机体的能力明明远远凌驾于人类之上，却连摸都摸不着对方。那个少女外貌的人，竟然是个登峰造极的高手，光是凌驾于人类之上的程度根本遥不可及。

就算《英灵战士》得到国王再多的记忆，它毕竟是个不会思考的机械。

然而机械般的自己竟然感受到「恐惧」了。

这是他第一次拥有的情感。

他尖叫逃窜，被逼上绝境，屈服，最后哭着求饶。

那样子实在太难看，少女也傻眼了，于是放他一马。

然后少女让他见了一个更为年幼的女孩。

她挂着一张哭脸，看起来大概五岁，这个小女孩就是《英灵战士》在寻找的〈天空之钥〉。她是多么的幼小、无力，感觉只要轻轻一抓，就会把她害死。

然而〈天空之钥〉竟然试图安慰《英灵战士》。

她摸摸他的脸颊，告诉他不用再害怕了。

国王的记忆里也有个长得和她一样的小女孩，这个女孩的笑容和记忆中的她重合了。那些记忆原本不过是些信息，如今却令他体会到「爱慕」之情。

他搞不懂了。

究竟自己的任务是对是错？

拿自己的妹妹当工具，当作活祭品，一直以来总是牺牲她，这样的行为是对是错？

第一优先任务是回收〈天空之钥〉——他明白这是有可能的。

但他也发觉自己打算向这点说不。

他希望能反抗。

《英灵战士》被赋予了模拟人格，其根源是国王记忆的复制信息，但它并不等于国王。

极大的恐惧，以及与之相反的安宁。这两项情感几乎在同时感受，原本不过是个人偶的他，便在那瞬间萌生了「自我」。

他发现国王的指令可以藉由摄取酒精缓和。

他还从周遭人类的态度学习「醉汉」的举止，一整天都在摄取酒精，最后总算让他完全解脱。

《英灵战士》背叛了国王。

如今休塔特·孥鲁已经毁灭，国王的强制力也微不足道。

然而如果再这么下去，提耶拉不久以后就会毁灭。

纵使〈雾〉再怎么稀薄，如果失去〈天空之钥〉——如果《灭亡之歌》停止，就无法抑止提耶拉的〈雾〉化。

这样无法保护「妹妹」。

在搜寻国王的记忆时，他发现了一个可能。

——《米斯特汀》——

在〈七大钥〉之中，它是特别加强嗜雾功能的雾钥式。有别于失控后的《芬里尔》，他可以受到人类控制。

经过调查，他发现《米斯特汀》还存在世上。就在遥远的东南方的天空——龙全，由〈七大钥〉元老成员的子孙所管理。

如果能让这东西遍布于提耶拉，就能阻止〈雾〉化。

但他发现，即使动员总共十架的《英灵战士》，也难以实现这点。他是提耶拉国王的分身，无法超越国王。国王办不到的事，他自己也办不到。

《英灵战士》启动至今，已经过了一年。

每当心里有烦恼，他都会去见一个女孩。

在国王的记忆里，有个女孩的脸跟她很像。她是和国王一起毁灭世界的主谋之一，也是〈七大钥〉的现任统帅。

国王把修妮当作妹妹一般的宝贝。所以他才会在提耶拉悄悄的保护她的血统。

他突然产生兴趣。

那女孩叫做阿洱特。

她跟修妮不同，她很开朗，光是看着这个女孩，自己也会快乐起来。

也许这就是人类所说的「恋爱」。

由于情势所需，他自称为「海力熙」。有个关于灾害的法则取的就是这个名字。他的用意是讽刺自我这个系统错误。

「海力熙」在她面前侃侃而谈，说的是她所不知道的外界。他希望她产生兴趣。受到羡慕使他感觉良好。

更离谱的是，他利用索达特的设施，让她看见昔日曾经存在的「天空」。

阿洱特为天空着迷。

海力熙也希望能和她一起看看真正的天空。

他在追求她。

他不过是不会思考的铁块与雾钥式所组成的东西，这种行为照理是不容允许的。

然而他也确信了一件事情。

阿洱特有本事吸引许多人。她的前途无量，而这是海力熙所没有的。

如果是她，或许可以使用《米斯特汀》拯救提耶拉。

他在阿洱特面前画了块大饼，称之为米斯特汀计划。

许多优秀的人才聚了过来。阿洱特得到国王代理人的头衔，她的贡献显然更胜于国王。

那是段充实的岁月。

这么发展下去，提耶拉跟「妹妹」都能得救。

唯一的烦恼是，阿洱特喜欢上他了。他当然也喜欢阿洱特，但他毕竟不是人类。他觉得自己是不忠诚的。

一年的时光终究过了，总算要进入繁殖《米斯特汀》的阶段了。

海力熙认清自己是《英灵战士》了。

——修妮——

他被修妮看破了。

她一眼就看出海力熙已经偏离了国王的意志。

她很可怕，但不可思议的是，她竟然不妨碍他们的计划，反而表现出合作的态度。

虽然他心里毛毛的，《米斯特汀》还是从苍界送过来了。

为了接收货品，他派出一架《英灵战士》与阿洱特同行，另有几名研究员前往。为了保险起见，一个中队的索达特也随侍前往。

结果飞行船里出了意外。

有些人不同意将《米斯特汀》送到提耶拉，于是发起叛乱。

不知为何，「那个男人」明明应该预防此事发生，当时却失去踪影。

当他发现被人出卖的时候，阿洱特已经倒地。

枪弹贯穿心脏，一看就知道那是致命伤。

海力熙恳求救命。

偏偏他求的是修妮。

——要我帮你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个条件——

条件是不准再和阿洱特见面。

他觉得这样也无所谓。

然而修妮的目的在那之后。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见她，就要把你所有的功能都还给国王——

这意味着要将《英灵战士》初始化——彻底回归提耶拉国王的指挥。

在那当下，他也确信自己总有一天会被逼上绝路，不得不选择初始化。

总有一天，他会有非见阿洱特不可的时候，然后被抹杀。

身为机械，他无法对此做出反抗。

又过了十年的光阴，这一刻终于到来。

起死回生的阿洱特在不知不觉间变得不正常，开始为了毁灭提耶拉而行动。而且她选择的还是牺牲「妹妹」的方法。

海力熙必须拯救她与「妹妹」。

但他无法和她碰面。因为在那个瞬间，等同于是宣告自己败北。

正好在这个时候，外国来的〈候鸟〉跌跌撞撞的来到提耶拉。

而且他们跟「妹妹」有所接触，还打算保护她。

对于《英灵战士》而言，他们可说是唯一的希望。

透过〈封书〉将一切告诉阿洱特。如此一来，她应该会罢手。尽管这样会狠狠的伤害到她也无妨。

然而这样还是无法闪躲修妮提出的条件。

《英灵战士》与阿洱特见面的条件成立，于是开始初始化。

最糟糕的是，他被迫亲手杀掉阿洱特。这份绝望也是难以言喻的。结果海力熙给阿洱特带来的，只是一场失序的人生。

即使如此，他还是想要留下证据，证明海力熙与阿洱特曾在这个世上，曾经怀抱梦想活着。

因此他决定留下「这个」。

这也是为了海力熙所找到的希望。

提耶拉国王不是海力熙。

背叛提耶拉国王的《英灵战士》才是海力熙。

这就是真相。

第六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II 送件四 笼中鸟唱出灭亡之歌

在朦胧意识之中，伊丝卡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

——嗯……发生了什么事……？

伊丝卡触摸了镶有红色宝石的门，门便自行开启。

里面有个老旧的男性人偶，无法移动，另外还有一个茶杯，外观倒不是那么陈旧。那里面装着乳制品，想来是修妮曾经来过。

男性的人偶带有兄长的身影，但其老朽程度之深，令人难以辨识，而且皮肤栩栩如生，简直不该称之为人偶。

没错，那就好比是将活生生的人肉贴在上面似的。又或者象是把活人的身体内部改造为机械似的。

伊丝卡忍不住盯着看——

——然后呢？后来怎么了……？

有个东西在她身上缠绕，将她拖到一个狭窄的地方，记忆就在那时候突然断绝了。

伊丝卡被关在一个棺材般的容器。

身上各处都接着机械管子，衣服也被扒了下来。她的身体只有上半身暴露在外，样子象是个低俗的雕刻。

——啊，对了。我得唱歌……

那是什么样的歌呢？

唱了歌会带来什么结果？

又是为了谁而唱歌？

伊丝卡不知道这些，但她知道有那首歌。

因为直到她被放到「外界」之前，她一直在唱着这首歌。

所以她只要能回想起来就够了。

收到不成人样的机械下达命令，伊丝卡静静张开双唇。

——真的只要这样就好？

她的念头突然转了个弯。

伊丝卡已经陷入无法厘清自身状态的状况，但她仍有一种预感，觉得自己打算要做的，将会导致一场惨绝人寰的灾难。

——不行，我不能唱！

那肯定会给伊丝卡珍惜的人们带来不幸。

然而少女身体违反了意志，她的嘴唇吐出了气息。

她的声带震动，传出弦乐器般的音色。

当伊丝卡碰触那扇门的时候，就表示她同意了。

被关在笼里的小鸟唱起《灭亡之歌》。

少女的意志根本不具意义。

☒

「什么——」

希尔达惊叹一声。

当她翻开古书的瞬间，原本已经组成的雾钥式忽然消失。

周围纷飞的〈女武神瓦尔基丽〉飞刀也是。

不仅如此，原本交锋的《洛基》也不见了。将大地熔解的火焰、保护希尔达不受烧灼的〈白银之厅〉也是，一切都消失了。

令人窒息的炼狱之火还没完全熄灭，现场除此之外只剩下两名少女。

「哇哈哈哈哈哈哈！时间到了，希尔达。」

修妮稚嫩的声音笑着。

「嘿，你听不见吗？歌声啊。」

那首歌没有歌词。

那音色听起来象是声带随着气息吐出而震动。也没有明确的强弱变化，称不上有旋律。

但是希尔达很清楚这种声音。

「伊丝卡……」

她错愕的低语。

修妮忍不住爆笑。

「哇哈哈，答对了。你可爱的伊丝卡在唱歌呢。」

希尔达紧握拳头。

修妮倾听那歌声，象是在怀念过去。

她还挥动手中纯白的阳伞，象是拿着指挥棒似的。

「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来到这个国家的时候，那时也听得见这首歌呢。那时在提耶拉生存的居民总是听着这首歌……直到十二年前你毁了一切为止。」

没错，一切都是希尔达破坏的。

当初希尔达为何要刻意保护一个不认识的孩子，并带着她在大陆四处奔走？

因为希尔达知道了内幕。

她知道这首歌是个年幼的女孩唱的。

她知道这首歌的真面目是什么。

「——《灭亡之歌》——」

那是告知末日的神器——加拉尔号角的乐声。

修妮似乎笑到受不了了，只见她掩着嘴角说道：

「〈七大钥〉之所以是雾钥式的始祖，是因为世上只有七种类型的震动可以让〈雾〉固态化。不过，其实世上还有五种类型的副震动，它们虽然无法单独发挥作用，对〈雾〉还是有影响力。就是因为光有副震动还不够用，才会需要有第八号。」

修妮得意的眯着眼睛。

「七种震动，五种副震动。这好像某件事情喔？」

歌声在毁灭后的城镇缭绕，修妮说着侧耳倾听。

为何永恒机关会被称为第八号？

为何洁西卡也是其中一个候选？

为何〈七大钥〉如今才想让提耶拉坠落？

绝对语言又为何会有绝对之称？

所有的线条都是连在一起的。

修妮颤抖着身体说道：

「由七个音阶和五个半音组成，〈雾〉的终极指令——这就是绝对语言啊。」

声音是由七个音阶与五个半音所构成。

「虽然理论已经解开了，人类却无法善加运用绝对语言。〈雾〉对人类的声带反应最强，人类却无法承受〈雾〉的反作用力。况且人类的声音也无法传遍整个世界。」

也因此，即使花了八千年，〈七大钥〉仍然无法毁灭云界。

「其实〈七大钥〉是绝对语言的增幅器。所以我们要找出最有效率的位置，还跑去云界做安装……真想不到，这样的工作竟然要花八千年。」

原版的〈七大钥〉并非失传了。

而是修妮所说的「最佳」位置确定后，就被安装到该处。

所以仿制品只要能凑合着用就够了。

修妮之所以要数度毁灭世界，是因为每次的位置并非最佳。

每次的失败，都是先有《灭亡之歌》响起，然后提耶拉这般的大陆就被打入云界。

「方法是正确的。但有一点失算了，就是光靠天空之钥，输出功率还不够。」

修妮睥睨着希尔达。

「包括仿制品在内，〈七大钥〉已经全数打入云界的关键位置了。只要天空之钥和你的永恒机关——两个《加拉尔号角》凑齐，这次我就真的可以毁了云界。」

正因为这些准备都就绪了，修妮才想要让提耶拉坠落。

因为她知道，希尔达到时候一定会出现。

希尔达是被她引出来的。

「伊丝卡现在只是个零件了。接着只要你把《加拉尔号角》交出来，事情就结束了。」

事到如今，希尔达已经没有退路了。

但她还是摇头说道：

「伊丝还活着。既然歌声还持续着，她就还有得救。」

「哈，你以为你的玩具还救得了她啊？太迟了，虽然还不够完美，但她现在唱的可是绝对语言啊。」

「救不救得了小妹也不知道。可是伊丝卡、其他几个人、还有被你糟蹋过的人，都是跟你不同的。」

血红色的双眼没有露出一丁点的绝望。

「世界该不该灭亡——有资格做出决定的，只有活在当下的人。」

修妮嗤之以鼻。

「什么嘛。照你这么说，结果还不是都要靠别人？」

「小妹的意思是，古老时代的人不应该跟现代的人有所牵扯。你不应该，小妹也不应该。」

「哦？所以呢？你只有任我宰割的份，如今又有什么计策？」

希尔达对着幼女的脸露出冷酷的笑容，说道：

「——嫔根家的人总是在赌命——一只给人逼着唱歌的小鸟，根本无法阻止小妹的歌曲。」

希尔达开启古书，张口轻声歌唱。：

『——在此揭开神罚之雷——其名《神号铁锤》——』

这是绝对语言的旋律，能够以性命为代价，唤起仅仅一次的奇迹。

这旋律将回荡在废墟的《灭亡之歌》吞噬，进而向外扩张。

古书的书页自动翻页，彷佛是在呼应希尔达的歌声。

光环在天空展开。

光环不只一个。那是重重相连的圆环。每个光环都印着细微的纹路，彷佛咒文一般。

「……是喔。这就是你的答案啊？」

火焰的长枪在她手中回旋。

在施术完成以前，术士必须持续歌唱。也就是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修妮没有理由静静看着不理。《灭亡之歌》可以消灭〈雾〉，在其影响范围内，原先因为《芬布尔》而时间停止的雾钥式更能显现其威力。

「拜拜，我的希尔达。」

灼热的长枪从纯白的手上射出。

『——射穿高远的天，粉碎者千里驰骋——』

『——在此揭开众神的堡垒——其名《不落城塞》——』

长枪直接命中希尔达，却未能贯穿她的身体，而是被反弹开来。

「呃——绝对语言的二重奏！」

修妮双眼瞪大，似乎看到了不可能的现象。

希尔达手中有本古书，堪称泛用型绝对语言——永恒机关。

过去与现在，两个旋律造就了双重的奇迹。

天空的圆环犹如浑天仪般的松开，组成立体的魔方阵。

一道光墙守护着希尔达的身体。

——听到了吗？小妹的歌声。

希尔达心里想的，是另一名绝对语言的歌手。

——小妹只能提出这样的答案，但在你的眼前，应该还是有无穷的可能。

有个少女是半人半妖，在奇迹似的平衡之下诞生。

绝对语言的确拥有极大的力量。

这股暴力凌驾于一切的雾钥式，甚至可以毁灭世界。

然而少女们赌命歌唱的这些曲子、这些歌词，肯定不是如此狭隘的存在。

——所以至少让小妹把这份希望、把未来传承给你，交给你来掌握。

修妮的额头首度冒出汗水。

「……有你的，希尔达。现在是要比快吗？看是你先完成施术，又或者是我先把你彻底的宰了。」

修妮说着，将手伸向《不落城塞》的屏障。

那屏障曾经承受《胜利之剑》的一击，如今发出叽嘎叽嘎的声响。

两个少女漫长无尽的战斗，终于即将分出高下。

☒

「——搞什么鬼啊，这到底……」

威尔愤恨不平的说着。

这里是地下空洞极其下层之处。

没有伊丝卡的影子。

通道崩塌的时候，威尔看见神父外貌的男子将她掳走。

威尔等人笔直坠落，是小莲的黑狼救了他们。

他们抓着黑狼，闪躲着从天而落的瓦砾，总算躲进地下最底层，并且找到这个空间。

这里散布着许多棺材。

岂止是许多，根本是数不清的数量。也许棺材的数量达到上千，放眼望去满满的都是棺材。

棺材……说是这么说，但那些都是玻璃制的容器，里面放着干枯的尸骸。

洁西卡跪在地上，彷佛承受不住那恶心的感受。

「喂喂，你还好吧？」

诺伊搀扶着洁西卡。本来这应该是威尔该做的，但他的双眼却无法离开眼前的景象。小莲也是如此。

她明白了。

「……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

嫌恶、恐怖、愤怒、痛哭，洁西卡的低吟掺杂了各式各样的情感。

小莲也变得面无表情，太阳般的笑脸消失得无影无踪。

威尔简直也想狂呼高吼，将周遭事物全部打烂。

「你们是怎么搞的？这座坟场怎么了吗？」

大部分的尸骸都化为白骨了，但是其中也有几具木乃伊般的尸体。即便是外行人也能明白，那些遗体还很年轻，称得上是个少女。

这时他们发现一个熟悉的脸孔。

「这些都是用过的天空之钥。」

那是神父的话声。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坐在其中一具棺材之上。

「……喂。下来，别坐在上面。」

不知道威尔的声音有无传进他的耳中，只听神父继续说道：

「在八千年的时光，守护这座大陆的并非都市的外墙，而是伊丝卡们所歌唱的《灭亡之歌》。是这招在防止都市〈雾〉化的。」

没错。散布于此的棺材，里面装的少女全都有着伊丝卡的脸孔。

诺伊似乎也明白了。她颤抖着话声说道：

「你说什么……」

她的反应似乎令神父欣喜，神父语音爽朗的说道：

「虽然只有旋律，绝对语言就是绝对语言。就算用机械辅助，也无法撑过八千年。毕竟唱歌的非由真人负责不可，于是用了这个手段。」

说到这里，神父看似疲倦的说道：

「不过辅助这套系统的是我，《英灵战士》。于是乎，天空之钥也必须是基因跟我相似的人——唉，也就是说必须是我的血亲……当时也只剩下伊丝卡一人了。」

神父夸张的敞开双臂。

「现在的伊丝卡是第九百八十三……不，应该是四号吧？是用旧世界的技术复制的。」

这就是希尔达与比尔基德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真相。

砰的一声，枪声响起。

神父带着笑容后仰。

「——我叫你别坐在那里。」

是威尔干的。

铳机枪还剩两发子弹。原则上他不想动用希尔达的子弹。因此刚才那枪实质上是最后一发。

但威尔忍不住要开枪。

神父从棺材上被打了下来，他仍然笑着。

「别那么生气嘛。我才说到一半。」

看来这个神父不会因为枪弹而死亡。

「十二年前，我的眼前简直是一片黑暗。她好像对这套系统很不满意。都怪那个魔女，是她毁了一切。」

事到如今，威尔才理解希尔达为何要将王都破坏到这个地步。

理该如此。

看了如此疯狂的景象，怎么可能保持平静？要保护伊丝卡，就必须毁了这里的一切。

铳机枪只剩一发子弹，威尔将之举起。

「小莲，你带洁西卡跟她去救伊丝卡。我要把这家伙打个稀烂。」

「明白啦——啊咕……呃。」

小莲突然按着胸口倒下。

「小莲！」

洁西卡慌忙去扶她，脸色顿时发青。

小莲的身体冒出噪声般的现象，彷佛她即将消失似的。

神父伸手放在耳边，看似心情愉悦。

「你们没听见吗？真是好歌声啊。」

歌声在不知不觉间传到这里。

这首歌没有歌词，音色凄凉。

威尔知道这是伊丝卡在唱的。

「……混帐。」

神父双手击掌，似乎一直很想看见威尔那张表情。

「最后的关键回来了。伊丝卡是自愿回来当天空之钥的。」

威尔没把神父的话听完就飞身上前。

神父举起手枪，彷佛早已预料到——

他的手臂飞在半空。

「咕——厉害！」

没有犹豫……不，是丝毫没有留情。

尽管他具有人的形体，尽管他的外貌跟伙伴海力熙相同，却是个不可原谅的恶魔。

威尔挥动铳机枪，打算顺势砍了他的头，却被另一把手枪挡住。

——第二只《英灵战士》？

想到这里，威尔发现自己搞错了。

神父围绕在威尔身旁，同样的身形多达四个。

神父的身手只差威尔一点点。凭札克斯的实力，就算会陷入苦战，也不至于打不倒他。威尔这才注意到，几天前阻挡札克斯的海力熙，肯定也已经死了。

——可是神父竟然有四个。

不需确认就能断定，他们拥有共同的意志。

敌人有四个，实力都比威尔弱一点，但是可以完美合作。

也许这样的对手比起修妮更加棘手。

「洁西卡！你带着小莲往上走。这家伙我来对付。」

「……不行。」

洁西卡扶着小莲，她的表情狼狈，似乎随时都会哭出来。

「不行啊。这首歌会抹杀雾钥式。」

洁西卡本身也按着胸口，似乎是呼吸困难。

「哈哈哈，我就说这是《灭亡之歌》吧？仰赖〈雾〉的一切都会迈向死亡。」

洁西卡的手中冒出朦胧的蓝白色光点。看来她是在设法维持小莲的存在，但她自己也无法摆脱《灭亡之歌》的侵蚀。

此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折损她的性命。

「那、那怎么你就没事！」

《英灵战士》也是雾钥式。既然同是〈七大钥〉的《芬里尔》也会被侵蚀，这男的没有理由能动。

神父伸出断臂说道：

「因为这副机体既是原版的《英灵战士》，同时也是原版的索达特。」

那是条机械手臂，截面正劈里啪啦的放着电。

——是机械兵的骨架啊。

因为他是雾钥式与机械的复合体，所以才能在没有〈雾〉的国家活动。

不对，雾钥式的功能根本只是做出外貌而已。否则洁西卡起初一眼就能看破。

现在得尽快阻止伊丝卡的歌声。

不仅小莲与洁西卡有危险，伊丝卡光是唱出这首歌就会消耗自己的性命。

然而阻挡在眼前的墙壁是多么的高大。

尽管敌人只有一个，神父的心胸却没宽广到愿意放人。

神父从四个方向同时奔来。

独臂的枪火从正面袭来，威尔侧身躲开，另一架机体从左边杀来，彷佛预料到他这步，对此威尔则用铳机枪惊险挡住。

威尔的动作完全停了下来，另一架机体跟着从右边绕了过来，伸出手枪。

「别来挡我！」

威尔屈膝，上半身压低，然后右腿回旋踢般的上踢。

第三个神父的下巴被他踢穿，但这也是他的极限了。

第四架从背后杀来，威尔却是毫无防备的状态。

——躲不开！

威尔坐以待毙……

「什么——」

神父胜券在握，却突然往后跳开。

「……动作真快。」

只见诺伊站在一旁，手中握着红剑。

「诺伊，你……」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的不爽。」

说着，她与威尔背对着背、举剑抗敌。

「我不管你们是国王还是《英灵战士》，反正都不该活在世上。」

阿洱特与海力熙——曾经有两人一起对天空怀抱梦想，相互吸引。

如今有两个跟他们长相相同的人，在此刀剑相向。

也许威尔该感叹这状况太夸张了，不过有这个纯白的女孩为他守着背后，倒是让他现在感到安心无比。

然而她的话声也让威尔知道，她其实是在逞强。

诺伊的身手并不太差，但毕竟还差神父太远。刚才那一下也只是因为出其不意才能成功。

瓦砾从头上纷纷落下。地面也发出小幅度的晃动，可见这个大空洞的结构也是岌岌可危。

状况只有愈来愈糟。

『——在此揭开神罚之雷——其名《神号铁锤》——』

歌声响起，但这不是伊丝卡的声音，也不是洁西卡的声音。

「这声音……希尔达？」

喊出她的名字后，威尔又注意到一点。

——这声音不是永恒机关。是希尔达的人声！

黑夜般的少女正在唱着牺牲性命的歌曲。

一旦唱出这首歌，不论胜败，希尔达都会丧命。

然而提耶拉的坠落并未止歇。

一切都趋向毁灭。

☒

「——岂有此理，不可原谅！」

波尔曼在嘶吼。

连接上《英灵战士》以后，他看见了一切。

他目睹了一切，包括现在休塔特·孥鲁发生了什么事。

「喂，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

比尔基德发出疑惑，但波尔曼无暇回应他。

「他跟我一样。就算做错了事，仍努力想要挽回，就好像以前不断失败的我。」

海力熙相信自己是善良的，但恐惧粉碎了他的想法，让他有了同理心，渴望赎罪。

这样的轨迹可以完全套用在之前的波尔曼身上。

——我不能让他白费心机。

提耶拉国王、修妮都还没注意到。

他们还没注意到，海力熙这个男子在此留下的希望。

「比尔基德，帮我个忙。这件事只有我们办得到。」

「……你要抢夺控制权吗？」

不用多说，这个男人就能理解。

比尔基德曾说他的目标是《英灵战士》。他在希尔达的身边接触到最深刻的真相，这样的他比起〈傀儡师〉，或许是更接近《英灵战士》的深层。

「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答应！」

波尔曼秒答。

比尔基德突然瞪大双眼苦笑。

「你变得跟威尔有点像了。」

说着，他伸手放在《英灵战士》头部。

波尔曼深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按在人偶的胸口。

——《英灵战士》被初始化了。

这也就是雾钥士不存在的状态。

只要重新启动，这人偶应该就会成为波尔曼的雾钥式，可以任他操控。

「我要上了。」

人偶蓦的睁开双眼。

海力熙的样貌随即熔化般的消失，露出机械的骨架。表层的《英灵战士》已经恢复为〈钥〉的状态。

——问题还在后头。

这么一摸波尔曼就明白了。《英灵战士》这种雾钥式并非个体，而是群体。它与其他地方的《英灵战士》是彼此相连的。

这样的信息量既纤细又庞大，与波尔曼操控的仿制品有天壤之别。

如今波尔曼才体认到，原版的〈七大钥〉是多么与众不同的存在。

这种东西提耶拉国王一个人就能操控十架，而且是以差不多消失殆尽的自我在操控的。

（插画）

由此可知，那些毁灭世界的始祖雾钥士能与修妮并驾齐驱，每个人是多么超乎寻常的存在。

——这样的男人我赢得了吗？

要重新启动《英灵战士》，就表示要和提耶拉国王争夺主导权。

正因为〈傀儡师〉长久以来都在追求原版的《英灵战士》，他更能理解双方实力有着令人绝望的差距。

波尔曼额头冒汗。

他拭去汗水，然后对着〈钥〉发话。

「醒来吧——《英灵战士》。」

大量的讯息流入脑内，彷佛解开〈封书〉时的感受。

在这瞬间，波尔曼了解到自己是多么的肤浅。

苍界的居民理当拥有抗〈雾〉性，但这却是《英灵战士》带来的结果。

如果一个人类的五感完完全全的加在另一人身上，光是这样就不是人类的大脑可以承受。而且《英灵战士》是个群体，其信息量更是高达一个城镇，乃至一座大陆。

在同一时间识别这一切，就好比同时开封几十、几百、几千的〈封书〉。

如果撇开〈七大钥〉不谈，大概也只有洁西卡或希尔达才能正面面对这种事情。这个雾钥式显然是波尔曼的能力无法驾驭的。

「喂，我没办法撑太久喔……呃。」

比尔基德叫苦。

他可是雾钥士，也是〈七大钥〉的干部之一。正因为有他承受一半的负担，波尔曼的精神才能撑到现在。

现在波尔曼意识到的就象是毫无意义的景象。大量的信息似乎能凝聚成一股质量，《英灵战士》的主导权却彷佛是在这片信息汪洋的另一端。

波尔曼继续向内部潜入，突然有一种柳暗花明的感觉。

景象大变，他看见跟《英灵战士》的相关信息了。

首先他理解到一点，就是机体以前共有十架，如今包括这架在内只剩五架。

一架在十年前沉入云界，一架败给了火焰刺青的男子，一架被黑夜般的少女破坏，一架为了烧毁海力熙的自我而变为雾妖，一架为了保护天空之钥的少女而被压在瓦砾堆下。

这时波尔曼看见休塔特·孥鲁的景色。

——威尔正在和《英灵战士》交战！

他的对手是四架《英灵战士》，纯白的女孩和她背对着背奋斗。不仅有数量上的差距，这些人偶的攻系彷佛都是无懈可击的计算，他们两人能够迎战而不倒地，已经算是奇迹了。

波尔曼又看见伊丝卡与天空之钥的装置连接在一起，唱着空洞没有生气的歌曲。她被关在玻璃容器里面，身体各处都插着机械管子。少女歌唱的样子显得很可悲，生气迅速消失。

从那里往地面看去，发现夜晚般的少女与纯白的少女正在对峙，象是在比力气似的。

少女在天空刻画出强大的魔方阵，能量不断凝聚，恐怕足以贯穿大陆。她的身边有道屏障在守护，看起来却好像随时都会碎裂。

这一切都需要救援。

然而波尔曼能做到的实在太少。

提耶拉国王已经注意到他了。波尔曼之所以还保着小命，是因为提耶拉国王将大部分的处理能力都运用在他和威尔的战斗。

波尔曼只有一次机会出招。

而且他大概无法得到什么成果。

微不足道。好比移动一个小石头，好比引起一阵微风，好比发出轻微的声响，光是要引起这么小的变化，就已经达到他的极限。

这样的奇迹能够改变什么？

即使如此，波尔曼仍静静下定决心。

——我只能做到这点事情，但如果换做是你，我想一定可以来一场绝地大反攻吧。

他脑海里浮现一个少年的背影。

——我帮希尔达寄〈封书〉来，如果要回信告诉她岛坠落了，那我可不能接受。我要来个绝地大反攻——

当时他是这么说的，而且真的将一切都翻盘了。

「——收下吧。这是我最大的努力了！」

在这声呼喊的瞬间，鲜红的液体喷发而出。

大量的血液逆流而出，从波尔曼的眼眶、鼻腔、口腔、耳朵、超越容许值的大脑喷出。

波尔曼缓缓倒入自己造成的血泊之中。

☒

「——闪开诺伊！」

诺伊与其中一个神父对砍，她的动作因而停止，第二个神父朝她射出子弹。

威尔突然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放倒在地，总算勉强躲过，第三个、第四个神父的枪弹却也在此时打向威尔。

威尔扭身避开第一枪，又以铳机枪当盾牌挡住第二枪。

劣势……岂止劣势可言。

每一瞬间、每一秒钟，在奇迹般的回避与偶然的堆栈之下，威尔勉强保住一命。

「抱歉，让你分心救我。」

「少废话快站起来！你会被干掉。」

「我知——呃，喂，你受伤了！」

诺伊站起身来，脸部抽搐。

威尔已经全身是血。

在刚才的攻守之间，威尔无法彻底躲开，子弹便在他的侧腹开了个洞。有别于锐利的刀剑，枪伤引发的是火烧焚化般的闷痛，夺走了威尔的思考能力。

这样的伤口刻在威尔身体各处。虽然每个伤口并不怎么深，但数量一多出血量也就极多。

诺伊咬着嘴唇，似乎是感觉到自己只是在拖累威尔。

如果只有威尔一人，或许受到的伤真的会比较少。

——但因为有诺伊在，《英灵战士》才会分散攻击目标。

只要她继续站在这里而不倒下，威尔的负担就会减轻。

「哈哈，你还真会躲。但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死。」

威尔没有反击手段。

他使尽全力彻底回避才总算撑到现在。现况并非胶着状态般的理想，而是一只死到临头的小虫，正在盲目逃窜。

《英灵战士》继续猛攻，不让威尔有时间喘息。

「我就告诉你一些事情吧。」

四个人偶同时杀来。

这表示威尔正被八只眼睛盯着。不管威尔怎么躲、怎么挡，《英灵战士》都会毫不留情的抓住他行动时的破绽。

枪火如天罗地网般的撒来，威尔在缝隙间攒动，人偶却缅怀过去似的说起话来。

「我有六个同志。但只有我和修妮活过八千年的时光，其他人则留下子孙，其族人总是和我们怀着共同的目标。然而他们的后代如今也几乎断绝了，说来都是陈年旧事了。」

神父说着，枪口正面指向威尔，威尔则是甩头避开。

他的脸颊破裂，喷出血液，但总算躲过了致命伤。

然而神父的目标并不是他。

「——啊。」

诺伊的尖叫。

威尔避开的子弹贯穿诺伊的手臂，红剑脱手而出。

红剑脱手后，插在半垮的天花板上。

「十年前，我的分身好像去找了《米斯特汀》的继承人来帮他的忙。某个男人便代表着族人来到提耶拉。而且他还带着绝对语言的歌手过来。」

诺伊手无寸铁，神父毫不留情的对她施以追击。

赤手空拳的诺伊想对神父施展擒拿手法，但神父预料到这点，轻飘飘的向后跃开。

诺伊攻击落空，眼看另一个神父击出的子弹就要命中。

「——咕。」

威尔总算赶在那之前挺出铳机枪。

虽然挡下击向诺伊的子弹，威尔的手却也因此伸展到了极限。

伸展到极限的手臂无法立即运动。子弹从左右夹攻，在威尔的惯用手上留下撕裂伤。

虽然铳机枪不至于被打落，威尔的手却使不出力。

「这做法虽然违背我的意志，却也是以保护提耶拉为出发点的计划。因此我决定静观其变，结果却碰上了最可恶的背叛。」

威尔左手也按在铳机枪上，如此他还使得出力气抵挡子弹，但他的动作显然少了原先的伶俐。

诺伊跪倒在地，她已经不被认定为敌手，八个眼睛与枪口彻底盯上威尔。

「那家伙竟然放弃保护《米斯特汀》跟绝对语言的歌手，而且还将情报泄漏出去……如果没有那次的背叛，也许阿洱特·剎多已经拯救了提耶拉。那个女孩或许也就不会坠入云界了。」

说着，他看向扑倒在小莲身上的洁西卡。

威尔不该听他多说。

虽然他明白这点，但对方说的毕竟是那场飞行船意外——一场打乱威尔与洁西卡命运的意外。威尔再怎么忽视，声音还是一步一步钻进耳里。

其中一个神父排出空弹匣，枪口指着地面。他的手腕冒出一只机械臂，上面嵌着一个弹匣，神父仅以单手完成补弹。

他耗费的时间不到半秒钟，其他神父也开始补充子弹。

子弹从四面八方毫不间歇的打来，而且随时受到补给。神父不会因为射光子弹而产生破绽。

在四个神父的集中枪火之下，威尔的脚步终于停止。

神父施以追击似的说道：

「那个叛徒的名字是丹恩·史达宁——没错，就是威廉·史达宁你的父亲。」

威尔不由得全身僵住。

——老爸是害洁西卡的飞行船坠落的凶手？

威尔的内心只产生了一瞬间的动摇。

但这一瞬间就绰绰有余了，神父可以给他致命一击。

神父一枪对准头部，威尔无法反应。

「——危险。」

诺伊救了他一命。

诺伊从旁飞扑而去，朝着威尔射出的子弹贯穿她的肩膀。

「诺伊！」

诺伊摔在地上，仰倒着一动也不动。

本来是威尔在保护人，结果却变成他被别人保护了。

「你好像很生我的气，但其实这也没什么。今天会有这个状况，其实是你造成的喔。当时只有你一个人从那艘飞行船平安离开，是吧？」

威尔只想塞住耳朵，然而那些言语依然无情的刺穿阻挡。

但威尔还是沉住了气，尽管他的牙齿已经咬得快要裂开。

——机会一定会来临。

这是毫无根据的直觉。

《英让战士》的攻击经过精细且大胆的计算，就好比西洋棋在杀王的阶段。在八只眼晴的包围之下，威尔的状态简直是随时都将底牌摊在对手面前。

他确信自己没有办法击溃对手，而对手也不会有任何失常，攻击也不会失手。

威尔彷佛处于手牌被克得死死的状态。

——可是机会一定会来临。

威尔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虽然不知道，却觉得一定会「出事」。

威尔相信的，是个位在远方的男人。

这个男人很可悲、很不可靠、不值得信任。

以前他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他变了。

不知道在这短短的期间内他发生了什么变化，威尔已经感觉不到他以往令人郁闷的气质。

他的外表仍旧软弱，实在不象是可以信赖的样子。

但威尔还是认为他值得信任。

他相信这个男人是说得到就做得到的。

毕竟是他给了〈霞曲〉一对真正的翅膀，这是威尔他们想都没想过的。

「看来你已经变不出把戏了。」

枪弹纷飞，威尔晃动身体，或者以铳机枪为盾牌拚命闪躲，但有一半以上都从他身上擦过，留下枪伤。

威尔心里明白，他已经躲不了多少子弹了。

——但我还站得住身子。

伤痕累累的手还没放开铳机枪。

疲惫颤抖的双腿仍然踩在地面。

睁开的双眼如今也回瞪着四个敌人。

更重要的是，决意抵抗的心还没屈服。

这时神父举起手枪，象是要给威尔致命一击。

「机会」来了。

「嘎——？」

神父的身体冒出噪声般的现象。

那就象是侵蚀小莲身体的噪声。

事情只在一眨眼之间，连好好喘口气的空档也没有。

但威尔可没放过这微乎其微的破绽。

威尔的身影从四个神父眼前消失。

「怎么可能？」

八只眼睛竟然同时看着一个大男人消失。

大概只有仰倒在地的诺伊，才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威尔在天花板上。

他抓着诺伊被打飞的红剑，另一只手高举铳机枪。

「——在上面！」

神父晚发现了一点点。

威尔左手按下红剑机括，右手铳机枪一刀劈出。

威尔的铳机枪击向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部分早已坍塌，在长剑的高频震动与铳机枪接连两次冲击之下，瞬间被打得粉碎。

比起左右的动态，人类的视野更难及时反应上下的动态。虽然只是一瞬间，四个《英灵战士》却都漏看了威尔的身影。

瓦砾伴随着枪声落下，威尔象是流弹似的穿梭于其间。

除了原有的前后左右，威尔又多了上下两向的立足点，四个神父都跟不上他的动作。

落下的瓦砾更是起了扰乱耳目的作用。

「这家伙——呃？」

乘着跳跃之势，威尔从神父身旁闪过，砍了他的躯干。

那身影彷佛传说中的生物——虎鲸在捕食猎物的样子。

《英灵战士》被砍成上下两半，步履蹒跚的后退，然后被瓦砾压烂。

——干掉一个了。

手臂上的枪伤喷出血液。受伤的肌肉细胞正在喊痛，希望威尔放开铳机枪。

但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威尔岂能只给一击就罢手？

他继续蹬着瓦砾躲入半空，铳机枪从第二个神父的正上方挥落。

铳机枪的刀刃从他肩膀直劈到腹部。

「别高兴得太早！」

照理来说这个《英灵战士》的功能应该已经停止了大半，现在却能抓着铳机枪不放。

——拔不开？

《英灵战士》是替身般的躯体，不会贪生怕死。

这下牺牲了身体，却也封锁了铳机枪。威尔再怎么忍痛，也没有力气将刀刃从替身抽离。

「逮到你了。」

第三个神父的枪指向威尔————

「嘎嘿——？」

机械剑贯穿了他的颜面。

刚才威尔从天花板上拔出诺伊的剑，从头到尾都没放手过。

但这次他真的用尽所有的武器了。

「漂亮。但你也没戏唱了。」

第四个神父冲了过去。

最后一个神父是个独臂人，就是起初被威尔砍断手臂的《英灵战士》。

纵使威尔的身体能力再怎么优异，就算他能洞烛先机，他也不可能在手无寸铁的状态下，击倒手持枪械又拥有机械力量的《英灵战士》。

这么简单的事实任谁都能理解。

然而神父有所不知。

威尔再度朝地面一蹬。

威尔逃向半空，神父虽然无法立即反应，双眼却也及时开始追踪。

纵使威尔在瓦砾之间反覆跳跃，那些瓦砾也会立刻受重力牵引而全数落地。神父只要看准这点下手即可。

照理来说是这样的。

「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威尔嘶吼着，朝向神父使尽全力一踢。

「愚蠢。」

这记回旋踢从正上方击落，神父冷静伸臂阻挡。

本来这个动作是正确的。毕竟《英灵战士》的基础是以机械兵的骨架制成。人类肉身的一踢，岂有承受不住的道理？

倘若神父双臂都还在，又或者他不选择防御，而是以手枪迎击，结果可能就不同了。

但既然威尔在空中有了立足之处，他的动作就能使得神父不得不转为防守。

果不其然，喀啦一响，骨头碎裂般的声音响起。

「啊……？」

这声错愕的感叹不是威尔发出的。

神父拥有钢铁的骨架，他的手臂却犹如火柴棒似的折断。

威尔之所以有虎鲸的绰号，并不是因为他有〈嗜血剑〉，不是他有强大的臂力，也不是他有洞烛先机的眼力。

原因是他能像流弹一般，在半空中穿梭。

实现这样的动作，必须要有多么强大的腿力？

如果腿力能够使一个人类轻松在半空中穿梭，将之转换为踢击就连石板也能踩裂。

虎鲸的尖牙将神父的头部连带手臂击碎。

瓦砾如雨降下的期间顶多几秒钟。

在这几秒钟内，所有的人偶都趴在地上了。

——成功了，波尔曼！

波尔曼赌命创造的那一瞬间，确实造就了一次绝地大反攻。

「呼——呼——」

威尔气喘吁吁的仰望上空。

地面的战斗似乎使得上层的天花板也破碎了。

这时，黑白两个少女的决斗也将分出高下。

☒

『——持铁护手，挥落红莲般燃烧的你——』

『——裹银衣衫，顶冠至高无上的宝座——』

那歌声彷佛水上涟漪，静谧无声却能传向无比遥远之处。

尽管歌声美妙，世界却开始崩溃。

烈焰留下的星火也熄灭了，冷却后的大地多了一层玻璃般的结晶。两名少女相对而立，脚边的大地却已破裂粉碎，形成无底深渊般的空洞。

希尔达同时唱出两段绝对语言，却发现其中一个就要破功。

——还差一步。

都赌上了性命，却还差一步。

修妮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哇哈哈，你知道的吧？再过一回儿，我的《芬布尔》就能破解你的《不落城塞》了。」

蓝白色的屏障满是裂痕，恐怕无法再撑几秒。

希尔达要完成《神号铁锤》还差那么一点点。

屏障碎裂的瞬间，修妮的手多半会将希尔达的脖子扭断。

若要确实将歌唱与性命两者终结，这招会比打穿心脏来得实时见效。

希尔达若要达到最后一步，得看她能否躲过修妮这锁喉的一击。

然而希尔达知道，这是难如登天的事情。

——〈梅金吉奥德〉——原来如此，这展现了你的决心啊。

修妮不惜以雾钥式改造自己的身体，活过了八千年的岁月。

如此沉重的时间，确实并非希尔达所能比拟。

只要她放弃歌唱，选择逃离此处，她就还有可能存活。

——可是这样就保不住伊丝卡的命了。

既然要拯救那可怜可爱的少女，就不存在着任何「退路」。

屏障总算面临致命的破坏。

霹雳一声，玻璃般的碎片纷飞，屏障碎裂四散。

同一时间，希尔达也确信自己的死亡。

在〈梅金吉奥德〉的强化之下，修妮的力量终究不是希尔达躲得开的。

但希尔达直到最后的瞬间都不曾停止歌唱。

这么做是正确的。

砰的一声，枪火贯穿修妮的手。

「咦……？」

那时修妮脸上的表情活像个呆怔的孩子。

这里是《灭亡之歌》回荡的场域，就算希尔达的绝对语言抵销了极大部分的效果，雾钥式的枪弹还是没有意义。在开火的瞬间，恐怕就失去了力量。

但那子弹还是击中了目标，而希尔达对它还有印象。

——这种东西你竟然把它当作宝贝留到现在啊……

那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

希尔达要寄〈封书〉给战友的时候，送了一点礼物聊表心意。

那属于第一级雾钥式，威力足以贯穿界龙等级雾妖的甲壳。虽然威力被《灭亡之歌》削减，只剩下普通枪弹的力道，却也成功击中了目标。

「你这可恶的浑蛋……」

修妮并非看着希尔达。

在无尽深渊般的大洞底下，有个犹如黑白世界钻出来的少年，他正举着铳机枪。

那少年满身是伤，希尔达看着正直得几乎不知变通的他，不由得露出关切怜爱的笑容。

当修妮脸部扭曲的时候，希尔达的施术也已经完成。

『——因此我这一击，也可击碎世界蛇——』

砰的一声，希尔达手中的古书碎裂开来。

立体魔方阵已在天空交织完毕，其中产生真空状态。

那是光子的轨道。光子一个个顺着浑天仪般的圆环传导，速度超乎逻辑的加快。光子加速的轨迹有两道，愈往中心移动，愈能看出两者正描绘着相反的轨迹。

绝对语言组成的光子加速器——这就是立体魔方阵的秘密。

两个光子瞬间达到光速，并且冲撞在一起，激发态下的光子引发伽玛衰变。这些反应产生一股霸道的能量，连原子核也遭到吞噬。

启动后仅仅〇·〇二秒，暴力的光子便朝向浑天仪型魔方阵的正下方聚敛——

然后神号铁锤挥落。

拟似伽玛射线暴——恒星死亡后会造成引力坍缩，并释放无处宣泄的能量。

雾钥式重现了量子电动力学的智慧结晶，精密而且细致。就算只是局部性的攻击，其破坏力也足以摧毁天文星体。

「——呃呃呃呃呃呃呃？」

纵使修妮活过八千年的时光，总是君临天下顶点，面对这道光芒也是手足无措。

铁锤贯穿了提耶拉的大地，朝着脚下的云界坠落。

一股冲击接着传来，彷佛要将大地扯碎。

世界最强的雾钥士牺牲性命，发出毕生绝无仅有的一击。这一击甚至在云界也打出巨大的空洞。

光芒消逝之后，那可怕的宿敌已经没了踪影。

「姐姐……小妹这可找到了……」

值得付出生命的梦想——五十年前她没能掌握的梦想。

外貌年幼的希尔达茫然摸索多年，终于寻到答案。

——把希望传给活在当下的人——

实现梦想后，希尔达也就此殒落。

☒

「洁西卡！小莲、诺伊！」

希尔达九死一生。

威尔情急之下射出最后仅有的子弹，毁灭性的光芒紧接着打了下来。

威尔原已做好死的准备……但他现在仍然活着。

——这是希尔达的雾钥式吗……？

光子创造出球体般的屏障，守护在威尔身边。

他放眼望去，发现洁西卡等人也分别由球体保护着。说不定支撑地下空洞的主要支柱，甚至地面上也受到保护。

希尔达之所以演出二重唱，是为了保护敌人以外的对象不受她的攻击影响。

众人平安令威尔松了口气，但他脸色马上又变得铁青。

「——希尔达！」

希尔达用尽生命，从天空坠了下来。

「——去吧威尔！」

那是洁西卡的声音。

威尔无条件的信任她，飞身而出。

他的手总算接住希尔达的身体。

抱住她的瞬间，重力引得两人走向深渊，后来却形成了抛物线的轨迹。

洁西卡的藤蔓正缠在威尔腰间。

下坠之势缓和，天空就在脚下。

——怎么搞的。那是……云界吗？

那里不存在着〈雾〉。

不仅如此，那里还有一片大地，彷佛是另一座大陆——

「……真是的，你好吵。」

调侃似的话声一如往常，威尔因此回过神来。

希尔达在威尔双臂之间睁开眼来。

左右两边绑头发的黑色缎带已经松脱，放下头发时的长度很接近洁西卡的发长。她的鞋子也不见了，露出小小的脚丫子，威尔再次体认到她是个身形娇小的女孩。

「你要抱着淑女，应该更轻柔一些。」

「你啊。如果我没把你接住，你已经死了吧？」

一如往常的毒舌令威尔感叹——然后他全身僵直。

——好冷……

身在灼热地狱，希尔达的身体却犹如死人般的冰冷。不仅如此——

希尔达的身体渐渐变得透光，开始消失。

「喂，这开玩笑的吧……？」

也不知道威尔的声音有无传进希尔达耳里，只见她微微露出笑容说道：

「五十年前，小妹就该死了。这五十年的时光是借来的，现在只不过是该还债了。」

说着她抚摸威尔脸颊。

「所以你不必哭成这样。」

希尔达的生命渐渐消逝。

威尔抱着她明显感受到生命的消逝，双眼不禁流泪。

「——胡说八道！你怎么可以自顾自的瞑目死去。你欠我们的可多着呢！」

每次帮她送件都会被卷入麻烦，死里逃生的次数也不是一次两次。

每次送件总要开枪动刀，这次更是长达四个月的长期送件。如果不跟她加津贴，根本不合成本。

他有说不完的怨恨。

然而每次返回的时候，却只能看到这个少女瞧不起人的笑容。

听了威尔的怒骂，希尔达仍挂着笑容，象是在开导顽冥不灵的孩童。

「抱歉了……」

说完希尔达伸手环绕在威尔脖子，紧紧抱住他。

「小妹也想看看你们最终的梦想。」

希尔达当然不是故意找死。

但她如果不赌上性命，就无法制伏修妮。

诺伊与洁西卡在上面拉扯藤蔓，将他们两人拉上去。但她们的救援恐怕是赶不上了。

明明希尔达就在威尔手中，他却感觉不到触感。

「我不是问你要不要一起飞吗？我还没听到你的回覆啊。」

威尔的事务所曾经面临存亡危机，当时威尔曾邀请希尔达担任〈候鸟〉。虽然她一度接受威尔的邀请，却因为威尔与洁西卡发生争执而改变心意。

威尔曾经再次提出邀请，却还没听见希尔达的回应。

「……你真是，不通情理。在这种状况下，哪有人会，提这种事？」

希尔达的双眸在威尔肩上流下眼泪。

威尔彷佛没看见似的，只是轻抚她酒红色的头发。

「你再说点话啊。你也是会使性子的吧？」

希尔达抽抽噎噎的开口说道：

「……小妹想，跟你们飞。」

「嗯。」

「……小妹再也，不要被，丢在一旁了。」

「嗯。」

最后，她又补上一句。

「小妹好想，跟你们在一起。」

这是少女最真实任性的一面，五十年来她一直闷在心里。

威尔猛力咬牙。

「那你就老实说嘛！你可以缠着我们，依赖我们。我们绝对会牵着你的手啊。」

希尔达那时确实是笑着的。

「……谢谢。」

说完最后这句，希尔达失去质量的身体便从威尔手上穿透过去。

「别走，希尔达！」

威尔伸手挽留，叶片般的东西却也在此时纷飞四散。

原来那是纸片。

纸片的数量可不是一张两张，而是数以百计之多。

「什么？这是……〈封书〉？不，不对！」

威尔知道那是什么。

——永恒机关——

那是希尔达拥有的古书书页。

夜色般的少女渐渐消失，古书破碎的书页彷佛拥有意识的飘舞着，轻轻包覆在她身上。

希尔达的身体即将被彻底包覆的前一刻，威尔似乎看见那里有个少女的身影。

她外貌与洁西卡有点相似，只见她拥抱少女，表现出关切怜爱之意。

——吉洁尔……小姐？

威尔正想喊出这个名字，却觉得有股轻柔的力道拉着自己的手。

是她的老朋友送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

小小的手确实拉在他手上，没有几分重量。

希尔达原已消失的手确实还在威尔手上。

「希尔达……？」

威尔的手感受到她心脏的鼓动。

少女的幻影转瞬即逝，早已不在。

古书纷纷飘落的碎片已经感觉不到一点意识。

希尔达没睁开双眼。那股力量是要献出性命的，想来不是牺牲区区一本书册就能抵销代价。

尽管如此——

——她还活着。

威尔知情以后喊道：

「洁西卡，快点！希尔达还活着！」

威尔紧紧抱着夜色般的少女，彷佛永远不愿放手。

藤蔓总算拉到底了，不只小莲哭了，连洁西卡也哭了。

没有多少人知道真相。

夜色般的少女并非破碎的古书所救。

也不是威尔出言挽留，或者击出子弹所救。

在遥远的井底都市，有个青年赌上性命。

是他创造出那一瞬间，给了威尔胜利的契机。

正因为有那次胜利，希尔达才能躲过修妮的一击。

因为希尔达当时活了下来，才能得到老朋友送她的最后一份礼物。

五十年前，〈傀儡师〉打乱了夜色少女的命运，今天救她一命的，正是继承了这个名号的男子。

第六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II 送件五 在连结两片天空的夹缝之间

「——伊丝卡。快睁开眼睛啦！」

伊丝卡的意识被嘈杂而可靠的呼声唤醒。

「咦……？我……」

小莲的脸彷佛随时会哭出来似的，洁西卡的表情也是拚了命似的，双手按在伊丝卡身上。

伊丝卡躺在冰冷的地上，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是穿破皮肉的伤痕。

她勉力移动视野，受损的玻璃容器映入眼帘。大量的机械管子露在外头，上面还附着黏稠未干的血液。

——对了……我被抓住，然后……

伊丝卡总算明白自己的处境，却听洁西卡语带歉意般的说道：

「……会留下一点疤痕。」

从洁西卡的样子看来，伊丝卡知道自己的状况相当危急。

伊丝卡摇了摇头，小莲随即怒道：

「伊丝卡你这傻瓜！说好不要被人抓了，结果你两三下就被抓走。」

「啊，哈哈……抱歉……」

伊丝卡有气无力的道歉，小莲肩膀随即垂了下去。

「……骗你的啦。小莲才是傻瓜。明明说好要保护伊丝卡，却没有保护到。」

伊丝卡将手伸向小莲的脸颊。

「你，这不是，来了吗？」

说着，她脸上微笑。

「虽然我做错事了，小莲你，还是来了。因为我相信你会来，所以我，不在乎。」

伊丝卡不明白打开那扇门是否芷确。

但那如果是错误的选择，这两个少女一定会阻止她。

因为相信，所以伊丝卡果断行动。

「伊丝卡……」

这时诺伊靠了过去。

「现在只找得到这种东西，你就凑合着穿吧。」

看来这是《英灵战士》的服装。讽刺的是，这还是件神父的大衣。

接着伊丝卡发现人数不对。

「威尔大哥呢？」

「威尔在希尔达身边。」

洁西卡使了一下眼光。

伊丝卡顺着那方向看去，发现一个熟悉的背影。夜色般的少女把头枕在他的膝上。

「姐姐——好痛！」

「你还不能动！」

伊丝卡只想起身，伤口却疼痛不堪。

威尔似乎注意到她的声音了，他正准备转头察看，洁西卡却对他丢石头，要他别转头察看。

威尔一声哀号外加咒骂，一如往常的景象令伊丝卡自然而然的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

嗡嗡嗡的，东西震动的声音传了开来，同时，房间的角落似乎有东西在移动。

「……什么东西？」

那是个男人身形的铁块。

伊丝卡进入门后，首先看到的就是那个栩栩如生的人偶。

——它还能动啊？

难道这也是个《英灵战士》？

「——你这家伙！」

「等等威尔。」

威尔手握铳机枪，洁西卡出声制止。

人偶只是嘴唇微开，再也没有其他动作。

『用不着摆出架势，我已经没有半点力量了。』

两片嘴唇勉强挤出声音，令人听得不是很清楚。

『修妮输了，休塔特·孥鲁大多数的功能也被破坏了。我跟修妮不同，早就没有任何肉体。此时此刻的意识恐怕马上就会消失。是你们赢了。』

「……开什么玩笑。」

威尔帮在场众人说出了心声。

「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你们而死？还不只这样，甚至本来还有救的人也都变成雾妖了，你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

伊丝卡也还记得。

阿洱特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结果却被《英灵战士》杀害。解放军与她拥有共同的梦想，结果也被变成怪物雾妖。

它根本是恶意的集合体，令人恶心。

『还需要多说吗？我只是想毁灭世界。〈七大钥〉这个组织就是为此而创的。』

威尔咬牙切齿。

双方的对话没有交集。

「威尔大哥……你现在有〈封书〉吗？」

听了伊丝卡的提问，威尔表情惊讶的点头回应：

「现在我想拜托你接受我第一个委托。」

当初伊丝卡之所以找寻〈候鸟〉，是为了找寻抛下自己的家人。

后来她成功与希尔达重逢，却还没向自己原本在找寻的哥哥讲过任何话。

威尔递出一张纸，上面画着浅蓝色的圆。

伊丝卡拿着那张纸，仔细想象她想要传达的每个思念。

最后她喊了一声「封存」，蓝色的圆圈便染上黑色，圆圈又被好几条直线连接起来。

威尔毫不马虎的贴上邮票，盖上邮戳并交给人偶。

真不知道机械究竟能否解读，但人偶确实喊了一声「唤醒」。

〈封书〉里面写的是伊丝卡在这一星期的记忆。

在这段路上，她认识了〈候鸟〉，知道天空为何物，又与解放军共同行动，几经烦恼后找出问题的答案。

如今她仍无法理解哥哥的想法。

但伊丝卡还是想让他看见她所见过的人与世界。

她想表达的是，世上绝无消灭了也无所谓的事物。

没过多久，人偶似乎笑了。

『还真是迟来的初恋呢。』

「——呃。」

伊丝卡觉得自己脸红了。

然后人偶仰望上方，身体叽嘎叽嘎的响着。

『我就告诉你们一件事情当作谢礼——提耶拉距离云界已经不到一〇〇〇界码。雾妖已经攻过来了。』

「什么——」

『我消失后，提耶拉的支配权将转移给伊丝卡。就当作你们打倒我的奖励吧。接下来随便你们。』

威尔摇头表示不明白。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人偶沉默了一下子，似乎是笑着说道：

『天知道。我应该是被痛恨的吧？』

「你这什么意思……？」

威尔疑惑不解，机械人偶继续说道：

『我们是「邪恶」。身为人人憎恨的邪恶，如人所愿的作恶，毁灭世界给予救赎。我只是想配合着她，过着这种笨拙的人生罢了。』

人偶自我解嘲，又补充了一句：

『告诉那个夜色的少女。谢谢你早我一步打倒修妮。』

说完这最后的话，人偶脖子一软低下头去。

原本它还勉强看得出是个人身，如今却是一点一点的崩解消失，最后没留下一点碎屑，彷佛找回了已经停止流动的时间。

看着人偶的末日已尽，威尔起身说道：

「提耶拉还没停止下坠。来想办法解决吧！」

「说是这么说，到底该怎么做？」

「——我来。」

伊丝卡穿着神父的大衣起身。

伤口还在痛。

但她的任务还没结束。

「我不知道能做得多好，但也只有我能阻止下坠吧？」

伊丝卡说着看向威尔。

「可是雾妖这些怪物我就没办法了。所以说——」

「——我懂了。这部分就由我来阻止。」

伊丝卡还没说到最后，威尔就点头了。

——你在这种时候真是帅气……

王都遭受导弹威胁的时候，伊丝卡被修妮盯上的时候，这个少年总是站在最前面，设法解决所有问题。

威尔伸出手来。

但他的手并不是伸向伊丝卡。

「要飞啰，洁西卡。」

「嗯，飞吧，威尔。」

看着两人的背影奔向翼舟，伊丝卡对她的挚友喊话：

「也麻烦你了。去帮助威尔大哥他们。」

「……小莲明白，可是伊丝卡你没问题吗？」

看来伊丝卡对这个敏锐的少女就是无法隐藏秘密。

只要她现在闭上眼睛回想，感觉就象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

她被索达特逼上绝路，感受到死亡的恐惧时，天空之鯱杀入重围。他在转眼之间打倒一众士兵，又带着伊丝卡进入无垠的天空。

伊丝卡爱上了天空。

她所爱的天空中，总是有着威尔。

这样的初恋，打从一开始就是无法实现的心愿。

伊丝卡擦了擦脸。

现在没空哭泣了。

小莲也是一脸忧心的奔跑而去。

「……我也帮点忙吧。在都市的设施方面，我多少有些知识。」

诺伊说这些话时，并未看着伊丝卡的脸。

一切都还没结束。

什么都没有改变。

几十分钟过后，提耶拉将进入云界，都市里所有的人都将丧命。

能否阻止这一切，全看伊丝卡了。

☒

地表到云界被打出一个大洞，但翼舟却毫发无伤的等着威尔俩，这或许是因为有希尔达的保护。

威尔立刻跨上操纵席，心里却没有平常的激昂。

「——现在距离云界太近了。」

「嗯。」

〈雾〉源自云界，随着高度下降，其浓度则会迅速提升。

如果位在云界上空一〇〇〇界码，即使是〈候鸟〉也有义务配戴防雾面罩。

即使提耶拉是风吹不进的大陆，沿岸附近的都市却也受到〈雾〉的侵蚀。现在也许还有外墙阻隔，但在高度稳定以前多半会突破外墙。

——如果提耶拉只是往上飘，危机无法解除。

威尔觉得大势已去。

这时洁西卡双臂轻轻环抱过来。

「我要唱了。能传到多远。」

洁西卡的之歌能吞噬〈雾〉，具有防护墙的作用。

——可是现在是整座大陆都有事啊。

而且威尔他们位于大陆的中央。

就算厉害如绝对语言，想来也无法遍及各处。

——多想也没用！

威尔甩动缰绳，翼舟拍动船翼。

升空后，威尔透过希尔达打出的大洞看见云界。

洞里现在充满了〈雾〉，已经看不见另一端。

「这景象还真吓人。」

「但也很方便。」

如果没有这个洞，威尔想飞到云界可能也是个问题。

当他开始下降，小莲也乘着黑狼追了上来。

威尔打手势要她提高警觉，并且迅速而慎重的压低高度。

坑洞的大小道出破坏的规模。现在各处仍看得见崩塌，瓦砾也从上方落下。不少钢筋更是暴露在熔解过的地表之外。

在抵达云界以前，说不定会先在这里坠机。

但威尔仍然飞过一个又一个的圆圈，一层又一层的深入——突然间视野光明开阔。

熟悉的风，那气味令人舒畅。

大陆彷佛顶上的斗笠，周遭昏暗无光，阳光却从大洞射入，形成伞盖般的轨迹。

——我回来了。

威尔当下的感受，竟然比立足于苍界的群岛还要深刻。

他只觉得这里才是自己的栖身之所。

深邃无垠，广大浩瀚的另一片天——云界。

为了一探云界的另一端，威尔与洁西卡的梦想才会展开。

威尔将护目镜戴好，发现手握缰绳的自己是何等的慷慨激昂。

洁西卡闭上双眼，大口吸气，全身徜徉在风中。金色的秀发如流苏般的展开，开始散发浅绿色的光彩。

〈霞曲〉的雾钥机关提升转速，犹如在为自己回归天空的怀抱而高歌。

几个影子显现，彷佛是要迎接威尔等人。

是雾妖。

不仅有提耶拉的坠落，希尔达的铁锤也打入云界。

家园遭不速之客践踏，天空的王者理所当然的表现出愤怒与战意。

「抱歉了，我们才是侵入者。」

虽然对方听不进去，也无法理解，威尔还是以人类的语言诉说。

面对发飙的雾妖，人类简直无力抵抗。

就算能施展优异无比的空战技，现在的威尔毕竟是连枪炮也没有的状态。

但威尔仍然不畏挑战的说道：

「先跟你们说声抱歉了，接着来跟我跳一支舞吧。」

威尔并不紧张，倒是苦笑了一下。

「怎么？」

洁西卡一脸狐疑，威尔摇头回应。

「没什么，只是现在这个状况，让我回想起半年前的事。」

半年前，〈傀儡师〉使用的雾钥式失控，一个岛屿险些坠落。

当时也是大地碎裂，深入云界，威尔为了避免坠落而战，洁西卡则为阻止岛屿崩解而歌唱。

「欸，洁西卡。你差不多可以原谅波尔曼了吧？」

「那时的事已经原谅了。是那个男的自己没骨气。」

的确双方每次碰面时，波尔曼都会造成某些问题，洁西卡也因此生气。

也许她的憎恨在二度相见的时候已经平息。

接着她略显无奈的低语。

「……这次的事，我认同他。」

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想必洁西卡对他的言语可以稍微温柔一些。

不过威尔觉得，到时候波尔曼又会引起别的问题，到头来还是要挨洁西卡的打。

——这次他已经表现出男子汉的一面了，这下我可不准失败。

为了呼应这个总算化敌为友的男子，威尔挥动缰绳，飞向大群的雾妖。

☒

「抱歉。我只能做到这样。」

比尔基德低头看着曾是警察的男子。

先前他满脸是血，现在已经擦拭干净了。

「……好一个心满意足的表情。」

那是一张安详的脸，难以和他凄惨无比的死法联想在一起。

本来他应该好好吊祭他一番。

——但统帅被打倒了，我的机会只有现在。

他等了十年。

他让对方等了十年。

为了找回另一张羽翼，他甚至背叛志同道合的朋友。

苟且偷生、忍辱负重，今天终于找到拯救「她」的方法。

但他还是拿出一根香菸，并用那黄铜制的打火机点燃。

「真希望能跟你一起抽根菸。」

对他而言，这是最顶级的称赞。

菸盒里还有几根菸，比尔基德却将菸盒连同心爱的打火机轻轻放在那张胸膛上。

现在唯一的牵挂，就是那几个年轻的〈候鸟〉。

透过《英灵战士》的记忆，比尔基德也看见他们身陷危机。

王都传来的雷响已经停止，可见战斗已经结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一旁的墙上亮了起来，彷佛在告诉比尔基德他只是杞人忧天。

「怎么……？」

那面墙看起来只是普通墙壁，现在却冒出了图案。那就好比这个国家一种叫做「相片」的技术。

但这相片竟然像〈封书〉一般，自己动了起来。

仔细一看发现，城里到处都是，在平凡无奇的墙壁、招牌、甚至空无一物的地方都冒出这种会动的图画。

每一幅画都是同样的景色。

看着那些会动的图画，比尔基德明白波尔曼为何会是一张心满意足的表情。

——这里没有我的事了。

比尔基德如此确信，因此转身离开。

现场只留下一个青年静静长眠。

☒

「——威尔大哥他们已经开战了。」

一架翼舟与一头黑狼正在提耶拉正下方飞翔。

或许是因为曾经「连接」，伊丝卡对提耶拉发生的一切都有所知觉。

因此她也自然而然的明白该怎么做才能阻止提耶拉坠落。

伊丝卡之前困的地方，正是休塔特·孥鲁的中枢，〈天空之钥〉以外的控制装置也集中在那里。她发一声喊，控制面板便从地板弹了出来。

然而——

——不行。功能几乎都停止了。

希尔达那一击的威力太强了。

虽然有她的屏障保护，高密度的电磁波还是将机器的线路烧得一干二净。

伊丝卡脸色铁青，却听诺伊说道：

「喂，你没办法把其他都市的功能转移到这里吗？」

「咦？啊，说不定……说不定可以喔。」

「那就试看看啊！」

诺伊直言不讳的发号施令，伊丝卡便对休塔特·孥鲁以外的都市发出干涉。

几乎所有功能都在休眠状态，而非损坏状态。

伊丝卡重新启动沉睡中的功能，并将其控制权转移至休塔特·孥鲁。

——成功了！

其中一块控制面板起死回生，诺伊迅速上前操控。

伊丝卡觉得她的背影很眼熟。

——真的好像阿洱特大姐……

如果当初以不同的形式认识，或者她没弄错做法，或许伊丝卡与阿洱特已经共同以天空为目标努力着。

诺伊并非阿洱特。

伊丝卡虽然明白，却免不了将她大力协助的身影与阿洱特重叠。

然而，诺伊语音苦涩的却说道：

「……不行。来不及。在浮起来以前就会先冲入云界了。」

这点伊丝卡也感觉得到。

接通各个都市后，提耶拉的功能是恢复了。

但现在坠落的毕竟是一个大陆的质量。在确保有足够的位能颠覆这股质量以前，重力与惯性的法则会先将提耶拉往云界牵引。

「从这边操作太花时间了。如果能透过手动全面启动都市的动力，或许可以稍微缩短时间……」

各个都市的距离都遥远无比。

「……等一下。如果能对索达特下令……」

「没用的。我们也是靠文书或传令而联络的。没办法一次对这么遥远的各地下达命令。」

如果此举可行，十二年前伊丝卡与希尔达根本无法在各地行走。

这时伊丝卡突然发现一件事。

——为什么我「看得见」威尔大哥他们在飞？

伊丝卡能以视觉情报知悉他们在云界飞行的景象。

她将手放到控制面板。

在已封锁的功能中，有个「放映」功能。

以前城里各处似乎都日常性的放映着影像。如今仍有许多地方堪用。

「——如果把我看得见的景象都放映到都市里……」

「什么？」

诺伊满脸惊疑，伊丝卡开口对她说出心中的盘算：

「我能看见威尔大哥他们在提耶拉下方飞行。如果能让各个都市里的人看见这景象，或许会有人发现事情不妙。」

现在无法传达精密的思维，无法派人去开启动力。

但至少还能传达提耶拉现在的处境。

诺伊摇头说道：

「居民会变成暴民啊。」

他们所受的教育告诉他们外界不存在着任何事物，生活起居也局限在狭隘的都市。阿洱特迷上天空后曾经失控，诺伊彷佛看见居民产生了同样的反应，争相闯向外界。

然后提耶拉的人民会接触到外界的空气，因而丧命。

「——那也无妨！」

伊丝卡的话声强硬。

「这里可是提耶拉。一无所知的陌生人都在拚命了，人们却还是活得胡里胡涂的，这样对吗？」

各都市的居民异常平静。

他们甚至不知道脚下的大地其实位在空中。顶多有人会对地面的摇晃感到不安，但只要被索达特瞪个一眼就会假装不知道。

就算能够防止提耶拉坠落，这点肯定也不会改变。

伊丝卡不容许如此。

「我们不能凡事都交给别人掌握，今后一切要靠自己思考，靠自己抉择。」

如果不这么做，将来可能还是会被修妮这样的人物利用。

诺伊瞪大双眼，然后笑道：

「……原来如此。虽然不知道你的出身来历，但我还真的会想要追随你呢。」

仔细想想，诺伊是个突然被卷进来的人，是最跟不上状况的人。

但她不会多说废话，只是尽力而为。

「你那边的功能也交给我。与都市间的连接就由我来吧。你帮我把要发布的影像确实接通。」

「好！」

因为伊丝卡成为〈天空之钥〉，威尔与希尔达陷入险境，洁西卡与小莲也面临生命危险。

但如果没发生那件事，也就不会有现在的发展。

或许过程并不正确，「选择」却还是一点一滴的将希望连向未来。

☒

脚下是广大的云界。

头上是提耶拉渐渐坠落的大地。

在两道障碍的包夹之下，感觉天空特别狭隘。

——但这还不赖。

虽然身处封闭的范围，上下距离一〇〇〇界码，这里却有值得挑战的伟大生物在等着他们。

不会思考的机械无法令人如此慷慨激昂。

威尔甩动缰绳。

船翼发出轻轻一声摩擦声，〈霞曲〉开始垂直下降。

「唱吧，洁西卡。我要飞了！」

威尔转头对着洁西卡轻轻点头，洁西卡双唇随即静静开阖。

『——在次揭开迈向黄昏的序曲——《槲寄生》一根枝条的歌——』

洁西卡背后冒出小小的翅膀，翅膀上又散发出蓝白色的光点。

光点乘风高升，一接触到提耶拉的底面便即扩散开来，形成一片苔藓般的绿色。

———问题是这能扩散到多远。

为了让《槲寄生》的种子随风飞扬，为了避免雾妖侵袭提耶拉，威尔必须展现无人可比的飞舞能力。

马上有个小雾妖迎面扑来。

它的身体如炮弹般的椭圆，左右有一对小翅膀，形状类似鱼鳍。这种雾妖属于尖鱼类，在群岛周遭有广大的栖息地。

威尔彷佛见到久违的朋友，觉得有股亲切感，手上缰绳稍微放松。

翼舟乘着尖鱼打乱的风势，轻巧的从其上方贴身滑过。

乘风——这招空战技由洁西卡所创，威尔命名。

这招也是威尔能独力在空中飞行的支柱。尖鱼个个只会横冲直撞，威尔则是靠着他以身体学会的这招，让机体在尖鱼群间遨游前进。

不露出尖牙对抗，只是从一旁通过，如此行为对于以天空为栖息地的主宰者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

尖鱼群一举改变动态，开始追逐〈霞曲〉。

众多尖鱼简直化为一个巨大的生物。

这片景象恐怕连身经百战的〈候鸟〉也会畏惧，威尔却是露出凶神恶煞般的笑容。

——好孩子。继续跟过来吧。

没错，现在的目标不是击坠雾妖，也不是逃离雾妖。

现在的目标应该是让雾妖为他们两人痴迷，甚至将从天而降的威胁抛在脑后。

威尔甩动缰绳。

〈霞曲〉船翼拍动，船体仍是高昂的震动着，速度更上一层。

机体发出蓝白色的光芒，残像开始烙印在各个雾妖眼中。

速度计显示为时速一五〇界里。这速度已经远远凌驾于寻常翼舟之上。

〈霞曲〉的速度快得将尖鱼甩在后头，这时又有其他种类的雾妖上前迎战。

——乌莲……这么说来，这一带好像特别多呢。

这种雾妖的身体犹如软体动物，身体后方有着衣带般长条的尾足。透过那长而巨型的尾足，可以使出它们擅长的锐角回旋，动作彷佛流弹一般。

它们的身躯在一〇界码以上，甚是庞大，相较之下翼舟彷佛是只小狗。

这种庞然大物竟然成群结队的现身。

威尔现在无法得到洁西卡的帮助。毕竟她必须歌唱。

但威尔脸上并未露出恐惧或焦躁。

面对成千上万的大批雾妖，威尔反而露出笑容宣示：

「——放马过来。今天的我，谁也追不上。」

雾妖纷纷咆哮，象是接受了威尔的挑战。

一只与威尔并排飞翔的乌莲突然朝着侧面垂直加速。

这样的动作威尔已经看过、面对过无数次。

威尔轻拉幅绳，拉高船首瞬间减速。

乌莲的身体冲撞扑了空，但这种雾妖的恐怖之处，就在于它们不会因此罢休。

在威尔成功回避的瞬间，乌莲的尾足大幅展开，彷佛风车似的旋转。

这招彷佛是个旋转飞射的斧头，恐怕连石墙都能轻松粉碎，哪怕只是被擦到一下，船翼也会瞬间碎裂。

又因为飞行速度正快，〈霞曲〉简直象是朝着那旋转的断头台猛扑过去。

「想得美！」

威尔把缰绳往左拉，使得机体倾斜。翼舟画出螺旋状的轨迹回旋，轻巧钻过十只尾足的间隙。

『啾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乌莲发出怒吼，威尔却早已将之甩得远远的。

一群雾妖在前面等着，威尔迎面飞去，同时注意着后方。

他关心飞在反方向的小莲，结果发现她正在发射霰弹吸引雾妖的注意。

虽然她骑的不是翼舟，飞行技术却不输给威尔。再加上她有如此华丽的攻击，正是个显眼的目标。

小莲引诱了大量的雾妖，但她仍飞得轻松写意。

确定小莲平安无事后，威尔再度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天空。

几只乌莲飞了过来，画出锯齿状的轨迹。

威尔握住短短一截缰绳，施展敏锐的紧急制动及快速回旋。雾钥机关快速改变转速，闪烁的机体发出好几个残像。

——比起小莲的弹雨，这还算不了什么！

身处霰弹与〈亡灵〉的枪林弹雨时，洁西卡曾经放弃指点，当时威尔只觉得死定了。

相较之下，乌莲的冲撞不过是体积庞大，并不具有什么威胁。至少威尔在看见对方攻击时才闪避也还来得及。

乌莲纷纷贯穿残像，《槲寄生》的碎片也被它们送向远方的天空。

这时洁西卡双臂用力，象是在提醒威尔警戒。

威尔视线迅速左右一扫，发现情况不对。

脚下的云界冒出一个长而巨大的影子，彷佛蟒蛇。

威尔感觉到寒毛直竖。

他对这影子有印象。

因为就是这个雾妖在天空给了威尔一次洗礼。

「——界龙吗！」

『咕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蓝色鳞片的雾妖从〈雾〉海浮起。

鲜艳的蓝色令人眼睛为之一亮。

它的美丽比起《英灵战士》变化后的新生雾妖更绝，显然是另一个境界的美。

威尔忘不了那副身影。在过去遭遇的雾妖之中，界龙是最巨大、最强悍的好对手。

这个身影终于现身，寻常雾妖在它身边彷佛是毕恭毕敬的臣子。

在同一时间也证明了一件事——即使是如此伟大的雾妖，同样会为〈霞曲〉痴迷。

现在没有雾妖会想攻击提耶拉。

威尔欢喜得嘶吼。

「再为我飞一次吧，天空的王者！」

威尔甩动缰绳。

机体轰隆隆的响着，雾钥机关的回转数不断上升，简直要烧毁似的。

半年前挑战界龙的时候，威尔手上有足够的火力将之击坠。

现在这架机体并未配备任何长程兵器。洁西卡也为了防止〈雾〉的侵袭而持续歌唱着。这下没救了。

——不对，我们还能飞。这样就够了。

或许这片天空根本不需要铳机枪。

威尔压低高度。

机体与云界接触，激起了墙壁般的一层〈雾〉。

〈霞曲〉直接吸收〈雾〉，速度更上一层，但界龙仍然紧追在后。

——这样还是它比较快啊！

现在不能使用雾钥加速器。

要是使出这招，机体的螺丝会大受打击。到时候机体可能会在空中解体。

在提耶拉往上浮以前，威尔必须争取时间，因此现在不能使用这招。

威尔把缰绳猛往旁边拉扯，机体便朝着侧面垂直滑行转向。

发光现象创造出残像，但界龙并不为此迷惑，仍然追踪着〈霞曲〉。

——厉害，你果然不会上这种障眼法的当。

〈亡灵〉遇到残像就被吃得死死的，威尔这才明白它们是多么低等的对手。

威尔反覆施展多段高速回旋，制造出许多残像，但界龙根本不屑一顾。它准确的从威尔身后追来。

要是有枪就好了——威尔不禁这么期望。

当初明知状况不佳，威尔与洁西卡仍然选择要飞。天空可不会因为你状况有点不好就停下来等你。

天空对任何人都是平等公正的。

——既然无法击坠，最标准的做法就是甩开它。

威尔潜入云界。

这时又受到提耶拉阴影的影响，能见度几乎是零。

背后的庞然大物愈来愈近，连风声也产生变化。

——现在，来了！

威尔略把缰绳斜拉，让机体朝侧方转九十度。

界龙的下巴从一旁冲过，差点扫到船体。

现在没办法依靠乘风。那招的回避能力很强，但每次使用必定会减速。如此便无法甩开界龙。

多段高速回旋也是同样的道理。既然残像已经失去意义，就算可以用在瞬间回避，终究改变不了减速的问题。

威尔跟洁西卡学来的战技几乎都无法在此时施展。

就某种层面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

洁西卡的翅膀是蝶翼。就算她擅长回避，有时还能有空间跳跃般的动作，但是并不以速度见长。

——还要再快！

不是利用雾钥加速器之类的绝招，而是藉由飞行技术提升速度。

威尔自然而然的收紧缰绳。

船翼原本朝两侧展开，现在则是收向机体，呈现折叠状态。船翼保持在锐角的角度，船体看起来已经不象是只鸟，反倒象是个箭镞。

这并非威尔出于计算而做出的判断。

双翼大张时的确最适合乘风飞行，但若风势太强，就会全面承受风与〈雾〉的阻力，一点一滴的减缓速度。

正因为翼舟的特性是乘风飞翔，其速度也就有了极限。

这不是洁西卡的天空。

这不是跟洁西卡学来的战技。

虎鲸一直在追逐那对蝶翼，如今却是以自己的翅膀在飞行。

时速一九〇界里折叠船翼后，〈霞曲〉的速度渐渐上升。

但既然选择了速度，也就表示舍弃了回避性能。

威尔绷紧神经，试图听音辨位，提防界龙的下巴从背后杀来。

「波」的一声破风声响。

威尔反射性的拉动缰绳，船翼稍微张开。船翼承受强烈的风势，使得机体往上方倾斜，行进路线因此偏移。

界龙庞大的身躯从正下方穿过，震得空气劈哩啪啦作响。

虽然威尔冷汗直冒，却也发现每当界龙攻击过后速度就会变慢。

——也就是说，只要提升速度，界龙就无法轻易攻击。

界龙在减速后就必须全力追赶，否则跟不上〈霞曲〉。

威尔瞥眼看了上方一下。

回避过后，机体从云界浮出一个头的高度。

——高度竟然这么低了。

提耶拉距离云界更近，下坠的速度想来也变快了。

现在提耶拉距离云界的高度直逼五〇〇界码。

威尔感受到大限将至，同时也闪过一个想法。

——哦，这招搞不好有用？

以〈霞曲〉现在的速度而言，五〇〇界码的距离只要有三秒钟就能抵达。

威尔再次确定界龙仍紧追在后，接着提升高度。

——不能依赖洁西卡还真不好受。

洁西卡在天空时的距离感比威尔精确。

高度计的变化不会急遽显现，威尔必须靠自己掌握。

界龙一心要逮到威尔，它急起直追的感觉从后方传来。

——还差一点。

时机太晚会撞到提耶拉。时机太早会成为界龙的餐点。

正当提耶拉的底部近在眼前的时候……

洁西卡环抱在威尔身上的双臂突然一紧。

威尔反射性的把缰绳往侧面拉，使得机体反转。船翼的尖端画出螺旋状的白云，机体上下颠倒。

在翻面飞行的同时，威尔展开原本折叠的船翼，顺着顶上的提耶拉滑行。

他的正后方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威尔瞥眼回视，发现原本一意要追逐自己的界龙没能回避，正好撞上提耶拉。想来它一撞之下眼冒金星，现在正摇摇晃晃的降低高度。

即使没有言谈，彼此还是心有灵犀。洁西卡精确算中威尔的意图，威尔也在一瞬间理解到她的敏锐。

这时洁西卡的歌也唱完了。

《槲寄生》从云界吞噬了大量的〈雾〉，并且爆发性的成长，延伸到提耶拉的边缘。

「成功了！」

「……不行。还不够。」

洁西卡话中带着苦涩。

仔细一看发现，虽然有几条枝干已经触及大陆的边缘，却还没办法延伸至地表。

大陆中央的坑洞也是个问题。

坑洞的范围甚广，根本无法填塞起来。

「如果还有另一个《米斯特汀》就好了……」

光凭洁西卡的歌唱，无法扩及整座大陆。

这一刻还是来了，提耶拉的高度即将接触到〈雾〉。

「——小莲？」

小莲似乎看不下去了，黑狼飞奔上前。

『哦喔喔哦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哦！』

在一阵高吼之后，夕阳色的少女没入黑狼体内。

然后黑狼的身形突然变得巨大无比。

——《芬里尔》！

黑狼得到充分的〈雾〉，并展现出它的真实样貌——威尔与洁西卡曾经与这个最大最凶恶的雾钥式对抗。

威力最强的《芬里尔》将身体顶在提耶拉的底部。

——喂，难道你想把它推回去吗？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就算《芬里尔》强大无比，光靠一己之力也无法将大陆推回去。

但小莲毕竟无法眼睁睁看着提耶拉坠落。

雾妖却是毫不容情的攻向黑狼。

「你们的对手是我！过来我这边啊！」

一旦雾妖注意到黑狼，威尔再怎么呼喊也无法改变它们的目标。

况且威尔也已经吸引了数十，甚至数百以上的雾妖。他难以返回保护黑狼。

——可恶，这下该怎么办！

就在这个时候……

『——拜托，停下来吧——』

那是威尔无法理解的语言。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语言。

因为洁西卡的歌曲总是这种语言。

然后威尔无法相信眼前所见。

「雾妖停下来了……？」

雾妖停止攻击了，彷佛是在呼应洁西卡的话声。

不过它们仍在黑狼周围盘旋，象是不愿解除警戒。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洁西卡突然回头一看。

她的表情同样惊讶，同时却也带着肯定：

绝对语言果然是最强的语言。

同时她也肯定，语言是能与他人沟通的手段。

雾妖曾经是人类，洁西卡的语言确实让它们听进去了。

☒

洁西卡的身体抖了一下。

「——威尔，下面！」

翼舟正下方有个巨大的影子。

那不是上空的提耶拉造成的。是某个东西正从云界底下往上浮起。

——这怎么搞的。好大……不可思议的大！

那个黑影的大小和小岛差不多。

〈雾〉往四面八方散开，黑影终于露出背部，上面散发着朦胧光彩。

威尔原以为那是鳞片在发光，但他马上发觉不对。

那是苔藓，一种发光苔藓，能在深层的〈雾〉里朦胧发光，平常是东一丛西一丛的长在各个地方。

那块背上长了一整面的苔藓，彷佛一大片平原。

接着威尔明白那也是个雾妖。

它的侧面也已经浮出云界，远远看去发现有颗黑色的眼珠。

「这——竟然是……帝鲸？」

它是名副其实的云界之主，远远凌驾于界龙之上，据说已经生存了数百年，甚至数千年。

它是传说级的雾妖。

可能是因为希尔达的一击直达云界底层，它因此浮了上来。

巨大无比的身形震慑人心，就连洁西卡也因畏惧而屏息。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它这声喊与寻常的咆哮不同，听起来并不威猛。

然而翼舟却被震得频频颤动。宁静而强悍的嘶吼撼动了天空。

这就是云界的深渊。

比天空的王者们还要高高在上的霸者。

威尔的手抓着缰绳发抖。

彷佛被帝鲸上了一课，了解到自己虽然能压着雾妖打，实际上却是多么的渺小。

威尔脱口说道——

「好厉害。」

这声低叹带有万千的思绪。

洁西卡的表情呆滞。

「威尔，你在笑吗？」

（插画）

他并不是害怕得发疯了。

如此伟大的生物竟然从天空的尽头走了出来。威尔纯粹为这件事情感到喜悦。

然后他轻轻握住洁西卡的手。只觉得她的手也在微微颤抖，难道对她而言，帝鲸也是令人畏惧的生物吗？

洁西卡的颤抖停止了。

接着她轻轻吸一口气，以新莺出谷般的声音凛然说道：

『——对不起，打扰了天空的安宁。我们想阻止石块下坠。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洁西卡以绝对语言交谈，雾妖一动也不动的听着。

显然它们的意识都灌注在下方的帝鲸。

威尔也是紧盯着帝鲸的举动，屏息以待。

帝鲸的眼睛也看向翼舟，象是在打量威尔似的。

『吼哦哦哦哦哦嗡——』

帝鲸再度鸣叫。

声音的冲击令人窒息，威尔咬牙忍耐。

洁西卡紧抱着威尔，似乎觉得很困惑。

「帝鲸回答了吗？」

听了威尔的提问，洁西卡闭口不语，象是内心纠葛。

过了一回儿，她游移不决的说道：

「……帝鲸叫我们过去。」

「过去，这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威尔感觉到心脏跳得很响。

「难道是那个意思？」

「对。」

「它允许我过去？」

「对。」

威尔身体抖了一下。

难以置信的开口问道：

「过去单挑——它是这个意思？」

洁西卡明白点头回应。

「展现力量吧。这就是天空唯一的法则。」

威尔与洁西卡的目标是天空的尽头。

两人一路飞到现在，仅是为了这个梦想。

来自云界深渊的主宰要测试他们。

而这也是神奇无比的奇迹降临的瞬间。

威尔之所以颤抖，比较大的因素或许是基于这个事实。

——洁西卡可以担任人类与雾妖沟通的桥梁。

并非只能选择毁灭世界或拯救世界，比起如此危险的方法，现在又多了第三个选项。

因为帝鲸刚才给了回应。

因为它们也深爱着天空。

即使两片天空之间有所隔阂。

即使在八千年前有人牺牲他人，有人被迫牺牲也没关系。

仰望天空，渴望着另一头，就这点而言，大家都是互相理解的。

洁西卡既是人类，也是雾妖，她的语言超越两者，因此帝鲸才肯做出回应。

直到此时威尔才知道，以往坐在自己背后的这个少女，是多么的不可多得，多么的无法取代。

威尔的喉咙咕噜一响。

现在他要承担的使命沉重无比。

他看着安装在缰绳下的握把。

如果用上这招，或许〈霞曲〉也有办法挑战帝鲸。除了这架〈霞曲〉，想来也没有其他翼舟可以用在这个场面。

谁都没想过人类可以和雾妖对话，是洁西卡点出这个可能性，但她也比不上帝鲸。

——那我又算什么？

长久以来威尔总是在洁西卡背后追赶，如今也不觉得已经赶上她了。

厉害如洁西卡却也比不上帝鲸，究竟威尔有资格挑战它吗？

洁西卡靠在威尔身上，象是在安慰他，更象是在赞扬他。

「飞吧，天空之鯱。你一定比得上天空的霸王。」

这句话排除了威尔所有的顾虑。

雾钥加速器——解放〈霞曲〉的所有功能，禁术级的开关。

拉下握把后，威尔一声嘶吼。

「冲啊！」

〈霞曲〉开始闪闪发光。

鲜明而强烈的蓝光。

开战的号角响起。

☒

雾钥机关发出爆炸般的声响，速度计瞬间爆表。

风势之强令人张不开眼睛，喘不了气，身体也彷佛要被机体甩开。

『——————』

歌曲在风中飘动。

那歌声不像天空之钥那么虚无缥缈。有个男子曾经梦想拯救世界，而这歌声是某两名少女献给他的。

歌曲缭绕，船首也散发着蓝白色的光芒，形成一层薄膜包覆着〈霞曲〉。

威尔不再受强风侵扰，总算可以掌握前方优游的帝鲸。

——好雄壮啊。

威尔只能这么描述它的姿态。

布满苔藓的身上长着巨大的鱼鳍，左右各有三片。鱼鳍犹如翼舟船翼般的透明，上面隐约显现着红色的纹路。那似乎是血管，又彷佛是雾钥式的魔方阵。

威尔的故乡是亥佛尼亚。帝鲸的庞然巨躯虽然不如那里的岛屿巨大，却也不单纯是小岛可以比拟。

枪械之类的根本太煞风景，威尔只想跟它一起飞行。

那真是美丽而可靠的身影，让人不禁有这种想法。

岂可称之为雾妖，这样的称呼简直不通情理。

——我必须对他展现实力。

没人告诉威尔该怎么做。

理所当然。

在他人的决定下飞天，根本无法证明什么。

威尔要以威尔的方法，帝鲸要以帝鲸的意志决定高下。

这就是身处于空中的人该有的战斗方式。

也是威尔飞越这片天空之后所学到的规则。

展开的双翼确实能给人自由。

但若要追赶飞在前头的人，却也徒增阻碍。

对付层级较低的对手倒还说得过去，但现在威尔要挑战的是天空的霸者。

挑战者有义务奉献全副心神。

就像对付界龙的时候，威尔将船翼收叠，压低了头。他做出紧抱机体的姿势，这样多少可以降低风阻。

〈霞曲〉步步逼近帝鲸——

「威尔，帝鲸要动了！」

听了洁西卡的声音，威尔反射性的甩动缰绳。

事情发生在翼舟高度轻轻一扬的瞬间。

帝鲸的六片鱼鳍优美的展开，犹如振翅飞翔般的在空中划动。

爆炸般的冲击在空中肆虐。

「咕唔唔唔——」

在这阵暴风之中，机体似乎动辄支离破碎，威尔紧握缰绳，手心几乎要渗出血水。

——被拉开距离就玩完了。

就算〈霞曲〉性能优异，一旦被拉开距离恐怕再也追赶不上。

不管风势如何凶暴，威尔都必须紧追着帝鲸。

撑过这阵乱流后，帝鲸又往前移动了一些。

提耶拉的高度还在降低，威尔被夹在大陆与正下方的云界之间，彷佛身处空中的一条道路。

威尔在这条受到阻隔的天空之路飞行，他隐约理解到，当他穿越这条路的时候，就是胜负揭晓的时刻。

他必须在钻过大陆以前先超越帝鲸。

——但光是笔直飞行追不上他。

雾钥机关的输出已经达到临界点，也无法利用空战技巧妙加速。

他不过拍拍鱼鳍就天摇地动了。

天空的霸者仅仅飞在几十界码前方，感觉却是遥不可及。

这时洁西卡双臂使劲环抱。

「再快点——没问题——飞得动。」

洁西卡的背后冒出蝶翼。

那对蝶翼皱巴巴的，呈现折叠状态，以免遮掩风势，大小却是原始的状态——而且是已经破碎的状态。

她的翅膀散发出朦胧闪烁的鳞粉。

「——驾驭它吧，威尔！」

洁西卡才刚开口，雾钥机关便喷出火焰。

「唔，哦，哦，哦，哦，哦？」

〈霞曲〉原本就在极限状态。

威尔原以为是雾钥机关爆炸了，结果发现并非如此。

是洁西卡的鳞粉在燃烧。

——可燃性高的鳞粉。对机械很有效——

洁西卡曾经做过这番说明。

鳞粉爆炸性的燃烧，化为新的推力，帮助〈霞曲〉前进。

这样的加速简直是失控状态。

威尔感觉机体将要支离破碎。

但他不畏缩——

——洁西卡叫我要驾驭它啊！

不只有洁西卡的期许。这架翼舟由嫔根家族的希尔达与吉洁尔两姐妹歌唱而组成，经过巴多——兰迪斯·贝尔纳尔的授与，又透过波尔曼的改造而展现更上一层的潜能。

因为有许多人的寄托，威尔才能以这对翅膀飞翔。

威尔压制住狂暴的机体，极力使船首保持笔直向前，冲破阵阵狂风。

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松懈，机体都会败给风势，落得翻船收场。在风压与雾钥机关的包夹之下，翼舟似乎会被压坏。

威尔紧咬的牙关开始出血，尽管隔着手套紧握缰绳，指甲却也被压得裂开。

不过威尔仍然准确的逆风突进。

帝鲸的黑眼珠与翼舟并排了。

光辉形成的分隔线射在昏暗的云界上。

——天空之路要到底了！

威尔发现帝鲸蓄势待发，他试图甩开威尔！

「帝鲸要拍动鱼鳍！」

威尔朝着帝鲸甩动缰绳，时机与洁西卡的呼喊一致。

「撑住啊，洁西卡！」

帝鲸拍动鱼鳍引起冲击，威尔笔直冲向那股冲击。

保护〈霞曲〉的光膜一眨眼间就被击飞了。

霸道的风压不只能让人失去意识，更会把人整个吹走。

但威尔仍未放开缰绳。

然后——

整个视野充满了光芒。

白雪般的白银色调，流动的〈雾〉更点缀了一层薄薄的迷雾。

仰望天空，苍界令人怀念的苍蓝无边无际的延伸。

〈霞曲〉与帝鲸一同在这苍蓝与雪白的世界飞行。

——谁输谁赢？

威尔没被甩开。

但他也没能超越帝鲸。

到底谁胜谁败？

只见洁西卡心满意足的擦擦额头。

「看吧，你办到了吧？」

这就是答案。

帝鲸大声鸣叫，象是在献上祝福。

☒

「威尔，你看雾妖！」

洁西卡尖叫般的呼喊，吹散了威尔从胜利感受到的后劲。

「怎么？雾妖怎么了？」

雾妖纷纷朝向提耶拉冲撞。

不对，那不是冲撞。

那不是攻击性的行为，而是整个身体上前推挤，试图支撑住上方的提耶拉。

「它们打算把提耶拉推回去吗？」

那动作就象是以小莲的行动为标竿。

原本成群结队追杀威尔的尖鱼纷纷出力，领头地位的界龙也在为提耶拉的大地奉献心力，不在乎这是否会弄伤它美丽的鳞片。

不久以后，帝鲸也在空中大幅回旋，钻到提耶拉下方参与推挤。

在几百、几千，乃至于几万雾妖的支撑下，提耶拉的下坠趋缓，最后完全停止。

惊涛骇浪般的鸣叫震天价响。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洁西卡摀着嘴，难以置信。

「喂，怎么了？他说了什么？」

这个少女很少表现得这么不知所措。或许这是她第一次在天空中失措。

过了一下子，洁西卡略显骄傲的说道：

「帝鲸说——我在天空的深渊等着。」

这是天空的霸者给的最佳鼓励。

在云界的底层，想必也潜藏着许多像帝鲸这般令人畏惧的生物。

他的意思是要威尔他们放胆去闯。

「……好。我一定会去。」

威尔说的是人类的语言，生存的场所也很遥远，但他仍确信能够飞向那里，给了回覆。

天空的尽头——现在他又多了个理由，无论如何都要抵达那里。

接着威尔想起最后一件未完成的工作。

他大幅提升高度，飞向提耶拉的上空，依稀看见人们在井底都市惊慌失措的样貌。

人们似乎聚集在大型设施操作机械，其他细节威尔就不明白了。

威尔俯瞰人们的举动，同时将安装在船首的铳机枪卸下。

这是洁西卡为了威尔组成的刀刃。

正是这把枪让威尔可以面对〈七大钥〉，好几次拯救他脱离险境。

〈嗜血剑〉——威尔为这把铳机枪取了这个名字，而它还拥有另一个名字。

「洁西卡。」

威尔对着天空刺出〈嗜血剑〉，洁西卡则是瞪大双眼说道：

「……这样好吗？」

「嗯。」

威尔点头的同时，也意识到提耶拉底下的众多雾妖。

「雾妖都在努力付出。如果大家还有一线生机，我们总不能放任他们死去吧？」

就算提耶拉能顺势往上浮，大部分的居民也会被〈雾〉侵犯。边缘地区的都市甚至可能全灭。

因此威尔没有时间犹豫。

洁西卡将手放在铳机枪上。

刀尖正对着远方大地上的休塔特·孥鲁。

威尔带着关爱之意凝视铳机枪。

——永别了，伙伴。

接着他听见洁西卡静静说道：

『——绽放吧，《槲寄生》之花——』

刀刃霹雳一声粉碎，彷佛一阵细雪飘散于风中。

粉碎的刀刃游走于提耶拉全境，彷佛拥有意识，在接触到大地的同时发芽，长出茂盛的枝叶。

枝叶在地表地底双双萌生，想必可以保护提耶拉的民众不受云界〈雾〉的侵犯。

这也代表着围绕在都市外的墙壁可以功成身退。

——也许结果跟你们的梦想有点不同……

那天遭到践踏的〈封书〉至今仍放在邮件箱。

那是一对男女的记忆，他们曾对天空怀抱梦想。

今天那个梦想成真了，可惜他们没能看见结局。

第六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II 终章

「——你要留下来？这什么意思？」

威尔与洁西卡返回王都，伊丝卡与诺伊立刻上前迎接。

小莲也早已从大坑洞返回，只见她与希尔达待在一旁，大腿让希尔达枕着休息。

所有人平安重逢，一阵欢欣鼓舞过后，伊丝卡便说出心里的打算。

她看似无奈的微笑说道：

「现在我掌握了这个国家所有的权限。一来我广播了天空的影像，二来提耶拉国王也已经不在。我想提耶拉接下来会一片混乱吧。」

「那你可以——」

「——所以我不能置之不理。」

威尔摇头说道：

「现在已经不需要天空之钥了。你也没必要去当国王。」

「……事情没那么简单。这里毕竟是我的国家。有我和塔芭纱走过的地方，有孤儿院的大家。这就是我的故乡。所以现在我想留在这里。」

伊丝卡直视着威尔的眼睛。

「威尔大哥。我也想看看你们梦想中的天空的尽头。我想跟你们一起飞行。可是我也不喜欢为此而牺牲其他事情。毕竟——」

「天空不是给人逃避的地方，而是给人挑战的世界，对吧？」

说着，她看向火红的天空。

威尔回想起第一次和伊丝卡飞行的时候，天空也是这样的色调。

「所以现在我要稍微忍耐一下。也许会花好一段时间，但我不能忽视这个国家，否则无法爽快的飞行。」

威尔想不出话来改变她的想法。

他看向小莲，象是在拜托她似的。

「小莲，你也同意她这么做吗？」

听了威尔的话，小莲不以为意的笑道：

「没问题的。小莲会陪在伊丝卡身边的啦。」

这下连洁西卡也目瞪口呆。

小莲说这话时，脸上看起来颇为成熟。

「……你是认真的吗？」

「对啦。」

小莲说着，将希尔达托付给威尔——她还没清醒。

「希尔达就麻烦你了。」

「……好。」

「威尔。」

洁西卡想责骂威尔，威尔却对她摇头说道：

「迈向天空的尽头是我和你的梦想。小莲的梦想由她自己决定……你是自己做出决定的吧？」

小莲点头回应，并紧紧抱着威尔说道：

「谢谢你总是很照顾小莲。」

这些话真不像她的作风，威尔嘲讽似的说道：

「……笨蛋。少了个问题儿童，这下倒是落得轻松自在。」

「小莲也是，可以从威尔和洁西卡的卿卿我我中得到解脱，落得轻松自在的啦。」

彼此调侃的同时，话声却不由自主的颤抖着。

接着小莲在威尔耳边悄悄说道：

（威尔你喜欢洁西卡吗？）

「你这小鬼，这种时候你说什么鬼话？」

「小莲是很认真的在问你。」

威尔一脸困扰的转过头，不甘不脆的点头回应。

「……废话，这还用说。」

听了他的回答，夕阳色的少女回以太阳般的笑容。

「既然如此——你可得明明白白的告诉她喔。」

威尔双眼圆睁，犹如遭到当头棒喝。接着他闭上眼睛咀嚼话中之意，然后明确点头说道：

「嗯。的确我不曾明白表示。谢啦，小莲。」

小莲放开威尔，接着抱住洁西卡。

「洁西卡，小莲自己做了抉择。」

「……是啊。」

洁西卡轻抚小莲的头，透露着一股慈爱之情。

「小莲最爱洁西卡了。当初如果没有洁西卡，小莲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我，我也最喜爱小莲了。因为有你在，我总是很快乐。」

就算天空是无比的宽广，能够让洁西卡这般表达的，大概也只有小莲了。

威尔且不理会她们，而是看向伊丝卡。

「伊丝卡，你的名字在这个国家好像是活祭品的意思。」

「……嗯。对，我听说了。」

「可是在苍界，有一种鸟也是这个名字。」

威尔说到这里暂时打住，然后接着说道：

「伊丝卡这种鸟是候鸟。我们的第四个位子会永远为你空着。」

伊丝卡紧紧按着胸口微笑。

「谢谢。我一定会回去，会和小莲一起回去。」

「嗯。我等你。」

威尔不知道提耶拉的动乱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但他相信她们一定会回来。

虽然天空是险峻而残酷的世界，但它也愿意接受一切事物。

威尔伸个懒腰。

「好。那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去苍界了。还得把波尔曼这家伙给带回去呢。」

说到这点，伊丝卡咬着嘴唇忍痛说道：

「威尔大哥……其实——啊……」

伊丝卡似乎有话要说，诺伊却突然打了个岔。

然后她对着伊丝卡摇头，象是要开导她。

伊丝卡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点头。

「喂，你想说什么？」

听了威尔的提问，诺伊不以为意的摇头说道：

「提耶拉的混乱不会持续太久。」

威尔知道她是在敷衍伊丝卡的话题，却也因此对动乱的后续发展感到好奇。

诺伊对着天空举起东缺一角西缺一块的红剑。

「路标已经很明确了。既然眼前有该前进的目标，人们就不会太过迷惘。」

威尔很自然的接受了她这番说词。

天空之门已经开启。

这将成为新的路标，开创新的道路。

因为这里已经不再是没有天空的国家了。

「那就先聊到这边吧……」

伊丝卡等人还有堆积如山的事情要办。

威尔他们也有应该回归的地方。

大伙儿伸出手掌搭在一起。

「后会有期。」

这就是他们离别的言语。

看着她们离去，威尔故作平静的对洁西卡喊了一声。

他还有一件未完成的事情。

「欸，洁西卡。」

「怎么？」

洁西卡的雾妖状态已经解除，头发也恢复为原本的金色。她歪着头看向威尔，长发摇曳生姿。

「其实有件事情我一直忘了要跟你说。」

「……你又怎么了？」

洁西卡的态度令人难以启齿，她似乎是察觉到事有蹊跷。

少女静静看着威尔，威尔则是正面对着她，开门见山的说了。

「我喜欢你。」

紫色的双眸用力眨了一下。

洁西卡的表情象是一时之间无法明白对方说了什么。

她渐渐理解到威尔的意思，原本苍白的肌肤现在红得像火烧，连头上金发也翘了起来。

「……是喔。」

她的话声颤抖，象是在忍住怒火。

——喂，这种反应我该怎么应付？

洁西卡不置可否。

难道一切只是威尔乐过了头，情侣关系对于洁西卡而言却是个沉重的负担？

威尔如今才发现有这种可能，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洁西卡则是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威尔感觉到她桃红色的双唇正在微幅抖动。

经过好长一段沉默，洁西卡总算低声回应：

「我，也……」

她一把抓住长发，表情尴尬的别过视线，最后仍然鼓足了勇气继续说道：

「……喜欢。」

（插画）

这显然是她尽最大努力才说得出口的话。

威尔感觉背脊兴奋得发抖，一股冲动传遍全身，只想顺势将她吃得干干净净。

但他想起自己手上还抱着希尔达，因此强行克制欲望。

「喔，喔。」

威尔不由得神魂荡漾，嘴里胡里胡涂的喊着。

现在他才明白，为何洁西卡只简单说了几个字。

威尔改以单手抱着希尔达，并伸出另一只手说道：

「那我们飞吧。」

「嗯，飞向天空。」

少年与少女握着手，再度飞向天空。

飞向无尽的天空，飞向深渊的天空，顺着内心对天空无尽的渴望，恣意翱翔其间。

完

第六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II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手岛史词。《不会飞的蝴蝶与天空之鯱〜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Ⅲ》终于呈现在各位读者的眼前，而这次我也努力留了页面来写后记。

最近两位男女主角卿卿我我的样子简直无法无天，所以这次我就让他们大方坦承相爱了！伊丝卡则是不去理会这对白目情侣，奋而面对残酷的真相。本作最不中用的孩子波尔曼展现了男子气概，希尔达则是再度与宿敌对决。当〈七大钥〉动手毁灭世界时，那封遭人蹂躏的〈封书〉牵动了提耶拉的局势。天空之门篇就此完结！

第一部〜浮空岛的信箱〜描写的是威尔与洁西卡的成长历程，而第二部〜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则是描写成长后的两人能够挑战到多高远的境界，以及可以放闪到什么境界！

我有千言万语想聊，可惜页数有限，在此先公告新刊信息。

首先是本月同步发售的《剑刻的银乙女6（一迅社文库）》，同样也是来到第六集了。这部作品只差一步就是最后一集了，所以内容非常丰富精彩，敬请多多支持！

下个月将有新作品上市，就是我宣传已久的《神器少女会恋爱？》（GAGAGA文库/暂译）！

正如书名，神话故事里登场的圣剑神剑将化身为美少女，时而提出不知所云的问题，例如「活着是什么？」，往往将剧中人物搞得人仰马翻。至于故事主题则是歌颂欢乐校园生活的学园爱情喜剧，敬请期待！

报告完毕，其实都是些日常琐事。可是我一直很想写这些事情喔。

接着同样要向各位照顾我的人表示感谢。

首先要向责任编辑☆大人说声抱歉，最近我好像只会害您劳心费神。感谢插画家鹈饲沙树老师，没有您的插画，就没有今天的蝴蝶虎鲸。也感谢校正、封面设计、公关部门的各位同仁。还要感谢Y君及N桑总是购买我的著作。也谢我那撒娇无上限，却也总是为我加油打气的孩子们。最后当然也要感谢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朋友。

这次也非常感谢大家！

一片雪白的早晨 二〇一四年 一月 手岛史词

第六卷 从远方的苍蓝飞向尽头III 插图